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婚 知好色而慕少艾
玉筠当然听说过席风帘。
金桂飘香之时, 本届科考的前三甲进宫面圣谢恩。
为此,玉芝跟玉芳两个还偷偷地跑去前殿,便是想一睹这位状元的风采。
他们还想带着玉筠前去, 只不过那会儿玉筠已经察觉他们两个对自己的敌意,哪里敢跟着他们一起去胡闹。
而且玉筠也猜到了,这两个公主想去看状元,若是事发了,皇后娘娘问责,他们必定会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毕竟谁都知道她深得帝后的偏爱。
玉筠哪里会去给他们当挡箭牌。
果真如她所料,两个人在前殿偷看状元郎, 不知是太入神还是想走近一些, 玉芝竟然一头栽了出去,几乎没摔倒。
引得那边几个男子纷纷看了过来,只瞧见两位宫装打扮的少女, 一个略显狼狈,另一个满面关切来扶住,看装扮举止, 情知是金枝玉叶。
后来玉芝责怪,说是玉芳推了她一把, 玉芳却说是宫女不慎挤到了。
还好皇帝周康听闻后,并没有追究,反而说道:“知好//色而慕少艾,谁叫朕的状元郎名声远播呢, 连朕的女儿们都不能免俗。”
大梁国曾经出了个李隐,皇帝当然也不甘示弱,很想自己也能挑个如李隐……不, 该说是比李隐更强的人才。
席风帘显然是不二人选。
听说先前他披红挂彩打马过长街的时候,路上满是两边儿的妇人少女们扔出来的鲜花果子之类,简直比得上古时候那掷果盈车的潘岳了。
虽然皇帝不曾责罚,皇后为此倒是申饬了两位公主一番,叫他们约束言行。
玉筠不曾见过这位席状元的真容,却是听玉芝跟玉芳两位公主津津乐道了好一段时候,其实不止他们,就连宫内的那些宫女内侍们,提起这位状元郎,也无不大加赞赏。
没想到此时此刻,见到真容。
玉筠泪眼朦胧,尚未看的十分真切,席风帘却笑吟吟地说道:“区区贱名,不足挂齿,竟劳公主惦记。”
他的声音十分动听,正是少女们最爱慕的那种略带清朗直入心房的声音,犹如玉石琳琅,声声入耳,叩动心弦,叫人会忍不住沉醉其中。
玉筠试图看的清楚些,抬手要去拭泪,眼底却多了一方叠的极为整齐的雪白丝帕:“殿下若不弃嫌,还请用臣的微物。”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接了过来,擦了擦眼睛,扑鼻一股淡淡的松香气味,夹杂着一抹细微檀香。
认识一个人,不用格外留意他的样貌,他的谈吐,衣着等外物,毕竟那些都可以矫饰,伪装,最容易骗人。
而最直接细微的——只须分辨他身上的气味儿,就能知道他的出身,甚至品性。
玉筠从小儿就明白这个道理,当时进入大梁皇宫的,除了皇亲国戚,满朝文武外,也有些外地进宫朝觐的小官小吏,或者后妃的亲属等。
玉筠跟在父皇母后身旁,那些贵族名士们用的熏香,带的香囊,她闻一闻就知晓是什么,甚至能从他们习惯用的香料上,分辨出那人的脾性。
至于那些出身低微的,哪里有时间弄那些外物,稍微有点儿闲钱闲心想要效仿上流的,斥巨资佩了时下流行的香囊,却也压不住多年浸淫身上的那股微寒之气。
席风帘身上的气息,一闻便知道极为矜贵。
而他这方帕子,应该不是特意熏染过,而是沾带了他身上自有的气味。
平心而论,不难闻,甚至让人有点儿喜欢。
这是个出身高贵,整洁干净,雅致且有趣的男子。
玉筠对于席风帘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擦了眼睛,玉筠诧异地发现原本干净的素缎帕子上印了些微红的脂粉。
当初在大梁,她可以随心所欲,常常不施脂粉,甚至并不认真梳妆打扮,偶尔做男装,也无人敢置喙。
可到了大启之后,入乡随俗,玉筠把往日的那些放纵都收了起来,安安分分做一个受人娇宠的公主殿下,每日认真梳洗装扮,不逾矩,免得招人口舌。
如今看着帕子上被揩下来的胭脂,玉筠呆了呆,看向席风帘道:“给你弄脏了,等我赔你一方帕子。”
席风帘笑的双眸弯弯,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极温和的兄长,再加上他脸颊上的梨涡,看着人畜无害,甚至格外讨喜。
他道:“晏几道的《菩萨蛮》有说:香莲烛下匀丹雪,妆成笑弄金阶月。女子面上胭脂为丹雪,这帕子能沾公主玉面上的丹雪,也是它三生有幸。”
玉筠不由笑了:“你这个人、倒是很会说话……”
旁边的皇帝一直含笑看着,看到这会儿,才道:“还是席状元有本事,让朕的玉儿终于露出笑容了。”
玉筠握着那方帕子,见他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就先揣入了袖子中。
席风帘没等她开口,便道:“公主殿下也是因为五皇子受伤,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又受了这番惊恐,实数无妄之灾,臣能让殿下一展欢颜,也是臣的荣幸。”
玉筠抬头看向周康:“父皇,我想去看看五弟。”
周康点点头:“是得去看看。”
他飞快地给了席风帘一个眼神。
席状元心领神会,笑道:“皇上,不如让臣陪着殿下去一趟。”
周康道:“如此也好,你就替朕去跑一趟吧,好好看看那个小子。”
玉筠本觉着意外,不知道席风帘为何主动提出去看周制,听了周康的话,倒也了然。
周康显然不愿意去看望周制,但也未免显得太凉薄了,叫席风帘去一趟,如朕亲临,却也说得过去。
席风帘领旨,陪着玉筠出了乾元殿。
如宁站在殿外等候,见有人陪着玉筠出来,颇为诧异,却不敢做声。
殿阁外的风格外大,席风帘抬起衣袖,替玉筠遮在面前。这样动作,那股香冷的气息越发将玉筠裹住了似的。
她略觉不适,不由地抬头看向席风帘,席状元垂眸道:“殿下才哭过,留神冷风吹了脸,吹的皲冻了的话可要受苦。”
如宁忙过来,替玉筠把风帽整理妥当。玉筠道:“多谢席状元。”
席风帘微笑道:“殿下,何必如此生分,若殿下不嫌弃臣寒微,臣斗胆,公主或可称呼臣的字:幕之。”
玉筠想了想,轻声道:“我才认识你……这有点儿太亲近了吧。”
席风帘似乎对她这个回答觉着有点意外,面上的笑僵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呵,是我太逾过了……只是先前见了殿下,竟隐隐地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在那里见过……所以才如此冒昧,请殿下见谅。”
玉筠心中愕然,当时她见到席风帘的时候,也确实觉着有几分眼熟,可又确信自己不曾见过此人,怎么他也跟自己是同样想法的?
只是她心里惦记着周制的伤,完全顾不上留心别的。便只埋头往前走。
下台阶的时候,席风帘细心地抬手,半是拢着她,似怕她失足坠下。
玉筠也没察觉,倒是身侧的如宁看的真真的。
方才如宁听见他自报家门,才晓得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席状元,不由又惊又喜,此刻偷偷地瞥了眼,却见他长眉入鬓,桃花双眸,天生深情,此刻这番深情,却正注视着公主。
席风帘察觉如宁的视线,抬眸,竟向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就如桃花迎着春日暖阳,如宁的心怦然乱跳,如做了亏心事般急忙闪开目光,脸上竟飞快地烧热起来。
席风帘一笑垂眸,又对玉筠道:“殿下跟五皇子,感情甚好?”
玉筠道:“五弟年纪小,身世又可怜,我自然要对他好些。”
席风帘道:“是啊,因为五皇子的出身,宫内的人多有微词,倒是殿下对他格外不同,殿下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
玉筠本来没想跟他说什么,只是应付了一句,谁知这人偏偏话不说完。
玉筠忍不住问道:“传说中的哪样儿?”
席风帘见她果然看向自己,笑的梨涡轻旋:“如传说中那样最是心软怜下,菩萨一般的好人。”
玉筠哑然:“席状元,你是哄我开心么?我怎么不曾听过这些话。”
席风帘哈哈一笑,道:“臣可不是那种听风是雨的人,臣有臣自己的判断。”
“你又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在此之前,我同你从未见过。”
席风帘道:“有些人虽未见过,但神交已久,我对殿下……大概也是如此吧。”
玉筠莫名地有些不安,加快脚步离他远了些,才道:“你、你莫要胡说,什么神交,我可不懂。”
只是她人小身弱,又哪里比得上席风帘人高腿长,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没有落后半步,不动声色地就赶上玉筠。
他看着玉筠略显慌张的神色,眼底笑意更深:“殿下,先前那个宫女找到你,还说什么话了?”
玉筠的心正是乱跳的时候,猛地听他又问起这个,便道:“我……我在父皇面前,不是都说了么,你当时也在,应该都听见了,怎么还问?”
席风帘道:“当时臣离的远,实则并未听清。”
玉筠道:“她、她跟我说什么李教授被父皇拿住了之类的话,也没几句……五弟就来了。”
“哦,五皇子来的真是时候。”
玉筠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怀疑他这句话里有话。
席风帘却若无其事,道:“那后来……到了养怡阁,殿下可亲眼目睹了那宫女行凶?”
玉筠脚步一顿。
席风帘早有防备,处变不惊地跟着止步。玉筠扭头看他,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到底是发生在宫内,查问仔细,才可以永除后患。”
“你……你能管这件事?”
“呵,公主还不知道呢,皇上先前已经命我全权处置此事了。”
玉筠眉头皱蹙,心跳的很慌。
她当然没有目睹,但也猜想……那两个贵人只怕未必是那个宫女所杀,毕竟……那人没理由这样做。
但玉筠又不敢深思,如果不是那宫人,又是谁?周制么?可他明明是受害者。而且,周制年纪小,身量未足,且又带伤……怎么可能。
本来想在皇帝面前那一番话已经遮抹过去了,没想到席风帘竟提了出来。
玉筠没回答,她身后的如宁却道:“席大人,当时五皇子殿下听到里头吵嚷,怕惊扰到我们殿下,就叫我们在外头等候了。因听见里头有人喊……刺客,才冲进去的,那会儿贵人已经倒在地上,五皇子也受了伤,那人还想行凶呢,多亏禁卫来的及时。”
席风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玉筠一言不发,转过身,仍旧往前走。
她的步子很快,披风随着向后扬起。
席风帘望着她决然前行之状,唇角一挑。
就在此时,却是玉芳公主带了宫婢从旁走出来,抬头,正看到席风帘从眼前一闪而过。
周芳急忙迈步出门,竟见席状元几步上前,跟着一道小小身影去了。
她身边的婢女道:“殿下,是五公主?这席状元怎么跟五公主在一起?”
玉芳公主咬了咬唇,双手交握,眼睛却直直地望着渐渐远去的两人。
周制先前受伤,侍卫们不敢怠慢,急传太医前来。
本来怕乱动不妥,要将他安置在养怡阁,周制不许,挣扎说道:“离开这里,这许多人,会惊动……母亲。”
果然,从方才开始,屋内就时不时传来女子的低声尖叫,伺候的宫女出来,面露难色道:“主子方才受了惊吓……我们已经拦不住了。”
周制道:“叫太医……针灸!就可……”
他明明已经面无血色,凄惨之极,却还撑着吩咐。
周围的侍卫们不禁也为之动容,为首的统领不敢怠慢,只得拆了一扇门板,小心抬着他出了门。
因此周制竟又回到了瑶华宫。
往这边走的时候,时不时见到有宫女内侍,甚至后宫妃嫔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玉筠甚是心慌,脚步加快,将上台阶之时,几乎栽倒,被席风帘一把扶住:“殿下小心。”
仓皇中,玉筠扫了他一眼,却见那双深情的桃花眸正盯着自己,那种眼神,哪里像是才相识不久?倒如同极为熟稔的……什么人一般。
她急忙将手抽了回来:“不劳席状元。”撩起裙摆,急忙进内去了。
身后,席风帘望着她略显仓皇的身形,眼中的浅笑退却,慢慢地透出一抹饶有兴趣地深思之色。
瑶华宫上下,才平静了些日子,又遇到这件事。
幸而宝华姑姑是个沉稳的,最初的诧异过后,立刻吩咐上上下下动作起来。
在太医来到之前,宝华姑姑已经叫人烧好了热水,烫过了帕子,亲自给周制清理了伤处,洒了些止血的金创药。
玉筠回来之时,恰好太医也给诊断过了。
太医擦着额头的汗,说道:“五皇子殿下的伤,实在惊险,差一点儿就刺中大脉……刺破咽喉要处了……还好他福大命大。虽然如此,因伤的不是地方,倒要好好静养,这段日子也要忌口……”
一一吩咐,宝华跟如翠等人都认真听着。
太医又道:“还有他肩后的伤,还未完全愈合,差点儿就绽裂开了……明明嘱咐了不叫乱动的,怎么又……”
他只顾抱怨,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瑶华宫,急忙打住。
玉筠正好进了门,把太医的话听了个正着。
宝华忙迎上来,见玉筠眼中已经含了泪:“小五子呢?”
“殿下莫要着急,五皇子无碍,太医方才都说了,只是有惊无险罢了。”宝华姑姑慌忙安抚。
玉筠不语,左右看看,知道仍在书房,便急忙转身出去。
正好跟要进门的席风帘撞了个正着,玉筠走的急没提防,狠狠一撞,差点儿被弹飞出去。
席风帘眼疾手快,忙将她揽住。
玉筠鼻子被撞的又酸又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红着双眼,含泪抬眸瞪向席风帘,席状元对上她水盈盈的双眸,含嗔带怒,却又楚楚动人,他下意识松开手。
玉筠捂着鼻子,往书房去了。
宝华姑姑等人没留意还有人来,又是个陌生的男子,顿时都呆了。
席风帘打量屋内众人,面上却又换上了那种安抚人心的笑容,道:“我奉皇上的旨意,过来探望五皇子殿下。”
如宁走到宝华姑姑身旁,低低地跟她说道:“这位是席状元。”
此刻那太医已经拱手行礼道:“席大人。”
席风帘扫了眼,笑道:“原来是林太医在此,太医对于这种外伤是极拿手的,定然会保无恙。”
林太医见他竟记得自己,也含笑道:“席大人,过誉了。”
席风帘虽是新科状元,但出身世家大族,又很受皇帝器重,目前担任国子监监丞,兼翰林院编修,最近又新授予了御前行走。
这般安排,足见皇帝对于这位席状元的宠爱程度,实打实的皇帝面前的红人。
将来前途只怕不可限量。
偏偏他是个手段玲珑的,虽木秀于林,但因他长袖善舞,相貌又出众,所以众人竟都十分钦敬喜爱。
宝华姑姑等又忙行礼,席风帘道:“不必惊动,我只是陪着殿下来走一趟……问问五皇子的症状如何。”
林太医便又说了。席风帘出了门,往书房走来,到了门口向内看去,却见玉筠坐在床边,握着周制的手,正低低地同他说话。
两个人的情形,竟甚是亲密。
席风帘看了片刻,迈步入内。
玉筠察觉,放开周制的手,起身看向席风帘。
床榻上的周制微微转头。
两个人目光相对的瞬间,原本平静的室内,仿佛平地起了一股寒流。
周制盯着面前人,心头微震。
自从发现重活一世,他满心都在玉筠身上,并未关注外物,连李隐,都是最近才留心的。
直到此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漏了一个人。
如今这个人,竟自动找上门来。
……席风帘。
前世周制并没有“遇刺”,席风帘自然也不必过来探望,所以两人第一次相见,并非是在这般情形下。
不过,周制也确实在瑶华宫见过席风帘。
那会儿,皇室已经定下了席状元跟玉筠的婚事。只是玉筠年纪尚小,故而并未大婚。
记得那是冬日,周制经过御花园,无意中却看到了席状元,陪着玉筠,仿佛正在赏雪看梅花。
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看向玉筠的眼神,让周制很不喜欢。
虽然人人称赞,说他才貌双绝,陪玉筠公主,正是天造地设。
而且也貌似深情。
可是从周制的角度,席风帘那双桃花眼看向玉筠的时候,与其说是看着喜欢的人,倒不如说是在看着……近在嘴边的猎物,看似深情的眼神中的那种戏谑,轻佻,跟一闪而过的贪婪跟得意,让周制浑身不自在。
可所有人都没觉着异样,包括玉筠自己。
当时周制以为是自己妒心作祟的缘故,故而对席风帘百般挑剔。
后来玉筠大婚后,渐渐地不太入宫了。
得等到节下,或者皇后传召,她才能进宫,周制只能像是暗中窥视的豹子一般,等待时机,好偷偷地看她一眼。
有时候席风帘陪着她,有时候是她自己,但周制看得出,她那看似无可挑剔的笑容底下,多少有些勉强的意思。
有一次,周制终于按捺不住,偷偷地跑去了瑶华宫。
自从玉筠大婚后,这瑶华宫就空了,皇后没再叫人入住,说是给玉筠留着。
周制翻墙而入,到了她的卧房,枕裘皆在,俯身,似乎能嗅到她身上那熟悉的馨香。
那香气萦绕他五脏六腑,周制无法自控,小心翼翼地躺在榻上,想象玉筠也在身旁,他要的不多,就如此刻,心底就满足了。
就在此时,宫门响,有人来了。
周制惊醒,不知是什么人竟在此时来到。
他左顾右盼,勉强闪到帘幕之后立住,屏息静气。
外间有人道:“从殿下出阁后,这屋子一直空着,娘娘说还给殿下留着呢,殿下若喜欢,或许可以回来住两日。”
周制汗毛倒竖,不愿错过任何一点声响,果然是玉筠道:“呵……我倒是想的……”
“想的话就留宿宫中,住一段时间,还有谁敢说什么不成?”
玉筠沉默。
房门响,是她进来了。
周制几乎昏厥,身子似乎原地消失,鼻端嗅到那股香气……不是什么熏香,也不是香囊,而是她身上自带的,他确信。
细微的脚步声,玉筠缓步入内,身后的宫女道:“隔几日便有人来打扫,他们也算尽心,没有一丝儿灰尘,殿下的旧物也都没动过。”
玉筠叹道:“果然有心。”她走到床边上,垂眸,却看见了几丝褶皱。
愣了愣,不以为然地伸手抚平,慢慢坐下。
那宫女看她不言语,便退后两步,不再做声。屋内屋外,只有外间鸟雀时不时鸣叫发出的响声。
玉筠倒身躺下,闭上双眼,仿佛要歇一觉。
周制在帷幕后看着,心砰砰地几乎跳出嗓子眼,他一想到自己先前躺过的床,如今那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上面,他就几乎按捺不住。
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玉筠似隐约察觉,模模糊糊睁开双眼,正欲起身,外间宫女低低地喊了声,然后,有人走了进来。
“殿下果然在这里,好生自在。”一个颇为动听的嗓音。席风帘。
玉筠皱眉起身。
屋内别无他人,她并没有显得很开心,跟她在外间表现出来的决然不同。
“大人来这里做什么。”玉筠淡淡地垂眸,没有动,只说道:“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儿不是殿下往日住过的么?我来不得?”席风帘说着,走到了玉筠身旁,“总不成这里藏着什么……不能让我见的东西、或人吧?”
周制头皮发麻。
席风帘抬手,轻轻捏住玉筠的下颌,一抬:“还是殿下在这里,睹物思人的,不愿臣打扰?”
玉筠哼了声,将他的手推开:“你放尊重些。”
“尊重?”席风帘笑着说道:“我们可是夫妻啊,我不够尊重殿下么?还是……我哪里做的让殿下不满意,你只管说,臣自会尽力……”
周制从帷幕中看去,见玉筠的耳根都红了,她仿佛愠怒:“你出去!”
席风帘却转身,打量这宫内的陈设:“说来这里,算是殿下的闺房了……倒是别有意趣。”
玉筠忍无可忍,站起身来道:“滚出去!”
席风帘却偏上前一步,竟直接逼到了玉筠身前,几乎贴着她的身。
玉筠屏息,身形一晃,眼见将跌坐回床榻上,席风帘却探手,竟在她腰间揽住。
大手抄着那不盈一握的纤盈,用力往自己身前,抱紧。
玉筠仰身,手捶向他身上,低声喝骂道:“你疯了?放手!”
席风帘又露出那种审视的、轻佻戏谑的眼神,垂眸望着她如看着自己的猎物:“殿下是故意来到此处的吧?嗯?要不怎么说我跟殿下心有灵犀呢?这儿真是极不错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瞄着那一节纤细玉白的脖颈。
因躲避而竭力后仰,玉筠的脖颈扬起,就如被猛禽拿住了的天鹅一般,透着几分无力。
又因挣动,玉白底下泛出淡淡的桃花红。
席风帘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桃花眼里泛现迷//醉,就仿佛阳春三月的河水,泛着粼粼地波光,一潮一潮的涌动。
“席……”玉筠不敢高声,咬着牙,无法挣脱。
周制只觉着浑身的血液沸腾,他忍不了,手抓住帷幕。
就在将掀起帘子的刹那,玉筠目光转动,不期然地跟他的眼睛对上——
作者有话说:有宝子嚷嚷说不够看,所以……肥美的一章献上~
会尽力二更哒,有没有期待的宝子[玫瑰][害羞]
第24章 情敌 她颈间多出几点红痕
目光撞上的那瞬间, 周制明显地发现玉筠眼中闪过的惊愕。
他以为自己完了,玉筠发现了他,她会怎么想他?是个无耻下作跑来偷窥的登徒子?
周制以为她会吵起来, 然后有禁卫入内,把他五花大绑,押出去。
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罢了罢了,都被她看到了,他也不在乎了,反正已经是这样,再烂上一些又何妨。
谁知, 玉筠并没有喝破。
她闭了闭双眼, 周制猜不透她当时在想什么。但她并没有叫嚷,只是也没有再如先前般抵死挣扎。
席风帘将她压倒,正欲动作, 门外又有说话的声响传入:“娘娘派人来问,殿下何时回去,娘娘要同殿下一块儿用膳。”
“稍等, 驸马方才也一并入内,待我问问。”
察觉席风帘的动作僵硬, 玉筠抬手遮住眼,轻笑出声。
“扫兴的很。”席风帘站起身来,他的脸色有些不虞,却也无奈。
转身整理衣物, 又若无其事地走到外间书架旁边,假意看书。
玉筠慢慢地坐起身来,纤手提了提衣领, 抬眸看向周制藏身之处。
周制已经没想再继续藏,事实上假如方才席风帘留意一些,会很容易发现,这屋内还有第三人。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玉筠竟没有说破。
如今迎着她的明眸,周制鼓足勇气,没有再转开目光。
而随着她的动作,周制看清她颈间多出来的几点红痕……是方才被席风帘所留。
周制极为震撼,他不懂这是为什么。
当时的他虽惦记玉筠,但只是一股极单纯的思恋……就仿佛年少见了最好看的花儿,所以心心念念地喜欢着。
这种喜欢是不掺杂其他的。
他毕竟年少,平日里又接触不到那些男女之事,因此对此竟是一窍不通。
玉筠如羊脂般玉白颈间的桃花痕迹,带给他的震撼,无法言喻。
从那之后,周制对于玉筠的感觉……便跟以前有所不同了,从纯白的喜欢,变得五颜六色,甚至不可描述。
该死的席风帘。
此时此刻,正如那时那刻,三个人都在。
只是,那会儿周制如同一个闯入者,但现在,闯入者变成了席风帘。
周制想到那不堪的记忆,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
他在端详席风帘,席状元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五皇子。
席风帘上前,微微拱手:“臣见过五殿下,殿下觉着如何?”
周制慢慢地转开目光,不去看他:“多谢关怀,托皇上的洪福,有惊无险。”
席风帘道:“五殿下自是有福之人,虽有惊险,却都能转危为安,遇难成祥。”
周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玉筠在旁道:“你别做声了,太医都说了你伤的不是地方,少说少动,才能好的快些。”
席风帘怎会听不出她的赶客之意,笑道:“公主莫要着急,臣见五皇子精神尚佳,只问两句话就成。”
周制也道:“皇姐不必担心,席大人也是奉命行事,何必叫他为难。你有什么话且问罢。”
他本就体虚,说话自是中气不足,连演都不用演。
席风帘道:“殿下好好地为何要叫那宫女去养怡阁呢?”
周制叹息道:“这个……实在是因为母亲在冷宫亏了身子,我偏又多病多灾,几日不曾伺候跟前,那人又自称御膳房的,我心想正好可以叫她去传个话,弄些合口的吃食,本是极简单的一件事,谁知阴差阳错,弄出大事来。”
席风帘道:“那……好好的,她又为何杀死了陈贵人跟那宫婢?”
周制缓缓道:“说起这个,我也正想不通,当时那位贵人在养怡阁吵嚷,我本想劝她离开,谁知正说着,她看向我身后大叫起来,我察觉不对,急忙闪开,抬头之时就见她已经死在地上,另一个人想跑,那宫女发疯了似的,将那人也杀了,又冲我来了……”
他回想着,情绪激动,喘息加重,玉筠忙上前,柔声道:“你慢些说。”
其实周制所说的,也是她缺失的、不知道的那部分,如今听他缓声说来,不由自主地便信以为真。
周制眨眨眼,声音沙哑说道:“若不是那贵人叫了声提醒了我,若不是我用手挡了挡,只怕也早命丧当场了。”他说话间,双眸望着玉筠道:“五姐姐,我真是后怕。”
“后怕?”
“是啊,”周制喃喃道:“她这样狠毒,居心不良,我想她若是杀了我的话,会不会接下来就是冲着你去了……还好……”
玉筠却正好也是这么想的,连连点头道:“小五子,别说了,如今事情已经清楚,你且歇会儿。”
她安抚了周制,转头看向席风帘,道:“席大人,可问完了么?”
若周制好端端地,席风帘恐怕还有好些想问,只是眼下,显然不能继续了。他只得说道:“有劳五皇子了。”
周制双眸微红,道:“我倒也想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冲我下死手……她先是借口李教授的事情,接近皇姐,或许一开始目标就是皇姐……父皇既然把此事交给席大人处置,还请大人尽心……给我们一个交代。”
席风帘端详着这小小的少年,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听着那无可指摘的言辞,垂首道:“五皇子跟公主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
他说完后,看向玉筠,见玉筠正打量周制的伤处,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席风帘只得退后一步,转身往外。
外间是林太医跟宝华姑姑众人等候着,席风帘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叫好生照看周制,便自先行离开。
他出了瑶华宫,回头看向门首匾额,挑唇一笑。
转身正要走,却见有几人迎面来到,竟正是玉芳公主,彼此打了个照面,玉芳道:“席大人。”
席风帘拱手道:“四殿下。”
玉芳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席大人认得我?”
“呵……当初皇上召见,见过殿下一面,是以不敢相忘。”
玉芳只觉心头如有鹿撞:“是、是么……让席大人见笑了。”
席风帘道:“两位殿下金枝玉叶,一派天真,臣岂敢。”说着又道:“想必殿下也是为了五皇子而来?臣便不打扰了……”
玉芳自然不是特意为了周制,只因路上惊鸿一瞥,知道来此会遇见席风帘而已。
实在舍不得他轻易离开,只是却没法子留他,只忙问道:“席大人也是为了五皇子?”
席风帘点点头:“奉皇上旨意而已……臣先行告退。”他退后一步,转身大步离开。
玉芳兀自站在原地,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跟他同去。
席风帘心中有事,一路思忖,回乾元殿复命。
才进内殿,就见丹墀前立着一个人,身上血渍未干,伤痕可见,正是李隐。
皇帝见他进内,却并不着急询问,只望着李隐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那明宗跟你有关?你可知道你的细作都摸到宫里来了,还去找了玉筠……差一点就伤了她!唉,他们怎么忍心,玉儿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先前她在朕这里哭的死去活来……要不是朕的那个傻儿子,今儿倒下的只怕就是玉儿了!”
席风帘看着皇帝绘声绘色,痛心疾首之状,暗自钦佩。
李隐身上还捆缚着绳索,他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先前皇帝把他安在侧殿之中,他隐约听见了玉筠的哭声,甚至能听到一二言语,只是不很真切。
皇帝道:“朕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要还是这么不识抬举,暗地里搅风搅雨,朕也只能忍痛割爱……你可想好了。”
说到这里,皇帝便看向席风帘道:“爱卿,你可是去问过了?那小……那小子怎么说的?”
席风帘上前几步,走到了李隐身前,道:“回皇上,五皇子说,那人借口是李教授的人,接近公主,意图不轨,大概是因为被五皇子坏了好事,便要先杀五皇子,谁知误杀了宫内的贵人,关键时刻,禁卫们赶到,这才将五皇子跟公主殿下及时救下。”
“听听,你好好听听!”皇帝指着李隐道:“你倒是真能耐,在朕的眼皮底下都能搞事,你的人差点儿把我的儿子跟玉儿都杀了……下一个又是谁?或者还不死心,继续派人来杀?那小子也就罢了,玉儿可是大梁最后的独苗了,你们怎么连她也不放过?”
李隐默默地听到这里,终于说道:“好吧,我承认了。”
周康猛然一窒:“什么?你说什么?”
席风帘也不由地转头看向李隐。
李隐呵地笑了,道:“明宗的事,我不知情,随便你信不信。至于……那宫女……”他的脸色淡漠,好似无视了生死,“确实是我的人,只不过她所做的事,事先我不知道,想必是她听说皇上要对我不利,病急乱投医所致。”
周康的脸色变来变去,看看李隐,又看向席风帘,并没有因为李隐的“认罪”而觉着高兴。
席风帘盯着李隐,终于道:“南山兄,何必呢?你这样的聪明的人,很该清楚,大梁已经是南柯一梦,该梦醒的时候不要执着。为何不能好好珍惜眼前?如此执迷,害人害己,你图什么呢?”
李隐平静地说道:“或许我图的,就是皇上的不安心吧。”
在上面的周康听了,几乎跳起来:“你这混账……”
李隐淡声道:“既然对我不放心,那就仍旧把我关在天牢,或者直接杀了我了事,何必一而再地试探?偏偏手段也并不高明,只会伤害不该伤到的人。”
他话语中的鄙薄太过明显。
周康眼睛都立起来了,倒吸了一口冷气。
席风帘的脸有些微热。
当时大梁国还未曾归降之前,说起南北名士,南边以李隐为首,而北方,则是席风帘年少成名,首屈一指。
后来李隐成了大梁国的状元,席风帘却依旧只是白身。
但凡提起席风帘,多半会有人说起李隐,李状元总会压席风帘一头。
其实席风帘确实也不差,但“既生瑜,何生亮”,就是这样巧。
在某些方面而言,席风帘跟李隐其实有些相似之处,都是年少成名,都是才貌双全,两个人偏偏还都不是读死书的,骑射方面也颇有造诣。
本来单独提哪一个,都是足领风骚的人物,但偏偏出了一对儿。
只是席风帘毕竟比李隐年少,竟有点儿晚生了一步,便处处赶不上的意思。
直到今科,席风帘终于一举登顶,正可谓意气风发之时。
而看昔日的“劲敌”李隐,已经成了一文不名的阶下囚,对于席状元而言,这是风水轮流转,当初被李隐名声所压有多难受,今日看着李隐囚于天牢就有多快意。
席状元可从不是什么表面看来的那样温润谦和的君子。
自从李隐低头,皇帝让他于御书房行走,席风帘便一直留意此事。
他不想要让李隐有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他的直觉,也知道李隐绝不会安分。
就像是那句话“王不见王”,就算如今席风帘已经摇身一变,几乎跻身于大启皇朝朝臣的顶端,但一提起李隐,往年被李隐压制的恐惧跟厌恶,便无法按捺。
尤其是周康虽然拿下了李隐,却并不杀他,让席风帘只觉着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利剑高悬。
南方的明宗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看似人数不多,但可都是个顶个的武林高手,一旦处置不慎,只怕会有野火燎原势头。
而明宗的行事风格,也不是简单的粗莽武夫那样没头没脑只顾蛮干,他们上下自有规章制度,进退州府,冲杀官兵,干脆利落。
席风帘看到这个机会。
所以他跟皇帝献了一计。
先将李隐拿下,再用一个密探假扮是李隐的人,刻意接近玉筠,只要骗到玉筠的信任,玉筠一定会费尽心思去救李隐,这样一来,皇帝手中有了玉筠的把柄不说,而以李隐的性子,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玉筠为了救他身陷险境,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向皇帝服软,玉筠就是他的软肋。
假如玉筠也不管用了,那就只能杀了了事。
谁知道计划好好的,却多出了一个周制。
既然玉筠语焉不详,周制一口咬定那宫女是想害他跟玉筠,那么皇帝索性将错就错,把这屎盆子扔到李隐头上,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地指责是李隐的人伤害了玉筠跟周制。
周康没想到,李隐竟然真的“认了”。
李隐直接认下了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宫女。
皇帝知道他在说谎,李隐也知道皇帝知道他在说谎。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周康的嘴角抽搐,终于说道:“好,算你狠。”
李隐沉默,沉默且不屑。
“不过,李南山,你听好了,”周康指着他,气急放声道:“从今天起,外头会有一种传言,说是大梁的李状元身死宫中,而且是大梁的公主亲手所杀……”
李隐仿佛万年不变的脸色陡然变了,他抬头注视着皇帝,那种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势,让旁边的席风帘暗自紧张,后悔自己离他太近。
周康似也看出了李隐的不安,他得意大笑:“你猜,外头的人会怎么想?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残部……又会怎么想?李隐,告诉你,要么死,要么彻底投降,臣服在朕的脚下,不然,朕叫你死都死不安心,因为你想保的人,最终还是会因你而死!她是被你害死的!”
席风帘退出乾元殿的时候,心里的滋味一言难尽。
怎么回事……本该很是顺利的计划,竟然偏离了轨道。
按理说,在那密探伪装的宫女找到玉筠后,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会立刻跑来见皇帝,求皇帝不要杀李隐。
她哭的凄惨,而自己会适时地温声安抚。
然后李隐出场,小公主会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李隐,那个软硬不吃的李南山,也会在这时侯黯然泪落,向那个小丫头低头。
这不是席风帘的妄想,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站在北风浩荡的栏杆前,席风帘缓缓地吁了口气。
席风帘没想到自己会再世为人,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重生的感觉……不错。可惜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却又有些糟糕。
不,不仅是这件事,还有玉筠。
小公主对待他的态度,也跟前世大为不同。
席风帘看向后宫的方向……瑶华宫。
那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玉筠身边的人。
虽然不该去怀疑那个看着十分无辜的皇子,可席风帘知道,这所有的改变,或许……都因那个人而起。
与此同时,瑶华宫中,玉筠跟周制说起自己面圣的过程,又说道:“那个席状元,看着很不好对付……你说他会相信么?”
周制道:“他就算不信,也别无他法,他手中没有咱们的把柄,除非撕破脸,只是不管是他还是老东西,都还不想撕破脸。”
玉筠听见“老东西”这称呼,不由嗤地笑了:“你说谁是老东西?”
周制道:“还有谁?老东西拿捏不了李教授,就想用皇姐来拿捏他,想得美!”
玉筠听他这样说,心里格外踏实,本就坐在床边,此刻更加往内挪了挪,问道:“你的伤还疼不疼。”
周制道:“姐姐在这里,我就不疼,你一走,就疼的厉害。”
玉筠抿嘴笑道:“真是个滑头。”又叹道:“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真想不到会是怎样……不过,教授会如何?”
提起这个,周制才沉默下来,玉筠垂首问道:“不会真的……小五子,我不想他出事。”
这一句简单的话,她从不敢跟任何人坦白。
周制对上她明亮的眸子:“皇姐别怕,让我再想想,会有法子的。”
玉筠摸摸他的脸,说道:“小五子,有你在,真好。”
周制的唇角掀起,从他的角度,正可看到她玲珑精致的下颌,交领之中白玉般的颈子,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碍眼的红痕。
想到先前席风帘入内之时,那种惊讶的眼神,周制心中暗暗快意。
两人说话时候,如宁跟如翠来送汤药,如宁道:“听说不知多少京内贵女争着要嫁给席公子,只是他眼光高,极挑剔,所以没定下来。”
如翠道:“他的年纪也不大,竟这样受皇上器重?宫内都随意他行走的?”
如宁说道:“这是当然,要不怎么叫’御前行走’呢?”
周制听着,微微一震:“什么御前行走?”
他怎么不记得前世的这时,席风帘有什么“御前行走”的官衔,只记得有国子监监丞跟翰林院编修两个职位而已,就算如此,对于新科状元而言也算是顶天了,哪里又来了个御前行走。
突然想起之前……席风帘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周制心中突然升起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撒花]已经尽力啦~[抱抱]
第25章 蜜饯 你答应嫁我,我就帮你救他
这会儿如宁递了汤药上来, 玉筠亲手接过。
听周制询问,便道:“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早先也没听说过……可见这个人很得皇上的喜爱, 先前封了两处的官儿,已经叫前朝后宫这些人惊动了,这两天越发又赐了个御前行走,他怎么那么惹人爱呢。”
一边说着,一边儿搅了搅汤药,舀了一勺吹了吹,喂给周制:“张口。”
周制张开嘴,吞了那口汤药。玉筠问道:“苦么?”
他笑了笑:“不苦。还有点甜。”
如宁在旁忍不住笑道:“小殿下真会哄人, 先前如翠是特意尝过了的话, 只尝了一点,她就苦的跳脚连天,怎么到了你嘴里反而是甜的了?”
如翠也道:“就是, 明明苦得很。”
周制只乖乖吃药,不做声。
宝华姑姑从外头走进来,低低呵斥两个宫女, 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哪个是真正吃过苦的?知道那挨难受苦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五殿下从小吃的苦不知几多,这点儿药自是不觉着如何了。”
两人听见才明白过来, 不禁看向周制,面上都浮现疼惜之色。
宝华姑姑却端了一小碟蜜饯送过来,道:“五殿下吃了汤药,再在嘴里含一颗, 只别嚼咽,没味儿了就吐出来,免得又牵动伤口。”
周制不能动, 忙着道谢。
宝华因为把此事的来龙去脉都探听清楚了,也隐约猜到那个宫女多半儿是冲着玉筠来的,周制却替她又挡了一劫,因此也是满心里想要好好地照看他。
周制喝了药,玉筠捡了一颗蜜枣放进他嘴里含了。看他嘴唇边上沾着些药渍,便要去掏帕子来给他擦拭,不料摸了一块儿出来,却不是自己的,正是先前在乾元殿内席风帘给她的那一方。
玉筠看着发愣,周制却也闻到了那股不属于玉筠身上的气息,隐隐带些讨嫌的味道,问道:“怎么了?”
“这个……”玉筠才要说,又想这种小事,不用都告知他,就转身对宝华道:“这帕子拿去洗了。”
宝华早看出这不是她身上的东西,问道:“哪里来的?”
玉筠道:“之前席状元借我的,洗了之后还给他就是了。”
宝华正看到那洁白的帕子上沾着些许胭脂颜色,款式却像是男子所用,又不像是御用的。听玉筠这样说才明白,道:“也是,这种外边的东西不能留在咱们这里。”
如宁听见上前道:“我拿去顺手洗了了事。”
宝华就递给了她,如宁拿着去了。
周制正思忖席风帘御前行走的事,暗暗心惊。
听玉筠说借了他的帕子,嘴里含着的蜜枣都不甜了似的,定定地看着玉筠。
玉筠道:“你才吃了药,且歇一会儿。”
周制看看宝华退了出去,便拽住玉筠袖子道:“皇姐……”
“怎么了?”玉筠回头问。
周制道:“那个席风帘……我不喜欢他……看着不像是个好的,皇姐以后别跟他有交集,好么?”
玉筠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你不用特意担心这些,我统共只跟他见了这一面儿,以后大概也是见不着的。怕什么?”
“你只管答应我,不要同他有什么纠葛,比如那块手帕,若要还给他,就叫如宁姐姐他们去还,若不想还就干脆烧了了事。”
玉筠见他郑重其事,不由笑道:“你就这么不喜欢他?”
周制道:“这个人……看着很危险。”
玉筠思忖着道:“我也是这么觉着,先前他问我是否亲眼见着那个宫女行凶……我很不喜欢,哪儿有他这么问法的。既然你也这么说,以后我就远着他就是了。”
周制才稍微地放了心。
稍后,周销跟周镶一块儿来看望周制,又问玉筠那刺客的事。
玉筠也把在皇帝面前那番说辞告诉了。
周销说道:“听说父皇因为南边明宗闹事,认定是李隐所为,所以打算将他杀了震慑乱军,那宫女多半是他的细作,病急乱投医了,按理说不至于伤害小五,可谁能猜到他们的心思,兴许还想利用你威逼皇上放了李隐呢。”
周镶说道:“就是可怜五弟,他实在是流年不利,屡次三番的受伤,前儿伤的还没好,又添了新伤,我看押,该找个地方给他祈福,烧烧香。”
玉筠见周锦没来,就知道他出宫未归,因问道:“都黄昏了,三殿下还没回来?”
周销道:“过两日,是卢国公府老太爷的寿,今儿他跟宋小公爷就是去了卢府,多半是卢家的人喜欢,留下了,先前我看到卢家二爷进宫,大概是从乾元殿出来,又去了云筑宫。应是为了此事,不然的话,老三早跟卢二爷一起回来的。”
宫内虽然有许多规矩,但德妃受宠,娘家又得力,皇帝且偏爱,故而有时候周锦留宿卢家,也是常事。
周镶说了几句话,又跑去看周制。周销见屋内无人,便对玉筠道:“你去乾元殿,可见过李教授了?”
玉筠摇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销道:“他突然出了事,大姐姐心里很不自在呢。”
“大姐姐?”玉筠略觉疑惑。
周销说道:“我先前竟也不知道,只是这两日才察觉的……原来大姐姐心里一直都惦记着李隐。”
玉筠越发震惊:“这是从哪里说起,难道大姐姐先前认得少……教授?”
周销叹道:“从前夜,父皇特意去了母妃宫中,问起大姐姐跟李隐为何碰面的事,临去时候问起大姐姐,觉着李隐如何,你猜她怎么回答的?竟没有丝毫避讳,只说是’仰慕’,我当时都呆了。”
一个女子,对自己的父亲承认仰慕一个男人,这话几乎就是在表明心迹了。
长公主向来低调,不声不响的,谁知一开口就足以震惊众人。
玉筠也怔怔地:“可、为何呢?”
周销道:“我私下里询问,她说,很多年前,曾见过教授一面……当时就记在心上了,本来只是暗暗惦记,后来他成了阶下囚,大姐姐还想去求情,却给母妃拦住了……生怕惹祸上身,你也知道,李隐的身份特殊,父皇岂会因为一个女儿的话改变生杀之意?”
近来李隐得释,进了御书房,周虹的心这才又活了过来一样。因而按捺不住,私下跟他碰了一面,虽也是有现成的话向他请教,但也未尝不是“情难自禁”的缘故。
而且皇帝那夜亲临,临去那句“我的女儿有眼光”,却如同乐见其成,全无怪罪之意,后来,齐妃跟长公主揣测皇帝之意,隐隐有些期盼。
谁知没高兴两天,竟又出了今日的事。
正说着,却见齐妃宫中的一个内侍飞快奔来,见了两人急忙行礼,又催促道:“二殿下速回,长公主出事了。”
周销震惊,玉筠也忙催问。那内侍犹豫道:“先前公主殿下亲去乾元殿,说是有事求见皇上……不知怎地惹得龙颜大怒,把公主斥责了一番,公主是被人抬出乾元殿的……如今被送回宫里,已传了太医。”
玉筠赶忙去了书房跟周镶周制说了,便匆匆地同周销一起去看望长公主。
齐妃宫中,太医已经到了。
本来玉筠跟周销以为周虹是因为天生体弱,又被皇帝斥责,故而晕厥。
谁知到了里间,才看见周虹额头带血,虽然已经被处理过了,但血迹宛然,竟是破了头。
周销震惊问道:“母妃,这是怎么回事?”
齐妃的眼睛已经哭红了,道:“这个傻孩子不听我的话,偷偷地跑去见你父皇……想给那个叛臣求情,果然惹怒了……竟质问她,说她有外心,虹儿一时情急,把头磕破了……”
周销的手都在抖:“大姐姐如何,是否有性命之忧?”
齐妃道:“方才太医看过,只说是情急攻心,虽有伤损,幸而没有大碍。”
玉筠在旁听着,看向周虹,见她面色惨白昏迷不醒,额头的血色看来如此醒目瘆人。
早先还一起去皇后宫内,那时候还好好地,谁知转眼间就这样。且平日里她都是沉静温和的,从没想过还有如此激烈的时候,却是为了……李隐。
玉筠安抚了齐妃几句话,知道他们母子等必有体己话要说,便不再逗留。
一路往瑶华宫而行,宝华姑姑感慨道:“真想不到,这长公主执拗起来,如此刚性。”
玉筠点头道:“是啊,谁能想到。”
宝华姑姑道:“殿下可千万别像是长公主这样傻,非凡帮不上,反而把自己陷进去了……”
玉筠一愣。宝华姑姑道:“之前那个什么宫女特意来找殿下,多半也是不怀好意,还好给五皇子碰上了,不然指不定会怎样,如果皇上真的铁了心要杀李隐,又岂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而改了主意?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都是命。”
玉筠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脚步越来越慢。
宝华姑姑道:“何况殿下的身份……又跟长公主不同,这会儿自是该明哲保身,别去蹚这浑水。”
玉筠止住脚步。宝华这才察觉:“殿下?”
“我……我想去一趟乾元殿。”玉筠喃喃道。
宝华姑姑一惊:“这会儿又去那里做什么?我刚才还……”
玉筠道:“大家都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难道要装作不知道?连大姐姐都能为少傅……豁出去,我……我又为什么不能?”
宝华姑姑吓了一跳,忙拦住她:“殿下,不可!”
玉筠迈步向前,越走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宝华又不能大声叫她,又不敢急追,急得不禁冒汗。
这会儿天色将暗,宫门也将关了。
玉筠将到乾元殿之时,正有一道身影从内出来,身形高挑,披一袭大氅。
正要下台阶,就看到玉筠从后面绕了出来,跑的飞快,这人当即转身,迎着走了几步道:“殿下匆匆而来,可是有事?”
玉筠见竟是席风帘,忙放慢脚步:“我、我有事要求见父皇。”
她来得急,胸口不住起伏,气喘吁吁。
席风帘笑道:“皇上方才还说头疼,才正歇息,公主还是别在这时侯打扰的好。”
玉筠见他站着不动,便挪一步想绕开。
席风帘将手臂一挡:“殿下……恕我多问一句,你如此情急是为了何事?”
“跟你无关。”玉筠着忙,推他的手臂:“你让开!”
此时乾元殿外两个侍从闻声看了过来,席风帘顺势将身后大氅扬起,遮住了她的身形,左手却趁机将她揽住。
玉筠大惊失色:“你……放肆,放开我!”
席风帘感觉掌中的人如才出水的鱼儿般鲜活挣扎,笑道:“我知道殿下为何而来,你必定是放心不下李隐,特来跟皇上求情是么?”
玉筠好不容易推开他,后退两步:“跟你不相干……”
“如果说,我有法子能保李隐不死呢?”席风帘笑微微地问。
玉筠听了周制的叮嘱,本是不想跟他有什么纠葛,只是听了这句,到底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虽未说话,席风帘如此人精,怎会不懂。他靠近一步:“长公主先前才因李隐的事触怒了皇上,殿下这会儿去能讨什么好?只会火上浇油,要想李隐不死,殿下只要答应臣一件事就可以。”
玉筠心中犹豫,总觉着这人的话像是一枚有毒的蜜饯,叫她想吃,又害怕被毒死。
终于玉筠还是问道:“什么事?”
席风帘笑道:“臣听闻,皇后娘娘最近正在给殿下挑人家……臣愿意毛遂自荐,殿下觉着如何?”
玉筠双眼睁大,一时竟转不过弯来:“什么?什么人家?”
席风帘道:“原来殿下还不知道么?皇后娘娘在给殿下挑驸马……”夜色中,他笑的像是一只拦路打劫的狐狸,“殿下觉着臣如何?”
玉筠终于明白,她匪夷所思地看着席风帘:“你……你在胡说什么?”
席风帘眸色微沉,衣袖笑道:“怎么,莫非殿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你……”玉筠咬了咬唇:“我不知你从哪里听说的,再说就算真有其事,也跟你无关!”
“那李隐的生死,也跟我无关了?”席风帘笑问,“皇上可动了真怒,如今他被关在天牢里,正在用刑,那些刑罚公主连想都想不到,先前我看见他,一条腿仿佛都残了,再迟一些……简直不敢想象,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就帮你救他,如何?”
玉筠心跳加快,想也不想,一巴掌打过去,正打在席风帘的脸上。
“啪”地一声清脆,席风帘也愣住了。
玉筠趁着他发怔的功夫,急忙绕过他身旁,往乾元殿门口跑去,到了门边上才敢回头,却见席风帘还站在那里,并没有追来——
作者有话说:小西风(捂住脸):奇怪,这次的剧本不太对[小丑]
小制:唉,姐姐干吗奖励他~
嗷呜~[哈哈大笑]
第26章 救赎 紧紧地抱住了皇帝的腿
席风帘说周康因头疼正小憩。
门口的内侍面露难色, 最终还是进内通传。
不多会儿,内侍出来请玉筠入内。
玉筠起初还担心皇帝不肯见自己。进了寝殿,却见皇帝周康从里间缓步走出。
她的鼻端旋即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脂粉的香味儿, 这种气息她曾经在某位贵人身上闻到过……
随着皇帝的走动,那种气味儿更浓了几分。
玉筠瞥向内殿方向,果然席风帘那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皇帝哪里是头疼休息,真头疼的话,就不会有闲心跟妃嫔们厮混在一起了。
周康走到玉筠身前,微微歪头问道:“玉儿,都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找父皇?”
玉筠双膝跪地, 道:“父皇恕罪, 我是来求您开恩的。”
周康扬眉,实则从听说玉筠突然来到,他心中已经隐隐有数了。
也正因为知道这个, 周康才推开了纠缠在身上的妃嫔,如果是别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早又发作起来。
“开恩?”心里明镜一般, 面上却大惑不解似的:“为了什么事?”
玉筠道:“回父皇,正是为了李隐。”
“李隐?”周康的语气匪夷所思, 啧了声:“先前周虹过来,因为那个家伙竟然跟朕犟嘴……朕不过说了她几句女生外向,她就把头都磕破了,外头的人还以为朕动了家法呢。因为她闹得朕很是头疼, 玉儿,你可是朕最贴心的,你不会也跟她一样来胡闹吧?”
要不是玉筠鼻子灵光, 只怕也就相信了他的所谓头疼。
周康坐在椅子上,斜睨她道:“再说了,周虹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头儿了,没办法……你呢?你连李隐是谁都不记得了,怎地也为他来求朕?”
玉筠垂首道:“不敢隐瞒父皇,原本确实是不记得了,只是今日那宫女来找儿臣……又在养怡阁内杀死了人命,儿臣恍惚间,竟想起了一些往事……”
“哦?”周康的双眼圆睁,微微倾身看向她:“想到了什么?”
玉筠道:“儿臣想起,当初,李隐身为少傅……曾待儿臣十分的好。”
在打定主意来找皇帝的时候,玉筠在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她不会再隐瞒自己记得李隐的事情,因为她打定主意要搏一搏。
周虹的样子着实惊到了她。
心底也总是掠过李隐那清瘦的身影,她没有办法再什么都不做,只是自保。
可是说到这里,仍是忍不住鼻子发酸,滚下泪来。
玉筠抬头看向周康道:“父皇,原来我确实是认得少傅的……我今日才知道,他曾教我读书写字,是如师如父一般的人物。”
少女满眼的泪,从脸颊上滚落,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皇帝,哽咽说道:“父皇,我来到大启,被父皇母后疼爱,原本知足,也不该再提什么过分要求,可是……我也决不能够在少傅身陷绝境命悬一线的时候,还袖手旁观,这样的话,儿臣岂不是成了那等无情无义的人……就算父皇对我动怒也好,下旨惩戒也罢,求父皇成全,不要杀少傅。”
说完之后玉筠垂首,慢慢叩头下去。发出“彭”地一声闷响。
皇帝在现身的时候就猜到玉筠会给李隐求情,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说。
原本派那宫女是为了诈她,可反而成了她跟周制过桥的一步棋。
皇帝盼着玉筠来给李隐求情,只不过在他跟席风帘的计划中,他们应该是占据主动的一方。
可如今,玉筠竟是反客为主了,利用那宫女的出现,大大方方的表明自己想起了李隐,从而以有恩必报的说法来求情。
皇帝反而陷入被动。
望着她流着泪言辞恳切之态,皇帝无奈,到底也是看着长到大的孩子,他起身走到近前扶住了玉筠:“先前虹儿弄伤了自己,你也像跟她一样么?”
玉筠抬头:“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当初若非是李隐把我从着火的宫内救出,我也不会活到今日……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李隐……求父皇应允!”
“胡说!”周康有些震怒,“他算什么……你竟然……”
玉筠哭道:“我听席状元说,少傅在天牢里受了刑,他已经给父皇关了几年,身体本就不好,他若有碍,我也不活了。”
周康欲言又止,只笑骂道:“席幕之是骗你的,再说李隐那个人哪是轻易就会死了的?这些话你不许再说!”
玉筠道:“那父皇可是答应我了?”
周康对上她含泪期待的眸子,竟有些不忍心单管拒绝,含糊道:“今儿天晚了,改天再说吧……”
“我想现在就看到他,父皇……”玉筠抓住他的袖子,“父皇不答应我就不离开了……”
周康试着甩了甩衣袖,却没挣脱:“你、你是学坏了是不是?也敢跟朕犟嘴?”
玉筠连滚带爬地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了皇帝的腿:“父皇不许走,您要是还疼我,就答应我……我要现在就看到少傅!”
周康瞪大了眼,低头看去,见这孩子如抱着救命浮木一样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腿,竟是让他寸步难行:“你……你……”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是混账……”
就在这相持不下的时候,外头内侍扬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周康平时是不太乐意跟王臻见面的,此刻却如蒙大赦,急忙对玉筠道:“皇后来了,你还不松手?”
玉筠却仍是不为所动:“父皇不答应我,我就不松手。”
这会儿王臻已经走了进来,见状一怔,继而道:“玉儿,你胡闹什么?”
玉筠道:“母后,我求父皇开恩,饶恕李隐,他不答应。”
“这是朝堂上的事,你又跟着掺和什么?快放开。”皇后呵斥道。
周康也道:“就是……快放手,朕快站不稳了,要倒了。”
玉筠望着皇后严肃的神色,忽然泪如泉涌,放声大哭道:“我知道了,非但父皇不理我,连母后也不疼我了……”
周康站立不稳,身形一晃,竟是跌坐在地上,皇帝急忙双手撑地稳住身形,无奈地望着身前跪坐在地上的玉筠。
皇后上前,扶住玉筠:“你这孩子……不许哭了。”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泪。
玉筠谁也不理,仰头只顾嘶声裂肺的大哭,自从她来到大启皇宫后,别说大哭,就连人前掉泪都不曾有过,如今却再也不忍了,好像多年的泪水随之一涌而出。
皇后被她哭的心酸,玉筠抱来的时候才五六岁,粉妆玉琢,王臻一看就格外喜欢,放在身边教养,玉筠也懂事,从小到大解了她多少忧闷,真如亲生的一般。
如今见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的泪人似的,不由眼睛也湿润了。
王臻感同深受,忽然看见周康还跌坐在地上,正默默地瞅着他们,皇后不由地瞪向他。
周康一笑,道:“怎么朕竟成了个大恶人了?”
王臻抱着玉筠,叹气道:“孩子从来不曾跟你提过什么要求,今儿第一次开口,又哭闹的如此,就算是天大的事情,皇上也应允了吧。”
“可是……”周康指了指殿外,先前他才当着李隐的面儿放出狠话,这会儿自己收回成命,自己打脸不成?
王臻摇头,周康看向她怀中的玉筠,原本粉嫩的脸,因为大哭,涨得通红,整张脸如同水里捞出来一样,都被泪浸湿了,可怜的很。
周康不禁啧了声,无奈地挥挥衣袖道:“行行,朕答应了,不许哭了……头真的开始疼了!”
王皇后面色一喜,轻轻拍着玉筠的背道:“好了你听见了,你父皇答应了,他不会再为难李隐了……快别哭了……”
玉筠哭的昏天黑地,几乎没听见周康的话,听见王皇后在耳畔如此说,才慢慢睁开双眼问道:“真、真的?”
周康哭笑不得:“真的!朕一言九鼎,金口玉言……”话音刚落突然想起下午时候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便又闭嘴。
玉筠眨了眨眼,擦擦眼睛道:“那、那父皇快下旨,放少傅出来……”
“今儿天晚了,明儿一早吧……”皇帝似乎还想垂死挣扎。
玉筠道:“父皇说话不算数,我现在就要见到……”说话间,眼泪说来就来。
周康咬牙切齿道:“真的是……唉,你们真的要联手起来把朕气死。”
愤愤地抱怨了一句,皇帝起身喝道:“来人,没听见公主的话么?快去把那个李南山弄出来!”
传旨的内侍出门之时,却意外地看到席风帘仍站在门外,旁边还有一人,正是跟随玉筠的宝华姑姑。
内侍道:“席状元还没出宫?”
席风帘笑道:“正好跟大监同行。”
两人并肩往宫外而行,内侍道:“真真想不到,这公主一哭一闹的,连皇上都没法子。”
席风帘道:“可不是么?也是人算不如天算。不过……由此可见皇上心里还是舍不得杀李南山。”
内侍说道:“是啊,若不是明宗的这件事,光是先前南山先生给长公主出的那个主意……就足以让皇上重用他了,只是他也是命途多舛……偏偏明宗这时侯闹起来。”
席风帘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虽是命途多舛,也是命硬的很,到处都有贵人相助。”
两人出了宫门,分道扬镳,内侍马不停蹄到了监牢,二话不说,叫把李隐提出来。
看守天牢的狱官听说是提李隐,脸色微变,陪笑问道:“不是说明儿就要行刑的么?怎么这么晚了又……”
内侍看他脸色不对,道:“皇上的旨意,还不带人?”正要亲自去看,狱官急忙阻住道:“里头腌臜,气味又难闻,大监何必入内,下官叫人带出来就是了。”
内侍道:“时候不早,宫内且等着,只快些。”
狱官无奈,只得叫人前往。
顷刻间,两个狱卒架着李隐出来外间,内侍一眼看见,魂不附体。
只见中间那人血淋淋的,几乎分不清本来面目,脚腕跟双手上都戴着沉重的锁链,锁链上也沾着血。
“怎么……会如此?”内侍官失声叫起来。
狱官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道:“之前说要处死的……又怕他逃了,所以才又用了刑……”
“混账!他都这样了往哪里逃?”内侍官心急如焚,那边儿玉筠等着要见,可是李隐如此情形,怎么能带他去御前?上前试了试李隐的鼻息,几乎已经微弱不堪了,他不由骂道:“你们这些混蛋,坏了咱家的大事。”
只能赶紧先让去找一个大夫,又把李隐身上的伤暂且清理,枷锁去掉。敷了药后换了一身衣袍,这才勉强看出个人样。
幸而他的脸上只有两道伤,若不往身上打量,还勉强遮抹得过。
不多时大夫叫来,也吓一跳,奈何被狱官跟内侍催促,只能尽毕生所能,用银针刺穴,终于唤醒了李隐。
李隐眼珠转动,不知今夕何夕。嘴里一片铁锈气。却见一张白胖的脸凑近自己,道:“南山先生,您可撑着点儿,公主还等着见您呢。”
“公主?”李隐神智都有些昏沉了,听见这两个字,眼底稍稍地掠过一丝光。
内侍把准备好的参汤拿来,亲手喂给李隐,又拿了一片参叫他含在口中,喃喃说道:“公主为了您,在皇上面前哭闹的不成,差点儿把乾元殿的屋瓦掀了,皇上才答应赦免您的……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死……昏死过去。”
李隐听他碎碎念,微微地垂了眼帘。
心底深处,一个小小的影子张开双臂向着他跑来,口中欢快地叫道:“少傅……”
他的浑身已经疼的麻木,脑中昏昏沉沉,眼底却多了一丝暖色——
作者有话说:玉儿:COS树袋熊中[抱抱]
李隐:好宝宝~
皇帝:好好的孩子,到底是被谁教坏了呢[小丑]
第27章 温柔 他吮着上面的甜意,欲罢不能
乾元殿内, 玉筠哭的太厉害,被王皇后抱在怀中,起初还在抽噎, 过了会儿就安静下来,竟是睡着了。
周康端详着,悄悄对王臻道:“睡了,不如抱回去……人也先不传了吧。”
谁知他一出声,睡梦中的玉筠猛地抽搐了一下,抓着王皇后袖子的手也跟着一抖,竟又睁开了眼睛。
王臻怒视了皇帝一眼,咬牙道:“皇上若是担心冷落了人, 便先入内依偎着美人就是了。”
原来方才听见外头消停后, 里头那位侍寝的贵人不由探头探脑,却给周康悄悄地挥退入内。
谁知王皇后早知道了。
玉筠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问:“母后, 少傅到了么?”
她的声音都哑了,眼皮也肿着,简直可怜见儿的。王皇后温声道:“别急, 还要等会儿。”
玉筠慢慢坐起来,看看王皇后, 又看了看皇帝,方才她问了那句后,一颗心本能地抽了一下。
原来刚刚睁眼的刹那,望着灯火朦胧, 察觉是被人抱着,温暖馨香,竟仿佛梦回了大梁, 尤其是自己情不自禁说出了这句……真仿佛一切巨变都未发生之前,自己在父皇母后身旁,等着少傅入宫相见。
反应过来后,那种难过的情绪,无法言喻。
正在情绪低落心情忐忑的时候,只见一个内侍从外匆匆入内。
周康正也等的着急,见状忙问:“到了么?”
内侍垂首道:“回皇上,是、是五皇子殿下求见。”
周康嘶了声:“怎么是他?”又眨眨眼问道:“李南山没到?怎么这么慢,快派人去催一催。”
内侍应了声,不由地看了眼皇帝。
皇帝这才又反应过来:“既然来了,就叫那小子进来吧。”一副没好气的口吻。
玉筠原本坐着,此时也醒悟:“是小五子来了?他、他怎么能乱动?”起身就要往殿外去,谁知双腿已经麻了,一时站不稳,猛地往前摔倒。
王皇后跟周康急忙去扶起来,玉筠已经摔的流出鼻血,她的额头先前因为磕在地上,正也红//肿着,如此情形看起来,越发凄惨。
“你急什么,别再摔出个好歹!”王臻忙着掏出帕子,给她揩拭。
玉筠忍着疼,倒是不哭了,周康跌脚叹道:“唉,这殿内今儿风水不好,怎么两个女儿都见了血光,必定要叫钦天监来看看才是。”
正说着,就见周制从外走了进来,皇帝用眼角余光瞥见,闭了嘴。
周制则一眼看见皇后在给玉筠擦脸,帕子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心头一急,脚步便加快了。
玉筠眼睛望着他,见状急忙摆手:“你慢些!”
周制勉强收住,看看她,又看向皇帝,只得先行礼道:“儿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帝已经落座,“嗯”了声,也不看他,目光放空语气冷漠地说道:“你来做什么,听说你受了伤,怎么不好好地养伤,反而到处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