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制当然是因为听说了玉筠来到乾元殿,所以大不放心,便不听如宁等劝阻,要来看一看她。
这话却不能说出来,因道:“儿臣是来谢恩的。”
皇帝的眼睛瞪大:“谢什么恩?”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恩典给这小子。
周制道:“先前皇上派了席状元前去探望,儿臣承蒙皇上关怀,愧疚难当,故而前来谢恩。”
他垂着头,煞有其事般的。实则心头冷笑。
皇帝的嘴撇了撇,说道:“你有心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受了伤,就不用为了这些小事奔波……”
玉筠听到这里,自然晓得周制的来历,这会儿揉搓着腿,觉着好些了,便一瘸一拐走到周制跟前,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又忙看他颈间伤处,又气又急:“吹了风或者牵动了伤可如何是好?”
周制的语气竟有三分的冷淡,道:“不妨事,我命大的很,五姐姐放心。”
玉筠心中愧悔,应该回去先跟他说一声的,便道:“我……”
周制却又看清她额头微微肿起来,竟忘了方才刻意的冷淡相待,只又问道:“头怎么了?”
玉筠摸了摸:“不小心碰到了。刚才睡得腿酸,听见你来了就忘了,一下子跌倒摔的。”
皇帝在旁,歪头看着两个人对话,此时便哼道:“是啊,还能怎么了,这也问。难不成是朕打她了?”
周制道:“儿臣自然不敢这样想,知道皇上跟皇后娘娘是最疼爱五姐姐的,儿臣虽不曾亲眼所见,但总是听人说,皇上对五姐姐是有求必应,几个公主皇子之中,最为偏宠。”
皇帝听着,总有种他在给自己上眼药的错觉,可偏是这个年纪……应该不至于就学会绕着弯儿骂人了吧。
恰在此刻,外头内侍进来道:“禀皇上,李教授到了。”
李隐喝了参汤,总算吊起一口气,口中先前含着参片,进门前才吐了出来。
传旨的内侍官心怀鬼胎,生恐他支撑不住,特意在旁边扶着,两人缓步走了进门。
周康看到李隐动作,又见那内侍如此做派,便隐约猜到不妥当。
毕竟今儿他发了那样大的脾气,那些底下人倘若想要徇私报复、或者滥用私刑之类,也不是什么奇事。
要不是碍于玉筠的面儿上,周康也实在是想让李隐吃些苦头的。
玉筠呆呆地望着李隐走进来,两日不见而已,他竟然仿佛更憔悴了好些,风吹吹就倒的样子。玉筠撒腿跑向前:“少傅……”张开手将他抱住。
李隐呆立原地。
仿佛是他梦境中的那个小女娃儿,撒着欢向着他跑来,投入怀中。
但……玉筠当着周康跟王臻的面,叫自己“少傅”,他的心弦都绷紧了。
直到身上的疼旋即袭来……李隐要紧牙关,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儿昏厥过去。
旁边的内侍官汗都要流下来,李隐身上处处是伤,哪里禁得住玉筠这一抱?忙陪着笑拦阻玉筠道:“殿下……李教授才自天牢出来,身子还虚着……”
玉筠因为在周康面前坦承了自己记起李隐的事,此刻又见他出现眼前,喜出望外,情不自禁而已。
此刻慢慢放开手,仰头看他,却发现他脸上两道新伤:“你的脸……”
李隐方才留意周康的反应,并没有从这奸诈的皇帝面上看出类似得意之类的神色,反而有些无奈一般,李隐这才稍微心定。
此时,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对玉筠道:“没事……公主的头是怎么了?”
他当然也留意到了玉筠额头的肿块,以及鼻端没擦拭干净的血渍。
周康在后听见,牙齿格格作响。
一个两个的……都问这个,倒像是他是个六亲不认的货色,竟对着个小女娃儿下了手。
合着他们都是好人,只有他一个大恶人。
“哼,”周康忍不住开口道:“你倒是还知道关心人啊,你却是硬骨头,却叫个小丫头为了你,在朕面前哭嚎撒赖,弄得朕没了法子……只能对你网开一面,你这个人看着道貌岸然,实则才是铁石心肠呢,你还问她的头如何,难道还是朕打的?不是为了你,她肯在朕面前咚咚的磕头?”
李隐只淡淡瞥了皇帝一眼,摸摸玉筠的脸道:“公主这是何苦呢?李隐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公主很不该为了我一个自伤……”
玉筠摇头道:“我今日受了惊吓,才想起来以前的事情,记起少傅对我的好,少傅有事,我要是不求父皇赦免你,我岂不是狼心狗肺的人了么?少傅为了我,也要保重自己才好。”
李隐的心隐隐作痛,勉强向她露出一个笑:“是我不好,不该让公主操心的。”
玉筠细看他面上的伤,忽然看到他颈间的领子上似乎沾着什么,正欲细看,李隐握住她的手,对她轻轻一摇头。
此时王皇后叫道:“玉儿,你过来。”
玉筠怔怔地看着李隐,终于回到王臻身旁。
此刻李隐也留意到在殿内的周制,目光一顿,又看向皇帝跟皇后。
周康笑眯眯地对玉筠道:“好了吧,人弄来了,也该雨过天晴了?”
玉筠忙向着周康行礼道:“多谢父皇!父皇最好了,父皇真是仁慈宽和之主。”
周康哑然失笑:“如你的愿望就说朕好,不如你的愿,就抱着朕的腿,恨不得把朕摔死……你这小丫头变脸还挺快……告诉你,仅此一次,若还有下回你这样吵朕,就打板子了!绝不饶恕!”
玉筠躲进王皇后怀中:“母后。”
王臻道:“动辄又吓唬,吓唬了又做不到该怎么办?”抚着玉筠的背,对李隐道:“南山先生,你是大才,也该好好想想以后何去何从,你别的不看,就看在这孩子对你的心思上,你就该好好收心,尽心竭力地为了大启着想……至少别跟外头那些反叛有任何牵连才好。免得日后再连累玉儿,她年纪还小,做事难免失了分寸,今日差点儿为了你自伤,你难道忍心么?”
李隐垂眸不语。
周康道:“他要真为玉儿着想,就不至于混入天牢了。”
内侍却留意到,他颈间的伤流出的血,把衣领都打湿了,且浑身正在微微发抖,忙向着周康使眼色。
周康起初没领会他的意思,细看李隐面上,才发现他几乎面无人色了,心头一惊,也忙对着王臻示意。
王皇后也早看出端倪,忙对玉筠道:“玉儿,忙了这半宿,也该回去歇息了吧?你瞧瞧,因为这件事轰动了这许多人,还有五皇子……他身上可也有伤,不如你陪着他快些回去吧,他年纪还小,比你还不懂事呢,若这伤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这却提醒了玉筠:“儿臣遵命。”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那少傅呢?”
周康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还想把他也弄到你瑶华宫去?”
王皇后说道:“罢了,总说这些没影子的赌气的话……叫太医院的人来,让南山先生去太医院住两日吧,也好就近把身体调养调养。”
玉筠这才放心,走到李隐身旁,眨着眼睛,竟不知要说什么。
李隐微微倾身道:“殿下回去吧……等我好了,再去御书房。”
“一言为定。”玉筠露出笑容,又看向周康道:“父皇也是金口玉言,说赦免了,就是赦免了,万万不能反悔,不然天下人会取笑父皇的。”
周康啼笑皆非,叱道:“小丫头,赶紧走!”
当即王臻陪着玉筠跟周制出门,玉筠见风大,正把身上披风解下,等候许久的宝华姑姑跟如宁上前,原来宝华已经吩咐叫如宁去取了一件来,玉筠亲手给周制兜头盖住了,只怕风吹到他的伤。
王皇后看的不禁笑道:“倒是真有个姐姐的样儿了,只是你自己哭的脸上都湿着,也不怕风吹么?”竟亲自给玉筠整理妥当,顷刻,三架抬舆到了,三个人上了抬舆。
王皇后并未到瑶华宫,只在抬舆上又格外叮嘱了玉筠几句,无非是叫她不许胡思乱想,好生休养之类,便先回凤仪宫了。
玉筠跟周制回到瑶华宫,进了里间,忙着查看他的伤势,幸而没大流血。
如翠等早熬好了汤药,准备了热茶,宝华姑姑奉上,玉筠哭了半天,早就口渴了,喝了一杯茶,却见周制坐在床边,正望着她。
灯影之下,他的眸色格外的暗沉,玉筠略觉忐忑,便捧了药碗问:“怎么不喝?”
周制幽幽地道:“五姐姐你可知道,我今日多怕。”
玉筠道:“我……我也是一时情急……没顾上回来告诉你一声。”说话间,舀了一勺汤药送到他的唇边。
周制心中憋着一股火,本是不想喝的,谁知那勺子碰着自己的嘴,见他不动,就蹭了蹭,勺子甚至轻轻地挤入他的唇间,轻轻扣动他的牙齿,让人好气又好笑。
玉筠故意如此,似乎知道他拒绝不了。
周制确实无法拒绝,他的脸虽冷着,嘴却张开,还是乖乖地喝了。
玉筠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完了汤药,又选了一颗蜜饯:“吃个金桔吧?”
周制把那颗金桔含在嘴里,一股清香的气息散开,他吮着上面的甜意,欲罢不能。
其实周制并不是很爱吃甜的,因为从小儿也没吃过几次,所以不习惯,之所以爱吃,只因为是玉筠亲手喂的。
周制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玉筠见宝华姑姑在外头,便轻声道:“先前我去乾元殿,在殿外遇到了席风帘。”
周制猛地梗住,忍不住咳嗽出声。玉筠急忙握住他的肩:“你干什么?好好地咳什么。”又忙叫倒茶来给他顺。
这两声咳,确实牵动了颈间的伤,周制忍住,抬头问玉筠道:“好好的怎么又遇到他了?他……是做什么了?”
玉筠本来想把席风帘孟浪突兀之举、以及那些胡话都告诉周制的,可看他反应剧烈,就不敢说了,免得引动伤处。
于是只说道:“他拦着我,不许我进殿里去。被我打了一巴掌。”
周制双眸微睁,错愕:“你打他了?”
玉筠点头道:“是啊……谁叫他拦我……真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周制觉着哪里似乎不太对,玉筠却又道:“今日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该就跑到乾元殿去,我毕竟大你几岁,知道进退的,你身上有伤,为什么不好好想想?”
周制便道:“你还敢说呢。我听见你跑去了乾元殿,几乎吓死,哪里还在乎什么伤……”又打量她红红的额头,肿着的眼皮,微红的鼻头,简直像是被人狠狠欺负了一顿,本来还要责怪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千言万语,最终周制只问道:“还疼么?”
玉筠摸摸额头道:“不疼,只是装出来吓唬他们的。”
周制说:“以后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的事情,千万别做了……真要去做就告诉我,我帮你做。”
玉筠却敛了笑,说道:“你瞧瞧……从咱们相识到现在,你身上多少伤了?自顾都不暇呢,还说我?”
两人相顾,此时谁也好不到哪里去,简直难姐难弟一般,不由自主都笑了。
宝华姑姑看见了,笑说道:“两位殿下,从此后可都好好的吧,别再叫人提心吊胆的了。”又对玉筠道:“殿下,也好回去洗漱早点歇息了,明儿还要上书房呢。”
玉筠回头看周制道:“你也好生歇着。”见周制答应,才跟着宝华离开。
这一夜,玉筠虽然头疼,喉咙也疼,可一想到李隐脱了困,心里便喜欢,好歹并未做噩梦。
次日一早还未洗漱,披着大氅便跑去查看周制的情形,他却也醒了。玉筠坐在床边问道:“昨晚上可好么?”
周制笑道:“没什么事,我不是那等娇贵的人。”见玉筠散发披衣过来,心中一片暖意流过:“不用特意来看我。”
玉筠道:“我担心你的伤……没事儿我就回去了。”凑过来看了会儿,见没什么妨碍,便拢着大氅又跑了。
周制望着她一溜烟跑出去,唇边的笑摁都摁不下。
钟庆在旁边凑趣说道:“公主真是格外在意主子……跟主子相处也毫不避讳,从未见她对别人如此……”
周制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清冷的眼神一瞥。
钟庆吓了一跳,脖颈后发凉,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
他本来是看着周制欢喜,想趁机拍马屁的,看这样,好像是拍到了马腿上。
只是想不通,明明自家这主子很喜欢跟玉筠公主相处,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怎么竟说不得呢?难道有什么自己没察觉的忌讳?——
作者有话说:小五子:虽然我心里喜欢,但我嘴上是坚决不能承认的[害羞]
钟庆:这小主子的脉,可真难摸啊~[小丑]
宝子们,今天应该只有一章更新哦[玫瑰]
第28章 咬我 我要你好好的…陪着我
玉筠回到房中, 洗漱过后只吃了两口饭,就着急地要出门。
宝华姑姑道:“时候早着呢,去了也没有人, 把这碗燕窝粥喝了吧?”
玉筠指了指周制房中道:“我吃好了,这个给小五子喝罢。”
不由分说,带了如宁匆匆地出了门。
宝华姑姑望着她着急忙慌的,有些想不通,只得捧着燕窝粥来周制房中,见他也早起了。
周制见她若有所思的,便笑道:“姑姑放心,五姐姐不是去别处。”
宝华一怔:“五殿下的意思是?”
“昨儿才见了李教授, 我瞧着他虽然硬挺, 但显然是吃了亏,脸色很差,皇上既然答应了五姐姐赦免他, 必定不会把他丢出去,后宫里又没有别的地方可歇息,想必昨儿是安置在太医院了。”
宝华望着周制, 眼中透出几许笑意。
皇帝把李隐安置在太医院,这个消息, 昨夜小顺子已经去打听到了,玉筠知道,周制却不晓得。
看着玉筠忙着出去,宝华也正猜测, 没想到周制已经“无师自通”,都想到了。
宝华姑姑年纪大玉筠一轮有余,又是宫内“老人”, 看事情自然透彻,起初周制来瑶华宫,又跟周锦起了那场龃龉伤了手,宝华姑姑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周制必定使了手段,所以暗暗提防他,怕他不利于玉筠。
没想到三番两次的,见他所作所为,竟都是为了玉筠好,甚至为了她几乎不惜自己的性命。
因此这会儿,宝华姑姑看待周制,也跟先前天差地别,越看越是喜欢起来。
就算知道这位五殿下“人小鬼大”,但那又怎样,只要他的心思都在玉筠身上,他心眼儿多些,更好。
宝华把燕窝粥放下,笑说道:“正好热乎,殿下记得喝,别白放凉了。”
周制道谢,目送宝华去后,自己端了粥在手上。
从没想到自己会跟玉筠这样亲近。
也从没想到会见识到这样的玉筠,可以为了一个人如此奋不顾身,也可以因为自己对她的“好”,而毫不掩饰跟他的亲昵。
这让周制心中波澜横生。
本来一门心思地想要报复她,事实上从最初开始也确实是耍弄着心机来靠近的……
但一路走到此时,心中的感觉却越来越复杂。
以前那滔天的恨意在心中……似乎逐渐变淡了。
不,不……周制把燕窝粥放下,气愤地想,自己被她害得丧了命,被辜负的那些真心难道就这么罢了?自己为何会这样心软,为了她些许示好,就自己投降了不成。
钟庆从屋外进内,见他看着那燕窝粥脸色变幻,仿佛发狠,不由打了个哆嗦。
小庆子察言观色,上前小声道:“主子,这粥有问题么?奴婢给你倒掉去。”
周制一怔,又瞪了他一眼。
钟庆再度拍中了马腿,忙闭嘴后退,心中打定主意,以后在这位阴晴不定的五皇子面前,绝不多说一句话。
却见周制抬手,把碗中的勺子拿出来放下,竟捏这碗沿,喝酒般的一口气把燕窝粥喝光。
玉筠跑到了太医院。有两个当值的小内侍见是她,急忙行礼。
“昨儿的李教授在哪里?”玉筠问道。
内侍忙道:“回殿下,那位教授被安置在白芷堂。”
玉筠拔腿向内走去,跟几个太医打了照面,不多会儿进了堂中,瞥见李隐披着一件外裳,靠坐在罗汉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看,旁边桌上搁着一个汤碗,面前地下放着一盆炭。
“少傅……”玉筠喜形于色,三两步上前。
李隐抬头见是她,眼中也掠过几分喜悦,把书放下的同时,将被褥拉起来盖住了自己的双腿,道:“殿下怎么……这么早来了?”
玉筠道:“你好些了么?”
李隐道:“没什么大碍,殿下不必记挂。”看了一眼玉筠身后的如宁,轻声道:“殿下不该为我以身犯险。”
玉筠却看见他手上纵横的伤痕,又看向他面上。李隐早趁着她低头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把披在身上衣襟拉了拉,遮住颈间的伤。
“我只恨我做的晚了……让少傅受了这么多苦。”她低下头道。
李隐犹豫着,最终探手握住她的手道:“殿下你该清楚,臣就算是为了殿下身死,也是无怨的。”
她只是个小女孩儿而已,那些肮脏的算计,沉重的背负,都不该沾到她身上。
大人之间的游戏,很不该叫她插手,但她偏偏避不开。
生为大梁的公主,是她之幸,同样是她的不幸,因为自由自在的日子没过几日,便是国破家亡,而她似乎也成了谋权者可以随意挪动的一枚棋子。
一念至此,李隐的眼神越发柔和了起来。
玉筠说道:“我不要少傅死,我要你好好的……陪着我。”
她的眼圈开始发红,昨夜哭的太厉害,眼皮还是肿着的,额头上隐隐地显出几许青紫,那是磕头留下的淤青。
李隐心头软的一塌糊涂,道:“我曾打过殿下手掌心,殿下不恨我么?”
玉筠道:“我虽然不懂,却知道少傅不是无缘故就打人的。”
李隐笑笑,轻轻地拍拍她的手道:“是臣自作聪明,以后……再也不会伤害殿下分毫。”
玉筠嫣然笑道:“不打紧,就疼了一小会儿,我若犯了错,少傅仍是要教训的。”
外间医侍前来,给李隐看治。李隐便道:“殿下自去吧,我很快就好了,也不用特意再跑来看。”
玉筠还想说什么,如宁道:“殿下,好去御书房了,不然又要迟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李隐直到她离开,才松了口气。
医侍走上前,帮他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露出一双血肉模糊的脚。虽然已经清理过了也敷了药,但仍是触目惊心,只是太医吩咐,叫不要一直受热,免得化脓,所以多半是晾着的。
先前李隐在察觉玉筠来到,恐怕她看见了又要害怕伤心,才极快地将被子遮住。
医侍替他把伤口残血又清理了一番,见左右无人,道:“宫门守卫十分森严,昨日接触过主上的几个太医跟侍从,都没许出门。”
李隐将那本书重新拿了起来,边看边说道:“不必着急,自会有人把消息送出去。”
医侍道:“主上当真要叫停明宗,听说南边的形式很不错,许多人都心怀大梁。”
李隐垂着眼帘:“明宗只是打了大启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已经在调兵了……此刻不退,必定损失惨重。”
医侍点点头,又道:“昨日有人散播主上身死,且是公主所为……我们已经派人在坊间辟谣,只不过怕是收效甚微。”
李隐翻书的手一顿,最终只说道:“只要公主不出宫便不妨事……”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微变,眼神凝住。
医侍道:“怎么了?”
李隐皱着眉,片刻才说道:“无妨。”
玉筠带了如宁来到御书房,仍没见着周锦。
这小子应该是出去后玩儿疯了,卢国公府上下都宠着他,好玩儿的东西比宫内还多,更有人陪着他,不必讲究那些规矩之类,自是乐不思蜀。
玉筠才进内,就发现玉芝公主竟也到了。悻悻然看她一眼,却没有如何。
倒是周芳走过来悄悄地说道:“今儿一早是算筹课,本以为李教授不在,上不成呢,不知又哪里来了一位新的教授。”
玉筠也觉着疑惑,身后周销戳了戳玉筠,待她回头,二皇子道:“听说你昨日大闹了父皇的乾元殿?”
“我?没有的事,哪里传的没影子的流言。”玉筠坚决否认。
周销道:“当真没有?”打量着她的眼皮跟额头道:“那你头上的伤哪里来的?”
玉筠道:“不小心撞到门上了。”
周销自然知道她在支吾,大概是当着周芳的面儿不好意思,便打定了主意等下课后找时间细细的询问。
眼见上课的时候到了,大家都眺首以待,却见从门外走进一道身影,倒也算得上身段儿挺拔,着一袭翰林服色,文采风流,衬着那张脸,更是气质无双。
众学生都觉着眼前一亮,此人简直不输李隐,且比李隐更年青,也不似李隐那样“冷酷”深沉,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两颊的梨涡更是讨喜。
玉芳公主的眼睛更是亮的吓人,几乎要喷出火一般。
只有玉筠瞪大双眼,眼底却仿佛闪过电光……心中只有一个词:真是狭路相逢。
这来的人赫然正是席风帘。
小学子们之中,也有认得席状元的,不由向旁边窃窃私语,有那不知道的听闻是今科状元,一个个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仰。
席风帘三分笑意,一开口,那清雅的语声,更是倾倒了一片,简直不知他讲的是什么,只顾贪看他的仪态,听着那动听悦耳的音调去了。
算筹本就难懂,怎奈这些人的心思都不在算筹之上,玉筠虽然想听一听课,但心里对于席风帘已经自带了一点偏见,何况算筹本就是她的薄弱之处,因此也听得稀里糊涂。
席风帘讲说了半天,好死不死,要点人来回答。
玉筠低着头,希望自己能有隐形神通,玉芳公主以及宫外的那几位闺阁小姐,却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席风帘,希望对方能够点到自己,就算明知道答不上来,但这可是跟席教授“亲近”的大好时机。
玉筠虽然尽量缩着脑袋,心里却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听到那个可恶的声音近在耳畔,道:“不如让五殿下来讲一讲?”
玉筠扭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到了自己身旁,她侧目看向席风帘,怀疑他是在故意刁难。
席风帘眼神清明,对上她带些许惊恼的目光,笑道:“莫非殿下不会么?”
玉筠转开头,道:“我没听懂。”就算是挨上几板子,她也认了。
出乎意料,席风帘并没有为难她,只道:“哦……兴许是臣讲的不明白,倒也罢了。”
玉筠不由地又看他一眼:今儿这人如此好说话?
想到昨日因他拦路,行为又鲁莽,自己情急中打了他一巴掌,还以为今儿他不会放过自己,毕竟现成的公报私仇的机会,且还有李隐打自己的先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谁知他竟没有。
席风帘走开,竟到了玉芝公主身旁:“三殿下呢?”
玉芝还未开口,脸上已经绯红了,声如蚊讷:“我、我……我也不太明白。”
席风帘无奈,自嘲般笑道:“在座的诸位,有哪个听懂了的么?”
大家都沉默。
倘若周锦在,或者是周制,应该不至于全军覆没,奈何留下的这些,要么是心思聪明,却没放在正道,要么是虽然明白,却不肯风头。要么是满心都在钻研席风帘的衣着谈吐以及相貌上去了,还有如玉筠的,虽然想听,奈何资质有限。
玉筠瞧不得他这样惺惺作态,偷偷回头捅咕了一下二皇子周销:“二哥哥你难道也不会?”
二皇子哪里肯出这个风头,忙向着她摆摆手。
席风帘却回过头来,吓得玉筠赶忙又去装鹌鹑。
还好这一节课不长,席风帘做了“检讨”,向大家保证,下回一定会讲的浅显些。
他非但不为难大家,反而如此谦和认真,更得到了满堂小学生们的一致好评,尤其是以玉芳玉芝两位公主为首的,但凡是女学生,俨然都成了席状元的拥趸。
玉筠一直等到席风帘当真消失了影踪,才对周销道:“二哥哥,以你的聪明,绝对不会答不上来,怎么不说呢?”
周销苦笑道:“好好的我出这个风头做什么?”
玉筠张了张嘴,心中却也想到周销在顾忌什么。
当今太子是大皇子周锡,皇后娘娘心上的人。周销本就是二皇子,太出风头,果然没什么好处。
也只有周制那样没有根底的人,或许可以毫无顾忌地崭露头角,又或者是三皇子周锦那样有德妃娘娘为靠山的,也可以一显身手,只有周销,一直都是韬光隐晦。
周销趁着这个机会,拉开了玉筠,走到屋外拐角处,见里外无人,便问起昨日的详细。
玉筠知道瞒不过,也不想瞒他,就捡着能说的告诉了,道:“我因为被那宫女惊吓,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知道教授原本是我的少傅,怎能眼睁睁看他被父皇处死,所以才去恳求的,也没有怎么闹。”
周销听完后,却替她捏了一把汗,道:“你是冒失了……也得亏皇上跟娘娘都疼爱你,唉,若换了别的人,岂能如此纵容?”又心疼地看看她额头的伤,道:“以后你行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是每一次都像是昨儿这样化险为夷的。而且昨儿这样的法子,用了一次,以后就难再用了,知道么?我可不想你像是大姐姐那样。”
玉筠连连点头,又问长公主如何了。
周销说道:“昨儿已经醒了,只是竟不思教训,还是惦记着李教授的安危,幸而你救了教授,外头的人打探到消息回去说了,她才能睡个安稳觉。”
玉筠也叹了口气:“想不到大姐姐对于少傅,如此情深义重的。”
周销眼底却有些忧虑:“她只顾这样,以后还不知如何,只怕她有苦吃了。”
“为何这样说?”
周销道:“这次大姐姐触怒了皇上,她又不像是你一样吃得开,偏偏身子不好,还一根筋……我都不敢想以后会如何。”
玉筠安抚道:“父子哪儿有隔夜仇,且大姐姐都伤的那样,皇上难道不心疼么?也不用把事情想的那样糟。”
周销望着她乌溜溜的眼神,笑道:“你呀……说你聪明,你有时候傻得出奇……哦,对了,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位席教授?”
玉筠撇了撇嘴,自然不好把自己跟席风帘的“纠葛”告诉周销,只说道:“先前小五子因为我受了伤,他奉旨去询问,问的那些话真叫人难受,所以我不喜欢他。”
“问了什么了?”
玉筠支吾:“总之,我们明明差点儿被人害了,还要给人审问似的怀疑,哪有这个道理。”
周制微微地点头:“话虽如此,他也是奉旨行事,是他的职责,应该不至于有恶意。你也不要太过抵触了,你要知道,席教授是父皇面前的红人,你平白得罪他做什么呢?”
玉筠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一想到席风帘在乾元殿外说的那些话,却又过不去那道坎,只道:“凭他怎么红人,我只不跟他有交际就完了,难道他还能咬我。”
两人正说着,冷不防一个声音道:“臣自然是不敢咬公主的……公主若是这样恨怨臣,臣倒是可以让公主多咬几口……泄泄愤。”
玉筠几乎跳起来,周销也吃了一惊,就见身后拐弯处,席风帘笑呵呵走了出来。
“你……你怎么偷听?”玉筠涨红了脸,指着他问。
周销皱皱眉,不言语。席风帘笑道:“殿下恕罪,臣本是把这里经过,听见有人说话,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正要走,只是隐约听着似是提到了臣,故而停了片刻。”
周销听他如此说,稍微放心。
原先他们说话的时候他特意往那边儿瞧过,并没有人的。想来席风帘是后来的,听见的有限,那会儿他跟玉筠也没说什么破格的,玉筠最后那句也只是玩笑话而已。
当即打圆场道:“教授恕罪,我跟五妹妹私下玩笑,她也是有口无心的,还请教授勿怪。”
席风帘笑道:“二殿下勿要如此,臣哪里有责怪的意思,只也是同两位殿下玩笑而已。只是因臣先前的唐突所为,惹的公主不喜,臣实在惶恐,不知做点什么可以弥补?”
玉筠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出现……”
周销赶忙拉了她一把,玉筠勉强打住,才又道:“过去的事了,我怎会放在心上,教授也不用再提……我们私下玩笑,教授也是无心偷听,大家扯平了而已。”
席风帘梨涡深旋:“公主说的很是。既然如此,臣先告退了。”
等他走后,玉筠才跺脚道:“二哥哥你看看……此人竟神出鬼没的。”
周销叹道:“罢了,得亏咱们没说什么逾矩的话。”又低低道:“以后再说悄悄话,可更要加倍小心了。”
玉筠道:“下学后我跟你去看看大姐姐吧。”
周销道:“我也正有这个意思,你去跟她说说话,宽宽她的心也好。”
当日,玉筠果真跟周销去了齐妃宫内,见过了长公主周虹,两人说话之时,玉筠也提起李隐正恢复中,自然也是有意无意让周虹吃一个定心丸,别叫她牵肠挂肚,自己本就五病三灾,再因李隐如此,可怎么活。
又去皇后宫中请安,顺便为昨儿“胡闹”致歉,皇后责怪了她几句,又心疼她额头淤青,要了药膏,亲自给她涂抹。
晚上,皇后又留了玉筠吃饭,回到瑶华宫,早已经掌了灯。
周制盼了一天,终于看她回来了,心才跟着放松。
明明只是在宫内,却总是担心她又在外头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来,几乎隔着一个时辰不到,就打发钟庆出去打探消息。
不出意外地,听说了席风帘去过御书房的事。
玉筠回来后,周制几乎按捺不住,便问起此事。
起先见到席风帘的时候,玉筠还有些惊恼,忙了一天,已经淡忘了,所以没第一时间跟周制说。
听他问起来,玉筠道:“是啊,他竟然去教算筹了,我也很吃了一惊,不过算他识相,倒也没为难我。我还以为要被打板子了呢。”
周制的心里七上八下,问道:“还跟你说了什么吗?可做了什么不曾?”
玉筠奇怪:“他还能做什么……”忽地想起自己跟周销说话,被席风帘撞见,便笑说了这件事,又对周制道:“二哥哥跟我说,幸亏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要不然怕真得罪了他,哼,他还说让我咬他两口消消气呢,我才不咬他,这人的心眼儿太多,肉怕都是酸的。”
烛影下,周制的脸都黑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躲在帷幕后面看着席风帘欺辱玉筠、一无所知的清白小子了。
所有的男欢女爱之事,从了解,到在玉筠身上实现,以前那些只敢在梦中出现的场景,成了现实,一度使他流连忘返,沉溺不能自醒。
席风帘那话听着无碍,但按照此人的性情,总觉着别有用意。
其实,前世周制跟席风帘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多。
甚至两人都没有直接说过几次话。
只因为……在周制真正地于大启皇朝中崭露头角之时,席风帘已经死了。
所以周制对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欺辱玉筠那一次。
现在细细回想,席风帘……他好像是在玉筠下嫁后的第二年,忽然急病身亡的,至少对外的说法便是如此。
也是从那之后,玉筠开始“放浪形骸”——
作者有话说:小制:情敌简直如地鼠一样难打~
[抱抱]好冷啊~
第29章 过火 要一直跟小五在一起,不分开……
又次日, 照旧去御书房。
路上遇到玉芳玉芝两个,显得很是热络,她两个原先有些龃龉的, 玉芝解除禁足后,两人不知如何竟重归于好,依旧有说有笑。
玉筠因今日还有算筹课,心中打怵。本想请个假,可自己才闹了乾元殿,心想暂时还是老实点儿好。
她心不在焉的,玉芝跟玉芳却互相使了个眼色,玉芳开口道:“五妹妹想什么呢?”
玉筠抬头道:“没想什么, 只听两位姐姐说话罢了。”
“还以为妹妹心里想咱们的席教授呢。”玉芝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
玉筠一惊:“三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我想他做什么?”
周芳推了周芝一把, 道:“三姐姐这样没头没脑的,吓到小五了。”
说着又对玉筠解释道:“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也听说了个消息罢了。”
“什么消息?”玉筠惊奇地问。
“你真不知道?”周芳左右看看, 小声对玉筠道:“听说皇后娘娘有意给妹妹选驸马了。”
玉筠心惊不已。
先前席风帘在乾元殿外大放厥词,玉筠只觉气恼,并未当真。
昨儿皇后留她晚膳的时候, 其实动了一念,想问问来着, 可是自己才惹了事,何必再特意提这些没影子的传言,徒增不快。于是竟没有提。
只是想不到,哪儿传出来的消息, 连周芝周芳都知道了。
周芳一看玉筠的反应,就知道她不知此事。因说道:“也不知是哪里传的,说是娘娘看中了席状元, 只是碍于五妹妹年纪尚小,所以还在打量。”
玉筠心中一阵烦闷。
冷不防周芝道:“小五你要真不喜欢,可要赶早跟娘娘说明,要是定下来就不好改了。”
玉筠闻言,左右看看两人,这才瞧出她两个的用意,只怕是她们都看上了席风帘,害怕自己抢了这个如意郎君去,殊不知她心里对那人只是个敬而远之。
玉筠便笑道:“我虽不知道此事,但料想母后自有打算,我还小,不着急这些事……娘娘也知道的,且这些话都不知哪儿传出来的,未必是真的。又何必白着急。”
周芝周芳两个见她并未情急,不觉有些失望。
在她们眼中,席风帘确实似天降的佳婿,世间难得,不论是出身,才学,人物,均是顶尖。
但倘若皇后娘娘为玉筠看中了,那自然轮不到他们这些人了。
玉筠见她两个沉默,不由道:“想当初二姐姐的事,母后是怎么说的?只是二姐姐不听,才造成现在的情形。母后的眼光自然高明,我们这些人都是井底之蛙,又懂什么?只听着母后做主就是了。”
她这句话,自是提醒两位公主,看人可不能只看待表面,目光且要放的长远,可惜玉芝跟玉芳坚信席状元是良才美质,且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能听进去这金玉良言。
到了御书房,却惊见席风帘已经到了,正跟一帮小学子们说的火热,那些宫门贵宦的子弟们将他围在中间,越发似众星捧月了。
玉筠一看这个做派,嘴角牵动。玉芳跟玉芝却自悔来的晚了,白白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众人见他们来了,有的忙着行礼,两位公主趁机便参与其中,独独玉筠自己要回位子上,可才走了一步,突然醒悟,席风帘这厮竟然是坐在自己的桌子上……因不到上课的时间,那些人只顾聆听席状元的高谈阔论,哪里会留意到这些。
玉筠抿了抿唇,不好去打破这些热闹,幸而看到周销坐在旁边看书,她就假装说话的,也探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玉筠手遮着脸,低声问道。
周销也低低笑道:“自然是教授想要与学生同乐。”
玉筠啧了声道:“我竟不知,翰林院编修跟国子监监丞,是这样清闲的。”
周销突然悄悄地戳了她一下。
玉筠反应倒是快,立刻笑道:“二哥哥,既然你闲着,不如再给我说说这道题目怎么解?”
周销吁了口气,庆幸她到底聪明,转的快。
此刻玉筠身后,席风帘笑道:“五殿下也来了?有什么问题,不知我是否可以参详参详。”
玉筠翻了个白眼,早在周销戳她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这家伙又悄然而至了,毕竟这像是他的风格。
果然如此。
玉筠转身,微笑道:“不过是小问题而已,就不说了,免得教授嘲笑。”
席风帘笑道:“哪里的话,岂不闻《出师表》上说: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公主也不必讳言,臣既然传道授业解惑,自然不会随意嘲笑惩罚任何一个学子。”
这迷魂汤把众小学子迷得神魂颠倒,只觉着遇到了绝世名师。
玉筠干笑着回到自己坐上落座,才把书放在桌上,又想起席风帘在这里坐过,不由瞪向他。
谁知席风帘正笑吟吟地望着,四目相对,玉筠来不及变脸,只赶紧地又垂下头,继续装作鹌鹑罢了。
虽然心里对席风帘有些腹诽,但也不否认此人确实真有才学,今日他讲解题目,换了一种深入浅出的法子,果然启蒙了几个有些慧根的。
比起昨日全军覆没,已经算是极大进步。
连玉筠也暗暗称奇。这人倒不是那种金玉其外的草包,若不用先入为主的眼神打量,确实很有可取之处。
瑶华宫,玉筠离开后,林太医来给周制复诊。
查看他的伤处,格外仔细,幸而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之前没机会进补,如今在瑶华宫,自然不缺那些东西,吃的好了,身子长得好,恢复的也快。
太医又给他颈间敷了药,嘱咐了几句,特别跟宝华姑姑又说了些忌口的东西,宝华一一答应。
周制问道:“听说李教授在太医院里,不知他的情形如何了?”
林太医道:“皇上下旨,叫专人照看,别的人一概不能靠近,只听闻说,因受了刑,身子亏损的厉害了些。”
周制道:“不知多久可以恢复?”
“昨儿抬回去的时候看了眼,那个情形,总也要二三个月才恢复元气。”
两人说话的功夫,钟庆从外头跑了进来,看有人在,忙停步。
林太医正好儿也收拾了东西,同周制告退,随着宝华姑姑出外去了。
钟庆见人都走了,才一溜烟跑到周制身旁,低声道:“主子,奴婢才探听了一个消息……”
周制垂眸道:“说。”
钟庆凑近他耳畔,周制只觉着这厮讨嫌,正要瞪他,却听钟庆低语了一句话。
周制的双眼微睁:“什么?”
钟庆小声道:“千真万确,奴婢打听了好几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宝华姑姑带人送别了林太医,才回屋,就见周制从里头了出来。
天冷,他却没穿大衣裳,仍是一件夹棉的锦袍,这还是他来到瑶华宫后,玉筠吩咐给他找来的。
宝华忙道:“五殿下要做什么,吩咐底下人就是了,今儿越发冷了,留神伤口吹了风。”
周制道:“姑姑放心,不碍事,我须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就回。”
“去哪儿?好歹加一件……”宝华一顿,打量周制颈间的伤,他这伤口,不好系披风,动辄就误碰到伤处了,昨儿从乾元殿回来,玉筠是直接给他把披风罩在头上的,只为挡住风而不伤伤口。
“五殿下且等等。”宝华匆忙吩咐了一句,转身进屋。
她是玉筠的身边人,对玉筠的东西了若指掌,当即一番找寻,取出了一件石青色灰鼠皮的对襟大氅,并一袭极轻薄的同色香云纱领巾。
宝华亲自给周制把大氅披上,钟庆忙给他整理,又将领巾给他系起来,说道:“这领巾虽说不是这个季节戴的,但胜在轻,不触伤口,且又能挡风,这领巾跟大氅都是公主的,她只穿过一次……”
玉筠到底比周制大几岁,何况周制之前饥一顿饱一顿,尚且未拔高,这件衣裳却正合适。
宝华打量着,眼底流露笑意,如翠在旁边笑道:“五殿下生得真好看,倒像是个极出色的女孩儿一般。”
钟庆在旁边听的头皮发麻,不由看向周制,却见周制面上是腼腆纯良的笑容,道:“多谢宝华姑姑。”
宝华送他们到门口,说道:“五殿下有伤在身,别在外头多逗留,早些回来要紧。”又吩咐钟庆叫好生照看着。
等主仆两人离开瑶华宫。钟庆忍不住说道:“主子,您穿五公主的这件大氅,可真合身,倒像是给您量身定做的一般,又很显气色。”周制本就生得好,这么稍微一打扮,那清冷尊贵的气质便越发明显。
钟庆说完后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先前明明想过了不再多嘴,怎么就管不住呢。先前如翠那丫头又说了那么一句话,万一周制以为自己是在嘲讽他似小姑娘,该如何是好。
谁知周制并没有闹胡,唇角微微挑起,倒像是喜欢的样子。
钟庆很是纳闷,难不成这次无心之拍,竟是拍对了?
两人缓步而行,到了太医院。这几日,周制俨然已经成了太医院的常客,几乎跟每个太医都混了个脸熟,有人见他来了,急忙迎着询问,以为他又如何了。
周制询问李隐在何处养伤,那太医面色古怪:“五殿下不是来看诊的?”得到确切答案,仿佛有些遗憾一般。
到底给周制指了方向。周制不疾不徐向那边儿去,行走间目光转动,却瞧见周围隐约有几道不同寻常的身影出没其中。
来至里间,见李隐正自看书,周制不禁一笑:“教授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走到近前,却见李隐手中拿的并不是什么名著典籍,而只是太医院里最常见的一本医书。
“教授也懂医术?”
李隐把书放下,欠身道:“只是随手拿来解闷罢了。殿下为何来此?”
周制瞥见他颈间跟手腕的伤,道:“因不知教授如何了,有些挂念,且我也是枯卧养伤,不如出来探望探望教授,也算是透透风。”
李隐笑笑:“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我乃不祥之人,殿下不怕么?”
“巧了,我正也是这等人,教授但凡略打听一二,就知道在五姐姐对我伸出援手之前,这宫内人人畏我如蛇蝎。我之不祥,比教授有过之而不及,甚至可算是别人眼中的’灾星’了,唯有五姐姐不嫌弃……竟破例叫我留在她的宫中。”
李隐的眉峰微微一动。
从第一次见到这小小少年开始,李隐就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
乃至后来他接近玉筠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更是让李隐对他刮目相看。
直到如今,他说的这几句话,看似有些自怨自艾自嘲之意,但李隐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有两个看着似太医院侍从打扮的,时不时从身后或者左右经过,虽隔着一段距离,看似自然,但又怎能瞒得过两人的眼。
李隐不动声色地说道:“公主殿下……确系是个好人,只是心肠太软了些。这样的人总是要吃亏的,比如这次为了我……她差点儿伤到了自己。”
周制道:“是啊,教授大概不知道,原本我已经劝下了她,只是她到底担心你的安危,这才不由分说跑去了乾元殿。”
李隐微微颔首,他在猜测周制突然来到的用意。
周制并没有叫他猜下去,只道:“教授可听说了一个消息?”
李隐抬眸。
周制道:“有人说,皇后娘娘想给五姐姐挑驸马,而且看中了的,是席状元。”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隐,不出意外,李隐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李隐道:“殿下为何提起此事?”
周制道:“教授见多识广,我想问你,你觉着席状元,堪为驸马么?”
“五殿下怕是问错了人,这件事由不得你我做主。”
周制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道:“我本来以为教授跟我的心意一样,都是为了五姐姐好,现在看来,怕是想错了……”
李隐道:“我乃是待罪之身,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如何。五殿下属实高看了我。”
“我只问你一句话,”周制站了起来,俯身靠近李隐,避开那两个暗探的视线,低声道:“是她要紧,还是你的大梁要紧。”
李隐眯起双眼:“五殿下想如何?”
周制转头看向他面上,缓声道:“你要帮不了她,至少别再连累她,其他的事情有我在,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告诉你……你不能相助,却也不要拦着我。”
李隐望着小少年漆黑的双眼,心头微震。
周制的笑容里带了三分冷意,道:“你到底也是个弄权的人,弄权的人总是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所以我还是信不过你,皇上跟皇后虽宠爱她,可在他们心中,她始终不是第一位的,而你心中的第一位也不是她,只有我……”
李隐淡淡道:“五殿下年纪还小,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周制笑道:“因为我只有她,所以我心中的第一位,永远是她,其他的所有都得排在后面。”
李隐又怎会知道他曾经为了玉筠做到何种地步,又是为了她,失去了什么。
假如李隐是真心实意为了玉筠好,周制愿意跟他站在一起,可是在周制看来,李隐跟周康,恐怕是差不多的一类人。
哼……周康把玉筠当作棋子,李隐呢?
这些该死的家伙,统统都是混账,枉费玉筠拼尽全力救他出来。
周制出了太医院门口,站住脚,向旁边看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拐角处,是玉筠带了如宁走来,蓦地看见他在这里,她急忙加快了步子,近乎小跑似的冲过来。
“怎么了?”玉筠老远就问,双眼满是担忧。
周制笑笑:“没事儿,就是跟皇姐一样,过来探望教授的。”
“是么?”玉筠不大信,跑到跟前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他颈间的伤,埋怨道:“你要吓死我,冷不丁看你站在这里,还以为又怎样了呢。”
周制道:“是我不好,总叫皇姐操心。”
玉筠却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因为你太好了,才叫我操心的。心思坏的人,我才不理呢。”又道:“这里风大,里头等我一会儿,我见了教授,咱们一块儿回去。”
周制乖乖地跟她进了里间。
玉筠看着李隐似恢复的不错,也自放心,又道:“过两日我大概不会来看望少傅了……我要出宫去,到护国寺给太后请安,兴许还会在那里住上两日。”
李隐原本惦记着一件事,正跟此事有关,可因为周制先前那一番话,让他欲言又止。
玉筠见他不语,便道:“少傅只顾好好休养身子,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李隐微笑,笑容里透出一点苦涩。
玉筠并未看出,嫣然一笑来到外间,见周制还乖乖等在那里,他穿着这一身儿的样子,简直像极了一个标致的女娃儿,玉筠抿着嘴笑。
她走到跟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周制的手,牵着他出了太医院。
周制转头望着玉筠,想问问她席风帘那件事到底是怎么样,可望着她灿烂明净的笑容,又不愿意在此刻提起这煞风景的事。
玉筠看看天色,歪头对周制道:“咱们回去吧?今儿你想吃什么?哎哟……你这小可怜儿,又有许多忌口的……”
她满面疼惜语气宠溺,这种外人难得一见的温柔,简直让周制的心都融化。
而看着玉筠的笑容,周制的耳畔轰响。
有个声音在叫道,不如……算了吧……
那些仇怨之类的……毕竟是“上辈子”的事了。
此刻的她,又哪里知情?
这一生……彼此了解,互相陪伴,是这样的美好,做梦都梦不见的场景。
她牵着他的手,唧唧喳喳地说要吃些什么好东西,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么?
也许……因为这些,他可以试着忘了那些本来刻骨铭心的仇恨,忘了那些深入骨髓的锥心之痛。
眼中慢慢地就湿润了。
玉筠说了半晌不见他回应,转头看向周制:“怎么不言语?”
周制抬眸,双眼已经泛红:“皇姐,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好么?”
玉筠的明眸睁大,惊奇地看着他,忽地想起以前他的种种梦中呓语……眼神逐渐温和下来,玉筠握着周制的手道:“当然啦,我会一直对小五子好的。绝不会扔下你……要一直跟小五子在一起,不分开。”
周制的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你说的……不许反悔。”
他流着泪嘟囔的样子,可怜可爱。玉筠急忙掏出帕子给他拭泪,柔声道:“好好地怎么哭了?我向你保证,谁反悔,谁变成哈巴小狗……”
她说着伸出尾指道:“我们拉钩。”
两个人竟然真的开始拉钩发誓。周制落着泪就笑了,此时此刻他忽然不再记恨玉筠,那赌咒发誓要狠狠报复的心思竟然……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而就在两人身侧不远处,太子周锡跟席风帘望着这一幕。
周锡道:“哟,小五什么时候跟五弟这样亲密了,还同他拉钩,果然是没长大的小妮子。”他的话中带着笑意,显然觉着这两个人玩闹。
席风帘的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望着那像极了青梅竹马的明媚场景,心中翻江倒海。
就算席风帘涵养再好城府再深,此刻也有些忍不住。
前世的玉筠,对他一见钟情。
玉筠就跟玉芳玉芝等没什么两样,每每见到他都要脸红害羞。
所以在他稍微显露出那么一点儿“情有独钟”的意思,加上皇后开口,玉筠毫无戒备地就接受了这门亲事。
她乖乖地坠入了他的手掌心。
任由他为所欲为。
可这一世,她见了他就斗鸡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如果不是因为看出了玉筠心无旁骛,席风帘真担心她也是重活了一世。
这个女人……简直叫他……牙痒痒的。
席风帘负在腰后的手掌紧紧攥起。
本来以为玉筠会像上一世般,可显然,不太可能了。
他会试着让她主动走向自己,如上一世似的甘愿沉沦。
但假如失败,假如得不到,那剩下的只有一条路:毁了她。
席风帘微微扬首,望着那个正看着周制、笑容烂漫如花的小公主……腰间某处隐隐刺痛。
谁能想得到,眼前这样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会成为那样狠辣的谋杀亲夫的毒妇。
不过,席风帘也有自知之明,他死的不冤。
当时的他,除掉了对手,得到了皇帝的重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
他把玉筠视作禁脔,玩儿的过了火——
作者有话说:小制:又是被自己偷偷感动的一天[爆哭]
小西风:不,我坚决不能原谅[小丑]
玉儿:把楼上叉出去[加油]
第30章 出宫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太子说罢, 席风帘道:“可不是么,很少见到公主对人如此亲昵……”
周锡瞥向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教授倒像是很了解玉儿。”
席风帘心头一惊, 自知失言,便笑道:“臣也只是随口而已。”
太子微笑:“教授去了御书房几日,不知觉着玉儿如何?听闻先前李教授因她算筹不好,还敲过她手心……”
席风帘道:“据臣看来,殿下生性聪慧,只是心思未必在算筹上,故而学的慢些,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而且臣……跟南山先生不同, 不过是有教无类罢了,岂会动辄责罚。”
周锡笑道:“这样倒也好,只是小五是个心肠软的, 李隐打了她,她还巴巴地去求情。”
席风帘自诩擅长揣摩人心,可却不敢在太子面前掉以轻心, 正寻思如何回答,那边玉筠抬头看见了两人。
周锡顺势向着她招了招手。
玉筠拉着周制一块儿走了过来, 行礼道:“太子哥哥。”
周锡打量着她道:“这两天我正忙着,也少见到你,听说你把父皇闹了一场?”
玉筠摇头道:“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我从来老实,就做了一件破格的事,怎么人都知道了。”
周锡点了点她的眉心道:“岂不知正因为你素来乖顺, 突然跳起来,才给人个冷不防呢……听说父皇都被你唬住了,你这小丫头真真能耐起来。”
玉筠知道他并无恶意,便笑道:“因为我知道,我若真惹了父皇生气,太子哥哥必定会为我求情,我自然不怕。”
周锡仰头,哈哈地笑,对席风帘道:“你听听她,当着面就要把孤架在火上烤呢,万一她真得罪了父皇,孤若不管她,倒是辜负了她的心了?”
席风帘眼中含笑道:“公主自然是知道太子殿下疼爱之意的。所以才’有恃无恐’。”
太子又看向旁边的周制道:“五弟好些了么?听说你近来也病病歪歪的,孤一直没得空去看,今儿才想去一趟瑶华宫,可巧在这里遇到了。”
周制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挂念,臣弟没什么大碍,只一点小晦气罢了。”
太子却不是随口客气的话,他确实想去瑶华宫的,此刻自然不必去了,跟周制略寒暄几句,便对玉筠示意。
玉筠走到他身旁,太子说道:“明儿就要去护国寺了,你可还没改变主意么?”
“说好了的,又改什么?”
“我也知道你这丫头决定了的事,必定要走到底,多嘴问一句罢了。”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周制,笑问道:“几天不见,你跟五弟这样熟稔了?还叫他住在你宫里?”
玉筠道:“还不是因为他受了伤,也是为了我?起初是就近去我那里的,可他那养怡阁地方偏,吃食上都跟不上……索性多住两日罢了,把伤养好了再说。”
太子叹道:“你呀!从来都是这样,不知道也就罢了,但凡见着,必定是不忍于心的。”
两个人且走且说。周制跟席风帘慢了两三步跟随,席风帘打量身旁的五皇子,见他身形纤细,一身石青色大氅,颈间石青色香云纱领巾,就如同那尚未拔尖冲天的一杆嫩嫩青竹。
席风帘虽怀疑引发玉筠对自己态度转变的,就是周制,但此刻近距离亲眼打量,实在又难以相信。
而且在他印象中,前世的周制,似乎也没什么作为……至少在他死的时候,这位小殿下才刚在皇帝面前照过几次面而已。
可那时候周制的年纪仍是不很大,倒是不知以后如何。
席风帘笑问道:“殿下身上这衣裳,似不太合身?”他早看出这大氅乃是女子的式样,何况还有那袭领巾。
周制垂着眼帘说道:“临出门的时候,宝华姑姑见风大,特给我找的,原本是五姐姐的。”
席风帘道:“怪道……不过殿下穿着也是合身。对了,臣有些不太清楚,冒昧相问,不知五殿下年岁几何了……看着却面嫩的很。”
周制心底冷笑,面上仍是一片平静之色,轻声道:“我向来在冷宫之中长大,几乎也忘了岁数几何了,却是跟席状元不能比,想来席状元这般的人物,早已然成家了吧,不知夫人是哪家的?必定是高门贵女,才配得上席状元的才貌。”
他说的甚是诚恳,黑白分明的眼底无邪。
席风帘心里却有些刺挠,道:“让五殿下失望了,臣至今还是孤家寡人。”
周制的双眼微睁,惊奇地说道:“那必定是因为席状元眼光太高之故。难道你家里也不着急么?必定是催着了的,我听人说,京中那些世家大族,要议亲都是趁早,想来席状元必定也好事将近了。”一派为了席风帘着想的口吻,甚至带着一丝天真。
席风帘瞥着他,竟是看不出任何异常,只呵呵地应付。
却见前方太子周锡回头道:“你们在说什么?”
周制立刻道:“回太子殿下,席状元方才询问臣弟年齿,因此说起了他的亲事……臣弟问他定了哪家的高门贵女呢。”
他这话答的巧妙,叫人挑不出错。
太子笑道:“你问他?他的眼高的很,等闲的人哪里看的上。”
周制说道:“臣弟却不信,整个京城内多少名门贵女,必定有极出色的,难道席状元一个也看不上么?”
周锡只当他是少年心性的顽话,一笑。
席风帘瞅了眼玉筠,挑唇笑道道:“五殿下这话,叫臣没法儿接,臣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出色的贵女相配,但凡有个可心意的便好,只是缘分难求罢了。”
玉筠被他看了一眼,心里很不自在,尤其是想起那些传言,便道:“席状元这话古怪,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么还想自己去找个夫人不成?席状元家里也是世家,怎会容你如此毫无规矩自行其是?”
周锡笑道:“小丫头又乱插嘴,这种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表面斥责,实则是维护之意,毕竟如今席风帘可还算是她的教授老师,这般说话似有些失礼。
席风帘却道:“果然公主说的对,姻缘的事虽有天定,但到底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扫了一眼周制,笑眯眯道:“臣自然知道,绝不会做私相授受那些不上台面之举。”
周制置若罔闻,仿佛丝毫听不出他话外之音,平静无辜,天真淡然。
玉筠却是心底无私,只撇了撇嘴。
只有太子呵呵地笑了两声,止步对玉筠道:“既然在此遇见,你那里我就不去了,横竖明儿咱们要一块儿出去,到时候再说吧。”
于是分开而行,太子周锡跟席风帘两人出了后宫,周锡方笑道:“怎么听教授方才的意思,倒像是心里有了人一样,莫非近来宫内传说的真有其事?”
席风帘道:“什么传说,臣竟不知。”
太子道:“不知哪里来的话,说是母后有意把玉筠许给你?”
席风帘诧异道:“臣从未听闻此话,殿下哪里听闻的?”
“这么说,你心里的人不是玉儿?”
席风帘道:“臣近来才行走宫中,跟公主只见过几次,又哪里敢痴心妄想。”
“那如果母后真有此意的话,你便敢了?”周锡双目凝视着他。
席风帘笑道:“殿下恕罪,如公主方才所说,必定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若……有幸到那种地步,臣自然不敢抗命。”
太子的眼底闪过一点暗影,却仍是带笑道:“可玉筠要及笄还得两三年,只怕母后不会叫她早早嫁了,你的年纪却不小了……你家里怕是等不得吧?”
席风帘才道:“殿下还是莫要说笑了,横竖是没影子的事情,竟认真跟臣商议起来了?”
太子也一笑,即便把此事揭过。
且说中宫之中,也听说了这般的话。
皇后觉着莫名,派人去追查,谁知查来查去竟查到中宫自己。
原来那日皇后因见过席风帘的人物,觉着出色,又听周康甚是夸赞此人,无意中便问起席风帘的年纪,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可惜,竟是大玉筠好几岁呢。”
谁知这话就给人传了出去,都觉着皇后中意了席风帘,阴差阳错弄成这个情形。
皇后心里虽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还没有到认真挑选驸马的时候,于是严惩了传话的人,自认了这个哑巴亏。
玉筠却不知此事,只跟周制一块儿回瑶华宫。
进了门,先喝了茶,玉筠才问周制道:“先前你跟席风帘在后面说的热闹,说了些什么?”
周制听她直呼其名,微微一笑道:“他问我年纪,我觉着他是小看我,就故意问他亲事了。”
玉筠噗嗤笑了起来,指着他道:“我就喜欢你这满腹算计的样子,问的好,谁家高门子弟像是他这样,还把主意打到……”
周制听了出来:“打到什么?”
玉筠咳嗽了声,道:“没什么,我就是听了些传言而已,不打紧。”
周制试探问:“皇姐,你方才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候,明明是嘲讽他,他却反而高兴一样,总不会是真指望着皇后娘娘做主罢?”
玉筠一顿,摇摇头道:“不至于……再说了,要是皇后娘娘真有这个想法儿,绝不会不跟我透露,一定会问我意见。”
“是么?”
“当然了,”玉筠很是肯定,道:“所以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心里有数。若是娘娘真的瞧上了他,我也要推了的。”
周制心里一宽,却又觉着有点异样。
毕竟在他的记忆中,前世玉筠对席风帘,确实有点儿“一见钟情”似的。
虽不至于如玉芝玉芳一样恨不得扑而食之,但也是“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所以皇后一开口,她就即刻应承了。
纵然周制聪明,能够看穿事情的玄机,但这些少女心思,却是极难揣测的。
前世的他并未刻意靠近玉筠,所以玉筠一直都似“孤零零”的,心里的苦闷种种,无处可诉。
在这种情形下,席风帘骤然出现,那如沐春风的外表跟谈吐,自然给了玉筠不小的冲击,加上席风帘刻意的“引诱”,那不谙世事的少女怎能逃脱他的天罗地网?
但是今生今世,周制早早地就守在了玉筠身边儿,听她说了心声,让玉筠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最可靠的人,她不再如之前那样孤苦,在别处的注意力自然就少了。
加上席风帘太过自大,自以为重活一世,拿捏玉筠不在话下,谁知反而激发了她的逆反之心,再加上周制提前对玉筠说席风帘危险云云,玉筠自然恨不得对他敬而远之了。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件,那就是玉筠闯入乾元殿大哭大闹,终于求周康赦免了李隐,这一场大闹,就仿佛把她多年来心里积存的恐惧跟委屈都哭了出来,心结都解开了,胸怀也更开朗了些,这种情形下,她更加不会轻易沉湎于儿女之情了。
因此,这少女怀春的一幕,竟然无法上演。
宝华姑姑看他两个一回来就嘀嘀咕咕,笑道:“之前五殿下非要出去,我还担心呢,想不到竟一块儿回来了,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五殿下特意去接公主下学了呢。”
周制只又露出那种标志性的腼腆纯良笑容。
玉筠哼道:“偏他是个爱动的,受了伤,还四处乱走……以后不许了。”
宝华姑姑问玉筠道:“之前把明儿出行要带的东西整理了,殿下再看看可有什么遗漏不曾。”
周制听见,心里一沉,想起明日的事,脸上多了点儿愁容。
玉筠起身去查看,衣物,首饰,食盒点心,蜜饯盒子,熏香,要看的书,帕子……大略通看了一遍,没什么遗漏,只是看着帕子,想起来问道:“那方席状元的帕子,可还给他了不曾?”
宝华姑姑一愣,原来她也忘了,忙回头看如宁道:“是你先前拿去洗了的,放在哪里了?”
如宁支吾道:“我洗了后搭在架子上,回头看时,竟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被风吹了哪里去了。”
宝华道:“胡说,除非是风吹出了瑶华宫,若在这宫里,又岂会不见了?”
如宁垂首道:“我真的找过了……是我的过失……”
玉筠虽然也觉着意外,但想想也不算什么,见宝华面露恼色,便拦着她道:“不必着急,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见了他,跟他说明了就是了……我瞧着席状元应该也不记得此事了,大不了赔他一块儿。”
宝华仍呵斥如宁道:“且记着,以后不可再这样粗心大意的了。这次是帕子,若是什么重要物件儿呢?还敢交给你保管?”
正如翠跟钟庆端了汤药进来,周制喝了后,心不在焉地。
玉筠一眼看见,忍着笑,从旁边的蜜饯盒子里拨拉了半片糖渍山楂,送到他的唇边,周制张嘴含住,依旧怔怔地。
本来玉筠想等他觉着酸,反应起来,谁知他仍是那样面色沉静,好像分毫没觉出酸意。
玉筠疑惑,自己拈了块山楂片送进嘴里,吮了吮,甜底下的酸意直冲鼻子,她“嘶”了声,看向周制,却见周制忍着笑道:“皇姐怎么了?”
“好啊,你这个小子知道捉弄人了!”玉筠失笑,伸手去拧他的嘴,手才碰到腮,忽然意识到他颈间有伤,急忙打住。
周制慢慢地敛了笑,说道:“其实不是故意捉弄,只是没觉着怎样,大概皇姐不喜欢这酸甜的吧。”
玉筠道:“酸的人牙齿都软了,你竟不觉着?”可又一想,他连那苦药都能面不改色地一碗接着一碗,何况这个呢。
当即便不再提,只说:“你怎么像是有心事?”
周制道:“姐姐明儿跟着太子殿下去护国寺,要几日呢?”
“按照以前惯例,总要两三天。怎么了?”
周制忐忑道:“我、我能跟着一起去么?”
玉筠怔住,她跟太子一起,还是好不容易跟皇后求来的。
周制也要去的话……怕是不成,不为别的,只为他身上还有伤呢。
“你老实些吧,若是以前,我可以给你去说一声,但如今你的伤还没好,哪里禁得住那颠簸跟风吹?”玉筠说着,见周制脸色越来越忧愁似的,她忍不住又安抚道:“你听话,这几日你好好养伤,等回来了……我给你带好东西。”
周制强打精神道:“什么好东西?”
玉筠笑道:“哪里有当面问人家的?送你的东西,自然要亲手打开的时候才觉着惊喜,提前说了有什么趣儿?”
“那好吧,皇姐可别忘了。”
玉筠轻轻捏捏他的鼻子:“忘了谁也忘不了小五子。”
因明日还要早起去跟皇后辞行,玉筠只略坐了会儿,便回去安歇了。
当夜,周制细细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尤其留心席风帘跟李隐两个。
又想到明儿玉筠要去护国寺……这几日都跟她朝夕相处,如今要分开,竟让他有一种怅然若失的不安之感。
思来想去,总是围绕着玉筠算计,转念一想,如今自己跟她之间的相处,已经是梦寐以求,遂了心愿了,走到这一步,在玉筠看来是顺理成章,但在周制,只有他知道这一步步多不容易,都是拼生拼死地换来的。
他的心情甚是复杂,就如同被玉筠喂的那片酸甜山楂,时而酸的厉害,时而又甜的过分……不知过了多久,几乎过了三更,才总算睡着。
早上,寅时不到,玉筠便被宝华叫醒了。睡眼惺忪地洗漱装扮。
瞧见书房里还是黑漆漆一片,知道周制没起,正好儿因为太早,也不去打扰他。
因为瑶华宫里还有周制养伤,本来宝华要跟着的,昨儿晚上商议,宝华姑姑留下,只叫如宁如翠两个,再加两个可靠的嬷嬷跟着。
大家提了东西,要往外走,却听的书房门打开,有人颤声唤道:“姐姐。”
玉筠正要出门,见状忙回到门口:“你怎么起了?”
灯火下,却见周制竟只着单薄的中衣,头发微散,赤脚站在地上,显然是刚刚醒来,就着急开了门。
周制昨夜因为想的过分,难以入眠,子时将过才总算朦胧睡着,谁知又做了梦。
方才好不容易自梦境中挣脱,隐约听见动静,这才想起玉筠要出宫,吓得顾不得多想,翻身就下了地,鞋也顾不得穿。
周制握住她的手道:“我才做了噩梦……”
玉筠看他赤脚站着,惊呆了,又听了这句,心竟奇异的疼了一下,便道:“多大了,还怕做梦呢?何况梦都是相反的,怕什么?……你小心着凉是正经!”
周制拉着她不松手,两只眼睛紧紧地望着她:“皇姐……我、我怕……我跟你一起好不好?”
这幅模样,像是要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儿。
玉筠心软的毛病又发了,可她知道这会儿是不成的,便安抚道:“我两三天就回来了,你怕什么?昨儿不是拉钩了么?”
看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不由张开手,轻轻地抱了抱他,又摸摸脸道:“快回去吧,你要再冻病了,我可要不安心了。”
周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被她拥入怀中,几乎昏厥。
宝华姑姑走来劝说:“公主还是先去凤仪宫……别叫太子殿下等着。”
玉筠松开手,对宝华道:“你别跟着去中宫了,留在这里看好了他,这两日千万不许叫他胡闹,你瞧……这像什么?”指着他的赤脚,又推着周制道:“快回去!要惹我生气么?”
宝华也叹道:“五殿下,公主待会儿要出宫,别叫她担心。”
钟庆早提了鞋子,拿了大氅过来,周制愣神的功夫,玉筠已经出门去了。
到了凤仪宫,果然太子已经给皇后请了安,玉筠入内,皇后不免又叮嘱了一番,无非是叫她听太子跟太后的话,千万留心,早日回来。
出了凤仪宫,周锡笑道:“我进内的时候,母后只同我说了两三句话,怎么轮到了你,就说了这半天?”
玉筠笑道:“母后看我年纪小,怕我惹事,自然多叮嘱几句,太子哥哥行事稳妥,娘娘放心,自然不必多跟你说。”
周锡转头看她,灯影下,笑容甚是明媚动人,不由道:“怪不得母后愿意听你说话,你这张嘴,蜂蜜都没有这样甜。”
三十人举着五色龙旗在前,又有青衣内卫举着绛引幡,十八戟氅,而后是手持立瓜,班剑等物的仪仗侍从。
身披铠甲的禁卫随后,又宫中内卫,宫女,挑着宫灯,中间簇拥着太子,头顶上罩着曲盖绣伞,后面搭着孔雀方扇,灯火辉煌,鼓乐声鸣,琳琅满目,迤逦不绝。
护国寺距离京城并不很远,骑马的话,大概要小半个时辰,似这般队伍不疾不徐而行,三个时辰就足够了。
玉筠坐在车驾里,出了城,悄悄掀开一角帘子,见外头天色还是一片暗沉,她不由地打了个哈欠。
如宁道:“殿下不如再睡会儿吧,将到了的时候奴婢们叫你。”
玉筠正有些困倦,当即从善如流,又卧倒补了会儿觉。
等如宁唤她之时,天已经放明,距离护国寺已经不到半个时辰了,掀开车帘向前,可以看到在半山腰上的护国寺。
此时城外的雪仍未化,层峦叠嶂,变成了水墨色,苍山负雪,林峦染白,别有一番意趣。
玉筠吁了口气,不由觉着神清气爽。
如宁在旁道:“先前太子殿下叫人来问公主觉不觉着闷,奴婢说您睡着了,殿下便说不要打扰,叫您多睡会儿。”
玉筠应了声,趴在车窗旁边贪看山景,却听见马蹄得得从前方过来,她循声看去,顿时瞪大了双眼。
竟是一张令人意外的脸、一个明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小制:这来之不易的酸酸甜甜,叫人彻夜难眠[抱抱]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出自《诗经》召南·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总体讲的是一个轻佻男子如何引逗一个少女的故事,偏偏还有“有女如玉”,玉筠的“玉”(小西风:[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