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曲一弦吼道:“他想走!”
傅寻几乎是立刻伸手去抓,但晚了。
裴于亮似料到他会反扑,肩膀一拧,堪堪擦着傅寻的指尖避了过去。
吊在门架子上的灯泡又晃了晃。
曲一弦仰头,目光落在摇晃的灯泡上一定,随即转头,看向即将步出指挥室的裴于亮和老总头。
她伸手从后腰的口袋摸出瑞士军刀,换出剥削的刀片,半空中比划了下,许是觉得刀片准确切掉电线的难度太大,她索性折起军刀,瞄准后掷出。
哐当一声脆响,光线由上至下极速下坠。
很快,玻璃罩落地后一碎,整片基地立刻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傅寻顷刻发难。
他在灯光只有最后一线时,瞄准了裴于亮的方向,此时加速一扑,攀住裴于亮的肩头,往地上一摁。
一声闷哼后,傅寻也被裴于亮反手掼倒在地。
惹急的困兽,不死不休,一招一式皆狠辣。
黑暗中,辨不清须尾全凭五感敏锐。
曲一弦帮不上忙,正欲翻窗去巡洋舰车内,只听安全栓的搭扣声一响。
那声音,就像是有尖锐的东西划过墙体,发出刺耳的噪音,她顿时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她动作一僵,只来得及转身看去时,枪声一响,傅寻的闷哼声像一阵烙印烙进了她脑海深处,她呼吸一窒,一瞬间像是高反了般,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前面的黑暗在她眼前天旋地转,脚下仿佛踩空,不着实地。
她浑身血液跟结冰了似的,凝结成一股。她面色发寒,那双眼,在黑夜之中竟隐隐发亮,透出股森冷的杀意。
裴于亮勉强适应了黑暗的双眼和她一对视,从脚底蹿起股冷意来。
她一步一步,步子迈得沉稳又冷静。
“想走?”
“先把傅寻赔给我。”
☆、第 96 章
第九十六章
她语气狠辣, 虽看不见表情, 但那语气里的杀气听着不像作伪。
裴于亮原地一僵, 不动了。
他不动, 曲一弦也没轻举妄动。
她抬步,走到傅寻身边, 先凝神听他呼吸。
应该是伤到了,他的呼吸沉且重,一声一声像闷在纸箱里喘不上气了。
她低声,叫:“傅寻?”
躺在地上的人闷哼了一声回应。
“伤哪了?”她问。
“腰腹。”傅寻的声音闷沉, 尾音带了气, 听着有些费劲:“擦伤, 不是洞穿。”
那就好。
她扬声, 叫:“袁野。”
呆若木鸡的袁野终于回过神来,他松开被他压在地上摩擦得不成样的板寸,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架子一屁股坐在了傅寻身旁。
“寻、寻哥……你伤哪了?”
傅寻没说话, 他低哼了一声,掌心轻握住她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他的掌心温热,还带了点濡湿,指腹却是干燥的, 摩挲着她的脚踝, 轻轻的, 像情人低语,绵绵絮絮。
曲一弦的心一下就提紧了。
她捏住拳, 指甲几乎刺到了掌心,逼出阵阵痛意:“谁开的枪。”
沙哑的声音刺得人头皮微微发麻。
裴于亮心中警铃低鸣,从脚底蹿至头顶的危机感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这个地方有多危险。他不欲多耗,眼看着巡洋舰离他仅几步远,他余光微瞟,扫到副驾,抿着唇不做声。
曲一弦防备着这两人会突然发难,脚步寸寸挪近。
眼看着她就要到近前,裴于亮用手指轻碰了碰老总头拿枪的手背。
黑暗中,老总头目光微闪,握枪的手指收紧。
远处,隐约似有脚步声传来。
裴于亮侧耳听了听,确认不是幻听后,背脊一凉,知大势已去。
他呼吸微沉,压低了声,咬牙切齿道:“开枪啊!”
同一时间,曲一弦一步上前,右肩借劲使力,一拳打出,冲着老总头面门而去。
她下了狠手,这一拳五指并拢,拳心捏实,指骨刮着老总头的脸颊直冲而上,狠狠打了一拳。
裴于亮几乎是立刻,下了老总头手里的枪,转身就跑。
变故全在刹那。
老总头吃了一亏,脸上挨了一拳的地方剧痛。他眼看着裴于亮转身,知大势已去,怒喝一声,反手去抓。
不料抓了个空,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曲一弦一个横踢扫来,踢得他膝盖一弯,无法反抗地腿弯一软,单膝下跪。她欺身而上,反剪了老总头的双手,膝盖顶着他的背脊用力,把人彻底压实在了地面上。
袁野这次机灵了。
他追了裴于亮几步没追上,折身回来接替曲一弦把老总头压住。
曲一弦更不含糊,抬步去追。
******
裴于亮留的后手正是权啸。
眼看着藏身在武器库的警方小组快速包抄而来,权啸点火,挂挡,巡洋舰的引擎轰鸣一响,他原地调了车头,只等着裴于亮脱身上车。
抖动的车身里,权啸回头看了眼被捆了扔在后座哭得止都止不住的江允,呸得一声,狠狠擦了擦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背。
******
不过几秒。
裴于亮大踏步拉开车门,上了车。
他满身寒意,混着犹如闯了鬼门关的戾气,把车门重重一关:“快开车。”
车灯瞬间大亮。
权啸阴着双眼,看向慢了一步追上来的曲一弦,邪邪地扯了唇角一笑,方向一打,远光灯直刺向正欲包抄而来的警方小组。
随即,车灯一暗,引擎声像鼓风机般骤然增大。
曲一弦眼看着巡洋舰车头一耸,犹如扑向猎物的野兽,瞬间提速。
她的脸色一沉,不死心地追了两步,眼睁睁看着巡洋舰的尾灯越来越来,还没来得及撒气,营地内探索者的引擎紧接着一声轰鸣,调头驶到她的面前。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傅寻紧绷着下颔的侧脸自窗后出现。
他盯着巡洋舰快消失的方向,咬牙道:“上车,我带你去追。”
曲一弦一怔,她转头看了眼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巡洋舰,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没得商量道:“你下车。”
傅寻比她更坚持:“上来。”
曲一弦狠狠咬住下唇,见他眉目不动,那双眸子沉得都快滴水了,咬咬牙,攀着车顶的行李架直接翻进后座。
不等她坐稳,驾驶座的车门一撞,探索者如离弦之箭,飞快地追了上去。
曲一弦没站稳,背脊狠狠撞入后座座椅,直撞得她骨头架子一散,没等她缓过神来,没抓稳的貂蝉直接一股溜地从她肩上坠下来,从她胸前滚过,一屁股扎在了她的腿上。
要不是她眼疾手快,伸手一兜,指不准这会滚哪去了。
她搂着貂,从后座跨至副驾。
没等坐稳,先开了车顶上的灯去看他的伤势。
伤在左边,流了不少血。
暗色的冲锋衣被血色晕开了一圈涟漪,还未靠近,便能闻到一阵血腥味。
傅寻追着巡洋舰,无暇分心,听她嘶声似要发脾气,唯一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左手脱臼了,枪伤不要紧。”
“不要紧?”曲一弦压着火,低斥:“晕了有一会了你跟我说不要紧?”
她按住怀里躁动不安的貂蝉,没得商量得拉下他冲锋衣的拉链给他止血。
傅寻这回没拦,他唇色在顶灯的照射下略显苍白,就这么低头,在她发上轻吻了吻:“子弹只是擦伤,晕了几秒是被打到头了,真的没事。”
曲一弦抿唇不语,锁着眉掀了衣角去看。
傅寻没骗她。
子弹的确是擦伤,弹痕把皮肉都烫得反了卷,混着血色触目惊心。
她只看了一眼,沉着眼,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压抑至极地骂了句:“王八蛋。”
她松手,又从副驾跨至后座去找医疗箱。她搜刮裴于亮物资时,看到过板寸的车上有备医疗箱。
在哪呢?
她翻箱倒柜,脾气越急东西越寻不见,到最后,整个后座被她翻得一塌糊涂也没能找到那个医疗箱。
傅寻借着车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见她红着眼,一副杀气腾腾的架势,沉默数秒后,叫她:“坐副驾来。”
曲一弦抬眼,鬓前碎发散乱。
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和她相视,温和却不失镇定:“我有处理伤口的经验,你听话,先坐回来。”
他一句话,曲一弦烧至心口恨不得把裴于亮暴揍一顿的怒焰不知怎么,瞬间就消了。
她心软得不行,眼眶发热,竟比他还觉得委屈。
曲一弦一声不吭地揉了揉眼睛,把碎发随手往后一勾,重新坐回副驾。
貂蝉挨在她的脚边,站起时,爪子在她膝上扒了扒,见她伸手来抱,小短腿一跳,就顺着劲跳进她的怀里,一动不动地静静趴着。
傅寻转头看过来时,它眼巴巴地抬起头,揣着爪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油快没了,顶多能再撑十公里。”他看着前方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巡洋舰,低声,冷静道:“巡洋舰的油量和探索者差不多,你找找车上有没有通讯设备可以联系顾厌。”
“没有。”曲一弦的语气压抑:“探索者的手台拆了,裴于亮早做好了开巡洋舰走的准备,不会给探索者留设备的……”
她眉心一拧,心里跟打了个结似的,突突跳了两下。
她抬眼,目光落在傅寻握着的方向盘上,额角猛跳了两下:“裴于亮早知道……他早做了这个打算……”
曲一弦回想起她熬粥那半小时,一心扑在车辆检修上的裴于亮,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肯定不止拆了设备,他一定还动了别的手脚。”
她的话音刚落,傅寻的脸色就跟着一变:“是刹车。”
他眉心紧蹙,似不太确定:“刹车线被剪断了。”
“刹不了车?”曲一弦确认。
“是。”
曲一弦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不追了,松油门,让车速自然慢下来。”
这里是无人区,不用担心会有对向来车,只要车辆减速停了下来,袁野一会就能赶到。
车辙印是新鲜的,顶多勘测的时候费点劲,不至于会找不到,可能都不用等太久,援军就会来。
她心一沉,强迫自己不去想江允,不去想裴于亮。
等到车速慢下来,她看着地图,指挥傅寻冲上路边一侧缓坡。
上坡的阻力瞬间就阻停了探索者继续前进的动力,傅寻拉上手刹,熄了火。车内灯光全灭的刹那,他倾身,抬手压住她的后颈送至面前,低下头狠狠地吻住她。
他的嘴唇干燥柔软,从未像此刻一样,火烧般滚烫。
曲一弦从一开始的惊愕到接受,像是浸入了温水中,紧绷的神经一根根纾解。
傅寻碾着她的唇,扣住她后颈的手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拎着猫,指法柔软,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的颈窝。
她缓缓闭上眼,顺从的,接受他从啃咬、舔舐到吮吸。
唇上丝丝发麻,那点心软,心动直入心底,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粉碎。
“把傅寻赔给你,嗯?”他抵着她的额头,目光幽邃地望着她。
车厢内黑暗寂静,其实并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无端的就是觉得他这句话里三分高兴,七分欣喜,跟捡了什么便宜似的。
她还是不敢去想那道枪声,那股从头皮麻至骨锥的颤栗令她此刻还觉得心口发凉,全身虚软。
曲一弦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她低头,鼻尖和他相抵。开口时,声音微哑,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几近耳语道:“以后别这么豁出命去了。”
她喘了口气,搂着他的脖颈示意他看着自己:“我跟你了。”
☆、第 97 章
第九十七章
说出这句话, 没曲一弦预想中的那么艰难。
像是水到渠成, 也像是桥到船头。
她说完, 等着傅寻的反应。
深夜的可可西里, 温度以体感可感受到的程度在逐渐降温。
熄火后的车厢,车窗渐渐起了雾, 那雾气和车外的雾气相融,氤氲着,凝结着,把整个车厢包裹得像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环境。
车内安静了一会。
曲一弦听着他的呼吸声由浅至深, 渐渐有些沉不住气。
这和她想象中的, 傅寻会有的反应……不太一样。
她垂眸, 搁在傅寻颈后的手刚一动, 他下意识收紧右臂把她整个揉进怀中。
“我听见了。”他似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我以为你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低头,寻到曲一弦的眉心深深一吻。
两人之间隔着中控, 抱得不实。
曲一弦嫌中控台碍事,起身迈到驾驶座,横坐在中控台上:“这些话晚点说,我去找找医疗箱,给你包扎止血。”
话落, 她俯身, 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 抱住他。
傅寻的身上始终有种淡淡的,很独特的香味, 混了血腥气后,那淡香被掩盖,只剩下微弱得一丝,要很用力才能闻见,就像一烟很小的火苗,微弱易灭。
她闭眼,在他颈窝用力蹭了蹭,忽然有些舍不得就这么松开他:“疼不疼?”
“忍受范围内。”他的指腹有些潮湿,从她的后颈移到耳垂,摩挲着,爱不释手:“害怕了?”
他问的是老总头开枪那会,虽然没明说,可曲一弦就是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瓮声瓮气地嗯了声:“心像被撞了一下,知道你一定能避开,可又怕你离得太近避无可避,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曲一弦抬眼,目光从他的下颌沿着他的鼻梁往上寻他的视线:“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无能为力的感觉。”
人跑了,她能去抓回来。
结了仇,她能去报复回来,算账还能有不会的?
可就怕遇上事,她无能为力。
四年前,眼睁睁看着江沅开车消失在她世界里是一次。
今晚,听着那一声枪响,也是一次。
那种感觉就像把心架在秋千上,在万米高空体验失重感,一丝一丝,跟有人抽着心弦似的,慢慢把心掏空。
“不豁命。”他低声,覆在她耳边,说:“命要留着给你。”
曲一弦仰首。
眉心擦过他下巴时,有新冒尖的胡茬刺得她皮肤有些疼。
她到这会才有了几分笑意:“留着给我?”
“嗯。”傅寻低低应了声,指腹在她耳后轻轻一擦,又去捏她的后颈,跟捏猫似的:“要陪你上沙山,滚刀锋;上雪山,下冰湖;必要的时候可能还需要上天入地,没九条命,都不配让你跟着我。”
他声音渐渐疲倦,唇压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她的唇角。
他最喜欢寻她唇角的那块小弧度,微微上翘,有棱角有弧度,比深吻还要更亲密。
曲一弦终于察觉他的状态有些不佳。
她鼻尖蹭了蹭他的,低声哄他:“是不是困了?你别睡。我去找急救箱,袁野看着你追出来,很快就会找过来了,嗯?”
他低应了一声,手滑到她的腕上,去牵她的手:“除了手,还有哪里受伤了?”
“脸。”曲一弦握着他的手去摸唇边擦伤的那块皮肤:“这里。”
傅寻的指腹摸上来。
曲一弦就势挨着他的掌心蹭了蹭,随即推开车门,从驾驶座挤了出去。
下了车,她拧开插在后腰的手电,斜咬在嘴边,开了后备箱重新找医疗箱。
这次没费多少工夫。
她抱了箱子去给傅寻包扎,救援队的基础技能里就有伤口急救处理,她有条不紊,从清理伤口到包扎,囫囵走了个流程。
左臂脱臼她没敢擅自处理,这推骨接肉都有讲究,还得等着医生来了再做处理。
曲一弦闷不吭声给傅寻包扎完,又顺带着把自己手心的伤口清理了。
瓷片划出的伤口细且深,没看着时也就觉得一点点疼,跟牙疼似的,牵着神经细细密密的一阵一阵。可看着了这皮开肉绽的手心,她觉得整个脑袋跟炸着疼一般,额角突突跳着。
傅寻一只手替她做的消毒包扎,怕弄疼她,纱布缠得有些松散。
她看了一会,忽然抬眼,问:“你这会想什么呢?”
“怕你疼。”他撕下医用胶带贴住纱布,看她收拾起急救箱,又补充了一句:“别人疼了还能哭几声发泄缓解,我在想,你疼了怎么办?”
曲一弦手上的动作一顿,见傅寻专注地看着自己,一股脑把纱布胶布和棉签全扔进急救箱里,放到后座。
“还行吧,能让我疼的机会不多。”
关好车门,她把驾驶座的座椅调后,想了想,还是觉得方向盘有些碍事,摸索了两下,还是傅寻指挥着她把方向盘卸了。
驾驶座的空间变大后,她终于舒坦了,挨在傅寻脚边枕着他的膝盖,蜷坐在驾驶座的地毯上。坐下后,还是觉得少了点东西,她视线一扫,盯了两眼在副驾上睡得直打呼噜的貂蝉,顺手抱过来。
小家伙被惊醒,睁开眼,抬头望了望。
一眼望见曲一弦凑到眼前的脸时,它下意识张嘴,磨了磨牙。
眼看着它凑过来就要上嘴了,曲一弦刚要缩手,只见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的,在她虎口舔了舔。
一下不够,又舔了一下。
直舔得她手心湿漉,它才满意地盘了尾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蜷起来继续昏睡。
曲一弦僵着手不敢动,眼珠子一转,看向傅寻,说:“它舔我。”
傅寻嗯了声:“它喜欢你。”
哦。
这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她伸出根手指头,拨了拨貂蝉的胡须。
见没动静,又戳了戳它肉肉的屁股,正想伸出魔爪去捏它的爪子时,傅寻握住她的手,轻嘘了声:“我不睡,你不用为了让我保持清醒,一直逗我精神。”
车内微弱的暗灯里,他的面容疲倦,只一双眼微微透着亮,正凝视着她。
曲一弦没作声。
这一路,从鸣沙山启程到今晚落幕,每天都在赶路,每晚都在戒备,就没有一刻是能够像现在这样彻底放松下来的。
她知道,事还没完。等着她的,是一摊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可此刻,夜深雾浓,心里的倦意轻而易举被勾出,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休息过了。
她侧过脸枕着傅寻。
有温热的掌心盖住她的眼睛,他的声音低且沉,像风过雪山刮起的雪粒子:“我守着你。”
******
曲一弦再睁眼时,是听到了引擎声。
她没睡深,隔一会就强迫自己醒来看看傅寻的情况。他每次也配合,不厌其烦地让她探温度,检查伤口。
许久不说话,她开口时嗓音微哑:“有车来了。”
傅寻抬腕,看了眼时间:“过去两小时了,也该来了。”他话音刚落,远处车灯的灯光出现,朝着探索者的方向,由远及近。
曲一弦起身,从车厢前部跨至后座,仔细辩了辩:“未必,谁知道来的是人是鬼。”
她抄起根铁棍,掂了掂。随即,压低了身,贴住车门。
车声越来越近,有喇叭声嘟嘟响了三声算打招呼。
很快,有车在附近停了下来。
草甸掩盖了人的脚步声,曲一弦屏住呼吸,握着铁棍的手紧了又紧,猫着腰,扣住车门随时准备突袭。
没多久,车窗哐哐响了两声,袁野的大脑袋抵着车窗使劲地往里看:“曲爷?寻哥?你们在不在车里?”
曲一弦紧绷的弦一松,抬头看去。
袁野扒着车窗,鼻子挤成一团,奈何车窗的车膜颜色太深,视线压根透不进来。
他丧气,抬手去拉车门。
刚碰着车把手,后座的车门锁扣轻轻一搭,曲一弦握着车顶扶手从敞开的车门里探出身来,手里的那根铁棍朝着袁野就招呼了过去:“你怎么才来?”
袁野下意识要避,手刚挡住脸,那铁棍顺着她甩出的力直接抛到了车顶。
曲一弦转身,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车队,问:“带医生了没有?你寻哥挂彩了。”
“带了带了。”袁野扭头一吼,忙拎过个随队医生,“在军事基地,你前脚刚去追裴于亮,我寻哥后脚就撑着坐起来,从那个剃着板寸的混账那摸了车钥匙就追出去了,我拦都拦不住。”
他让开地方,让医生给傅寻检查:“怎么样?我寻哥伤得重不重?”
其实袁野心里有底。
傅寻不是逞义气的毛头小子,身体状况应当是没多大问题。再说不还有曲一弦在吗,真要是重伤,小曲爷第一个把人从车里扔下来。
但真直观地看到了傅寻的伤口,袁野还是倒抽了口凉气,表情一下就丧了。他下意识看向曲一弦,让她拿个主意。
“往回撤吧。”曲一弦从袁野口袋里抽出露了一角的烟盒,倒腾出根烟咬进嘴里:“打火机呢?让我抽一根。”
袁野摇头:“没带。”
曲一弦眼一眯,啧了声:“真没带?”
袁野偷瞥了眼傅寻看过来的眼神,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真没带。”
曲一弦哪能没看到袁野的眼神,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傅寻,把烟盒一盖,扔回给袁野,算是妥协了。
不抽就不抽,她还差根烟抽不成?
“裴于亮开车往雪山走了,你亲自带人往这个方向去找。巡洋舰汽油不多,撑死到雪山脚下,后备箱那些补给油全掺了柴油,一点引擎就爆缸,开不了。”她指尖把玩着烟卷,又补充:“找不到也没事,把车队领回来,等我休整一天,我亲自领队去把那王八蛋办了。”
“王八蛋”三个字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跟咬着牙挤出来的,听得袁野汗毛一竖,紧接着又立刻打了鸡血似的,浑身热血沸腾:“曲爷你放心,我要是看着人,一定帮你逮回来。”
曲一弦咬着烟笑了声,随手拍了拍他的肩:“有志气是好事。”
袁野:“……”这话他怎么那么不爱听呢。
他把烟揣回兜里,看了眼傅寻,低着眉笑了笑:“寻哥你好好保重啊,那我现在追上去看看,卫星电话你拿着,我要是有发现随时跟你联系。”
后半句话袁野是对着曲一弦说的,他把准备好的卫星电话递给她,等她手下,手肘轻撞下她的,“这回别失联了,什么事都要我自己拿主意的感觉太糟了。”
他不说曲一弦还没想起来。
“你怎么在军事要塞,不说彭队和顾厌没告诉你行动计划吗?”
“还不是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写了保证书才让顾厌松口透露了些计划内容给我。”他警惕地回望了眼四周,见没人关注这里,眉眼一肃,正经起来:“等我回来,你把事给我说说,别让我瞎猜。费脑细胞是小事,我要是站错队坏了你的事就糟了。”
袁野的语气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
曲一弦垂着眼帘,没和他对视,也没吱声,只重新咬住烟嘴,点点头:“行,你一切小心,别的事都等你回来再说。裴于亮狡猾多疑,要是半路发现他的行踪,悄悄跟着给我汇报,别起了冲突。没车他走不远,如今裴于亮是强弩之末,他拿谁威胁你,你都不用搭理。”
袁野颔首。
他转身走出两步,不知是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压着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小曲爷,”他微抬了下巴指向傅寻:“照顾好我寻哥啊。”
曲一弦“呸”的一声吐出烟,握住袁野的手一甩,一字一句,慢条斯理道:“我男人,用你提醒我?”
☆、第 98 章
第九十八章
袁野连上路后都在琢磨回味着小曲爷那句“我男人”, 他觉着曲一弦说这句话的语气和状态和他上回见到她时不太一样了, 可具体哪不一样, 他又说不上来。就觉得他曲爷, 那飒劲狠劲里掺了点女人味,别有风情。
他想着想着笑起来, 腿一抬,翘在仪表台上,散漫地交叠着。
开车的是领队沈青海,救援队队里年纪最小的男队员。
年中荀海超的那场救援他做的先锋, 最早发现荀海超遇难的人就是他。
他调暗了仪表盘的背光亮度, 见袁野一个人闷着傻乐, 观望了片刻, 没忍住:“袁队,你这是在笑什么呢?咱们小曲爷不是没追上那歹徒吗,还……”还都挂了彩。
“你不懂。”袁野从烟盒里敲出两根烟, 一根咬进嘴里,一根递给沈青海:“你交过女朋友没?”
沈青海客气地推了推,见袁野坚持,接过烟别到耳后,笑说:“还没来得及。”
袁野咬着烟, 看他:“我就说你不懂, 连个恋爱都没谈过的小朋友不要老关心大人的事。”
沈青海被他一句话搪塞得没找着头尾, 抓了抓头发,试探道:“袁哥你指点下?”
袁野一听这知识的求知欲让沈青海连称呼都从“袁队”改成“袁哥”了, 往外吐了口烟,热情地笑眯了眼:“寻哥认识吧?”
沈青海一脸迷茫。
袁野转头见他愁眉结脸的,啧了声,提醒:“就傅先生。”
沈青海立刻点头:“认识认识,七月在玉门沙粱一带救援那回不就是傅先生和小曲爷一起领的队嘛。”
“对。”袁野烟头一斜,压低了声八卦道:“我们小曲爷在跟他处对象。”
沈青海先是一怔,随即是瞠目结舌,那眉毛一扬一挑,眉梢尾抖动的幅度看得袁野别提有多舒心了。
“小、小曲爷她……处对象了啊?”沈青海结巴道:“之前、之前不是说……”
袁野“嘘”了声,在烟嘴上轻轻嘬了口:“之前说的是没合适的,不谈。”
再说了,在西北环线,知道她名号的,谁敢追她?
你说滚刀锋滚不过她,业务能力又没她过硬,人家还是个小领导,她凭啥看上你啊?
袁野和车队领队走得近,知道车队底下那些单身男领队私底下是怎么评价曲一弦的。一个个不是把她当女神看待就是当偶像崇拜,但凡遇上个意见不统一的,一人一碗酒,喝都给他喝服了。
他弹了弹烟灰,说:“可这回能一样?小曲爷和我寻哥处一块,我就觉得登对,从眼到心得觉得登对。”
轮胎碾着石块,颠簸了一下。
有碎石敲打底盘发出咯噔一声闷响。
袁野吐出最后一口烟,在烟灰缸里碾熄了火头,哼着调提醒沈青海:“专心点,看路。”
******
傅寻的伤势最严重的还是在子弹擦伤的腰腹部,随队的医生将傅寻脱臼的手臂复位后,委婉地向曲一弦表示:“伤口的紧急处理做得很到位,傅先生的伤口除了子弹擦伤的腰腹部比较严重外,其余都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我们随身带着的医用材料和设备,主要应对的还是一些寻常的外伤,傅先生这样的情况最好还是能回卫生站再检查处理下。”
曲一弦还没回答,旁随的救援队队员接话道:“曲爷,顾队和彭队现在都在军事要塞,要不先撤回去,再商量?”
曲一弦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先帮我把人扶车上去。”
“副驾。”她补充:“椅子调低,让他躺着舒服些。车我来开,有话路上说。”
领队答应了声,扶了傅寻上车。
曲一弦折回探索者,里里外外扫视了一遍,记下了车辆坐标后,返身,开车离开。
******
袁野来时三辆车,他和沈青海走了一辆,回去便只剩下两辆车了。
曲一弦照样是打头。
她穿过无人区,寻了条最近的国道,直接往五道梁撤离。
车开上柏油路面后,她低眸,往后视镜里瞥了眼,问:“你刚才说彭队和顾厌都在军事要塞?”
“是啊。”领队回答:“今晚救援队和警方是一起行动的,前一晚就在军事要塞附近扎营了。”
曲一弦挑眉,“你说仔细点。”
领队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声问:“小曲爷,你是指?”
曲一弦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的,从头到尾,仔细地给我说一遍。”
领队满口应声,琢磨了下,从江允在鸣沙山失踪开始说起:“我们接到通知后,除了已经跟您进鸣沙山参与救援的前锋,剩下的所有队员集体集合在总部开会。彭队亲自主持的会议,会上倒也没说什么,就是给大家讲了讲事情的严峻性,鼓舞了下士气,让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集合出发。”
“不过那天早上没走成,救援队集合就等着出发时,彭队接了个电话,说是您解散了救援队,自己深入沙山了……”领队一顿,觑了眼曲一弦的神色,见她面无表情毫无波动,舔了舔唇,继续说道:“彭队就临时调整了计划,配合您的指示打算晚上再进沙漠。”
“后来一波三折,先是有领队发现您失联了,后是小袁帅也不在总部坐镇,当时什么传言都有,群龙无首的。后来彭队亲自点兵,点了两队队员参与救援。这两队全是直接听顾队指挥和安排的,一队配合警队去附近各个关卡设路障,一队跟顾队去了五道梁,我就是后头这一批的。”
曲一弦听得仔细,等他停下来,和他确认:“全是听顾厌指挥和安排的?”
“是啊。”领队说到这,忽然动容:“彭队对您的事是真的非常重视,一起行动后,全程参与。一有点线索,凌晨都要起来和顾队开会,制定详细计划。我们负责服从调派命令,比较边缘,再具体的内容,我就不知道了。”
曲一弦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今晚我和彭队负责外围警戒,防止瓮中捉鳖时有鳖偷逃了。就我跟小袁帅来之前,彭队还负伤逮住了一个偷逃的。”领队深叹了口气,感慨:“这些人人心都是黑的,没点人性,也不知道彭队伤成怎么样了……”
曲一弦握着方向盘,又往后视镜里瞥了眼:“你不是和彭队一起负责外围警戒,怎么会不知道他伤到哪了?”
领队似被问住了,说:“当时有枪响,还不止一声。但我们没接到行动指令,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形,就让彭队去问问。后来,整个计划就乱了,彭队没回来汇合,我守在外头也不敢擅离职守。接着,整个军事要塞就灯火通明,说是抓着人了……”
话说的太多,领队有些渴,随手从后兜的储物格里拎了两瓶水出来,一瓶递给了傅寻,一瓶拧开自己灌了几口,才继续道:“我一听抓着人了,就去凑热闹了。没瞧见彭队,倒是看到小袁帅和顾队押了两个人进警车里。”
曲一弦往傅寻那瞥了眼,顺手将那瓶水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扔回了后座:“给他开一下啊,手刚复位怎么使劲?”
领队被扔得一懵,这拧瓶盖不是一手就能做嘛……
想归想,他面上端出一副“我思虑不周我有罪”的惭愧表情,拧开瓶盖后,赔着几分笑地把水重新递回去。
傅寻勾唇,道了声谢:“是她大惊小怪了。”
领队悄悄瞥了眼曲一弦,忙接话道:“哪里,都是我大老粗惯了,照顾不周。”
他话音刚落,曲一弦杠了句:“我大惊小怪?”
她侧目,目光从他的手臂落到浸了大片血渍的衬衣上,来回巡视了两遍,许是没找着能下手的地方,轻哼了一声作罢。
领队讪笑了声,总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像盏锃亮的灯泡……
要不小曲爷老从后视镜里看他做什么?
他忽然反应过来,挺直了背脊,面容一肃,接着往下说道:“刚说到看见小袁帅和顾队押了两个人进警车……”
曲一弦懒洋洋的嗯了声。
车在国道一路疾驰,车头劈开旷野的风声,一路呼啸。
领队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当时,小袁帅看见我,跟我要了车,让我多叫几个人带上医生跟他走。说是人没抓着,开车跑了。你和傅先生已经追上去了,但两人身上带了伤,怕出事。我一听,事态紧急,就自己做主去调兵遣将了。好在平时人缘也不错,队员都挺服从安排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许是觉得自己跟王婆卖瓜似的,还是在大领队面前自夸自卖,有些害臊,赶紧翻过了这个话题:“我们救援队的队员大部分都负责在外围警戒,一是顾队觉得大家都没接受过专业训练怕出危险,二是顾队那批精英经验多,也用不着我们冲锋陷阵的,大家各司其职,反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所以我也没费多大的劲,组了车队就跟小袁帅来追人了。”
曲一弦疑惑:“照你这么说,军事要塞离我刚才停车的地方也不远,怎么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找过来?”
领队闻言,立刻诉苦:“我当时去叫人,彭队那传讯要支援,说是抓着个逃犯。地上车辙印一多一乱,跑了不少冤枉路。我们这还是分了三队分头行动,不然指不定还要耽搁多久。”
军事要塞附近一马平川,除了它本身当做掩体的山体,根本没有可以遮挡的地方。他们负责外围警戒的范围几乎离要塞有一两公里远,当时情况混乱,地上的车辙印纵横交叠,哪能立刻分辨出哪条是正确的?
全靠各组领队一条条试错。
曲一弦拧眉,又问:“既然你说军事要塞内是顾厌埋伏了人,当时怎么没人进来支援?”
“这我不清楚。”领队摸了摸嘴上那两撇胡须,说:“顾队带了一队在山上埋伏,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况且救援队和警队的行动指令全由各自领队的说了算,警队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可能知道内情。”
这好理解。
以前她和顾厌合作时,也是各自领各自的队。大方针不动摇,小策略随时应变。
只是她还有个疑问:“准备期间,袁野一直没参与?”
“没有,我也是今天看见小袁帅才知道他这两天都在五道梁。之前倒是有队员瞧见过他跟顾队在一起,但基本没见着人。我们都以为他一直还在外头,没过来。”
曲一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没再继续问下去,只那双眼睛幽亮,衬着仪表盘的背光,像有一簇幽蓝外壳的白焰在燃烧着。火势不旺,却也生生不息。
******
近黎明时,车到了五道梁的卫生站。
随队的医生提前和卫生站打过招呼,车队到时,卫生站立刻有人迎出来,将傅寻接进去。
曲一弦要回避,等在了外头供家属休息的椅子上。
她什么也没做,倚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只眼皮偶尔会随着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轻微抖动一下。
领队有些坐不住,时不时顺着门缝往里张望一眼。诊疗室拉了帘子隔离,他什么也瞧不见,偏又耐不住,最后索性站起来,在门口转着圈的转悠。
偶尔瞥一眼曲一弦,见她一声不吭地等着,只能憋着劲来回地在不算宽敞的走廊里走着。
“这卫生站还是太简陋了,就一个病房,两张病床……”
“这走廊也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堆着……”
领队说着,也觉得自己说话过分了些,见曲一弦没在意,压着声抱怨了一句:“小曲爷你别怪我说话不注意啊,我真觉得这卫生站条件有限。不如我送傅先生回敦煌再看看吧,枪伤这种伤,有多少医生能见着啊?没经验!”
他念的曲一弦心烦意乱,又不敢真的睡着,索性起身,掀了帘子去外头等。
黎明时分,大地的温度刚被一夜狂风浓雾降至冰点,她穿得单薄,寒意像是从地底里钻出来,蹿进了她的脚心里。
曲一弦从里到外,真正是冷到血液凝结,骨髓冰凉。
她低头,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
跺了跺脚。
领队发现外头的动静,从帘子里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道:“曲爷,你站外头不冷啊?”
冷。
她冷得说不出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无声询问:“你有事?”
领队领会了她的眼神,忙摇头:“没事没事。”
话落,他麻利地钻回去。
但没过几秒,他又探出个脑袋来,冻着牙齿,颤道:“那个……曲爷,傅先生检查完了。”
曲一弦抬眼,二话没说,掀帘进去了。
******
傅寻的伤口处理得及时又得当,没什么大碍,只需今晚观察观察,没有发烧发炎等症状只需要再换两次药就行。
领队十分有眼见力地跟着医生去窗口领药,留下曲一弦陪着傅寻在长椅上坐着。
两人的关系转变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甚至连十二小时也没有。
曲一弦一点热恋的感觉也没有,坐在傅寻身边反而觉得有些局促。
她转脸,看傅寻。
想不明白的事,她习惯性摊开了说。于是,凝视傅寻三秒后,她直截了当地问:“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傅寻一怔后,失笑。
他抬手,曲指轻刮了下她鼻尖:“用不着你给我做什么,你待在我视野范围内就行。”
曲一弦咀嚼了下他话里的意思,问:“照你这么说,那等会回房休息,我得跟你一屋?”
傅寻低头,靠近她:“不敢?”
这激将法……用的太没诚意,她连回应都懒得,扬起下巴在他下巴上轻咬了一口:“那你得等着,我陪你休息之前,还有些事需要交代。”
傅寻猜到了。
返程后半截,她一句不吭时,傅寻就猜到了。
她一定想着怎么反击,怎么算账,怎么安排处理。
她的决策傅寻一向很少干涉,何况事关救援队,事关江沅,事关彭深,全是她的敏感词。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缺水,而显得有些干燥的唇上。
他覆手,指腹轻擦了擦她的唇角,感受到那单薄干燥的触感,问:“要不要喝水?”
曲一弦没答。
她专注地看着他,几分暧昧,几分打量。
傅寻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开口,索性自己开口问:“想说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好奇。”曲一弦捏住他下巴,左右瞧了瞧,说:“好奇你怎么把每件事的立场和态度处理得那么恰到好处。”
“尽心而已。”傅寻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难得有个人,让我想尽心尽力。”
曲一弦以前最不爱听的就是从男人嘴里说出来的情话,觉得又虚伪又没内涵。等这人换成了傅寻,她的标准毫无节操地为他量身定制了一番。
她兴致盎然地追问:“除我以外呢?”
傅寻似笑了,他一笑,面上那点冷硬和疏离尽数褪去,只剩眉目慵懒:“没这个选项。”
他语气认真,不似玩笑:“只有你和我。”
曲一弦觉得这话,挺动听的。
该赏。
她目光游离,从傅寻的眼睛到嘴唇,再到他解开纽扣后露出的锁骨,视线最后微微一定,落在了他的腰腹上,这才想起,从他出来到现在,她作为女朋友好像还未关心过他。
于是,她和蔼慈祥地问:“你这怎么样?还行吗?”
刚领完药回来的领队看着小曲爷一脸含春地摸着傅寻的腰腹,整个人像被钟无艳扛着大锤锤出了石化状态,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靠……
他现在转身回去还来得及吗?
☆、第 99 章
第九十九章
好像是来不及了……
领队刚踮了脚想遛, 曲一弦余光一扫, 问:“药拿齐了?”
他立刻老老实实站好, 也不敢直接去看曲一弦, 就盯着手里拎着的那袋药,嗯嗯哈哈地回了句:“齐了齐了, 口服外用的都拿齐了。”
曲一弦这才收回搭在傅寻腰腹上的手,扶他起身:“那别杵那了,回去休息吧。”
领队“哎”了声,紧着碎步疾跑了一阵, 赶在两人出门前掀开帘子, 殷勤周到地送他们出门。
傅寻上车后, 曲一弦正打算绕去驾驶座开车, 刚拉开车门,袁野临走前塞给她的卫星电话响起来,她瞥了眼来电显示, 抬眼,和傅寻对视了一眼,说:“是袁野,我估计是有消息了。”
她指了指马路牙子,呵了口气:“我先接个电话。”
话落, 她反手关上车门, 往路灯柱下一站, 接起了电话。
“喂?”
“我,袁野。”
曲一弦搓了搓手, 轻嗯了声:“我知道。”
袁野问:“我寻哥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刚撤回五道梁。”曲一弦回头看了眼停在夜色里的越野,低声道:“还没离开卫生站。”
“那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观察两天,没有发烧和伤口发炎症状基本就没事了。”
袁野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也能放下心了。”
曲一弦踢了踢路边的石头,问:“你那有没有发现?”
“有。”一说到正事,袁野立刻来劲:“我按你说的方向追过去,在两公里外的地方重新发现了车辙印。我就顺着车辙印一路追过去,果然在雪山脚下看到了巡洋舰。”
“然后呢?”
“外头气温低,我担心裴于亮那帮孙子躲在车子里,观察了一会,才去敲车门。结果车门锁了,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曲一弦听到这,隐约冒出个不详的预感。
果然。
袁野下一句就是:“破案需要,我把车窗砸了。不过小曲爷你放心,我让青海砸的最便宜的那块,等车拖回五道梁,我自掏腰包给你换一块!”
曲一弦爱车如命,上回载客去水上雅丹扬了一车灰都心疼得不行,一听砸了玻璃,血压顿时就高了:“你砸了哪块?”
“最便宜的就……副驾车窗的玻璃……”袁野心虚地支吾完,嘟囔:“我赔你我赔你,我真的赔你。”
曲一弦知道这会不是计较车窗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淡定:“你继续。”
“车里没人,车上所有的物资,除了汽油桶全都搬走了。我试了试车,动不了了,估计跟你料得差不多。巡洋舰到雪山脚下时就没油了,裴于亮加了掺上柴油的汽油,车挪了还没一百米就歇菜了。”袁野吸了口冷气,继续道:“我勘测了下,裴于亮应该是上山了,就跟着脚印爬了一截。”
“也没跟多远,裴于亮那帮孙子防范意识强,应该是发现后头有人跟上来了,放了声冷枪。我和青海势单力薄,正面对上估计讨不到什么好处,就做了标记,原路下撤回车里了。”想了想,袁野又补充一句:“不止这个原因,还一个客观因素就是设备不齐全,我们就带了一捆绳子和手电筒上的山。山上气温低,就我们这冲锋衣根本不够御寒。”
曲一弦难得笑了:“找什么借口,你下撤我又不会说你。那座雪山是无人区穿越的十大禁山之一,两面悬崖断壁,一面连着昆仑山脉,陡峭险峻,根本不是人能走的路。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放心的撤回五道梁休整?那座山从飞机上往下俯瞰,地形就跟布袋一样,只有一个出入口。你只要让沈青海扎紧了袋口,裴于亮插翅难飞。”
袁野那一静。
随之是一阵倒抽冷气的惊叹声:“小曲爷,你就跟我说,西北有哪块地方是你不知道的。怎么随便一座山你都能说出名头来?你是不是早设计好的?”
曲一弦没否认:“不然呢?裴于亮是什么人,他还能顺着你的心意行事不成?”
袁野这回是彻底跪服:“你快给我说说,你怎么做到的?这和军事要塞差十几公里呢,这路上随便偏差个几公里,可就不奔着这雪山去了。”
曲一弦脚尖冻得僵硬,她跺了跺脚,忍着那阵酸麻从脚底心蹿过去,才喘着气说:“告诉你可以,袁野,你帮我办件事。”
“行啊。”隔着电话,袁野一笑,笑声低沉又悦耳:“你让我办的事,我哪件没办好?”
这话还真没夸大。
虽然有些事办得不够漂亮,但十之**,稳稳当当。但凡是曲一弦吩咐下来的,他有求必应。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还能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委实让曲一弦有几分动容。
“我要你替我跑趟敦煌,只有你去我才能放心。”她顺着路灯的灯光往街道尽头看去,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幽沉:“你回敦煌找王坤,找到了人我再告诉你要做什么。”
袁野沉默了几秒,问:“曲爷,你给我句准话,这事是不是和彭队有关?”
“是。”曲一弦承认:“所以这事,只有你能办。”
袁野没吭声。
他不说话,曲一弦就耐心地等。
接电话的手指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冲锋衣能挡住的寒风有限,黎明前的寒凉像是缠进骨子里的细线,搅得她浑身都冷得发疼。
她攥紧手,看着地平线慢慢泛起丝深邃的光亮,仿佛一盏闷在蒙昧里的桔灯,光线是暖白色的,只日出的方向拉出一道细长的缝隙,像夜幕豁了道口子,有光渐渐地漏了出来。
良久。
那头呼吸声一重,袁野的声线又沉又哑:“曲爷你知道,彭队于我而言犹如再生父母。我最混账的时候,是他带着我做事赚钱走正途,我犯浑的时候,也是他不计前嫌把我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我发过誓,要替他卖命一辈子。”
曲一弦听着,不吭一声。
“如果非让我在你和彭队之间取舍,我做不到。哪怕现在立刻枪毙我,我也做不到背叛我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他声音哽咽,似难以再继续说下去,又安静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响起他呼吸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连呼吸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小曲爷,你和彭队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是不是哪里有误会……”
“袁野。”曲一弦打断他。
她一手插兜,望着远处那抹“卧着的蛋白”,像是下一刻就会有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撒出来般,目不转睛:“你误会了。”
“我让你去敦煌找王坤,不是为了对付彭队,而是要求证一件事。就像你说的,有太多事你不知道,所以你无法去考量我这些决定的正确性。裴于亮绑架江允做人质,胁迫我替他带路时,告诉我,王坤带客发生的那个车祸是他找人安排的。”
袁野一懵:“等等?车祸?就那次让他被车队开除,职业生涯全毁……还赔得倾家荡产,落下残疾的车祸?”
“是。”
“裴于亮说是他安排的?他哪那么大脸呢!”袁野大怒,吼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激,摸了摸后脑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继续说。”
“可可西里的索南达杰保护站有个瞭望台,在瞭望台里能看见军事要塞的正门口。傅寻在瞭望台上,看见过王坤出现在军事要塞的附近。重点是,江沅失踪当晚开走的那辆车,就那辆跟着她一起消失,不见踪影的巡洋舰就停在军事要塞的油罐库里。”
袁野的呼吸声一静,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片刻后,他声音沙哑,似下了非常艰难的决定:“我替你走一趟。”
“好。”曲一弦转身,大步往车里走:“这件事不能让彭队知道。”
“他知道我身边可用之人只有你,一定会找机会试探你。你要让他相信你就守在雪山出入口,没离开半步。”
袁野嗯了声,整个人跟被霜打恹了似的提不起劲:“我知道,沈青海是可信的,我走之前会和他交代好。彭队那,我尽量……”
曲一弦拉开车门,见领队手足无措地坐在后座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不由眉心一皱:“你坐后座干什么?”
她偏头,往里看了眼靠在后座的傅寻,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领队下车:“你去开车。”
领队有苦说不出。
之前不是小曲爷自己赶他去的后座吗……她怎么说失忆就失忆?
他委屈巴巴地侧身从曲一弦身边挨出去,眼看着她上车后满身寒意地扑进傅寻怀里。他站在车外,被五道梁的黎明前的夜风一吹,浑身跟被冰水浇透了一般,止不住地连连打了两个寒颤。
******
曲一弦浑身跟个冰块似的,从里到外地冒着寒气。
傅寻把她抱进怀中,裹进外套里,那双手握住她的贴在心口,一遍一遍地揉搓替她取暖。
曲一弦得寸进尺,干脆把整条腿都搁在了他的腿上。
袁野听着她那头动静,舒了口气,有意缓和气氛:“事我也答应你了,你可以给我说说是怎么算计的裴于亮了吧?”
“行啊。”曲一弦冰凉的鼻尖埋在傅寻的颈窝里,等浑身暖和了起来,她才抬起头,枕着傅寻的肩膀,慢条斯理道:“我和你寻哥从五道梁回来后,发现营地有人来过,估摸着是有人给裴于亮通风报信去了。你寻哥觉得把宝全压在军事要塞的埋伏上不保险,当晚就跟我商定了预备计划。”
当然,这个预备计划和今晚发生的所有细节都吻合不上。好在没出大纰漏,裴于亮一步踩在一个点上,严丝合缝地和他们的预备计划重合了。
“我们就商量着如果军事要塞出问题,必须把裴于亮赶入一个瓶子里,让他进得去出不来。当然,也不能硬赶,太刻意了容易让人起疑,反而得不偿失。”
车辆启动,沿着路基往五道梁的主街道驶去。
窗外的路灯悉数后退,像一条灯带,连绵起伏着汇成灯河。地平线那端的白光越来越亮,隐约得透出几缕曦光来。
她微瞌了双眼,连嗓音都低缓了下来:“我在路上故意提起雪山,给他讲了个故事。故事瞎编的,说几百年前有藏民登山,在雪山上发现了一处龙穴,龙穴接近山顶,洞口在碎石堆前,隐蔽得很。藏民放牧时,经过龙穴,那日正好是起风日。龙穴里有龙吟声阵阵,藏民一时好奇就钻进洞里去看个究竟。”
“洞穴里腥臭味浓烈,满地动物骨架。越往里走,越干燥。不止看见了一条雪山顶汇流下来的雪水,洞里七弯八绕,越走越暖和。等藏民从洞口出来,瞧见了一大片的草原,觉得是真神赐福,于是诵经祈福,祷告上天。”
“可其实,哪有龙穴和桃花源,全是我瞎诌的。”
以裴于亮的个性,她的无心之言反而会令他放松警惕,加上傅寻和她唱双簧,这效果保真,足以令他印象深刻。
当然,她这个故事也不是全瞎诌的。
龙穴有龙吟声,往深处走能见一片草原,全是有暗指的。一是说明这洞穴两头通风,二是说明山里气候湿润温和,适合草木生长。
“洞穴里腥臭味浓烈,满地动物骨架”,“越往里走越干燥暖和”以及“洞穴深处还有雪水汇流,更是说明这处洞穴宜居,有野兽留巢定居。
有水源,有猎物,气候适宜——裴于亮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自然会想着往这个绝境里的求生地走。
******
挂了电话,车也到了悦来宾馆的停车场。
五道梁就这么大点地方,城西到城东,横穿一整个镇区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曲一弦下车后,交代领队找个救援队后勤部的姑娘来,她要列个救援设备的清单。
她几日没睡好,睡下再醒来,再早也不过早过下午两点。等她睡醒,几乎一天的时间都浪费了,有些事得趁现在清醒着,赶紧交代下去。
她一路走,一路吩咐:“顾厌今天一定会过来,等他来了,如果我还在休息,你就跟他说晚饭时间我会出来和他碰个头。他想了解什么,你知道的直接告诉他,再有紧急的事,就叫醒我。”
“我在悦来的消息不用瞒,队里有谁想确认的,你都去核实确认了。有我在这坐镇,一切指令以我为准,别来个谁都能发号施令,调动救援队……”话没说完,曲一弦的声音一止,目光落在倚着前台柜台像在等人的彭深身上,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彭深听了个头尾,眸光沉沉地望了她半晌,说:“你来了,我在等你。”
☆、第 100 章
第一百章
宾馆走廊里的照明灯扑哧闪了下, 光线瞬间转暗。
曲一弦站在灰暗的灯光下, 整个人似被笼在阴翳的光影里, 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暗影。
她并不意外会在此处见到彭深, 只是没料到会那么快,在这样的时间, 这样的光景以及她还未来得及经过任何伪装粉饰的状态下,毫无预兆地碰面了。
一旁的领队,满脑子还是曲一弦掷地有声的那句“别来个谁都能发号施令,调动救援队”, 想着彭队在这站了不知道多久, 怕是整句话都听见了, 顿觉气氛尴尬又怪异。
他就跟两王相争, 互相夺权戏码里无辜被卷入的良臣一般,无辜又委屈。别说吭声了,大气都不敢出, 屏声敛息地小碎步挪至傅寻身后,努力地找了个掩体,减少存在感。
不料,彭深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和曲一弦计较。
他侧目,目光偏至正站在灯光下的傅寻身上, 似打量了两秒, 抬步上前:“我听袁野说你受了枪伤, 要不要紧?”
“无事。”傅寻面上不见异色,仍如往常般淡定从容:“皮外伤。”
“没事就好, 你是贵客,在我的地盘上出事了我怎么给你交代。”他话落,眼皮一掀,看向曲一弦:“你呢?”
彭深指了指她脸颊一侧擦伤的伤口:“女孩家也不知道往后躲躲,这回要是没傅先生护着你,我看你怎么收场。”
曲一弦下意识摸了摸脸,触到伤口觉得疼了,才一笑,说:“养两天就好了,你先去楼上休息,我跟彭队说两句就来。”
后半句话,曲一弦是和傅寻说的。
车队内部的事,曲一弦和彭深之间的事,傅寻都不欲掺和,也掺和不了。曲一弦替他铺好了台阶,他自然领情,顺着就下了。
傅寻和领队的一走,彭深脸上那点粉饰太平的伪装也彻底卸下。他面容疲惫,似累到极致,眼圈发青,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与她对视着:“这几日你不比我轻松,我也不留你了,等你休息够了以后,我们谈谈。”
曲一弦往楼梯口放置着的饮料售卖机上一倚,说:“我后来追出去了,和顾厌还没来得及通话,现场情况怎么样了?”
她态度虽和平时无异,待他也算恭敬,可称呼一省,仍是透出几分生分来。
彭深不虞。
只这节骨眼上,两人本就离心,他不愿再加深彼此的矛盾,顿了顿,道:“有个叫……尚峰的,趁乱偷逃,正好犯我手里。除他以外,指挥室里那两个没跑脱的全被顾厌押走了,听说是从犯,和前不久都兰古墓群的命案有关。”
曲一弦颔首,随即似不经意般提了提:“我擅作主张这事,你不打算计较?”
她指的是鸣沙山江允失踪后,她擅自遣散救援队,深入沙山一事。
彭深听懂了。
他蹙眉,似有些不认识她一般,眸光微微闪烁几许,半晌才哑声道:“我知道,裴于亮一事,令你对我生分不少。你忘了我当初怎么教你的?想解决事情不能意气用事,做事若只凭自己喜好……”
话未说完,他生硬地止住了话头,颇有些伤心失意地挥挥手:“算了”
曲一弦不动。
她静静地看着彭深。
她看得细,从他眼纹的纹路到下颌的胡茬,从他的眼神到他的神态,从他眼瞳深处到他说话时唇角的弧度,无一错漏。
“我在那看见巡洋舰了。”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平静到毫无波澜:“就是江沅失踪那晚开走的那辆。”
彭深先是一怔,随即点点头:“你知道了……”
“我还在想要怎么告诉你。”
曲一弦抬眼,无声地和他对视着。
彭深说:“顾厌迟迟没有下指令,我做代表去和行动小组汇合查看情况。就在油罐库里,看到了那辆巡洋舰,反复查看,直到看到车尾的星辉徽标才敢确认的确是四年前江沅失踪那晚开走的巡洋舰。”
曲一弦轻嘲地扯了扯唇角,似不太信:“今晚发现的?”
彭深颔首:“今晚。”
曲一弦又问:“军事要塞呢,什么时候知道的?”
彭深有一瞬的犹豫,他摸出根烟咬进嘴里,声音含糊道:“很早,远早在我玩车之前,那地方还是你坤哥告诉我的。早年他做走私时,货全存在这里。后来国家严管,我也觉得他干这行不长远,损人不利己,就让他进车队来,断了那营生。”
他点着烟,微眯了眯眼,语气一低,略显出几分惆怅来:“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你坤哥如今也这样了,我就没说出来告诉你。不止你,袁野跟了我那么多年,对内情也不清楚。”
“以前世道乱,为了讨生活,什么事没钻营过?我知道你这些年明里暗里对王坤帮扶不少,也是不想这事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曲一弦避了避烟,跟前台要了几张纸和一支笔,罗列明天进雪山需要的设备。
她垂着眼,声音和飘在头上的烟一样虚无:“我也不想我们之间这样,裴于亮杀过人,手里沾着血,与我只有利益关系。他说得那些话,我起初不信,一个字也不信。”
她笔尖一顿,抬眼看彭深:“可后来他说得每件事,逻辑清晰,全是你未曾说给我听过的……”她像是说不下去了一般,摇摇头,又提笔,继续列清单。
彭深没接话。
他倚着柜台,低头猛吸了一口烟,随即烦闷地将烟头碾熄在前台特意提供的烟灰缸里。
“江允的事我从顾厌那知道了。”彭深捏了捏眉心,“再进山,我会跟你一起去。就算豁出我这条命,我也会替你把江允换回来,让你还江家一个交代。”
曲一弦的笔尖一顿,视线落在写了一半的高排汗衬衣上,好半晌,她才转了转笔尖,继续补完整。
“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一切都等把江允救回来再说。我已经欠江家一个江沅了,不能再欠一个江允。无论是江沅还是裴于亮……”她刹住话,凝视着彭深,一字一句道:“迟早会水落石出的。”
她把列好的设备清单叠起,又将纸笔还给了前台,“彭队,这一次救援事关星辉救援队的前途和未来发展。无论多难,我们都要摒弃杂念,先营救江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有办法解决的。”
彭深点头赞许:“晚饭后八点,悦来宾馆三楼的会议室集合,我们制定下救援计划。”
曲一弦没异议,她面露倦容望了楼梯一眼,走了两步似想起什么,又转身,说:“袁野跟你说了吧?我派他盯住雪山出入口,以防裴于亮发现雪山是个无路可退的陷阱,原路折返,跑了。”
“顾厌应该也派了人手过去。”曲一弦的声音又缓又沉:“正好,有袁野盯着我也能放心点。就昨晚军事基地的他的小组表现,我实在很怀疑他们的执行能力。”
在这句话之前,两人之间的交锋是含蓄的,隐晦的。
高手过招并不需要每句话刺中要害,令对方鲜血淋漓。她的试探,进退藏在在每个字符里,体面又留有余地。
可这句话之后,她毫不掩饰自己阻止彭深调回袁野的意图,□□裸的,像是把一切都撕开了摊开在他面前,不留情面。
彭深一滞,持默认的态度,微微颔首。
见意见达成一致,曲一弦不再逗留,抬步上楼。没走几步,彭深叫住她:“一弦,前两天给我送水果的,是不是你?”
曲一弦转身。
彭深又点了一支烟,他夹着烟,微微眯眼,冲她笑了笑:“你忘了,我吃哈密瓜会腹泻。”
话落,他没再多说,挥挥手,示意她赶紧上楼。他也转身,从她的视野里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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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队在二楼的楼梯口等她,见她上来,殷勤备至地引着她去四楼刚开的房间。
“傅先生已经休息了,我怕你找不到房间多绕路,就一直在二楼等着。”他落后曲一弦两步,等着她转过楼梯拐角,又嘀嘀咕咕的抱怨:“这悦来的层高总共四层,也没法安装个电梯,每次都得爬楼梯,也不怕客人累着……到了!”
他把房卡递给曲一弦,未语先含三分笑。眼看着曲一弦接过房卡,刷卡进屋了,他才道:“那小曲爷您好好休息,我就在您对门,有事吩咐。”
曲一弦忽得想起一件事来,转头叫住他,把清单递了过去:“明天进山前,备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