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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婢女咸鱼日常 汀苒 21735 字 23小时前

郑婕妤强撑力气问,碎发扫在眼眸旁,轻轻刺痛,激着她几欲落泪,但又哭不出来,徒留一阵苍白的疼:“还剩多少?”

鬼使神差间,郑老夫人多竖起一根手指:“三万两,假如若能将你大哥的女儿许配给薛家郎君,可减一万两。”

“赵国公世子?”郑婕妤惊呼出声,“但他才十二岁。”

赵国公世子既薛家的大郎君,薛世子是薛瑞明面上的长子,生母为外室,后被薛瑞发妻抱来,记作嫡子。

但郑老夫人直视她,毫不留情:“是薛瑞的义子,今年十四,刚好说亲。”

这义子非义子,是薛瑞真正的长子,不过乃他抢占有夫之妇偷生的,薛太后得知后怒不可遏,暗中处死了那妇人,只留这孩子当义子,虽姓薛,却不入族谱。

半晌无话后,苦笑自她唇边挤出:“荒唐,假如我们真答应了,往后那些名门世族要如何看待郑家?

况且,我记得那义子身患怪病,命不久矣。他死后,大哥的女儿必被苛待,怎有活路?”

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薛家义子小小年纪就是烟花柳巷的常客,突然染上怪病后,病来如山倒,已到了准备后事的地步。

否则,薛瑞不会肯让出一万两,并这样着急地为儿子娶亲。

薛瑞能娶来世家女,是姑母薛太后施压,先帝自知偏宠容贵妃理亏,为平衡后宫,便应了,准许赐婚。

可如今,圣人却不愿任由薛太后胡来,弄得怨声载道,让他沾染纵容外戚的恶名。

薛瑞几次打着薛太后的名义为义子说亲,屡屡碰壁。

他遂只好盯上郑家。

能为儿子要个名门贵女做正妻,且这儿子还短命,日后倘若郑家倒台,又容易撇清干系。

然而,郑婕妤的苦笑只换来郑老夫人一句叹息:“唉……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即便你侄女成婚第二日便命丧黄泉,可能够救下郑家,也算死得其所了。”

第67章 朴实无华的宫斗 胡尚食:蒜鸟蒜鸟……

掖庭这地方, 万事皆有利弊。九品女史,位份不过比寻常宫人略高些,份例有限,诸事仍需亲力亲为。新衣要等到换季临头才发, 想洗个热水澡, 更得费重金打点好几处司衙,方能使人搬动浴桶、烧起热水。所幸, 艰难归艰难, 那些要命的争斗, 多半还殃及不到小女史头上。纵使高位女官们斗得你死我活,只要无甚上进心,缩头自保,倒也能求得一份长久的、勉强的“岁月静好”。

此乃黄玉珠经年累月体悟出的道理。

她既参透, 便身体力行, 两次八品掌正之位递到眼前, 都被她百般推辞, 谦称自己“年纪小, 不懂事”, 将那位置拱手让人。

“姐姐不心疼?”沈蕙得知后,微微感叹,“若是没推辞, 你早该晋升了呀。”

这对摸鱼好搭档又跑来司膳司打牙祭,支泥炉煮小锅, 搜罗些炸肉丸、豆腐、苜蓿等食材, 又备好盘刀削面,等着最后吃。

“晋升有什么好处,我不缺吃不缺银子花。”黄玉珠小口吃着在锅子又煮过一遍的炸肉丸, 闻言眼皮都没抬,“况且福祸相依,譬如王掌正,这次康尚宫清查历年账目后,真发现纰漏,除了掌管算账记账的几司,宫正司也要派人参与追查,想想都累。”

“是这道理。”沈蕙点头,深以为然。

热气氤氲,两人对面,往陶锅里添汤的四厨娘连连赞同:“可不是嘛,像我们大姐入宫将近二十年了,每次升任皆有她名字,大姐却全不肯,只想图个清静,留在膳房安心跟锅碗瓢盆打交道。”

胡尚食手下得力的厨娘分六位,她口中的大姐,正是诸位年长的厨娘之首,大厨娘。

入夜后大厨娘本应当值,但是沈蕙环顾四周,却不见那熟悉的矮壮身影,顺口问道:“今日为何没见大厨娘?”

不止大厨娘不在,连妹妹沈薇都没个影子,听说是提前回房歇息了。

另一边,排行老五的厨娘被新夹起的豆腐烫得直斯哈斯哈吹气,掩盖声音里的厌烦:“在鸳鸾殿。听负责小灶房的人讲,郑老夫人想做些家常的汤羹给郑婕妤,需人协助,今日清晨,就把老大老二老三全借走了。”

话音未落,东灶房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尚食身带深秋寒凉进屋,反手迅速掩门,晚风吹炉火,忽明忽暗,她望见围在小方案边吃锅子的沈黄两人,面含笑意:“哟,你俩也在呀。

阿蕙,听你妹妹讲,你想吃新花样的小点心,叫什么春卷,我来试试。”

沈蕙忙起身:“怎敢劳尚食娘子动手。”

胡尚食却已挽起袖子,洗洗手后走到灶台前,语气随意:“我尚食局里不讲究谁是尚食谁是司膳,我就是个做饭的。”

“正好,还剩下点豆沙馅。”她手脚麻利地摊开薄面皮,从矮柜里捧出个小碗,里面是香甜的红豆泥,“快亥正了,我多做些,你们吃完便回宫正司睡觉吧。”

司膳司里总有备用的面皮,倒省得现弄,可面也有馅也有,略显刻意。

油锅又热起,面皮裹着豆沙馅心变作圆滚滚的饱满春卷,胡尚食刚丢下几根入锅,门再次咿呀怪叫起来,竟然是大厨娘闪身而入,袖口里鼓鼓囊囊,小眼睛里尽是兴奋。

“尚食。”她嗓子压得极低。

胡尚食翻动着锅中渐次金黄的春卷,示意大厨娘放松些,拿长筷子夹出一根让沈蕙尝尝味:“没事,玉珠与阿蕙乃咱们自己人,让她们知道,还能帮忙遮掩。”

沈蕙吹吹刚出锅的春卷,油香的豆沙甜扑鼻,她看着大厨娘,疑惑道:“您不是去鸳鸾殿了吗?”

深夜风强,大厨娘揉揉被吹得僵硬的手,到锅子边盛碗喝,暖暖身子,说话声更低:“没去,胡尚食让我以此当掩饰,到康尚宫的住处那偷来她的文册。”

“啊?”沈蕙动作猛停,叼着半根春卷呆愣在那,无力吐槽。

原来胡尚食想的办法就是偷文册?!

好朴实无华的宫斗手段。

“你们段宫正私下里与我讲,最好拖延时间,托到临近年关,康尚宫自然无暇顾及账目之事了。”胡尚食把炸春卷的油捞一捞,丢掉碎渣,倒进小罐子里等着放凉,“与其瞻前顾后,不如直接出击。”

她无比自得:“这招,永远管用。”

该出手时,何必犹豫。

多年前,某女官屡次针对还是女史的胡尚食,某日夜里,她干脆趁月黑风高给了那人一闷棍,甚至一不做二不休,伤害日其筋骨。

女官不得有残疾,于是那人只能出宫,胡尚食因此晋升八品掌膳。

“但偷走文册后,康尚宫可以重命下官们写计划。”沈蕙只觉这简直相当于偷公章。

大厨娘眉宇间的得意跟胡尚食如出一辙,她飞快自袖口和怀中掏文册,变戏法似的掏完一叠又一叠:“不止最重要的那一份。

韩尚服喜欢大摆威风,康尚宫更甚,从早到晚都在尚宫局里训话,指点女官,她的院落里一直没人,简单。”

这下就算是重新紧急制定查账章程,也得花上个把月。

沈蕙差点惊掉下巴,倒吸口凉气,喃喃道:“神偷啊……”

胡尚食大手一挥,把文册全丢进灶台里,毁尸灭迹:“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余下便是宫正司的事了,文册失窃,她康尚宫必定要大肆搜查,你们就按平日里寻常的规矩去办。”

那既是办不出什么了。

“嗯,我们明白。”吃人嘴短,何况胡尚食是替掖庭众人着想,沈蕙同黄玉珠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翌日午后,昭阳殿。

围屏隔出一方温馨静谧的天地,赵贵妃半倚竹榻,她作日常打扮,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衫碧裙,看形制,还是她做庶妃时裁的衣服,青丝梳成反绾髻,用素色发带固定,不用金钗银簪点缀,只拿檀木梳篦斜插在脑后。

榻边方几上摆了几盘点心,当中的碟子里是六块小巧玲珑的春卷,炸得金黄酥脆,隐约散发着温热的油香与豆沙甜意。

宫女祥云轻声道:“这叫春卷,是尚食局新做的小点心。”

赵贵妃的目光落在点心上,一下子便了然:“瞧着不似胡尚食能想出来的东西。”

“八成是沈蕙弄的。”默默温习功课的三郎君放下书卷,夹起块春卷尝尝,“她总能琢磨出新花样。”

“她在掖庭倒是如鱼得水。”赵贵妃柔柔浅笑,“祥云,命人去打赏。”

春卷味道甚好,三郎君又爱吃炸制的小点心,但他仍是尝了两块便罢,极克制:“依儿子看,她何止是如鱼得水,胡尚食疼爱她,卢尚功也夸赞过她,几乎和黄玉珠一般招人喜欢。”

“你又从谁口中得知的?”赵贵妃峨眉微蹙,点点他额头,“掖庭众女官,自该为皇后殿下效力,郑婕妤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如今乃是皇子,要更加谨言慎行,倘若无急事,少联系那些眼线。”

三郎君乖顺垂首:“是,儿子受教。”

祥云来添茶:“三郎是担忧赵家,怕郑婕妤再替郑氏出谋划策,铁了心仍要与您弟弟联姻。”

“不过,娘亲现在不用因此事忧虑,郑氏攀上了薛瑞,薛瑞已经替义子到他们府里下聘礼了。”三郎君顺势接过话,“薛瑞虽混账了些,可到底是国公,比舅舅的权势大多了。”

郑家甫一同意,赵国公府的速度极快,三日后就送了聘礼过去。

“啧……即使卖女儿,也无法还上那么多钱吧。”赵贵妃洞若观火,望向殿外的明媚日光,眼眸转冷,“祥云,去查查二皇子妃,假如有结果,无需告诉我,直接上报皇后。”

二皇子妃屡屡对太后示好,而今郑家和薛家结亲,她怎会放过这机会。

祥云应声称是。

赵贵妃习惯午膳后小憩片刻,陪他温书许久,已是困倦,遂又轻抚下儿子发顶,说:“好了,我歇息会,你记得去凤仪殿那请安,顺便探望一眼生病的元娘。”

元娘这回始终沉住气,薛太后病,她也病,有心尽孝,但成日卧病在床,无法支撑满腔孝心,更别提出宫替祖母驾临薛家,过问下喜事了。

“大姐姐终于学聪明了。”三郎君老成,却终究是小孩,捂住发顶,不让她摸,红着脸站起身,忙退后,“却苦了薛昭仪与三妹。”

赵贵妃靠回引枕,闭上眼,叹息轻飘似秋叶滑落地面时的细响“薛昭仪不容易,但也算自食其果。”

她不信什么为母则刚,一个人若性情刚强,做不做母亲都可以坚决果断。

反之亦然。

薛昭仪即便无心考虑三娘的前程,总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人不自尊自立,必然求不来旁人的尊重。

郑老夫人已入宫,田尚宫可算忙完了一桩大事,再登凉阁时,神色虽轻快,面容却憔悴,倦色明显,细腻的厚厚脂粉难以遮掩眼底乌青。

草草商讨过半个时辰,她实在是没力气继续强撑,拍拍手,想让众女官就此散了。

“等等。”左手边,康尚宫脸色阴沉如墨,忽然出声,她手臂一挥,两队宫女疾步登上凉阁,围住众女官,“你们几个将这里看守住,失窃之事水落石出前,谁也不许放走。”

众女官愕然:“失窃?”

其中,胡尚食大大一张嘴,比谁都无辜。

“田尚宫,我虽年长些,但我敬你是皇后殿下的心腹,从未在你面前倚老卖老过。”康尚宫由宫女扶起,居高临下,话锋陡然一转,尖利似刀,“但今日我奉劝你一句,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信任的女官中,某些人出身名门,自诩世族才女,瞧着冰清玉洁、安分守己,实则是暗中偷盗文册的贼。”

话里话外,她暗示那贼人是卢尚功。

发现文册失窃后,康尚宫便猜测到偷盗之人的用意,几乎怒发冲冠,可她又迅速冷静。

杀鸡儆猴看重结果而非过程,只要能惩处了卢尚功,不用管是查账还是查失窃。

“尚宫娘子房中记录查账章程的文册丢了,那些文册昨日中午还在,失窃时间如此短,又没被巡视的宫正司女史发现,那贼人一定对掖庭极其熟悉。”她的贴身宫女立即道。

“难道,贼人乃掖庭女官?”韩尚服随之煽风点火,“真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康尚宫可有证据?”田尚宫揉揉眉骨,再睁眼时,清醒无比,眸子里充满警惕。

即便卢尚功注定被成功陷害,她也必须设法周旋,扭转局面。

宫人不似女官们有太多考量,谁强就依附谁,真令康尚宫得势,便再难根除了。

“已有人证。”康尚宫眼神冰冷,斩钉截铁:“而搜查尚功局一番,自然能找到物证了。”

阶下人群骚动,分开条缝隙,一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瑟瑟发抖。

卢尚功走到凭栏处,面色平静无波,只眸子微微轻眨几下,紧盯她半晌,认清人后,自嘲中夹杂失望:“你是尚功局司制司的宫女。”

小宫女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抓到凉阁上,抖得更厉害,不敢抬头:“卢尚功,我……”

“你昨晚看见了什么?”康尚宫不兜圈子,命她如实回话。

小宫女声带哭腔,细若蚊蚋:“回康尚宫,司制司的布料不够用了,我们司制娘子遣奴婢想禀报卢尚功,结果没寻到人。

正要回去时,不远处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天太黑,奴婢看不清脸,只能闻见淡淡的甜栗子饼味,极其香甜浓郁。”

“掖庭中人人皆知卢尚功喜食板栗饼,并经常自己做。”韩尚服迫不及待地高声叫道。

康尚宫不给卢尚功辩解的机会,当即下令:“证据确凿,先将卢尚功的宫牌收走。”

六品极以上女官的宫牌皆是牙雕,小小一块,平日装在荷包中,可表其官位身份,开库房或领簿册时出示。

收走卢尚功的宫牌,相当于暂时卸了她的官职,然后既是没入紧邻宫正司小院的暗牢,听候发落。

其下场,或贬谪,或被送去浣衣局里干苦活。

“且慢。”紧急关头,云尚仪及时推推田尚宫,并派她的宫女拦到卢尚功身前,“仅凭一人之词,不足以定罪。”

但眼见能解决卢尚功了,韩尚服怎甘心节外生枝,霸道蛮横地推走拦人的宫女,去抢卢尚功的宫牌。

卢尚功猛然侧身避开,眼中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嫌恶至极,一拍她的手:“放肆,不许拿你的脏爪子碰我。

你和康尚宫以为背靠太后,就能为所欲为,诬陷女官了吗?

你如果再胆敢动我一下,休怪我不留情面。”

韩尚服观她似乎慢慢失去理智,笑意渐浓:“你违背康尚宫的命令,是做贼心虚,害怕了?”

她怒目而视,挤出一个字:“滚。”

然而韩尚服把卢尚功的愤怒视若无睹,叫来跟随的女史钳制住她的胳膊,箭步冲上去,飞速解下装着宫牌的荷包。

“我说了,滚!”她猛然发狠,使劲一撞,撞得韩尚服呈直线飞出去。

嗯?

奉胡尚食之命正准备暗中救下她的沈蕙愣了。

只见卢尚功握紧拳头用力戳向抓她的女史们的肋骨处,疼得其顿时松了手,弯腰直抽气,她又直踹对方膝窝,两道身影咣当跪地。

看来卢尚功的功,是武功的功?

沈蕙悄悄离远些。

“卢令望你疯了,欺人太甚。”韩尚服险些磕上翘头书案的一角,所幸被宫人拉住,鬓发狼狈地微微松散开,银簪子垂落,“叮”的声砸到茶盏中。

卢尚功挺直脊背,冰冷决绝,是忍无可忍后的爆发:“对呀,我今天欺的就是你。”

她抬手就是两耳光。

“贱婢,你敢打我?”韩尚服被扇得头一偏,掌印鲜红,难以置信地尖叫。

“我跟你拼了。”事已至此,韩尚服哪里还能顾及什么计划,跟卢尚功瞬间扭打得不可开交,钗环迸落,衣袖翻飞,声声怒骂接连响彻阁中。

“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云尚仪也未想到会这般发展,温声劝架,“快拉开她们。小望,韩尚服,都给我住手,两个女官当着宫人的面互相撕扯,宛若疯妇,成何体统。”

“哎呀,蒜鸟蒜鸟,相互给彼此留些颜面吧。”胡尚食急得蹦出荆州乡音,并借护住卢尚功的机会,拿结实的身板一拱韩尚服,将其撞个趔趄。

沈蕙目瞪口呆,用手肘怼怼黄玉珠:“我们该干嘛?”

按理说,她应继续营救卢尚功,可……

可她望望几乎把韩尚服按地上打的卢尚功,只觉没这个必要了。

黄玉珠见怪不怪,拽沈蕙遛进屏风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躲远点喽。”

卢尚功又不是第一个动手的女官。

她姑祖母黄娘子才是。

“没想到卢尚功懒得辩解,竟然直接打人了。”沈蕙心道这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韩尚服要火上浇油,结果浇太多,反而烧到自己。”黄玉珠幸灾乐祸。

凉阁里乱成一锅粥了。

田尚宫牵制康尚宫,和她大吵,卢尚功拿她以年少时打马球练出的健壮体魄猛击韩尚服,韩尚服手持铺地用的软垫当抵挡道具,而云尚仪与胡尚食不断劝架,段珺命围观的宫人散去。

真是谁都没闲着。

等等,曹尚寝除外。

沈蕙在屏风后,跟黄玉珠暗中观察那宛若不存在般的沉默透明人。

终于,曹尚寝也开始自己的表演,她捂着心口,六神无主:“唉文册失窃是大事,老身心悸得很,害怕。我们快去禀报皇后殿下,请她决断吧。”

第68章 息事宁人 招摇过市

沈蕙眼疾手快, 抢步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面色煞白的曹尚寝,急声道:“曹娘子您没事吧?”

曹尚寝捂着心口,气息紊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哎呦, 我心慌胸闷, 头也晕。”

“老身太不中用了,见局势如此混乱便心慌得厉害, 快扶我去凤仪殿, 我要向皇后殿下禀报此等乱象。”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 软软地倚着宫女,并作势欲挣开沈蕙,一副强撑病体的模样。

先是文册失窃,又是女官互殴, 真让王皇后得知, 谁都免不了被惩处。

因此, 曹尚寝刻意言语浮夸, 告诫众人快适可而止。

黄玉珠会意, 立刻扬扬嗓子, 清亮的惊叫穿透嘈杂:“快来人,尚寝娘子身体不适,恐是急火攻心了。”

“且慢。”康尚宫厉声喝止, 脸色愈发阴沉。

韩尚服正被卢尚功揪住一缕散乱的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听闻“禀报皇后”四字, 心头猛地一凛。

她奋力挣脱钳制,也顾不上仪态,脸上瞬间堆起关切与担忧:“曹姐姐, 既然您身体不适,何苦再为这等旁事操心劳神,快快回房歇息吧。”

曹尚寝微微喘息,眼神里却透着种执拗:“此言差矣,掖庭文册骤然失窃,而宫规森严,不得触犯轻视,老身身为女官,岂能坐视不管?

倘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啊。”

“些许小事,何至于惊扰皇后殿下。”康尚宫的目光如钉子般扎在曹尚寝身上。

她怎么就忘了先制衡住这只老狐狸。

“怎是小事?”曹尚寝忽视掉康尚宫的恨不得撕了她的眼神,字字清晰,“康尚宫放心,若因禀报此事而致殿下怪罪,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就算是将我贬到浣衣局里给宫人们洗衣服,我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曹尚寝的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了忠心,又将后果摆上明面。

“曹尚寝,没必要,小打小闹罢了,议事时难免起争执,她们并非真动气。”一直全心拉架的云尚仪终于开口,“您快别多想,保重身子要紧。”

该打圆场的打圆场,该和好的和好。

韩尚服此刻只想尽快平息事端,闻言立刻顺杆爬,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对对,云尚仪所言极是,我与卢妹妹关系好着呢。”

“快扶我起来。”她朝着卢尚功伸出手,咬牙切齿。

卢尚功冷冷瞥了她一眼,对着曹尚寝微微欠身,勉强算愿意息事宁人:“是,尚寝您误会了。”

“但康尚宫心系查账,而今记录各局如何办事的方略文册丢失,耽误清点账目,简直是辜负了尚宫娘子想肃清掖庭的决心,我无法袖手旁观。”曹尚寝捂心口的手稍放下些,“尚宫娘子,我这就替你上报,求皇后殿下做主。”

康尚宫的脸已黑如锅底,眼见曹尚寝在沈蕙搀扶下竟又挣扎着要下凉阁、往凤仪殿方向去,她胸中怒气翻腾,却又不得不强压住。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罢了,卢尚功冲动耿直,和韩尚服结下梁子后,更好算计,不急于今日。

“曹尚寝留步。”康尚宫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掖庭里头的纷争,合该由我们这些女官自行了结,何必惊动中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曹尚寝脚步顿住,似乎被这“家丑”二字触动,脸上显出挣扎与无奈,她缓缓转过身,气息仍好似不稳,先淡淡却扫过眼韩尚服,最后落在她身上:“也是,纷争常有,适可而止,别伤了和气,毕竟各位还需继续共事,替皇后殿下分忧。若日日这般剑拔弩张,殿下如何安心?”

“诸位放心。”段珺趁机上前一步,顺势揽过责任,不给康尚宫自己查案、从中作梗的借口,“文册失窃一案,宫正司责无旁贷。我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清楚。”

康尚宫眸色阴沉沉,瞧着段珺,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心里去,而段珺坦然回视,气定神闲。

半晌后,她才道:“好,但愿段宫正言必行,行必果,说到做到。

恰好在此时,曹尚寝宛如彻底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低低呻吟一声:“哎,所幸方才吃了随身带的丸药,这胸口倒也没似先前那般疼得钻心了。”

什么丸药,分明是山楂丸。

为图走动轻便,女官们除却佩戴装宫牌的荷包,不贪多以香囊玉佩装饰衣裙,曹尚寝也没随身携带放丸药的玉葫芦的习惯。

是沈蕙这贪吃鬼掏出了山楂丸递到她嘴边。

好酸。

曹尚寝一咧嘴,这回的肩膀颤抖,是真心实意的。

“吵闹半天,大家肯定都倦了,快快散去吧。”田尚宫才是那心口疼到该吃丸药的人。

那卢尚功确实倨傲且肆无忌惮。

幸好敌人的敌人既是朋友,假如没康尚宫,她必定会和其对上,虽能胜,但或许得不偿失。

不知是第几届掖庭自由搏击冠军卢尚功观无事了,理理衣裙,欲转身下凉阁,却被曹尚寝轻声唤住。

“卢尚功。”曹尚寝道。

卢尚功停步,回身行礼:“尚寝娘子。”

“前些日子韩尚服巴巴地送了我一身衫裙,上衫是极清雅的雪青色下裙是浓艳的石榴红,通身绣着精细的花树对鹿纹,袖口与裙角还拿金银线细细缝了边。美则美矣,却终究过于艳丽,我哪里压得住。”曹尚寝走到近前,仿佛刚才的纷争从未发生过,笑容如常,“但同你正相配。”

卢尚功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多谢娘子厚爱。”

“谢我做什么?”曹尚寝意有所指,“这亦是韩尚服费尽心思寻来的好东西。”

她怕卢尚功拉不下脸去表示求和,特意递个台阶。

一旁的胡尚食立刻接话,嗓门洪亮,替卢尚功连连点头:“对,韩尚服有心了,日后我会领小望去回礼。”

胡尚食年长,曹尚寝信她能劝动卢尚功,不再多言,由众宫女搀扶着缓缓离去。

几人陪卢尚功回了小院。

沈蕙和黄玉珠打来水,又去取能减缓疼痛的药油,随后默默往小几案边一坐,开始吃点心。

高位女官们说话她俩插不上嘴,不如乖乖品茶卢尚功这的花糕。

世家大族中,私藏的食谱同书籍一样珍贵,卢尚功是范阳卢氏的女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小点心也清雅。

蒸的米糕是拿银模具压出的花样子,玫瑰卤子做馅,清甜馨香,另一盘酥点的馅约莫是乳酪,奶香浓郁。

另一边镜台前,云尚仪重新帮卢尚功挽发,秀眉紧蹙,责备埋怨道:“你说说你怎么就那般冲动,韩尚服值得你亲自动手吗,且动手事小,得罪太后事大。”

卢尚功卸下倾斜的银钗,脊背挺得笔直:“我只听从皇后殿下的命令。”

云尚仪被她这倔强噎住:“你黄娘子说得对,你性情太刚正,过刚易折,慧极必伤。在这深宫之中,一味刚强,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女尚书除过问掖庭诸事外,也掌教导高位女官之职,黄娘子点拨过卢尚功几回,当时便断言她必然会因真性情吃亏。

“至少我心里痛快了。”但卢尚功唇角勾起一丝畅快的弧度,“反正被按在地上打的又不是我。”

舒服!

动嘴太麻烦,韩尚服骂起来人时花样多嗓音尖,她比不过,那就比比谁能打。

“强词夺理。”云尚仪气得拂袖。

胡尚食啧啧晃脑袋:“依我看,当真是上次送你的清心茶送错了,不知被谁掉包成熊心汤、烤豹子胆。”

“不然呢,天天告诫我隐忍,忍到最后我都要忍成王八了,而韩尚服却小人得志,先抢我尚功局的布料,又敢收买我的人。”卢尚功眸子里寒芒微闪,积压的怨气似找到了宣泄口,“今天可好,且看是我的拳头硬,还是她的脾气硬。”

云尚仪心疼地用湿帕子擦拭她颈侧,那横着道细长的红痕,几乎快沁出血丝:“可你不也受伤了吗,逞强。”

卢尚功浑不在意地抹了下,嗤笑道:“这算什么伤,韩尚服的小力气只能绣花,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同我相比?”

大齐风气开放,入夏后闲来无事时,帝后多会遣掖庭办些步打球、打马球、投壶等赛事玩乐,妃嫔们则出首饰当彩头,命宫人参赛。

精通骑术的卢尚功常在打马球时拔得头筹。

论力气,的确无人能敌。

“好好好。”云尚仪观卢尚功无恙,只道自己白担心一场,推推她,“你总算是出了这口恶气。现在痛快也痛快了,接下来该收收性子,与韩尚服维持个表面上的亲爱。”

她扭头,不想搭话。

妆台旁是放书的矮橱,那边既是小几案和窄榻,卢尚功这一偏过脑袋,便能瞅见吃点心吃得不亦乐乎的沈蕙与黄玉珠。

六目相对。

卢尚功眨眨眼:“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

被小孩发现自己的这般失态,自然丢脸,但卢尚功观她俩如此喜欢吃那点心,又不忍说重话赶出去。

沈蕙忙拼命嚼,浑圆的腮帮子一鼓一鼓,赶紧咽下点心:“回尚功,是段宫正命我们留下。”

“来为诸位女官添茶。”卢尚功吩咐宫女,面冷心热,“顺便给她也倒点,否则再噎到,讹上我。”

“我是想让小丫头见识下卢尚功的风采。”段珺道,“可从中学到了什么?”

“出拳要又快又准。”沈蕙满脑袋是卢尚功的英姿,脱口而出。?

几位女官齐齐望向她。

“坏了,彻底把小孩教坏了。”胡尚食一拍大腿。

“不,是随机应变。”她咳嗽一声,忙改口道,“并抓准合适的时机搅浑水。”

动手虽鲁莽,可也将事情闹到了康尚宫无法控制的地步。

卢尚功不由多看了沈蕙两眼:“人瞧着憨厚耿直,这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单学学这份随机应变的机敏便是了,可不许学她一言不合挥拳相向的莽夫行径。”云尚仪扶额。

品过一盏茶,顺顺气,卢尚功谈论起正事:“关于文册失窃一案,宫正司准备如何查办?”

“自然是依照旧日的规矩去办。”沈蕙眼含狡黠,“先容下官与黄姐姐拟定几份文册,呈交王掌正批示,再请其禀告段宫正。”

层层请示,层层批准,她保证办事的流程麻烦到康尚宫无力过问。

“这都是寻常的事,但尚功局司制司的那个小宫女”段珺望向卢尚功。

卢尚功沉默几许,心寒侵蚀着善良,可最终仍留了几份情面:“全交给阿监审讯,我不过问,只是别送她去内侍省,流落到阉人手中。”

宫正司在女官外另设阿监、副监,掌管审讯与看守暂时关押在司里的宫女。而倘若宫正司也拿某些犯错的宫女束手无策,便移交内侍省,由宦官去办。

这世上就没有那些宦官撬不开的嘴。

到底是尚功局的人,受那等苦楚,卢尚功于心不忍。

寿宁殿。

薛太后一病数日,赵国公薛瑞关心姑母,忙不迭递了牌子入宫探望。

殿中清苦的药味氤氲,飘散在绵长厚重的沉水香中。

薛瑞甫一进殿,立马快步到榻边,为薛太后掖了掖深紫绣如意祥云纹绫被,面上堆满恰到好处的孺慕:“姑母,您病好些了吗?”

“瑞儿,你身为我大齐的赵国公,自该稳重。”薛太后佯装呵斥,语气却轻飘飘的,慈爱之下,是无限纵容,“快见过郑家的太夫人。”

今日薛太后寻了几位亲近的命妇入宫来说话,又挂念陪产的郑老夫人,一并召见。

“老太君。”薛瑞对郑老夫人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无比:“我那好儿媳不愧是荥阳郑氏的女郎,德言容功样样出挑,蕙质兰心、贤良淑德,我们薛家上下无人不称赞她。”

郑老夫人笑意僵硬:“国公您过誉,能与太后的母族结得两姓之好,乃我郑氏的荣幸。”

“薛家的小郎君是太后侄孙、国公义子,郑氏的女郎为圣人婕妤的亲侄女,门当户对,男才女貌。”

“对呀,是令人艳羡的好姻缘呢。”

“是,佳偶天成,金童玉女,好福气呢。”

也不知是哪位女眷起的头,一时间,殿内尽是称赞之声,言辞过于完美圆融,毫无真心,只显虚伪。

“陛下驾到——”殿外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快请。”薛太后命众人退下,唯独留了薛瑞。

王皇后偶感风寒,连带着元娘也病了,圣人便没带妻女来。

他捧过小瓷碗,先尝一口,试试凉热,无微不至:“朕来侍奉母后进药。”

“郑婕妤快临盆了吧,胎象如何?”薛太后问。

圣人以碗边刮去小银勺下的药汁,温声道:“皇后与贵妃照料得用心,又有郑老夫人陪伴,一切都好。”

薛太后却同他语重心长地说:“皇帝纯孝,为先帝守丧,茹素且素服,我无意劝阻。但三年过后,务必广选淑女充实后宫,为天家开枝散叶,方能彰显我朝福泽深厚,绵延不绝。”

圣人都有五个儿子了,次子已成婚,三子又是中宫养子,新人诞下的皇嗣成不了气候。

她在乎的是皇孙们的婚事。

“论子嗣,朕倒是不如子吉了。”他把药碗放在薛瑞擎着的漆盘上。

“臣不敢。”薛瑞连忙躬身。

圣人遣小内侍接过那漆盘,挥挥手,赐座薛瑞:“这是实话,你比朕小几岁,可儿子却只比二郎晚了半年成婚。”

“义子罢了,算不得儿子。”薛瑞垂首,倒是心虚。

但全无后悔。

赵国公府家风不正,薛瑞只认为他沉迷女色是风流倜傥。

“从前朕觉得你岁数小,心性未定,可今日看,竟然是已经快当祖父的人了。”他笑意不减,温润亲和,平易近人,仿佛闲话家常,“再升任后,你进户部,跟在朝中重臣身边耳濡目染,以便去去轻浮。”

先帝晚年时主张休养生息,国库还算充足,但自入秋后有几州起了疫病,赈灾的银子一下,账目便没那么好看了。

再过年关,就到了圣人改年号后的元年,他不希望在这前后出岔子。

要息事宁人。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仅要做得周全,还必须合圣人的心意。

而薛瑞却比旁人熟悉这种踏错一步便断送仕途的脏活。

“瑞儿,还不快谢恩。”知子莫若母,薛太后早早料到今日之事。

薛瑞欣喜若狂,当即想叩头跪拜。

“不必了,稳妥办事且事事周全,方才是你进献朕的大礼。”圣人这最后几字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宫道上,四个身高体壮的小太监抬着暖脚,步履沉稳,轿前是引路的嬷嬷,轿后是捧赏赐的宫女。

“那是谁?”和陶才人结伴同行,去给薛太后侍疾的陆才人问。

旧时的侍妾里,郑侍妾已是婕妤,而陶侍妾、陆侍妾仍是才人,毫无宠爱,居住的芙蓉阁又远又偏,形同冷宫。

宫女玉盏低声提醒道:“才人,那应当是才从寿宁殿出来的郑老夫人。”

陆才人拢紧单薄的月白素缎斗篷,遥望那顶密不透风的暖轿,只觉嘲讽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随风割得她伤痕累累,细声低语间凝滞刻骨的怨怼:“我与姐姐尚且没被赏赐这等恩典,一个来打秋风的外命妇却可以乘暖轿行走宫中、招摇过市了。”

而陶才人素来温顺沉默,忙扯扯她的衣袖:“妹妹慎言。”,她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对那已行至几步外的暖轿道,“深秋风寒,老夫人乃郑婕妤的祖母,年事已高,不必下轿见礼了,快些回清晖阁歇息吧。”

“谢才人体恤。”郑老夫人客气但疏离,表面礼让,实则轻视,“先停轿,待两位才人过去了再走。”

宫妃虽都有品级,但小小才人地位卑微,连正式的冠服也没一件,再加上陶才人原为王皇后侍女、陆才人父亲仅是不入流的芝麻小官,郑老夫人还真没将她们放在眼中。

陆才人的指甲扣住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愤愤不平,“早知道就跟着薛昭仪来侍疾了,至少她是太后侄女,某些轻狂的老虔婆能忌惮点。”

陶才人无心争宠,平日里不是随王皇后抄佛经便是陪薛昭仪绣花,穿衣仅仅图个保暖,打扮得比对方厚实些,解下自己内缝羊皮外包锦布的大短袄披到她肩上:“薛昭仪温厚宽和,一定也会免去郑老夫人的礼。”

此话,劝人劝己。

然而陆才人却好似被这话刺了一下,猛然回头,她凝视陶才人的逆来顺受的神情,又看看那顶象征宛若她永远无法触及之殊荣的暖轿,哀怨、愤怒与自卑像踩破皲裂冰面的脚步,一脚下去,渐次崩塌,整个人坠入寒冷的湖水,难以呼吸。

她死死拢紧那针脚粗糙的斗篷,可依旧冷。

“姐姐自己去寿宁殿请安吧。”陆才人眼底浮起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被这风吹得头疼,先回芙蓉阁了。”——

作者有话说:谁懂写完以后想发文,结果发现写作助手崩了的感觉[化了][化了][化了]

第69章 艳羡 证明你是你

康尚宫原不过是个嬷嬷, 琴棋书画里,琴棋画一窍不通,书上仅仅会写自己名字,只因薛太后赏识, 入了掖庭既是四品女官, 这出身各有利弊,弊端当然是资历浅薄、才情平庸, 但奈何利大。

她最擅长的便是揣摩薛太后幽微难测的心思, 主子多饮半口茶, 少进一口汤羹,咳嗽过几声,叹息了一回,旁人或许茫然无觉, 她却能从这蛛丝马迹里, 精准地品位出喜怒哀乐的意味。

卢尚功殴打韩尚服一事时, 她表面端得淡然, 内里实则惶惶不安, 生怕薛太后以此降罪, 然而在寿宁殿派了大宫女来声色俱厉地训斥她一番后,那颗悬着的心,反而奇异地落回了实处, 竟渐渐安定。

侍奉薛太后多年,她熟知, 假如太后真动了雷霆之怒, 决意弃她,一个字也不会多言,当即发落, 如今却肯遣大宫女斥责她,显然是仍愿意重用她。

自圣人登基以来,皇后独揽大权,莫说是听从太后的意思与薛家联姻,连平日里的宫务都不上报寿宁殿,拜见时或默然侍奉汤药,或只温言劝婆母静养休憩,那恭敬孝顺的姿态下是滴水不漏的隔绝,太后心里怎能舒服?

故而太后命她肃清掖庭,无非是想做做样子,敲打震慑皇后。

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至于这肃清是真是假,是深是浅,反倒次要。

她立即借文册失窃而大作文章,肆意搜查掖庭各局,更雷厉风行地颁布数条严苛新规,条条框框,密如罗网。一时间,掖庭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可对沈蕙毫无影响。

她早已领教过康尚宫的手段,无非那些招数,拿条条框框的规矩施压众人,谁若受不住,再重金利诱、挑拨离间,最后借刀杀人。

尚功局司制司背主的小宫女便这般上套了。

司衣司的庑房里,谷雨听到此处,手轻轻一顿,光滑圆润的指甲勾着劈开的金线悬在半空,半抬眸子,问向双手拄下巴说闲话的沈蕙:“背主的小宫女还还活着呢吧。”

对面的月牙凳上,沈蕙瞪大双眼瞅她,连忙解释:“自然活着,我宫正司可没言行逼供她。

做副监的蒋嬷嬷念在她曾是卢尚功的人,好言相劝,送了她两块卢尚功做的咸栗子饼,软硬兼施,她痛哭流涕,就招了。

宫规上明令禁止宫正司严刑拷打宫人,即便是暂时关押,也必须给予吃食,不得虐待。”

今日她照常来理性搜查,却被谷雨叫住,念着许久没来探望好友了,遂稍坐片刻。

“但招了又如何,贿赂她的方法隐秘,她连对方人脸都没看清。”沈蕙又道,毫无意外的沮丧,她早料到了。

“那人会被送去何处?”谷雨观沈蕙确实仍保留着旧日的洁净目光,而非谣传中的那般恐怖,悬着的心稍松缓些。

这是圣人继位后宫正司初次审问宫女,掖庭里捕风捉影,将负责此事的沈蕙描绘得犹如酷吏。

谷雨自是不信。

“浣衣局。”沈蕙百无聊赖,摆弄小木匣里的珠子玩,以此掩盖叹息,“浣衣局似乎分两边,左边洗衣,右边有一个囚禁罪奴的小院子,听黄姐姐讲,那里才是原来最初的掖庭,罚没的罪奴需日日劳作,一日一顿饭,每晚只能睡两个时辰。”

谷雨多问一句她不该问的:“外人可以进吗?”

“我叔母与堂妹应是在那处院子里。”她理丝线的动作愈发迟钝,索性干脆放下,遥望小庑舍外的大柏树歇息眼睛。

官宦人家一朝被降罪后,死的死,散的散,前者倒是死了个痛快,后者却连流落到何处都身不由己。

谷雨虽没入奴籍,但到底是圣人的潜邸旧仆,还算清白,能存些盼头,其余女眷则没这般幸运。

其中,最怕进了教坊司,即便日后门楣光复,家里为图名声,只得舍去女儿家的性命。

沈蕙怕她关心则乱:“你别急,我帮你问问黄姐姐。”

谷雨勉强浅笑,晃晃脑袋:“不敢再多劳烦姐姐,你若得知门路,告诉我便是,我自己想办法。”

她向来是外柔内刚的。

“这料子真顺滑。”沈蕙应下,沉默良久,摸摸搭在一旁的皮毛,顾左右而言他,岔开话。

“是私库里珍藏的皮料,陛下赏赐给陶美人、陆美人的。”谷雨顺着她来谈起料子,平静温婉的声音里,一丝艳羡悄悄晕染泛滥,“听送料子的阿喜说,陶美人去寿宁殿请安侍疾,偶然遇上了陛下,陛下见她衣着单薄,连个披着斗篷短袄也没穿,就随手赏赐,念在她是皇后殿下抬举的陪嫁,侍奉多年,又晋位份。陶美人与陆美人姐妹情深,遂提了一嘴,两人共同从才人变成美人。”

这抹艳羡无关圣人与妃嫔,只单单是对权势荣宠。

谷雨知沈蕙对后宫争斗里的弯弯绕绕兴致缺缺,便及时收住,:“阿喜还找姐姐呢,结果去过宫正司三次,全没等到你出门。”

阿喜进宫后就随马太监到内侍省当差,替师父看管其中一间私库的钥匙。

“康尚宫定了新规,条条框框甚严格,我懒得总出去,反正不缺吃喝。”沈蕙无意细想这两人是怎么熟络上的,“他以后若想再找我,通过你好了,否则总接触宫正司,太可疑。”

“嗯,姐姐说得是,谨慎些没坏处。”谷雨匆匆收回眼神,又自顾自开始忙,穿针引线去串珍珠缝短袄面子上的暗花。

“红罗绿缎仍旧针对你吗?”沈蕙假装没看透她方才的慌乱。

“绿缎犯了错,被楚司衣发落进浣衣局了,红罗因此受牵连,自一等宫女贬为三等,不能碰绣架,只是跟在大绣娘们身边听候差遣,端茶倒水,自顾不暇,没力气再动我。”寥寥数语,谷雨便将一场风波背后的曲折倾轧随意带过,云淡风轻。

她彻底放下针线,起身拉着沈蕙坐到靠窗的窄榻上,又搬来一张矮矮的小方案,语气故作平常:“说了这半日话,倒真有些乏了,姐姐饿不饿,我叫人去司膳司拿几样点心小菜来,加些钱,还能买点肉食,咱们垫垫肚子?”

见谷雨关怀,言语亲爱,本想坐坐便走的沈蕙终究是没开口拒绝。

却是红罗走一趟取饭送饭,剩下几个铜子,谷雨没收走,全打赏了。

此举比杀了红罗还难受。

短短几月,天翻地覆,昔日藏拙的小丫头直接压在她顶上。

“你退下吧,记得备好醒神的热茶,几位大宫女午睡后要喝。”谷雨低头摆膳,遣红罗回小炉子边烧茶水。

掖庭内各局的地方大小不一,论宽敞,尚服局排倒数第二,新建的绣房也狭窄,谷雨又无意强融,单独睡原先放杂物的庑舍,连绣架也搬进来,孤僻,可清静。

庑舍后就是排泥炉,三等宫女们在那升炉子烧茶,热炭火熨烫衣裙。

谷雨怕沈蕙饭量大不够吃,要了两碗肉食,一碟蒸腊鸡一碟烧排骨,排骨是小羊排,先炸后烧,轻轻一抿既脱骨,配了些芋头与薯蓣,软糯入味,只是火候过大些,瞧做法似给主子们吃的,估计是沈薇特意为姐姐留的菜。

大齐畜场多,肉易得,但粳米价贵,送来是粟米饭,或是在蒸米时放了猪油,口感并不太粗糙,沈蕙以肉汤拌饭,胃口大开。

但谷雨则专注喝那碗绿油油的葵菜豆腐汤,慢吞吞拒绝,小口嚼着胡饼当主食。

沈蕙发现谷雨的口味越来越清淡了:“你不吃?”

“我脾胃弱,吃过油腻的菜后难以克化,总容易犯懒困乏,怕耽误余下的活计。”其实,谷雨是怕长痘发福,“本来司衣司不负责为低位妃嫔制衣,旁人不愿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我便全揽来了。”

“楚司衣掌管司衣司有些时日了,某些地方能改,某些却动不得。”这句谷雨倒是真心实意的。

“拜高踩低,人人难免。”沈蕙已习惯。

哪里好似都逃不过世态炎凉四个字,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尘世里并无桃花源。

“太后皇后都赏赐了康尚宫,夸赞她治下有方,只单独捧起她,她正是志得意满、风光无两的时候,万一借此向宫正司发难,波及姐姐”谷雨想借沈蕙往上爬是真,可担忧也是真。

沈蕙自有妙招去对策:“不怕,宫正司都是按康尚宫所定的规矩办事。”

忽然,也捧着饭碗啃排骨啃得不亦乐乎的六儿擦擦嘴,迈开步子走向门口,挡在那。

“我找沈女史。”门外,一身披长袄的青衣宫女缓缓而来,昂首扬声道。

谷雨面含警惕,附耳提醒沈蕙:“这应是韩尚服的贴身宫女,叫青绫,是绿缎、红罗认下的大姐。”

“韩尚服想知道文册被偷盗一事可有进展?”青绫貌似畏寒,修长纤细的身影缩在厚实的蜀缎袄子里,“尚服局也曾呈上文册给康尚宫,想必亦是丢了,我们尚服稍稍过问,合情合理吧。”

青绫曾协助韩尚服替薛太后缝制华服,得了其赏赐蜀缎长袄,时常穿着招摇。

上梁不正下梁歪,自韩尚服到追随她的女史宫女们,人人皆是这般做派,拉帮结伙,得势便猖狂。

“自然合乎情理。”沈蕙宛若不想与她硬碰硬般,忍气吞声,连连认同。

青绫见状轻信,一伸手,眼高于顶,神态傲然:“宫正司每奉命查过一局一司都该记录,尚服要翻阅记录此事的文牒簿册。”

“怎么,难道也丢了?”她观沈蕙迟迟不语,步步紧逼。

“你叫青绫,是韩尚服的人?”谁知,沈蕙忽然发问。

“对。”青绫又上前一两步。

“如何证明?”沈蕙再抛出个问题。

闻言,青绫差点被气笑了:“尚服局谁人不知我。”

“哎,不对,知道是一回事,证明是另外一回事。”沈蕙可算等到青绫如此答话,这回轮到她冷傲地一扬下巴了,“偷盗之事发生后,康尚宫三令五申宫正司必须保管好其余文册,记录、查阅、上交,均要事先呈报。是故,假如没确切证明,恕我冒犯,只得拒绝韩尚服。”

她双手环胸,用后世的套路融合康尚宫自己立下的规矩,新旧结合,拿魔法对付魔法:“所以现在,烦请青绫姑娘想法子证明你是你、韩尚服是韩尚服,以及你是她的宫女,省得触犯新规,引得康尚宫责骂你们尚服。”

沈蕙抛出后世人们在办事时最怕的灵魂三问。

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你怎么证明那人是那人?

你怎么证明你和那人的关系?

“你”青绫一连听了一长串的“证明”,柳眉倒竖,倏地攥紧长袄柔顺微凉的缎面,欲要反驳,可极力搜肠刮肚,也无法吐出半个有用的字。

第70章 又见金饼郎君 委屈的金云

青绫被沈蕙的一番歪理堵得心口发闷, 脸色由红转青,由青变白:“你这完全是狡辩,小心我禀报韩尚服。”

“非也,此乃康尚宫下的命令, 本女史不过是听从吩咐而已。”沈蕙听她要告状, 却不见半分惧色,只觉好笑, “且你不能只光指责我狡辩, 应当清清楚楚地逐条列出我的狡辩之处。”

“青绫姐姐慎言, 诽谤女官清白,可是项不小的罪名。”谷雨一直强忍着笑意,此刻见青绫哑口无言,实在忍不住, 慌忙用袖口掩住嘴, 肩膀微微耸动, 眼眸上眉弯如月。

“沆瀣一气, 臭味相投。”青绫口不择言道。

沈蕙闻言, 声音陡然转冷, 凝眸直视对方:“你若再出言不逊,我便上报段宫正。”

“快向我们女史赔礼道歉。”六儿也随即拦住想溜走的她。

她咬紧下唇,血腥味淡淡散开, 与六儿无声对峙良久,僵硬地朝沈蕙一福身, 算作赔礼, 随后忙不迭飞快逃走。

“她也有今天,哈”直到青绫的身影彻底远去,谷雨才终于畅快放声大笑, 几乎前仰后合,沁出泪花。

“韩尚服调教出了一群蠢货。”沈蕙双手叉腰,观谷雨难得开怀,亦莞尔一笑,可翘起的唇角中暗含讥讽,“即便旁人无心插手管束,她自己身为执掌一局的五品女官,竟丝毫没有察觉吗,反而由着她们四处树敌。”

谷雨自知失态,擦擦眼角,轻咳一下:“蠢货才好呢,只知替上官干活。”

聪明人考虑得太多,前路退路无不想抓握,恐生二心,而蠢货自是顾眼前荣华,极听话。

“倒是玩得一手好捧杀。”沈蕙借此事再没入座,抓来斗篷,作势要走。

“姐姐何须在这些事上费心,青绫等人再蠢钝恶毒,不过都是窝里横,出了尚服局,哪敢跟你硬碰硬。”谷雨看她无意多待,没挽留,只是宽慰彼此,“至于我我有楚司衣庇佑,又有红罗绿缎是前车之鉴,她们自是忌惮。”

沈蕙紧紧幞头,推门前,道:“浣衣局那我会派人打听,你务必谨慎,别轻举妄动。”

谷雨一向听她的叮嘱,点头称是。

寒风凛冽,沈蕙出尚服局后疾步往宫正司走,拐过小路,竟见个着靛蓝圆领袍服的老内侍,身形清癯,姿态恭谦。

“在下是兽园的掌事,来寻沈蕙沈女史。”他没遣随行的小太监开口,亲自解释。

这老内侍倒是个言语周全的体面人,捧着小铜手炉递上来,请沈蕙暖暖身子,深深一揖:“实在是万不得已,才来烦扰女史。

这些日子里金云总不肯好好进食,眼见着毛色黯淡,精神也恹恹的,在下忙请专司兽疾的医师来瞧过,但诊不出个所以然。

听闻沈女史曾养过金云,最是知晓它的脾性,在下便斗胆来求女史,能否移步兽园,帮着瞧瞧?”

沈蕙心系金云,可怕此事有诈,一时间迟疑了。

“这亦是三皇子命在下来的。”老内侍见状,忙道。

“好,您带路吧,我这就随您去。”如此,沈蕙只能答应。

后宫中的争斗难以涉及她一个小小女史,而掖庭内的,想来无谁敢借着三郎君来害人。

兽园位于前朝内侍省西侧,一入冬,关猛兽的院子里也点炭火,景色逊色些,光秃秃的,供金云攀爬玩乐的假山更是小,孤零零立在正中间。

三郎君今日与二娘同行,均着半旧不新的衣裳,纹样朴素。

沈蕙正欲福身,却在斜后方瞥见道依稀熟悉的身影。

他默默垂首敛眸,神色疏淡到带有股难以瞧出喜怒哀乐的寻常,以普通与老实木讷示人。

叫什么来着……?

只对吃喝上心的沈蕙还是坚持己见,当其名叫“金饼郎君”。

三郎君免去沈蕙的礼,一指他,道:“这是萧家郎君,我宜真姑母家的表兄,和我们同住北院,他可是父皇的养子,自己人。”

“见过郎君。”沈蕙顺势装不认识萧元麟。

“沈女史来瞧瞧金云。”萧元麟同样扮作初次相见。

金云初是神色恹恹,后来又易怒,驯养它的力士们怕其伤人,上了铁链。

观熟悉的人来了,金云作势要飞扑,却被硬生生拉住。

萧元麟担心金云再次发怒,若竹色的发带翻飞,闪身上前,示意沈蕙退后些:“小心。”

“没事。”沈蕙温声道谢,却仍试探着靠近金云,命力士松了铁链,“你们放开那链子。”

“嗷呜”金云嗷嗷大叫,拿胖脑袋蹭蹭她大腿。

人,豹委屈。

三郎君神色关切:“它是否得了什么怪病?”

“或许是太无聊了。”沈蕙搂住金云,熟练地摩挲着它后颈,开始挠痒痒,“为何不见多余的羊骨牛骨?”

“宫中喂□□细,金云又发福严重,难以捕猎活物,便只喂肉羹,不直接给它吃带骨的肉。”进宫后,二娘不是第一次见金云,金云认识她,懒洋洋打个哈欠,没多警惕。

沈蕙怕直言得罪人,但实则心疼无精打采的金云,只得硬着头皮说:“金云毕竟是豹子,直接吃肉羹,一来不利于磨牙,二来太没趣味性了。

在潜邸兽房时,下官会为金云编织制作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当玩具,并常常留些干净的大骨头给它。

而且这地方虽宽敞却太空旷,应弄些山石布景,再设床榻供它坐卧。”

“这叫丰容,指丰富小兽们生活的内容,是下官从西域行商那得知的。”为防止负责驯养猛兽的力士起疑心,她以此做借口,“胡人各国各族的习俗众多,几位力士没听说过实属正常。”

“是该以山石布景,先帝年间我也不是没过宫,彼时宫里兽园就那般做。”三郎君摸了下金云的耳朵,十分赞同,“谁知如今却……”

听到三郎君这如同敲打的话,老内侍忙跪地请罪。

“兽园的份例又被裁了?”而二娘察觉出兽园老内侍的为难。

老内侍深深弯腰,直叹气:“是,掖庭康尚宫奉太后命要缩减经费、开源节流,内侍省里管事的几位大内侍遂想效仿,我们这不单单是裁去了原来侍弄花草的小杂役,还清退掉一半负责喂食的太监,全送回内侍省等候大内侍差遣,再重新分去别处。”

“内侍省里谁下的令?”三郎君面含冷笑。

“兽园历来被内侍省所不喜,他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二娘一拦他,柔柔细语,替兽园众人解围,“此事与你无关。”

但他不依不饶:“未必与我无关,当初娘亲所养的飞鸟小兽也在这,若似金云那般被苛待,我娘亲会心疼的。”

二娘跟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当:“三郎,这哪里谈得上是苛待。”

“你们起来吧,本皇子无意治罪。”三郎君烦躁地挑下眉,命贴身近侍张福赏银两,“少则再向我讨要,多则留下预备着以后用,金云乃大长公主赠于母后的生辰礼,务必按照沈女史所指点的去细心照看。”

即便沈蕙再放空脑袋,只管撸金云,也品味明白这出戏的意思。

三郎君这是借机朝薛太后一派的人发难?

她脚步慢吞吞,无意随二娘、三郎君这对心机深沉的姐弟离开。

但到底是没能逃走。

“女史这边来。”兽园不远处,寒秋中繁茂依旧的苍翠松柏后,露出点点青色衣袖,是萧元麟,他低低轻唤道。

一片松柏中有空地,石桌边,三郎君负手而立,愈发少年老成:“康尚宫不太好对付吧。”

“她的手段没新意,下官不怕。”沈蕙仔细揣摩他心思。

“当初我虽因侍疾而未在潜邸,可后来听过许多风言风语。”三郎君来回踱步,难掩言语里的厌恶,“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嬷嬷,倚仗着主子放纵,竟也敢兴风作浪。”

他指桑骂槐:“呵,狗仗人势,他们都如此。”

“您慎言。”爹早逝娘不疼,外祖父驾崩外祖母不爱,长久寄居,寄人篱下,又兼沉默敏锐、心思细腻,萧元麟比沈蕙更知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适时提醒,救人救己。

三郎君随口说了,但某些话却非谁都能随便听的。

“表兄提醒得是。”三郎君心有不甘,但终归是就此打住,挪动步子,站定在沈蕙身旁,“沈姐姐,你既然是宫正司的女史,便多多搜集那些人的错处,尽忠职守。”

“三郎有令,下官自然听从。”可心底,沈蕙却盘算着怎样应付。

有些时候,摸鱼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智慧。

三郎君走后,她朝萧元麟道谢:“多谢郎君。”

“你别多心,三郎是被薛家气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赵国公又入宫了两次,太后开始旧事重提,想定下薛世子与元娘的婚约。”末了,萧元麟略停顿半句,“但你记得斟酌着办事。”

“糖糕还好吗?”他转而谈起心心念念的大胖狸奴。

“特别好,我已经彻底放弃控制它的食量了。”沈蕙就此也只谈着糖糕,无奈浅笑,“并且就算我控制,旁人总忍不住偷偷喂它,它极其会讨食。”

萧元麟静静倾听,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变回沉默木讷的神情:“我容易起疹子,原来还以为是瘾疹,但似乎不成日地与狸奴相处便无事,只好将糖糕送人了。”

“不过,尚可远远看看或偶尔抱一下。”他与沈蕙解释,也许是因喜爱糖糕那狸奴,话多了些。

猫毛过敏?

沈蕙的脑补里,是宁愿使劲打喷嚏也必须撸猫的金饼郎君。

心中,对这总是金灿灿大金饼模样的人多出些其余印象,生动不少——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