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宫正司 自作聪明
毫无意外, 沈蕙被选进宫正司。
笔试考中后第三日她才慢悠悠地去了段珺那,踩着点到,再慢上几刻就算弃权,写过一篇簪花小楷一篇行书, 她习字晚, 徒有其形却无风骨,但同连笔都拿不稳的大部分宫女比, 已属难得一见。
这般出挑, 无需段珺开口, 宫正司的其余女官便先提出来单独放在旁边,算作中选,升做九品女史。
宫正司独立于六局之外,掌管检查掖庭, 为首的宫正可称位高权重, 对上能不经通传直接拜见皇后, 对下能代主子责罚女官宫人, 每月巡查时声势浩大, 威风八面。
然而在唯利是图的人眼里, 这属于没油水可捞的苦地方,一是捞不到,二是不敢捞。
只因宫正司的历任女官均是那铁面无私的性子, 昔年先帝容贵妃的贴身宫女犯了僭越之罪,头戴金冠招摇过市, 被当时的老宫正发现, 直接命人抓了那宫女回司中判罚杖责,任是谁求情也不好用。
事后,老宫正丝毫不见畏惧, 还请先帝责罚容贵妃驭下无能。
今年老宫正已被赏赐了黄金百两离宫返乡,年不过三十左右的段珺新上任,众人轻视她岁数小,以为其手段或许缓和些,侥幸地打起贿赂的主意,谁知她雷厉风行,接连惩处过各司女官的眼线后,无人敢小觑,更无人想转到她手底下做事。
一来二去,宫正司反成继尚食局后,女官最为空缺的地方了。
“怎么空荡荡的?”一入宫正司的正门,不闻半点嘈杂,安宁静谧,只能听见清风吹树的沙沙作响声,沈蕙拉拉黄玉珠的衣袖,“姐姐,是今日悠闲,不用处理宫务吗?”
众艺台与宫正司是一西一东,横跨掖庭,黄玉珠早累得双腿酸软,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沈蕙身上:“对啊,而且现在是正午。”
毕竟初来乍到,沈蕙决定先装模作样几日:“还请姐姐领我们去拜见上官。”
“现在是正午。”黄玉珠用巾帕一擦额头细密的汗珠,自顾自疾步走进东边的小楼里倒生津解渴的乌梅饮子,与她晃脑袋,“阿蕙,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正午?”她不解。
“午睡呀,你平日里不午睡吗?”黄玉珠毫无仪态,懒洋洋向上指着,“你我是女史,住东面小楼,一楼左面是放簿册和抄书的地方,二楼睡人,一人一间,其余宫女去西边的小庑房。”
六儿机灵,听罢后即刻带上新宫女们离开。
念在和沈蕙亲近的份上,黄玉珠多言一句:“宫正司人少,咱们仅有段宫正与王掌正两位上官。
段宫正是你半个老师,无需我讲,如她这般的高位女官不用住在司里,全住掖庭正中那一带宽敞的厢房。
而王掌正就住我们楼下,身兼数职,可怜可怜她,容了她多多休息吧。”
这除却五品宫正,还有六品司正、七品典正与八品掌正,结果如今六、七品上全空着,八品的王掌正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
沈蕙略退出半步,打量这栋楼阁,比潜邸兽房的小楼高些,每层各两间房,左面的小厅常开着门窗,通风阴凉,前摆桌案矮凳,后置书架,右面的厢房大门紧闭,惟花窗留了缝隙,能隐隐闻到些解郁安神汤的苦味。
黄玉珠昨晚沉迷志怪传奇,害怕且兴奋,彻夜未眠,现在正是劳累困乏,也不回房,躺到书架边的窄榻上倒头便睡。
倒也是性情中人。
无奈笑过后,沈蕙想。
但黄玉珠懒散归懒散,办事却妥当贴心,沈蕙的屋子里可谓一应俱全,大到妆台长案,小到胭脂油膏,货色均属上乘,一道鹅黄纱幕隔开书房睡房,窗下是胡桃木箱笼,打开后,则是两套月白色绣松枝的窄袖罗袍。
宫正司的衣着与别处不同,俱是窄袖罗袍,小宫女挽简洁的发髻,女官戴幞头,作男装打扮,偶尔去前朝行走时也方便。
简单收拾过后,沈蕙也摊开四肢倒在床榻上,入乡随俗,入宫正司随众人午睡。
黄玉珠懒散,却比沈蕙醒得早,提来食盒请她吃点心,眉宇间的唏嘘与讥讽尚未褪去,显然是不知从何处听到些后宫传闻。
然而,睡眼惺忪的沈蕙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怎么不吃呀,这可是司膳司新做的,叫碧玉糕。”黄玉珠观她似乎食欲不振,贴心关怀道。
碧玉糕绿莹莹的,以薄荷为馅心,艾草汁将糯米皮染上翠色,沁凉微甜,清热去火。
正是秋燥时节,后宫里有郁郁不得志的,有忙到焦头烂额的,有彻夜难眠的,有暗藏祸心的……
如此清凉的点心,于她们来说倒是比甜腻的乳酥可口,能降降心火。
沈蕙实在疑惑:“玉珠姐姐,午睡后我们何时上工,宫正司的日常庶务是什么,要抄书或者巡逻吗?”
“你不会是喜欢干活吧。”黄玉珠凝视她半晌,一脸震惊。
难道自己看走了眼,阿蕙竟心怀壮志?
咸鱼沈蕙当然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那就好。”松口气后,黄玉珠才不经意般说,“王掌正一心晋升,故而比旁人勤奋,但勤奋不到点子上,终究是无用功。”
黄玉珠貌似甘于平庸,可平庸并非愚钝,凭借一张永远晴朗的笑脸,八面玲珑,交友甚广,什么消息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虽活泼娇憨,却入宫早,说话通常只讲半句,精通谜语人的语言艺术:“之前的那位老宫正,表面上为人刚正不阿,实际精明世故,比谁都圆滑。她敢四处得罪人,又责罚了容贵妃的心腹,无非是依仗彼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当靠山。”
“这一朝天子一朝臣”沈蕙认真琢磨。
“所以圣人登基后,她第一个上报了名字出宫。”黄玉珠点一点她,“即便是太后再三挽留,她也只言自己年迈多病,无法继续侍奉主子,难承重任,这才叫聪明人。”
女尚书黄娘子是黄玉珠的姑祖母,教过下官们的话,也教过自家晚辈。
黄娘子曾言“三清”秘诀,既看清形势、想清变数、找清退路。
老宫正深谙此道,顺势投靠薛太后,机敏察觉出太后新后的不和、后宫恐生腥风血雨,遂立即急流勇退,舍去眼前浮华,求一个晚年安宁。
黄玉珠不怕费口舌,深入浅出。
她并非好为人师,是怕沈蕙年纪轻轻当上女官而心性不稳,如王掌正般一头扎进权斗中无法自拔。
掖庭里不缺这种自作聪明的女官,满脑袋全是扶持主子上位,在宫中时能被天家皇子尊称一句娘子,出宫后又是各路高门贵妇的座上宾。
结果往往却是眼睛一望得远后,便忽视了脚边的万丈深渊。
沈蕙明白黄玉珠的良苦用心,郑重颔首,随即岔开了话:“王掌正把勤奋用到了何处?”
黄玉珠比比口型:“鸳鸾殿。”
鸳鸾殿修葺灶房是内侍省负责,但建成后添置器具、进献食材、拨调厨娘,全由六尚统管,一来二去,郑婕妤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掖庭。
大约是本朝妃嫔多出自著族,历代帝王对待后宫还算宽容,通常会册封四妃的生母当诰命,再一高兴了,开个恩典,破例召其家中子侄入宫内弘文馆读书。
郑婕妤乃名门贵女,如今又身怀龙裔,鲜花着锦,四妃之位仿佛近在眼前,届时又何愁圣人不重用郑家儿郎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方才刚问出口,沈蕙心里就已蹦出答案。
沈蕙同她相视一笑,复不再提。
她今日喝沈蕙泡的茉莉绿茶,咕咚咕咚牛饮:“故而我不领你瞎忙活,后宫安宁时,我们便沉下心领着宫女整理从前遗留的簿册,每晚绕掖庭小巡一圈,每月绕宫城大巡一次。
而不安宁时更要气定神闲,身正不怕影子斜,上头有段宫正在,任凭谁来闹事,都无需理会。”
“姐姐一番话,对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沈蕙故作感动,一拱手。
“少奉承我,我是真心提点你。王掌正不聪明,但至少还算谨慎,宫正司里没蠢人,我自然是希望能维持现状。”黄玉珠思及尚服局,嫌恶地轻轻蹙眉,“否则如尚服局那般乱糟糟,恶心死了。”
今日说得话够多了,黄玉珠强忍着没发牢骚。
有其姐必有其妹,沈蕙在心内腹诽。
看来,韩女史媚上欺下的功力还不足韩尚服三成。
一山更比一山高,无论出身或靠山,黄玉珠都不将韩家姐妹放在眼中:“皇后殿下初掌后宫不久,先帝时的高位女官基本全离宫了,韩尚服虽行径狂悖,奈何能力出众,无人能顶替她。
不过,她再狂妄,也很少会寻到宫正司来,有我在,她不敢。”
昔年黄娘子入宫,只是因无心婚假,一没家道中落,二没受人欺凌,亲族仍在朝中。
相交最紧密的,便是大侄子、黄玉珠的亲伯父,现任从三品大理寺卿。
掖庭里的女官争斗,更似关系户大赛,韩家姐妹仗着薛太后撑腰能挺进四强,但黄玉珠却可直接去争前三名。
至于沈蕙,她将跟在后面捡漏。
沈蕙的本质依旧是咸鱼,乐天豁达,总结道:“那么我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睡好,外加洁身自好。”
“大善,说得极好。”黄玉珠鼓掌道。
她连连往沈蕙碗里夹点心:“快吃吧好妹妹,不赶紧吃完第一盘,我不好意思去跟胡尚食要第二盘。”——
作者有话说:[化了][化了][化了]昨天本来想更的,但在爸妈家住,一楼,一下雨后莫名其妙地能听见□□叫,先是一只独唱,后变合唱团,而后高歌不绝,奈何家附近绿化好,前后都有小园子,芳草葳蕤,樱桃树繁茂,又有蛐蛐伴奏,关窗闷热,开窗却将欣赏动物世界版LiveHouse,最后甚至疑似有新成员加入,变成Life耗子,实在休息不好,好在今天回自己家了
第62章 退而求其次 摸鱼届的卧龙凤雏
宫城正中便是太液池, 辽阔浩渺,宽广到能赛龙舟,澄澈如镜,楼宇尽数倒映其中, 碧波粼粼, 水光溶溶。
岸边附近既是后宫五大殿,为首的凤仪殿专属于中宫皇后, 雕梁画栋, 自是不必说, 而从大齐太.祖那时起,昭阳殿的主人便一直是福泽深厚、儿女双全的宠妃,到先帝朝,容贵妃便居于此。
圣人登基册封妃嫔后, 由王皇后定住处, 将赵贵妃定在了这, 这般安排, 当真耐人寻味。
恩赏不足, 敲打有余。
换作旁人要么奋起反击, 要么惶惶不安,但赵贵妃搬进去后却淡然自在,闲时漫步太液池畔, 忙时门窗大开,静候池上清风揽起小园子里的金桂馨香吹拂飘散, 满殿清芬。
她不觉秋燥, 更没那伤怀秋日寥落的细腻心思,反而以为秋高气爽,心旷神怡。
故而, 在稍稍尝过清热去火的碧玉糕后,赵贵妃便作罢。
祥云细致入微,观赵贵妃只略动了一筷子,便对小宫女道:“那碧玉糕不合贵妃胃口,记得通传司膳司,命她们以后少送这道点心来昭阳殿,换成莲子酥或红豆团。”
“罢了祥云,既然后宫人人爱吃,我没必要与众不同。”赵贵妃却阻止,轻轻笑道,“听说还是张司膳苦心钻研,琢磨出微甜清苦的糕点,正好去一去初秋的燥热,药食同源,可谓如此。”
司膳司常送碧玉糕来,赵贵妃兴致平平,今晚是头回吃,好奇味道而已。
祥云随着她笑:“贵妃您心中无暗火,何须去燥热。”
“又不代表高枕无忧。”她神态平静,后宫并非桃花源,人多争斗多,怎能无烦心事,但不值得为此伤了自己的身子。
她挥退小宫女,只留祥云,服侍自己就寝。
“至少目前,有人顶在您前面。”祥云帮赵贵妃拆去繁复的发髻,没再用头油护发,干干爽爽的,“只是她仍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察觉,甚至自作孽。”
“她倒也可怜,郑家日渐败落,小四郎年岁渐长却依旧顽皮,莫说什么姨母,连其生母留下的管嬷嬷都无法管教他,哪里有半件事顺心。”赵贵妃永远端得是娴静和善,说话也慢条斯理,双眉微蹙,不经意地流露些温吞,恰到好处。
可心里,赵贵妃到底埋怨一句。
郑婕妤难道脑子坏掉了,竟然指使家中人插手她弟弟的婚事,妄图拉拢她弟弟来联姻。
“贵妃仁善,没和她计较。”祥云以犀角梳给她通头,言语不屑,然而神态如主子相似,温温柔柔。
“皇嗣贵重,是郑婕妤最坚硬的倚仗,和她硬碰硬,两败俱伤。”赵贵妃习惯走一步看十步,将眼光放长远,“你告诉母亲与弟弟,能忍则忍,况且虽说先帝丧期已过,但陛下纯孝,总不能在陛下尚且穿素服时,就敲锣打鼓迎娶继室,先拖到明年,再寻个由头去退婚。”
她弟弟名唤赵佑,刚升了六品官,发妻早逝,留下个男孩。
赵父在她入潜邸后便病亡了,福气倒全让赵母独享,因其女是贵妃而受封当越国夫人,乃一品诰命。这赵母自知是穷苦人家养大的村妇,没甚能耐,极听女儿的话,不求娶世族,找了户书香门第的女郎做儿子继室,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
谁知,那女郎家里竟忽地攀上郑家,郑家借此结交赵佑,郑婕妤也频频暗中同赵贵妃示好。
祥云直叹气:“老夫人亦这般想过,奈何郑家关心得紧。”
“叫我娘亲称病吧,然后命我弟弟自请革职侍奉娘亲,陛下尊崇孝道,不会不允准。”一招鲜,赵贵妃精通以退为进,屡试不爽。
“是否太突然了些,您弟弟毕竟才升任。”祥云怕赵佑留恋权力。
“他的官职因我而得,我的位置稳固一天,他的仕途便顺遂一日,切莫因小失大。”赵贵妃忽而正色,语气果断,“三郎如今是皇子了,有些事我从前不瞒着他,现在更不能隐瞒,让三郎想办法去传话。”
祥云想劝她一句,怕揠苗助长:“三郎才十一岁”
“不小了,早早学习早早适应,不亲身经历,再聪慧都终究是纸上谈兵。”但她不在乎,“三年后,他就该相看婚事,元娘若真逃脱了太后的掌控,没嫁入薛家,太后万一退而求其次,命他娶薛氏女郎,他要如何斡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必须历练三郎。”赵贵妃心意已决。
她出身低微却能稳坐贵妃之位,不光只凭借生育有功,郑婕妤侍奉圣人的时间短,轻视了她去,只怕要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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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掖庭内的各局各司需紧锁大门,以杜绝私相授受、私自出逃等罪行,临近下钥前,王掌正才施施染召见了沈蕙。
沈蕙与她福身:“女史沈蕙见过掌正。”
“掖庭中关于宫正司的流言蜚语颇多,仿佛我们这人人宛若酷吏,一心鸡蛋里挑骨头,惩处无辜宫人。”她努力和颜悦色,然而眼中精光闪烁,十分明显,难以掩藏,“但我们不过是皇后殿下的眼睛、耳朵而已,替她监察后宫,奉命行事,哪里有那么厉害。”
她凝视着沈蕙,一面训话,一面在默默估量能从这小女史身上攫取多少利益:“所以你别怕,只要你勤于公务、安分守己,谁也不会为难你。
还有,本该由我带你拜见段宫正,但她近来忙,无暇顾及你,此事过几日再说吧。”
“是,下官明白。”沈蕙叉手垂头,恭恭敬敬,乖顺地装着傻,仿佛与段珺不甚相熟。
“你与玉珠领上两个宫女去巡视一圈,看看哪里仍没锁门。掖庭里连廊绵延,为防止走水,相隔好远才点一盏灯,夜路昏暗,事后到司膳司要碗汤羹喝,压压惊。”事缓则圆,王掌正有心试探拉拢沈蕙,却知不该太急切了,“这算我给新女官的见面礼,才十三岁的女史,真是少见,后生可畏呀。”
年仅十三便封作九品女官,和当年的黄玉珠差不多,背后没靠山,谁信呢?
王掌正送上个小银戒指。
沈蕙不卑不亢地接过礼,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谢掌正关爱。”
戒指小巧但胜在光泽明亮,显然并非八品女官能随手打赏人的东西,宫中不比潜邸,首饰多为主子赏赐,想买,恐怕要打通层层关系,方能托谁带入宫一支簪子一只戒指。
黄玉珠担心沈蕙初次巡视时怕黑,多提来个灯笼,命跟随的宫女前后各拿一个,她们两人走中间。
“这么黑。”沈蕙跟在黄玉珠身侧,饶是胆子大,也不由自主地紧绷肩膀,警觉非常。
“走到各局各司里就亮了。”此乃宫正司女史的本职之一,黄玉珠轻车熟路,左拐右绕,还不缺兴致同她闲聊,“王掌正都与你说了什么?”
无云无风,月光皎洁明亮,沈蕙查过两处后,熟悉了些,恐惧渐褪:“她提起段宫正时似乎在打量我,大约是希望看我有何反应,以此猜测我与段宫正是否亲近。”
“真是急躁。”黄玉珠瞧不上王掌正的做派,“假如真叫她打听到你是段宫正的徒弟,她立即费尽心思来拉拢你。”
“无所谓,而且她既然出了钱,我不用白不用。”沈蕙要把那银戒指花掉。
不接,有藐视上官的嫌疑,但留着却是烫手山芋,待花掉后她便在司里的簿册上报备,说那戒指丢了。
宫正司职权复杂,也管失物招领,宫人丢失物件后前来上报,若涉及偷盗,必要严查。
当然至于能否查出什么,自是另说。
“好呀,去司膳司。”黄玉珠会意,欢欢喜喜地挽住沈蕙的手臂,“反正只剩尚服局的门没关了,先吃宵夜吧,韩尚服爱摆威风,极其喜欢在临歇息前指点宫女,早着呢。”
论摸鱼,她俩实乃一对不相上下的卧龙凤雏。
万事有特例,宵禁后尚食局正门关闭,小门却留着,以备主子们入夜后来点菜,直通局里司膳司的东灶房。
沈薇听闻今晚有宫正司的人巡视,期盼沈蕙能来,频频望向小门外,终于等到姐姐,提起裙角兴高采烈地去迎她:“外面那么黑,树影张牙舞爪的,没被吓到吧,来吃些东西。
刚刚胡尚食、张司膳全被郑婕妤召去了鸳鸾殿,典膳掌膳明日需早起,先睡下了,让我暂时掌管夜里的供膳。”
第63章 酸儿辣女 等着看笑话
司膳司膳房比沈蕙想象得大, 铜釜铁锅陶罐一应俱全,靠窗边的灶台彻夜温着鸡汤,西面的两排泥炉尚冒热气,里间是单独的小炉灶, 由几个年长的厨娘看守, 见沈薇管沈蕙唤姐姐,又观其与黄玉珠亲近, 知是自己人, 轻轻点了下头。
那些炉灶是专为帝后与赵贵妃新建的, 圣人崇尚节俭,夫唱妇随,宫内单独的小厨房全裁撤了,只留下鸳鸾殿的, 侍奉郑婕妤。
沈薇自泥炉上拿来锅馄饨, 帮沈蕙盛到小碗中:“方才二皇子妃来点菜, 要鸡汤小馄饨并四样小菜、三碟花糕, 给过赏银, 还说值夜辛苦, 多做些,多出的算请我们。
我不饿,你和黄姐姐吃吧。”
这自然不是二皇子妃一人要的。
昔日只懂借崔氏之名打压夫君的二少夫人自搬进北院后幡然醒悟, 性情大变,尖利的锋芒被硬生生打磨个干净, 勤谨柔顺, 逐渐变为无可挑剔的二皇子妃,与二郎君也关系缓和,原先两看相厌的怨偶, 竟生出些许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意味。
两人不仅同居一室,还时常携手去向帝后与崔贤妃请安,傍晚时,又进寿宁殿侍奉薛太后喝药进膳,直到祖母安稳睡下才告退,连饭都没吃,只得待入夜后来点菜。
皇子公主们全住北院,北院位于前朝,虽墙后便是分隔前朝后宫的长街,但夜里某些大门已下钥,有禁军把守,不许通行,想来司膳司,必须绕路,一来一回,宫中无人不知。
表演性人格。
沈蕙给这对夫妻精准定位。
薛太后对孙辈们至少还存着几分表面慈爱,怎么至于连饭都不留二郎君吃一口,而且奉膳局就在前朝,与北院之间只隔了个内侍省,不去那反而进后宫来司膳司,实在是舍近求远。
她专注吃小馄饨,笑而不语。
馄饨包得如年节时用来打赏人的小元宝,皮薄馅多,圆嘟嘟的,内馅是荠菜鸡肉,鲜绿可爱,宫城内猪肉少,二皇子妃又嫌牛羊的膻味大,选了精瘦的小嫩鸡剁肉馅,虽无丰腴油润的口感,但清爽的味道与荠菜相得益彰。
汤底则是老母鸡经文火熬透的精华,其间稍放入一把小鱼干吊味,牛肉汤厚重,羊汤太鲜容易喧宾夺主,炉灶上温的汤通常是鸡汤。
哪位贵主入夜后着急来要菜,下些银丝面、馎饦,配了汆烫过的新鲜时蔬和鱼片虾段,最后撒上半勺酸瓜齑或夹点茭白鲊,速度快又不显敷衍,说得过去。
“二皇子妃愈发随和了,她如今待谁都和善,许多受过她恩惠的宫女说,就算不为她卖力做些什么,只送个东西传个消息,都能得她赏些碎银子。”过犹不及,沈蕙能琢磨出来的,黄玉珠自然更明白。
黄娘子教育黄玉珠极其用心,当作亲孙女,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中庸之道一一言传身教,毫无保留。
她善于拿笑脸掩盖真性情,然而在饮食上,却难以藏得十全十美。
黄玉珠不似沈蕙的嘴壮吃天下的豪迈,每样东西全尝一小点,知道个滋味便足矣,稍稍喂饱馋虫就停筷,瞧不出爱吃酸甜苦辣那种口味,仿佛都喜欢也不太喜欢,平平淡淡。
饮食如人,内里圆滑,口味自是不会偏了哪样。
反观沈蕙,喜欢的东西便多吃,一般般的,却也吃得开心。
“是,从前二皇子妃明明没那么宽和,也极少随手赏人,或许是心性成长了吧。听来取食盒的小太监讲,她怕二郎君身边的人侍奉不周到,特意送过去个正值妙龄的宫女。”沈薇受张司膳影响,用少食多餐来养胃,不常吃宵夜,只随着姐姐喝了小半碗鸡汤,“但二郎君自言为先帝守孝,要三年不近女色,推辞了。陛下还因此大力赞赏,夸他孝心可嘉。”
二郎君是圣人唯一成婚的儿子,王皇后所生的嫡长子病去后,他居长。
先帝病重众人侍疾时,即便二娘与三郎君这对姐弟精明,防他防得严密,也无法时时刻刻挡住圣人重用他。圣人登基后,偶尔关怀他的功课,言语间,偶尔能流出一两句朝堂政务,几次后,连养母崔贤妃都因此软了态度,他愈发自得。
涉及皇子,不可多言,三人又谈过四五句,就此打住。
黄玉珠歪头倚在尚食局的小门边,遥望对面灯火通明的尚服局,一伸懒腰:“怎么还没锁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掖庭里的宵禁虽然没外面严,但最多不得超过亥时三刻,既晚上九点四十五,现在只差一刻钟。
里间看炉灶的大厨娘出来吹吹风,啃着个略蔫的白柰看热闹,果子酸味浓郁,清香扑鼻:“韩尚服在给新女官与宫女们训话,约莫一个时辰前就开始了,阵仗大,嗓音响,莫说尚食局,连其余锁门歇息的各局各司都能听见,谁不好奇地瞧上一眼,偏生人家还觉得脸上有光。”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至少尚食局里的宫女若犯了错,自家女官罚了便罚了,绝不令外人知晓。
而且胡尚食资历老,和女尚书黄娘子是一辈的,不屑于靠大摆官威来服众,即便卑微如烧火的打杂宫女,她都能记得其家世名字,逢年过节,赏些实惠的粗布米粮帮对方送出宫铺贴家里,上行下效,底下的女官自也学她,群策群力,同心同德。
“韩尚服固然尊贵,但掌管各司的六品女官只比她低一阶而已,随意训斥那些女官们的人,她们恐怕要心生怨怼。”沈蕙朝大厨娘讨来个柰子,一咬,差点酸倒牙,扭头便想吐掉。
等等
但忽然,她使劲一吸气忍住,牵起嘴角对黄玉珠道:“好甜的果子,姐姐尝尝。”
“谁让韩尚服攀附上了薛太后呢,先帝还在时,赵国公的长子进献过珠宝和鸟羽,太后暗中命尚服局做成一件价值连城的鸟羽裙,赐与元娘。那裙子,似乎出自韩尚服之手。”黄玉珠满心是遥望尚服局看热闹,沈蕙递来半边果子,她不嫌弃,张口就咬,小脸瞬间皱得如干梅子,“你谋害我,呕”
“黄姐姐,你没事吧?”沈薇闻声出了膳房,尚且没来得及弄清情况,就被沈蕙塞了最后一边干净的酸白柰进嘴。
可怜沈薇毫无防备,吃得多,宛若喝上大口陈年老醋,眼泪扑簌簌淌落,干呕着。
而沈蕙见终于害人成功,再难忍酸意,泪珠争先恐后喷涌,一半是被逗笑的,一半则被酸哭。
一时间,呕声四起。
黄玉珠作老鹰飞扑捕猎状,闪身出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上沈蕙这罪魁祸首的腰,狠狠一掐:“你心真黑。”
“姐姐我错了,是我坏,好痒哈哈哈”沈蕙怕痒,笑得快瘫软在地,乱挥胳膊去阻挡她的攻击,“我是实在没吃过这么酸的果子,请你尝尝。”
“你请尝果子,我感谢你,我帮你按按腰肢松缓筋骨。”她八爪鱼似的自背后搂住沈蕙,不撒手。
两人你来我往,嬉笑打闹成一团。
沈薇亦是受害者,头一次没心系长姐,躲到大厨娘身后捂耳朵。
哎呀,她听不见了,才不是不去救姐姐呢。
半晌后,筋疲力尽的沈蕙往台阶上瘫坐,黄玉珠深深喘气,歪在她身上。
反观那最初啃果子的大厨娘,淡定吃过一个,还能去找第二个:“酸才好呢,明天一早这批果子便全要送去鸳鸾殿了。”
白柰是凉州进贡的珍品,大如兔头,送来后挑出磕坏发蔫的丢弃,其余供给主子们的饮食,司膳司留了两箱,一箱托人偷运到东市里卖,一箱被大厨娘们偷吃。
“为何是鸳鸾殿?”沈蕙没懂。
郑婕妤有孕又得宠,送下等的酸果子去,实在不成体统。
大厨娘嘿嘿一笑,笑容间暗藏讥讽:“民间传言讲,酸儿辣女,或许郑婕妤是想求个好兆头。当然孕期口味变幻无常,她忽而想吃酸的了,也合理。”
郑婕妤原先喜甜喜辣,司膳司里新来的宫人中,不乏潜邸主膳房里的旧仆,自然记得她爱吃浇了蔗浆的樱桃毕罗、撒上厚厚一层胡椒的冷淘面,炖羊排要多放糖,烤牛肉时的腌料是偏鲜甜口的。
结果到怀有身孕后,她竟愈发嗜酸,鸳鸾殿里每日均飘散着浓郁的醋香。
但生女生男哪里是酸辣能定的呢,连小宫女都不信的传闻,郑婕妤却迷信到一头砸进去,执迷不悟,众人表面上不多谈论,实则全等着看笑话——
作者有话说:先发一章,晚上发第二更
第64章 老熟人康尚宫 郑婕妤求恩典
沈蕙同黄玉珠吃也吃了, 闹也闹也了,还听大厨娘闲聊了番各宫主子的饮食偏好,结果转头往那尚服局里一望,廊下挂着的青穗子六角宫灯微光暖黄, 明亮依旧, 远远能瞧见院子正中坐着个人,脚边洒落满地绣品, 底下跪了两排宫女, 气氛肃然。
大更漏里的水滴滴答答, 已过亥时三刻。
黄玉珠慢条斯理地理一理衣袖,端正松散的幞头:“走,阿蕙,不能再容她们耽误了。”
宫规森严, 定时宵禁, 一来灯烛耗费大, 即便是皇家也需简省, 二来重重宫门下钥紧锁, 杜绝私相授受的可能, 并防止贼人行刺,以保护天子安危。
诚然,掖庭远在宫城西北角, 无论里面的门开关与否,都很难如正北面的玄武门那般被视为皇宫命脉, 然而主子能认为不重要, 女官们却不敢因此散漫。
一迈进尚服局大门,细微的哭声钻入沈蕙的耳朵,想来是宫女们被罚跪的时间过长, 难以忍受。
她心系谷雨,以余光瞥视那堆人,没发现,却找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司衣司宫女绿缎。
而谷雨立在廊下,毫发无损,悠闲地和楚司衣看戏,偷偷朝沈蕙眨眼,眼含骄傲与狡黠。
似乎在说,姐姐,我也能保护自己了。
“我尚服局的绣房虽然是后建的,但与尚功局司制司里的不同,只为陛下、太后、皇后等高位妃嫔制衣,你们呈上的绣品针脚这般粗糙,我怎能放心允了谁去为贵主们材质衣衫?”韩尚服宽袖高髻,衫裙颜色素净,但宫灯映照下,不难看出繁复别致的暗纹,“我素来是快言快语,不爱似旁人那样打哑谜,我便直说了,谁若继续敷衍了事,拿次一等的东西糊弄我,立即发落浣衣局去洗衣劳作。”
黄玉珠领沈蕙径直走到小院正中:“一群不懂事的小丫头,哪里值得韩尚服动怒,您喝盏茶,消消气。”
“是玉珠啊,快坐。”韩尚服比她妹妹韩女史稍年长几岁,眉峰高挑,微微含笑,唤了一宫女来身旁,“几时了,怎么没提醒我,耽误了宫正司巡视掖庭,谁担待得起?”
“奴婢错了,尚服息怒。”这宫女正是曾去众艺台上过课的红罗,噗通跪地,下手极狠,当即扇了自己两巴掌,俏丽的脸上红肿不堪。
韩尚服晲向她:“你该朝黄女史请罪。”
红罗膝行两步,楚楚可怜,作势要叩头请罪。
“你叫红罗,是不是?”沈蕙眼疾手快,从后面抓紧她衣领,用力一提一薅,连衣服带人整个提起,“我们宫正司办事讲究礼法,没定你的罪,你却先请罪,何必呢,不知道的还以为黄姐姐欺凌你。”
沈蕙笑盈盈道:“而且韩尚服疼爱姐姐,肯定不希望姐姐背上这种恶名吧。”
“行了红罗,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都扰得沈女史心烦了。”韩尚服比她笑意更浓,可唇角太上翘,似蠢蠢欲动即将咧开嘴、准备亮出獠牙的毒蛇,“沈女史,你与你妹妹沈薇年仅十二三,便能考中九品女官,当真是前所未有的才女,能招揽如此人才到手下,段宫正实在好福气。”
“已然宵禁,请您告知下官,尚服局何时锁门?”沈蕙只专注公事。
韩尚服摩挲着袖口的宝相花纹,不慌不忙,问红罗:“真快呀,到底几时了?”
“回尚服,亥时四刻。”红罗道。
“那还有两刻钟呢。”韩尚服仿佛才想起来此事一般,“圣人初登基,诸事繁忙,许多琐碎的小活忙不完,康尚宫新改了掖庭中锁门规矩,拖延至亥时六刻,一直到明年正月才恢复原来的时辰。”
“康尚宫,便是曾去协助薛昭仪打理庶务的康嬷嬷,算沈女史的老熟人吧。傍晚时太后新封了她,只是没下达口谕到掖庭,准备明日再通晓众人。”她搭上红罗的手起身,命人去取钥匙,挥退被罚跪的宫女们。
狐假虎威,令人不齿。
黄玉珠最看不惯这种做派,她是背靠姑祖母黄娘子,但她从未借势欺负打压宫女。
她语气硬邦邦的,丝毫不惧康尚宫,甚至拒绝尊称:“既然口谕尚未下达,康嬷嬷就不算正式受封。”
韩尚服知她软硬不吃,懒得纠缠下去,搬出薛太后:“今日且罢,明日黄女史请晚些再来,我们要为太后赶制正月年宴时穿的新衣,假如延误了,莫说我尚服局,整个掖庭全逃脱不了受罚。”
“嘁……”黄玉珠冷哼一声,拉上沈蕙的手转身便走,“耍威风给谁看呢,浪费的灯烛不还是全掖庭宫的用度。”
掖庭里灯烛共用,超出份额后,谁多用一点,别处就少点。
她气鼓鼓的。
而沈蕙比她乐观些。
福祸相依,其实康嬷嬷突变康尚宫是好事。
此人的确难缠,但招数死板,无非是借刀杀人、挑拨离间,倚仗薛太后才能胡作非为,何况田尚宫眼见权力被分,岂会善罢甘休,必然斗个你死我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康尚宫在一天,田尚宫与段宫正暂时和好的日子便多一天。
沈蕙在苦恼过后立即梳理清思路。
很好,以后能吃到更多新鲜精彩的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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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郑婕妤却仍未眠,连带着全鸳鸾殿里侍奉的人都无法歇息。
小宫女手提食盒入殿:“胡尚食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汤羹,酸爽辛辣,极为开胃。”
“重金封赏胡尚食,不光是她,今晚来的女官全赏赐。”郑婕妤斜斜靠着雪青色的蜀锦软枕,亲自打开盖子,她面容苍白,与朱红色的雕漆食盒一比,愈显苍白,“你走吧,留茯苓伺候就好。”
“婕妤,这样日日重赏下去,银子又要用完了。”自幼侍奉她的心腹茯苓焦急道,“况且禁军是一月一换,您贿赂了上个月看守宫门的禁军,没贿赂这个月的,他就不帮您通融,已经两次截下替咱们办事的小太监了。”
宫妃们所用的钗环首饰和头冠多记过档,不得私自丢弃打赏,而布匹、衣衫与药材等珍品,便没那么多规矩,郑婕妤便偷偷托人夹带出宫卖了,换到钱后,再送回郑家。
郑婕妤装病邀宠,还借酸儿辣女来宣扬自己怀了小皇子,无非是希望圣人多多赏赐,她好以物卖钱。
小宫女一退下,殿中无外人,郑婕妤放下装汤羹的瓷碗,频频蹙眉,十分厌恶:“怕什么,要好处而已,等再卖过一次东西,给他银两。”
她并不爱吃酸的。
“女郎,这事是个无底洞,您省吃俭用换银子去添它,杯水车薪,何况夫人满脑子只想拯救您父兄的仕途,从不心疼您。”茯苓轻轻哽咽。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郑婕妤认命般地一闭眼,碎发凌乱,“没了我娘亲我二哥,还有守在郑家背后要钱去填补亏空的薛瑞。薛家若真把二哥当成替罪羊,必然会牵连我父亲,祖父已经走了,假如父亲再被罢官,郑家便彻底完了。”
上个月,郑婕妤的祖父、中书令郑公病逝,被追赠为太师,极尽哀荣,但人死灯灭,又有何用。
郑家大厦将倾,非一点点身后荣耀能挽回的。
曾帮薛瑞经营赌坊,并以此借钱给外官们平账、各地豪族买官的人里,郑婕妤的二哥郑二郎是十足的软柿子。
薛瑞选的两个替罪羊里,刘大郎替了他的命,郑二郎来替他还债。
“不会的,陛下念在小四郎的份上,定会留情。”茯苓尽力开解她。
郑婕妤自嘲一笑。
陛下又不只四郎一个儿子,哪怕仅那一个儿子,大可以广采众女,众选妃嫔,不缺女人来绵延后嗣。
何况薛瑞是太后的侄子,为保全薛家名声,陛下必会舍弃她父兄。
翌日清晨,闻说郑婕妤害喜严重,王皇后携赵贵妃等妃嫔前来探望。
其余人留在围屏外,她与赵贵妃则坐到榻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又瘦了。”王皇后握住郑婕妤的手,语气怜惜。
郑婕妤眼角含泪,纤细单薄的掌心冰冷,止不住颤抖:“皇后殿下,贵妃姐姐,臣妾害怕,万一生产的时候”
论做戏,王皇后与圣人一般滴水不漏,眉宇间始终凝着淡淡的愁绪,声音柔软且夹杂两三分无奈,贤惠至极,生怕郑婕妤没办法成功替圣人开枝散叶、诞育龙裔:“真是可怜,那妹妹你想如何?”
“臣妾想向皇后殿下求个恩典,请祖母入宫照料臣妾,直到平安诞下小皇子。”已经闹到了现在,郑婕妤再无退路。
郑老夫人也算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外命妇,她入宫陪产,既能显得圣人宠爱郑婕妤,又可令其余王公贵族以为郑家依旧简在帝心。
以及,郑老夫人这一入宫,为表天家恩德,帝后都将重赏她,能积攒些银子是一些。
此举俗称打秋风。
“先帝时,的确有过召亲族陪产的例子。”赵贵妃顺势帮郑婕妤求情,她是由王皇后亲手调教过的,本身又善于伪装,温软善良的神态无可挑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殿下,郑妹妹年纪小,又是初次生产,您恩准了吧。”
王皇后静思半晌,到底是松口了,望着郑婕妤缓缓说道:“好,有你贵妃姐姐替你求情,我不阻拦。春桃,去告知掖庭众女官,准备郑老夫人进宫陪产等事宜。”
第6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灭火器卢尚功
外命妇入宫素来是麻烦事。
其中, 当属朝拜中宫皇后最繁琐,年关时自大长公主起到乡君而止,乘车入宫门,步行至大殿前, 先有女官们引导众人依次进殿叩拜, 再由皇后关怀几句赏些内造的金饼银锭,一拜就要拜大半天, 而后去赴宴, 如何设置座次如何踩着点齐道祝词, 又需六尚绞尽脑汁安排。
不朝拜,单只是日常拜见,也并非随意上报一声就能进的。
必须先递牌子通传尚仪局,局里女官禀报皇后, 得了允准, 排出时间, 定过在何日何时辰进宫, 若遇那等德高望重的年迈老命妇, 还要备肩辇。
宫里宫外毕竟不同, 某些事,宫外可以稀里糊涂了事,宫里却查个水落石出, 无论牵扯进谁,圣人欲刨根问底, 下面人便得硬着头皮查。
先帝时, 新得宠的小宠妃求了恩典请母亲陪产,她平安诞下皇嗣,正当底下人才稍稍松一口气, 竟然忽闻容贵妃不知为何病入膏肓,仅仅三日,撒手人寰。先帝震怒,命彻查,一路查到凤仪殿,女官们被迫夹在帝后中间,为保全性命,干脆拉了那小宠妃下水。
线索归线索,最初的问题还真出那小宠妃的母亲身上。
一事发,小宠妃悬梁自尽,母族败落,皇嗣由旁人抚养,罪魁祸首安然无恙。
否则先帝驾崩后,某些高位女官不至于争先恐后地求出宫。
故而上到一品司宫令,下到小小三等宫女,都不愿沾染外命妇之事。
外人再谨言慎行,也难以参透宫中的规矩,或许只是多与谁闲聊半句话,便阴差阳错地成了幕后主使的一把刀,不仅自己变作替死鬼,又将牵连无辜。
春桃传了王皇后的口谕进掖庭后,一时间,怨声载道。
郑老夫人乃郑婕妤的祖母,虽年长,但到底是外命妇,即使是奉命陪产,都不可能将其安置在鸳鸾殿,必须为她择选一处偏僻幽静的楼阁。
后宫约呈“田”字状,西北角是掖庭,西南角有薛太后的寿宁殿,东面全住着妃嫔,田尚宫思来想去,在掖庭与寿宁殿之间挑了个小院,名唤清晖阁,原是先帝早年间设春日赏花宴的地方,但在太液池边新建了繁华大气的麟德殿后,这就逐渐荒废了。
重中之重是,清晖阁离掖庭近,方便监视。
“现在就宫正司能清闲些了。”小楼上,沈蕙与黄玉珠遥望行色匆匆的宫人,闲来无事,数着他们抬的箱笼与器具。
宫正司把守掖庭西北处,最特殊,除却正门外侧面另有扇小门,紧邻东楼,门那边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夹道,田尚宫一声令下,大开库房,挑挑拣拣,清点出去年新造的围屏矮桌帷幔妆台小榻,箱笼里装满连夜赶制出的锦被坐褥,由从内侍省借来身高体壮的小太监送去清晖阁,也有捧小匣子的宫女,匣中珍珠油膏与梅花香饼。
黄玉珠不知郑婕妤图什么,摇摇脑袋,背起手来故作老成地一叹气:“人心尽失啊。”
六局二十四司,有人悠闲有人繁忙,譬如司舆司,负责看管后宫的纱轿肩辇,高位妃嫔的宫殿里常备着这些,无须向司里借,给那的人闲到中午才起床,吃过点心,便又回房歇息了。
但王皇后恩赏了郑老夫人可乘轿出行,命司舆司的人在其进宫后,日日听候通传,随时备下轿子。
得了如此恩典,郑婕妤本应赏赐司舆司等着抬轿子的老嬷嬷们,但她迟迟没动静,却是二皇子妃帮了这庶母解围,以关心未出世的龙裔作借口,奉上一百两银子,使她拿出多余的钱赏人。
“我听姐姐昨夜似乎没睡好,有烦心事?”外面乱哄哄,沈蕙阖上窗,只留朝宫正司院内的开的小花窗通风。
“还不是因为那康尚宫。”黄玉珠反复踱步,烦躁非常,“尚宫虽有两位,但通常只设一个,假如两人意见不合,底下的女官该听谁的?”
工作中,最恐怖的莫过于受两个领导差遣。
沈蕙前世刚上大学,没入职场,但这种事在学校里绝不罕见,她曾想请长假,结果今日刚从行政楼的某老师那填了一叠单子,明天便被其他老师告知填单子不管用,需先写申请报告。
六儿叩门道:“黄女史,康尚宫召集众五品在凉阁商议宫务,段宫正派人来说,命你与阿蕙姐姐带上簿册去,向女官们禀报宵禁后巡视之事。”
凉阁原是前朝末帝为宠妃所修的高台,改建成小楼阁后,女官们多在那里议事,能登上那的,起码是六品女官。
黄玉珠踱步的忙碌身影终于一停,猛然回头,似受惊的麻雀:“啊,去凉阁,完了完了。”
她表面娇憨、内里沉稳,沈蕙初次在她的神情中发现明显的慌张:“你怕新官上任三把火,康尚宫会替韩尚服出头?”
“出头就出头,我不怕她,反正火再大,康尚宫也不敢烧我。”黄玉珠先是不屑,而后愁眉苦脸道,“但她大张旗鼓地到凉阁议事,八成是想增添新规,我讨厌变动。”
对掖庭来说,一成不变,才是好事。
若变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改半处,和其联系的地方恐怕就需改十处。
“掖庭里的其他女史出发了吗?”她问六儿。
六儿提前打探过,许是忌惮康尚宫,无人贸然行动,都不愿先去:“没有。”
黄玉珠一挑眉,慢吞吞穿束发包幞头,拉住沈蕙:“那我们也晚些去,省得谁与谁吵起来,波及你我。”
她所料不错。
两人带了几卷记录宫正司日常巡视的书册到凉阁后,尚没靠近台阶,便听阁上传出争吵声。
现有的六个五品女官里,段珺、云尚仪奉王皇后行事,但因性情谨慎圆滑,倒是未曾正面与康尚宫起冲突。
而胡尚食只管做菜,和和气气,无意同康尚宫一般见识。
剩下的曹尚寝与韩尚服,前者秉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开始议事起,就异常沉默;后者卖力奉承康尚宫,句句夹枪带棒,替她冲锋陷阵。
唯独卢尚功,有什么讲什么,毫不委屈自己。
她忽地撂下茶盏,光滑圆润的白瓷撞上盛糕点的青釉盘,细响清脆,震得众人齐齐望向她:“够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康尚宫,你想查账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愿意去司簿司调从前的账簿便去,你想到司记司翻看历年总账记录就找,但我坚决不允你随意传唤我手下的人问话。
我尚功局要缝制冬衣,延误了,宫人们穿什么。”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是延后下钥时辰,第二把火则烧到了账簿上。
掖庭里多半是糊涂账,不查,大家相安无事,若查,连王皇后亦不敢轻易去碰。
先帝好奢靡,后妃纷纷效仿,没有妃子不贿赂掖庭的,这个要金线绣的衫裙,那个要外官进献的琉璃盘、水晶杯。
无功而返最好,万一真查出些事情,谁能担待?
因此,康尚宫不过是借故生事,事后随便寻个由头罚些人,杀鸡儆猴。
她不管康尚宫想杀哪个鸡儆哪个猴,只要耽搁她尚功局做事,她便不答应。
“卢尚功,谁肩上没担着重任呢,我尚服局正在为太后绣新衣,太后的事,不比宫人重要百倍。但我照样准备遵从尚宫娘子的命令,帮她清查历年账簿。”韩尚服素来恨她的清高凌傲,阴阳怪气道。
“闭嘴,我又没与你说话。”她直接呵斥回去。
“卢妹妹,大家同为掖庭女官,何必争吵。”老好人胡尚食忙打圆场,“田尚宫叮嘱过你,希望你收敛脾气,等议事后,我亲自煮一壶清心茶给你,去去心火。”
她说什么来着,外命妇进宫就是麻烦,假如田尚宫没去打理郑老夫人的事,康尚宫怎会这么快找到机会,趁虚而入。
郑婕妤喜欢折腾人,大晚上叫她去鸳鸾殿做汤羹,做好后却一口不碰,现今看,是家风如此。
胡尚食埋怨归埋怨,但死死拦住卢尚功,好言相劝。
她最年长,卢尚功又最年幼,小她整二十岁,旁人劝不住倨傲的卢尚功,她却能。
“其实,账目的确该查,但请康尚宫简单定些流程,我们也好照办。”这时,段珺观气氛僵硬,遂退后一步,想以此拖拖时间。
都受过女尚书黄娘子的教导,云尚仪向着小师妹,附和道:“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言下之意,是指责康尚宫不该想一出是一出,要查账,就按以往的规矩慢慢办。
“这话不错,卢尚功,你该学学人家云尚仪,端正仪态规矩,莫要与上官对着干。”康尚宫一来,薛太后的势力牢牢扎进掖庭深处,韩尚服自觉今时不同往日,有道是风水轮流转,该到她骑在卢尚功的头上了,不依不饶。
卢尚功看穿对方的心思,面含讥讽,嗤笑道:“一个巧言令色、媚上欺下的东西,配和我谈规矩?”
“你住口,当着我的放肆,辱骂同僚,你简直无法无天了。”康尚宫语罢,当即唤宫女来压其跪下认罪,“还有宫正司的人呢,给我记,罚”
哎?
吃瓜已吃到沉迷的沈蕙猛一抬头,本想下意识地应声,却见段珺朝她缓缓眨眼,示意她别动。
这时,卢尚功纤细修长的脖颈高高扬起,目光凌厉,宛若刀锋,逼得宫女不敢上前:“康尚宫是想惩处我?
我出身范阳卢氏,祖父官至中书舍人,父乃当今卢氏家主叔辈,母为陈郡谢氏贵女,是明德十五年得先帝亲自下令,召入宫当女官的孝女。
你要罚我,不如去见先帝,和他讲吧。”
除了女尚书黄娘子,卢尚功是现存的高位女官里,唯一被先帝下诏召进宫的人。
女子的才情与德言容功固然重要,但百善孝为先,卢尚功是家中幼女,备受宠爱,立志终身不嫁,自愿在家侍奉父母,双亲去世后又守灵三年,纯孝之名传入长安,被先帝封为宫官,甫一受封,既是五品,年仅二十有八。
“你……”康尚宫气结,张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只能无力地深深吸气。
真牛。
沈蕙在心里给卢尚功竖大拇指。
她简直是行走的灭火器——
作者有话说:派系
薛太后战队:康尚宫、韩尚服
王皇后战队:田尚宫、段珺、云尚仪
中立:胡尚食、卢尚功、曹尚寝
第66章 灵机一动 死得其所
凭借这次吃瓜, 沈蕙终于简单分清掖庭里各个五品女官的脾性,有爱挑事的、有喜欢隔岸观火的、有万事不怕的派系分明,性格迥异,这帮人凑在一处, 日后可不愁没热闹看了。
卢尚功打开天窗说亮话, 但话未免讲得过于亮,她怒气冲冲走后, 即便是默默扮透明人的曹尚寝也无法继续装哑巴。
“阿卢太年轻气盛, 口不择言, 但以下官愚见,尚宫娘子您操之过急了,历代新皇登基后,掖庭中的确存着查账的惯例, 但自下令查账开始, 到彻底清查过历年账目结束, 期间至少要耗费小半年。”曹尚寝徐徐说道, “不严谨斟酌, 仔细安排, 莫说宫女们,连我们这样的高位女官,都不知要从何查起。”
五品女官中, 胡尚食资历老最年长,卢尚功出身名门, 而她当然也有倚仗。
圣人尚未出宫开府时, 她侍奉过几年,之后却没跟着离宫,又回到掖庭备考女官, 自此顺遂晋升,稳稳做到五品尚寝。
待圣人一登基,偶尔与王皇后提起各个宫官,常唤她为“曹姑姑”,其中的信重,不言而喻。
“曹尚寝言之有理,但太后心系后宫清正,勒令我必须查得明明白白,我身担重任,怎能辜负太后她老人家的期望?”谁也不是稀里糊涂当成高位女官的,对于众人的靠山与底牌,康尚宫心知肚明。
可她前来掖庭只为搅浑水,彰显太后威严,借此施压皇后,其余的弯弯绕绕,她不在乎,更不能在乎。
否则,太后必会怀疑她心存摇摆,将背主求荣。
她未等曹尚寝继续劝说,便厉声道:“尚宫职位有二,两位尚宫平起平坐,田尚宫忙于郑老夫人陪产一事,那么掖庭该由我全权掌管。还有,司宫令、女侍中等娘子们已年迈,严禁惊扰她们,否则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尚宫之上自是有官职,但如今那些前三品的女官年老,只顾颐养天年,权力遂渐渐散到二尚宫手中。
依沈蕙的理解,既是后宫这处大齐集团子公司里,两副董王皇后与薛太后争权,老女官这些ceo当甩手掌管,琐事全由coo两尚宫决策。
“还没看够?”段珺不动声色地离开凭栏处,走下凉阁,唤沈蕙回神,“昔日女官们议事的凉阁,今日却成戏场了,可惜我没提前备好赏银,倒让演杂戏之人白白费力。”
宫中礼数繁多,潜邸旧人们入宫后多感不适应,饶是受其静心教导过的沈蕙,入睡前回忆黄玉珠的种种叮嘱,都生出些如履薄冰的惶恐,但段珺一回宫,则宛如鸟飞青天、鱼入大海,周游在各派间,游刃有余。
田尚宫因康尚宫来势汹汹,与这位师妹暂时和好如初,而康尚宫忌惮她的深沉圆滑,即使欲杀鸡儆猴,也无意先从她这下手。
沈蕙头一次自段珺身上感受到神采飞扬的轻松。
换作从前,她绝不会主动同沈蕙说笑打趣。
“那姓康的怎愿意善罢甘休,往后你打赏的机会可多着呢。”一青衣女子紧随段珺退下,女官们平日里的衫裙颜色各异,五品该穿浅绯,但圣人为先帝守孝只着素服,宫中众人不敢僭越,也选淡青、浅蓝的素布裁新衣。
这青衣女子虽年长,但因神情明快爽利,生生减去些老气,背脊比直,圆髻中簪了个拙朴的乌木钗,钗头处雕成个狸奴脑袋形,张大嘴,嘴里衔条肥鱼,栩栩如生。
“这是云尚仪。”段珺命沈蕙与其行礼。
“行了,既然是你的小徒弟,同我拘着这等虚礼做什么。”云尚仪拉着沈蕙的手,言语中是难以掩藏的亲爱,“能得珺儿青睐,想必你一定有过人之处,是个聪明伶俐的。正好,和我们去趟卢尚功那,她喜欢机灵的孩子。”
她又拉上黄玉珠:“玉珠你也去,卢尚功想你了,还总问你何时再跟她学画。”
“卢尚功的性子虽凌傲些,却是分对谁,别怕。”段珺难得会替人解释,这令沈蕙忽生好奇。
“我不怕,反而觉得痛快呢。”沈蕙笑容明媚,“那人去协助薛昭仪打理庶务时好生威风,连主子身边的大丫鬟都敢呵斥,这下终于栽跟头了。”
云尚仪一抬手,抚掌赞叹:“好,硬气,以后那边若找你麻烦,大可以继续坚决强硬,得罪人便得罪人,反正有我与你家宫正顶着。”
五品及以上女官均住在掖庭尚宫局、尚仪局后的小院中,以矮墙间隔,一正一侧两间房。
大的用作睡房,小的安置箱笼,并空出床榻留给侍奉的宫女。
这方院子虽狭小,可因主人而展现出不同的风景。
路过时,沈蕙依稀能望见其他女官的院落。
田尚宫、段珺、曹尚寝和云尚仪的小院规规矩矩,简洁空荡,丝毫未额外布置,只命人将青石砖缝里的杂草拔除。
而康尚宫与韩尚服的则略显拥挤,凉榻还未撤下去,天渐凉后不设竹簟,铺锦被罗褥,黄花梨的小香几上放着鎏金炉,轻烟袅袅。
胡尚食的院中最具生活气息,房前是一溜大大小小的腌菜缸,墙角有木架,架子中间横了簸箕,晒萝卜干。
至于卢尚功的住处,可谓清雅至极。
任由杂草丛生,只作稍微修剪,拿粗陶瓶插不知名的小白野花,竹帘外是淡淡碧色的薄纱,立在大门处远望,一片绿,隐隐透露着些“草色入帘青”的天然意味。
“下官宫正司九品女史沈蕙,拜见卢尚功。”沈蕙恭敬福身,礼数一丝不苟。
卢尚功从书案边抬头瞥向她,凝视几许,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字写得不错,可为何要故意藏拙?”
“我在段姐姐那看过你的字,落笔果断,一撇一捺间,颇似她的习惯,必然是得她日日亲自指点,才会如此相像。”卢尚功性子直,毫无遮掩,“掖庭女官考试的内容极简单,段姐姐疼爱的徒弟,不至于愚笨到只考了第五名。”
沈蕙委婉道:“下官不愿太引人注目。”
“胆子真小。”卢尚功略微皱眉。
门边,云尚仪把玩着她新雕刻的木簪,扑哧笑了:“和你比,谁不胆小,阿蕙毕竟是小姑娘,初来乍到,当然要仔细行事。”
在熟人面前,她更是真性情,快言快语:“我又没故意反驳康尚宫,是她欺负到我头上了。
区区无知仆妇,不通六艺,没读过四书五经,只因贵主看重,便被破例册封为尚宫,岂容她在掖庭胡作非为。
论查账,我尚功局绝对不惧,但她最好做到一视同仁,把尚服局的账目也查个清楚,别出半点纰漏。”
“康尚宫言辞激烈,行径张扬,不过是激将法,你真动气了,才叫中计。”段珺显然并非头一回拜访她,熟悉屋中陈设,见云尚仪对那木簪感兴趣,捧来铜镜照向对方,方便其换了簪子戴在鬓发间。
她俩不客气,换过木簪,又去赏卢尚功摆在窗边的盆景,时不时拿起个翠绿圆润的苔石品评。
沈蕙瞪大双眼。
她从未见过段宫正的这般模样,散漫悠然,毫无紧绷的警惕。
上官们说话,她与黄玉珠不好插嘴,一味喝茶。
黄玉珠同卢尚功熟悉,自在些,时不时还吃块点心。
这的点心眼熟,小小一块淡黄色的酥饼,散发着清甜的板栗香。
卢尚功扫视桌案,见那沈蕙手旁的几盘糕点一口未动,略微不满:“我很吓人吗,我房里的点心被下毒了?”
“没有没有。”沈蕙吓了一跳,端茶盏到嘴边,浮夸喝下,摇头晃脑,仿佛在回味茶叶的清香,“下官是从未喝过这么好的茶,品味得入迷,忘记吃糕点。”
“算你识货,这是皇后殿下赏我的贡茶。”卢尚功轻哼道,“而那咸口的栗子饼,还是你们段宫正告诉我的做法,里面的栗子出自幽州,乃我兄长遣人千里迢迢送来的。”
她板着脸,可眼神期待,仿佛沈蕙若说句不好吃,便立即发脾气。
沈蕙急忙咬了半个板栗酥饼。
卢尚功见状,满意非常,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上翘。
吃过盘点心后,只闻脚步声愈来愈近。
却是胡尚食领宫女进了屋,带来三只大食盒:“巧了,都在呀。”
“尚食娘子。”沈蕙随黄玉珠起身,规矩问好。
“坐吧坐吧。”胡尚食挥挥手,语气爽朗,“议事的时候我们坐着你们站着,当真累坏了,来吃些东西补补。”
她亲自替卢尚功倒茶:“这是为你煮的清心茶。”
清心茶里有莲心、薄荷等去火之物,药食同源,算药茶。
自随圣人进宫后,王皇后夜里总觉得口干舌燥,感到胸中凝滞暗火,喝着胡尚食调配的清心茶,甚是受用。
王皇后喝,旁人也学来喝,一时间,这茶和碧玉糕同样风靡后宫。
“多谢胡娘子。”卢尚功见她关怀,委屈浮上心头,逐渐眼含泪光。
胡尚食天庭饱满、圆脸阔耳,生得福相,有几分像她的母亲,很难不心生依赖。
“酸笋鸭汤、醋溜藕片、葱醋鸡全是酸的,不会是从鸳鸾殿出来的菜吧。”段珺还想再劝劝,而云尚仪只顾动筷。
黄玉珠跟在她身边,一齐拿筷子,先夹了大块鸡肉到两人碗中。
□□炸后的鸡腿肉焦香油润,浸满了咸香的葱油,醋味中和了肉的腻,外焦里嫩,肥厚的鸡皮化作酥脆的外壳,咬开后,汁水丰富。
她俩会吃,又用葱油汤拌饭。
虽说都是徒弟,但云尚仪跟随女尚书黄娘子的时间长,把老师的脾性学了个十成十,豁达、圆滑且爱吃。
而段珺和田尚宫差些,只将心机手段学走,故而都曾分别一脚踩进坑中。
“自然,那位一口没碰,张司膳怕自己厨艺粗劣,送来给我,请我点拨几句。”摊上个难伺候的主子,连入宫四十年的胡尚食都几乎束手无策了。
郑婕妤点过菜,却又忽觉吃不下,喝了几勺燕窝粥,昏昏沉沉午睡。
主子虽点菜,但不吃便不能留,张司膳以请胡尚食点拨的名义孝敬她。
“因鸳鸾殿而平白无故扔掉的饭菜不知多少,实在浪费。”卢尚功虽是世家女郎,可年少时独自游历过幽州各地,深知民间疾苦。
段珺算算日子,说:“也没剩几日,至多再个把月,产期就到了。”
胡尚食点点头,接过一句话,随后顺势讲到方才的事,欲劝慰卢尚功三思而后行。
“我明白娘子是担心我,替我着想,可我无法退让。不论等着穿冬衣的女官宫人,我手下的司制司还负责为两位才人制衣,若尚功局大乱,转而让尚服局接手差事,我不放心。”卢尚功难以听进去。
她清傲而不桀骜,自是心疼底下人,侍奉各宫妃嫔的宫女便罢了,那些扫洒的小宫人最需要厚实的冬衣,交给韩尚服操办此事,恐怕会偷工减料到冬衣变夏衣。
“但也该寻个合适的法子。”其实,段珺已琢磨出对策。
依旧是“拖”字决。
尽力拖延到腊月将近,届时掖庭将操办年节事宜,任是谁,也无暇查账。
但只瞧胡尚食灵机一动,抢先自信满满道:“交给我去办吧。”
依她看,勾心斗角太麻烦,干脆来些直击要害的。
临走前,卢尚功叫住沈蕙,指着盒茶叶:“我赏你的。”
“娘子对我真好。”沈蕙上前几步,圆眼忽闪忽闪眨着,目光真挚。
“见识短浅,送你一盒茶叶就叫对你好了?”卢尚功不适应旁人的示好,猛然一后退,随即又脸红,以宽袖半掩面,扭过头,佯装嫌弃,“段姐姐,看好你家小徒儿,省得日后被人骗。”
这也是个傲娇。
沈蕙看透和段珺一样刀子嘴豆腐心的卢尚功,朝她甜甜笑着。
于是,卢尚功的脸越发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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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郑老夫人入宫陪产。
是日,郑婕妤难得好胃口,吃过半碗燕窝粥,还用了两个火腿酥、一只嫩葱羊脂小馒头,饭后喝安胎药也没吐,早早坐到妆台前命宫女上妆。
乌发盘成双刀髻,配以银底宝钿并白玉流苏簪,素色本应搭淡妆,可郑婕妤不敢露着真脸色示人,玫瑰膏混了珍珠粉涂过一层又一层,唇脂鲜艳,名唤“牡丹红”,是圣人单独赏她的。
郑老夫人两鬓斑白,眼珠浑浊,可举手投足间飘着不可忽视的从容与威严:“老身参见婕妤。”
“祖母快起来,这里没外人,母亲的信中讲,自祖父去后您夜夜哭泣,因此伤了眼睛,不知现在是否好些了?”郑婕妤忙给她赐座。
“谢婕妤关怀,用过珍贵的药材煮水热敷后,勉强能清晰视物。”她毫不诉苦,却更使郑婕妤愧疚,“风烛残年,哪里会没点毛病呢。”
报喜不报忧,郑婕妤强忍一腔愁绪,希望令祖母开心,便道:“您要不要见见小四郎,他体魄康健许多,让他与曾外祖母亲近亲近。”
“不急。”郑老夫人慈爱的假面下,是冷冰冰的审视,“待您平安诞下皇嗣后,我便该出宫了,同四皇子再也无用,该绞尽脑汁和他亲近的人,是您。”
郑婕妤惧怕她严肃的目光,神态瑟缩,连连辩解:“我试过了,可小四郎更喜欢皇后殿下。”
郑老夫人问:“从前侍奉过你长姐的管嬷嬷呢?”
“陪伴小四郎为先帝哭丧时犯了错,被罚跪后高热不退,病没了,婕妤想救,可她自己没撑住。”茯苓察觉到郑婕妤的畏惧,挡在主子身前。
“无能。”郑老夫人的这声呵斥不知是在骂谁。
茯苓心系自家女郎,怒视过去。
郑婕妤拦下她,缓缓摇头,与郑老夫人谈起正事:“祖母,我二哥他”
“赵国公依旧不肯松口。”郑老夫人目不转睛,死死盯着这温软乖顺的孙女,“再这样下去,我只好动库房里的最后几个箱笼了。”
意思是,郑家就剩她的棺材本了。
她借此卖惨。
“不行。”果然,郑婕妤中计。
观郑婕妤神色焦急,她心里反而松缓些,继续以退为进:“婕妤,老身无所谓,可不能让郑家毁在我们这些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