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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第九十一章

曲一弦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好, 毕竟是大战前夜, 敌方底牌又未明, 我方势力又有敌军的卧底, 之前胜券在握的底气和信心一夜之间全散尽了。

可结果是……她睡得还挺好。

不止睡得好,连梦都没做一个。

以前事关江沅, 无论好的坏的,只要睡前提起,江沅就会入梦。

这次,就像她也知道曲一弦需要充足的休息, 没来打扰。

但这种神清气爽, 在听见尚峰的大嗓门咋呼声时, 秒归现实。

她坐在帐篷里, 只用手指压下一条缝。

临近草原,荒山都披银带雪,像融进画卷里的雪山, 灰岩,远远的,藏着股看不透的神秘感。

她角度受限,没看见什么稀奇的玩意,只得开口问:“大清早的, 见到北极熊了?”

尚峰只当没听见她话里的嘲讽和奚落, 好脾气道:“看到野驴了。”

曲一弦没忍住, 嗤了声。

若是往常,尚峰一定不敢回嘴, 陪个笑就忙自己的事去了。今天却有些不同,他转头时,眼角微耷,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像是不想搭理,又出于礼貌,回敬了一句:“小曲爷常年带线,肯定见惯不惯了。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野生动物。”

曲一弦觉得尚峰一大早的,语气有些怪。凝神细看时,他又是那副言笑晏晏,有几分讨好的神色,也没多想。

她松手,正想回去再躺一会,帐篷的拉链刚沿着布帘拉到头,她看着渐渐消失在眼前的尚峰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噤。

尚峰刚才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像换了个人一样,再不见平时唯唯诺诺深怕行差踏错被“上级”教育批评的模样,瞧着底气十足,把自己真正当个人看了。

她越想越不对。

尚峰是出卖她了?

否则怎么一副立了功,功勋显赫,升官发财的架势?

******

曲一弦重新躺了会,等天彻底亮了,叫醒傅寻,起床吃早饭。

昨天补给物资时,她没少补给食材。

等洗漱完,她在巡洋舰车前搭了个锅炉,慢慢地熬粥喝。

汤米香是最能勾起人食欲的香,尚峰闻着味,捧着方便面从大帐篷里出来巡视。一眼瞅见曲一弦坐在大马扎上,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米粥,那香味和热气全是从那传出来的。

他眼巴巴地望了片刻,捧着方便面面碗,转身又回去了。

曲一弦没钓到馋虫,甚至在拔营前也没找到机会见江允。

大帐篷里藏着秘密,互相紧密抱团,围得跟铁桶一样,别说风吹不进去,曲一弦瞧着,连光都漏不进去,全是心肝藏着黑的,照不亮。

******

路线照例由裴于亮制定。

路过荒原后,曲一弦抄近道,从废弃的省道穿越至可可西里。

说是可可西里,从地图上看,还只是可可西里的边缘地带,隔着山,隔着砂石路,隔着盐壳地,正从一条鲜有人问津的废弃省道往北深入。

几年前,为保护可可西里的生态环境和野生动物,可可西里已停止对外开放。曲一弦还是因为地质队的缘故,保留了自由出入的权限。

她每年都要来几趟可可西里,从西线,北线,南线再到东线,几乎横跨了整个可可西里的地域范围,做了深度的穿越探险。

她知道巡山队的营区在哪,知道如何避开深山里的猛兽,也知道此刻正有人在瞭望塔内,盯着这里。

她不紧不慢,从搓板路过渡到盐壳地。

盐壳地的路比搓板路更难开,损车胎事小,最怕的是不知道盐壳地是不是结实,一脚踏错,沉进盐洞里,神仙难救。

饶是曲一弦这样的老司机,也难免需要傅寻辅助,几乎是瞎子过河般,摸索着能让车人安全度过的路线。

板寸在红崖群都快产生心理阴影了,一跟车穿越危险路线就忍不住紧张。

盐壳被碾碎的声音就像冰川碎裂,眼前车轮底下雪白的盐壳地就像是薄薄的河面结冰,他提着一口气,一步不敢踏错,紧跟住前车。

饶是这么小心,压在队末的尾车仍是陷进了盐洞里,整个车轮卡死在了车身本身重量压住的凹槽洞里,动弹不得。

尚峰发出求助信号时,曲一弦连救援的打算也没有,干脆道:“弃车吧。”

手台里,尚峰的语气茫然又不满:“小曲爷,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曲一弦停车熄火,语气凉凉:“让你弃车,又没让你继续等死,哪来的见死不救?”

她心情不佳,懒得与他周旋,干脆直接道:“反正两辆车能坐下,你去板寸车里挤挤,节省下来的物资还能多走一段路。”

裴于亮瞧出曲一弦是不想帮忙,打断尚峰后,说:“大家也累了,原地休整下,补充□□力。”

他则客客气气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请曲一弦下车去看看尚峰那辆越野:“要是拖不了车只能搁在这了我再心疼也没话可说,可要是还有拖出来的可能性还得劳烦小曲爷一趟,这一路,车是经不起损毁了。”

话说到这,她要还是坚持己见,未免太不给裴于亮面子。

她抿唇,双手环胸地看了他半晌,才微微颔首,抬步去看陷车情况。

******

尚峰这辆越野,左侧车轮一半陷入了碎裂的盐壳地里,盐洞外漾着一圈清水,正随着风的吹拂,水面徐徐波动。

看事故样子,就是倒霉压碎了盐壳的脆弱地,车轮陷进去了。

也不是不能救。

曲一弦招招手,示意板寸过来:“你车里有拖车绳吧?”

板寸点头:“有的。”

“喏。”她微抬下巴,指了指尚峰:“你帮他把车拖出来吧。”

板寸有点愣:“我吗?”

“你车屁股有挂钩,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挂好绳子以后,你往前开一段,感受到绳子被绷紧后,你两一处使劲。车轮从盐洞里出来后,方向右打,避开这一片的盐壳地去前面的安全区。”

后面那句话,是曲一弦对尚峰说的。

说来简单,但到实行起来,难上加难。

板寸有尚峰陷车的阴影在前,不敢太使劲,油门踩不下去,绳子就带不起来。眼看着车轮碾出盐洞大半即将脱离盐洞,前车油门一松,车轮卡在盐壳上一滚,动力没给足,又重新陷了回去。

曲一弦袖手旁观了片刻,指点道:“再这么来几次,整块盐壳地都能被你家尚峰压碎了。”

盐壳地的底下就是一片盐湖,要是盐壳被碾碎了,车可就真的泡盐池了。

但说再多,她也不愿意亲手帮忙。

裴于亮拐着弯的问她理由,曲一弦倒也直接:“我跟尚峰结仇了,他的事我为什么要管?我没趁他陷车把他扔在这无人区已经是善心大发了。”

这时候真性情起来,裴于亮挺头疼的:“小曲爷你就善心泛滥点,帮下这小王八羔子,等会我让他给你赔罪来。再有仇有怨的,不比直接教训能出气啊?”

“别了吧。”曲一弦笑得懒洋洋的:“消受不起。”

她懒得和裴于亮这种万年老狐狸周旋,抬腕看了眼时间,说:“再半小时,车拖不出来我就走了。”

“可可西里不比昨晚露宿的荒原,入夜后,可不太平。”她笑了笑,起身,去找傅寻。

傅寻半蹲在车旁,正在检查巡洋舰的车胎。

盐壳地损车,等出了这片盐壳地,很快就过渡到了草甸,一旦草地湿漉有水,盐壳地对车辆的腐蚀性几乎能上升好几倍。

曲一弦蹲在他身边,陪他检查。

以前这种检查车辆的事都是她自己做的,光是每日对车的检查和养护都需要她耗上半个小时,有多无少。

可自从傅寻来了以后,这个例行检查的工作被他代劳,她突然生出几分闲情,调侃道:“这算什么,提前预支?”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傅寻反应了几秒才听明白。他检测完胎压,转过脸来看她:“你嘴里就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了?”

“你想听什么,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傅寻瞥她:“好话就得要你自己心里想的,才叫好话。”

他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转头看了眼不远处还在拖车的尚峰和板寸,问:“情况怎么样了?”

“技术太差。”曲一弦倚着车门而立,目光透过后排车窗望向里面的江允:“要是我和你配合,一次就搞定了,用得着耽搁这么久?”

裴于亮没带她下车,是以,江允这会仍待在车里。

傅寻:“照这个时间下去,晚上到不了军事要塞。”

曲一弦回头,她无意识的用指尖在唇上点了点,说:“不打紧,就算如我所愿把人带进军事要塞了,也未必真的就能一网打尽。”

有彭深做内应,她就是孤立无援的孤舟,贸贸然行事反而对她们不利。

她目光放远,见裴于亮没留意这边,绕去车屁股打开了后备箱。

江允转头,心蓦然一噔,跳得有些慌。

她透过车窗看了眼正朝这望来的裴于亮,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道:“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曲一弦低头,装作挑拣工具,一声不吭。

江允的幅度不敢过大,眼神紧盯着裴于亮,以防他忽然折回:“昨天下午来了个陌生男人,叫彭深。他一来,板寸就请他进大帐篷里说话了。除了老总头,我和板寸都被赶出来了,裴于亮让板寸盯着我,所以我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倒是昨晚。”眼看着裴于亮是要返身折回了,江允着急,语速更快:“尚峰在裴于亮面前,说你和袁野见面了。离开前,还到悦来宾馆,托什么人找彭深什么的……”

曲一弦抬眼,似不太确信:“除了这些,尚峰还说了什么?”

“没了。”江允摇头:“尚峰不可信,他就是个两头倒的墙头草,谁有本事他就依附谁。”

曲一弦本来也没指望尚峰会替她守口如瓶,只是没料到,他的嘴这么松,裴于亮都不需要用力撬,他自己就开了。

不过奇的是,他竟没把貂妹供出来。

许是觉得就一只大白老鼠,没什么好招供的?

她掂了掂扳手,又问:“那你知道裴于亮和彭深聊了多久吗?”

“早上你和傅先生,尚峰离开后,裴于亮继续往前,到了临时营地。没过多久,彭深就来了,他们在大帐篷里聊了起码两小时。期间裴于亮出来过一次,让板寸准备点吃的送进去。”江允想了想,又补充:“彭深离开前,特意来见了见我。”

曲一弦问:“没说什么?”

“没说。”就认真看了好几眼,那眼神直到此刻她回想起来都觉得凉嗖嗖的,毛骨悚然。

“那昨晚,裴于亮听完尚峰的汇报后,有没有给彭深打电话?”

“没有。”江允说:“尚峰说完后,就熄灯休息了。”

她没再继续往下说下去,像是突然哑声的收音机,喉咙里一声轻响后,她偏头,目光隐含了几分警示,静静地望了她一眼。

曲一弦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裴于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停在傅寻身侧。那双眼,阴沉沉的,背着光,像是没了眼珠子,黑莽莽地隔着车窗往里望来。

曲一弦应付自如,偏头对傅寻说:“我没找到。”

傅寻抬眼,即使事先没对口供,兜起事来也格外云淡风轻:“把胎压器收起来。”

曲一弦接过来,像是才看见裴于亮,似笑非笑道:“怎么着?半小时就到了?”

裴于亮也跟着笑:“来请小曲爷帮忙的。”

这回曲一弦没矫情。

她用湿纸巾擦了擦手,说:“行,再过去看看。”

******

车拖出盐洞后,很快继续上路。

曲一弦一直揣摩着从江允那得到的信息。

彭深抵达营地的时间,显然不像是临时决定行程。

裴于亮和他谈话谈了两小时,期间还让板寸准备了午饭,这说明相谈甚欢。那交谈的内容,几乎不做他想。

可在尚峰告诉裴于亮,她离开五道梁之前,见过了袁野,又故意试探了彭深的情况下,裴于亮并没有电话告知彭深他已经被怀疑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举动太具有迷惑性,压根推测不出两人只是表面和气还是真正达成了合作。

******

军事要塞。

顾厌一早来了这里,巡查部署。

袁野跟条小尾巴似的,紧紧跟着他,他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兜了一圈后,顾厌劝道:“你也看到了,这里形势复杂,不适合你待着。”

袁野摇头:“小曲爷看不见我会不安心的。”

顾厌正要钻进车里,闻言,反手关上车门,转身看他:“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袁野眨了眨眼。

一个粗糙狂野的高大男人,故意卖萌,那场面要有多惊心动魄就有多惊心动魄。

顾厌没忍住,低斥:“好好说话。”

“我想知道你这边的详细安排,不止你的,还有……”他顿了顿,有些迟疑,但仅一瞬,态度又重新坚定起来:“还有救援队的。”

顾厌转头回望了眼,招招手:“上车说。”

袁野以为他这是同意了,忙不迭应声上了车。

上车后,顾厌从烟盒里抽出根烟递给他:“是她授意的?”

这里的“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袁野接过烟,咬进嘴里,等着顾厌替他点了火,他猛吸了一口,说:“小曲爷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她旁边跟着裴于亮的走狗,做事小心。我是自己瞎猜的,我总觉得这趟不踏实,会出事。”

他揿下车窗,开了一丝缝倒烟灰。

“我起先以为,是计划太机密,哪怕是我都没有权限知道。”他点了点烟头,弹落灰烬:“但和小曲爷见了一面后,我发现并不是,她根本不知道是彭队全权负责。”

“顾厌,我不瞒你,我觉得小曲爷是知道了什么事没跟我说……反正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觉,梦里全是小曲爷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把烟头碾熄,烟雾缭绕的车厢内,他目带恳求,低声道:“我不需要知道全部计划,只救援队的安排告诉我即可。我发誓,行动结束前,我哪都不去。”

“我真的……有点害怕,怕曲爷出意外,怕星辉……万劫不复。”

☆、第 92 章

第九十二章

盐壳地陷车一事, 给车队带来的冲击不小。再上路后, 全队士气低迷, 一路沉默。

曲一弦嫌车里闷, 拧开电台听了半天的电流呲呲声。

天快暗时,对讲机“咔”的一声轻响, 尚峰报告:“小曲爷,我的车没油了。”

“我停下来加桶油,一会就追上来。”

曲一弦握着方向盘,往后视镜里瞥了眼。

尚峰驾驶的那辆越野已经离开车队, 靠路边停了下来。

黑莽莽的草原上, 两束车灯像笔直的光柱, 穿透了黄昏将暗未暗的昏寐。

曲一弦移开视线, 瞥了眼gps上的路线图。

裴于亮今天提供的路线图,从一开始就将目的地指向了废弃的军事要塞,从未偏移。

试探也好, 反间计也好,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

她垂眸,掌心落在档位上一拉一提,直接停车熄火。

巡洋舰一停, 吊车尾的越野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板寸的声音透过对讲机, 清晰地响起:“曲爷, 怎么停下来了?”

曲一弦回:“等等尚峰吧,这里丢了容易找不到方向。”

前者呵笑一声, 正想说“这里一望无际,视野无遮无挡的,还能丢”,话还没起头,他远远瞧见地平线,沉了夕阳的方向,朦朦胧胧的,似起了一层雾。

草原上本就因太阳下山沉入了黑暗,这雾一起,远景朦胧,雾雾昭昭的,怕是天色再黑一些,可见度就下去了。

板寸默默把话咽回去,换了句:“那我也把油加了吧。”

曲一弦清楚每辆车的储备油桶里装着的都是柴油和汽油的混合油,汽车一吃这油,今晚就别想跑远了。

要是就尚峰一辆车跑不动,她动手脚这事还不算太明显。要是连板寸的车都搁在半路上了,别说能撑到军事要塞了,怕是在半路上就要起冲突了。

她曲指挠了挠方向盘,正琢磨着怎么阻止板寸。

傅寻握住对讲机,低声道:“除了尚峰,所有人尽量别下车。”

他的声线压得极低,虚实难探,在这森冷的黄昏夜色中,蓦然响起时,激得人后颈直冒冷汗。

板寸都已经推开车门了,一只脚还没踏下去,闻言,只觉得眼前黑森森的草原满是狩猎的森绿之光,正以围猎之势,逐渐逼近。眼前的地面成了深渊悬崖,他背脊一凉,赶紧缩回来关上车门。

甚至觉得关上车门还不够抵挡可可西里的寒意,他哆嗦着又锁上了车门,这才大着胆子问:“怎么了?这地难道也邪乎?”

傅寻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就是嫌下车人多,浪费时间。”

板寸:“……”

话落,傅寻搁下对讲机,看了眼地图。

领队带路是件极为枯燥的事,不止要反复确认路线图的可行性,还要确认路线图中的路线是否安全。

无人区多得是没人涉足过的不毛之地,布满了荆棘和危险。

曲一弦的专业性,整个车队里没人比得过她。

是以,就连傅寻也鲜少参与她和裴于亮关于当天路线和营地的决定。

今晚的目的地,傅寻知道。

实时存在的变数,他也知道。

比起曲一弦深思熟虑的小心谨慎,他面对裴于亮时,则少了几分顾虑:“你确定今晚要在这里扎营?”

裴于亮正闭目小憩,闻言,睁开眼,问:“这里怎么了?”

傅寻抬头,目光透过后视镜和后座的裴于亮遥遥一对,他说:“我徒步时来过,这里有个废弃的军事要塞。这个要塞附近有个保护站,是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从保护站的瞭望台上,是能够看到这座做掩体的山体。”

裴于亮不说话,似在斟酌他话里的真假。

傅寻目光后移,瞥了眼车外——尚峰正四处张望着,隐约有口哨声飘进车内,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他曲指轻叩了叩仪表台,问:“这地点谁定的?”

裴于亮扫了眼驾驶座的曲一弦,接话:“我和小曲爷一起商定的。”

他和曲一弦每晚都有将近半小时的“会谈”时间,或商定路线,或他单方面询问赶路需要规避的危险。

平时,曲一弦就是不挑刺也会故意找茬找他的麻烦,昨晚还是难得的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的人达成了一致的目标,几乎没费太多场面话,就默契地选择了同一个预估地点。

预估地点是当天的路线终点,主要做参考用。

无人区穿越,总会遇上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可能每次赶路都一帆风顺,能掐时掐点地正好赶到目标点。通常除了预估的终点以外还会有个备选地,也就是预备方案。

曲一弦的备选地是离军事要塞十公里的一处山坳,没任何价值。

想到这,他舔了舔牙,有些不怀好意:“昨晚定路线时,小曲爷可没跟我说这些。”

“她不知道。”傅寻的声音压在嗓子里压得太久,开口时有些低沉:“我在索南达杰保护站做过志愿者,只有我知道。”

曲一弦抬眼看他,那双眼黑亮,像嵌着星辉,微微发亮。

傅寻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件事是他今晚第一次说,在这之前,他从没告诉过曲一弦。

曲一弦的反应让裴于亮察觉出端倪,他正襟危坐,严肃起来:“这个军事要塞是不能去?”

“未必。”傅寻侧过脸,看向裴于亮:“瞭望台并不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望远镜和监控能看到的也只是山体。相对野营,在军事要塞要安全得多,那里在战后被封锁后一直处于封闭状态,没人会过去。”

裴于亮沉默。

显然,傅寻这一番话已经扰乱了他的判断。

他和曲一弦目前所处的处境一致,同时多了个变数。

曲一弦的变数是彭深,她吃不准彭深到底了解多少,又和裴于亮达成了哪种程度的交易。

而裴于亮的变数是傅寻,傅寻不会说谎,所以他说一句话的分量,可想而知。

就在裴于亮摇摆不定时,对讲机里尚峰的声音适时的打断:“小曲爷,我加好油了,可以继续上路了。”

曲一弦没动。

她转头,一言不发地看向裴于亮,等他决定。

良久的沉默后,饶是老总头也察觉事态不对,差使了板寸来看情况。

打发走板寸后,裴于亮问:“小曲爷知道那是个军事要塞吧?”

“知道。”曲一弦看了眼傅寻,得他眼神暗示,默契地打配合道:“我知道这个地方还是因为彭队……”她一顿,转脸看裴于亮:“说来话长,你确定要现在听?”

裴于亮和她对视数秒后,说:“小曲爷难道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是挺不方便的。”曲一弦启动引擎,继续上路:“这要说回江沅了。”

果然。

她一提江沅,江允就跟条件反射一样,望了过来。

曲一弦笑笑,说:“江沅失踪那晚,我给索南达杰保护站打了求援电话,但过后并没有得到保护站的援助。我决定留在西北后,托彭队帮我调查了当晚在岗的志愿者。彭队重视我,这事没假手他人,当时救援队刚成立不久,队里事多,他经常往返可可西里和格尔木,途中偶尔遇上了这个废弃的军事要塞,回来跟我说起过。”

她似真似假的一编纂,没十分也有七分的可信度。

裴于亮应该是信了,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就你们三个知道这军事要塞?”

曲一弦哼笑一声,反问:“军师要塞就是废弃了那也是军事要塞,谁没事去碰它啊。裴老板,你要是害怕,我们就换个地点。大不了今晚多走点路,直接绕过军事要塞去下个地点。就是这雾吧……”

她往车窗外瞥了眼,示意裴于亮自己去看。

天色越深,雾色越浓。

起初还只是地平线的尽头有一层薄雾,笼着光,像深夜时的灯笼,光晕朦胧又模糊。渐渐的,这雾浓一片,淡一片,像山间精魅呵出的白雾,层层叠叠。

曲一弦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雾这么大,今晚不知道还能走多远。”

渲染多了容易过度,她话头一止,专心开车。只心里盘算着,尚峰那车,还能撑多久。

********

进军事要塞的山体范围后,曲一弦留心看了看旷野。

顾厌说人都埋伏好了,除了军事要塞内有他队里的人供她差使,军事要塞外也有埋伏,以防里头没抓住人,外头好再收个网。

她没具体参与指挥和部署,也不知道后援具体布置在哪个位置,走这段夜路时便格外小心。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掩在山体下的大铁门,铁栅栏风吹日晒又年久失修,远远看去黑彤彤的像腐朽的钢管,一根根静默伫立着。

顶上的字牌不知是拆走了还是时间太久消失了,空荡荡得只剩下一个铁架。

曲一弦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遍体生凉。

四周太寂静,引擎声就显得特别突兀。

曲一弦停了车,没熄火,只脚下带了刹车,随时能起步。

她杵着方向盘,转身看裴于亮,问:“今晚是什么打算,住这就让尚峰过去开门,把车开进去。不住这我们就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裴于亮还没来得及回答。

江允不知看到了什么,面朝着曲一弦的方向,目露惊恐,几乎是曲一弦察觉不对的时候,她失声尖叫,整个人蜷成一团,惊恐地指着她身后的位置:“窗外有人。”

曲一弦循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头。

车窗外,黑莽莽的旷野里。

有一重黑影叠在车窗上,微微晃动了一下。

曲一弦还没看清,那黑影一晃,似一下不见了。

江允惊恐到几乎失声:“他蹲下去了,蹲下去了……”

她话音刚落,那道黑影又出现在车窗外,这一次更近些,那双幽绿的眼睛仅隔着车窗,几乎贴到了曲一弦的眼前。

☆、第 93 章

第九十三章

车门全是自动锁上的, 晚间雾气大, 也没人敢开窗。

车厢内一时闷闷沉沉的, 全是压抑的呼吸声。

曲一弦心跳得飞快, 想辨认窗外是什么东西——幽绿的眼睛绝不会是人。在这,怕的不是遇上人, 而是遇上野棕熊。

巡洋舰的沉默和僵持,很快让后面两车发现了不对劲。

对讲机一响,板寸的声音先出现:“小曲爷,车不走了?”

隔了几秒, 尚峰也问:“小曲爷, 你们谁下车了?怎么就站在车门口?”

曲一弦眉梢一动, 此刻竟有些想笑。

也不知老总头平时怎么训练小弟的, 一个两个天真到毫无危机意识。还是说,盗墓倒斗的,就是需要这样的傻大胆?

她嘘了声, 怕惊扰了外头的东西:“我是开灯好,还是鸣喇叭好?”这话是问傅寻的。

没等傅寻答,曲一弦又补充了一句:“我猜外头是单独行动的野棕熊,要不就是失散的石羊或野驴。瞧你要不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她语气轻松,略带几分玩味的表情和后座吓破胆的江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于亮下意识松了口气, 问:“真是动物?”

“不然呢?”曲一弦叩了叩车窗。

紧贴着车窗的那双幽绿的眼睛一暗, 隐隐有红光转暗, 窗外的东西似受到了惊吓,嗖的一下很快消失了。

这来去如风的身影令曲一弦有些意外, 她吹了声口哨,似笑非笑道:“胆这么小,也不知道怎么敢凑过来的。”

她转身,看向后座已面无人色的江允,眼神里表达的全是“这么不经吓”的奚落。

转头时,她开了雨刮的按钮。

雨刷的机械声像纺织机推梭时发出的吱呀声,蒙在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被一扫而尽,曲一弦松了脚刹,继续往前。

******

眼看着就要绕过军事要塞的正门,穿山而过。

后头的车一停,灯光闪了两下。

没等曲一弦回头去看,对讲机里尚峰的声音急迫又慌张:“我的车动不了了。”

“车抖得厉害。”

“冒白烟了……是不是引擎烧了?”

曲一弦揿下车窗,半探出身往后看去。

尚峰的车已经熄火了,从引擎盖里冒出了浓浓的白烟,几乎与雾色融为一体。

他推门下车,先开了引擎盖查看发动机。

他不懂车,隐约觉着是发动机故障了,也没敢擅自动手。回头望了眼亮着尾灯的巡洋舰,总觉得这旷野凉飕飕的,让人后颈发凉。

他揣上手电,一路小跑至曲一弦窗边。

结巴了两声,才顺利开口:“曲爷,裴哥,我那辆车发动机出问题了,走不动……”

曲一弦问故作不知:“什么状况?”

“刚才不是停车了吗,我就熄火等了会。等再启动,发动机的声音很响,车抖得厉害……我还以为是我挂错档了。再然后,车头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爆了,车就彻底开不动了。”他回头看了眼仍在冒白烟的车头,心有余悸:“这车会不会炸了?”

曲一弦听他描述就知是汽油混了柴油,损坏了发动机。这本来就在预料之中,只没想到这么凑巧,就坏在了军事要塞的门口。

她挥手,示意尚峰别挡着路。

等人一退开,她开门下车:“我跟你过去看看。”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傅寻动的手脚,她还能不知道是什么回事?但动手脚是一回事,让别人看出破绽又是另一回事。

事一不占理,就容易吃亏。

她看了眼故障,铆着劲的认真勘测了一番,手套都沾上汽油了,这才折回去。

也没上车,就站在窗外,没表情地说道:“尚峰那车发动机故障了,不大修,没法开。”

她左右打量着手背,见没沾上汽油,松了口气,抬眼看裴于亮:“你觉得是在这留一晚,让我修修看,还是并车继续赶路?”

裴于亮看着她半晌,笑了:“小曲爷觉得我还有选择的机会?”

曲一弦最不爱听这话。

她逼人上绝路时,有部署,有设计,有陷阱,那也得对方自己一环一环踩上去了她才能得逞。这种意有所指讽刺她的,她一听就炸。

“合着又是我的错了?”

“红崖群,裴老板亲自带的路。结果崖内一变天,都来怪我使阴招。怎么着,我是能呼风唤雨啊?”

“今晚尚峰的车发动机故障了,又明着暗着给我使刀子,这回想指摘我什么?车既不是我开的,也不是我让坏的。就是这起雾我也没料到啊。”她一句不落,锋芒相对:“裴老板,后面的路比前面难走多了,你要是还想倚仗我,最好还是别给我脸色看,我这人脾气一上来,别说把车全拆了,就是人我也敢拆。”

曲一弦的刚,几乎是业界出了名的,没人敢对其锋芒。

这年头,女人在外领队开车,多的是说嘴的。

尤其曲一弦长得漂亮,又得彭深重用。自家车队没人八卦,却防不住别的车队有男女领队看不惯的,要占她点口头便宜。

不是说她和彭深有暧昧关系的,就是说她私生活不检点,否则正值青春年华大好前途的女青年做什么跑到西北环线上来带线?

曲一弦起初没回应,她做事喜欢正面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无论胜败,都不会让人再曲解。

袁野替她打抱不平时,她跟没事人一样,压根没把这些事放心上。

这种纵容,会让人以为她软弱可欺。直到有一次,那些人故意当面拿话讽刺她,曲一弦出门去停车场,开了巡洋舰把他们的越野车给侧压在了车底盘下。

她施施然从车上跳下来,也不辩解,一副好商量的架势,云淡风轻道:“要不道歉,要不把我的车拆了,否则今天这事没完。”

但真有人来拆她的车,她抄了椅子比划了两下对方的挡风玻璃,问:“要不,比谁拆得快?”

此后,曲一弦小曲爷的名号彻底坐实,再无人敢背后压她舌头,嚼她的不是。

和曲一弦对着来,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裴于亮深知这一点。

他阴着脸,有火难发,下车后对着尚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混账东西,这车今天不是刚检修过,发动机怎么会故障?”

尚峰不敢还手,抱着头蹲在车旁,连哼都没哼一声。

曲一弦一贯看不起墙头草,目的达到,也懒得站这看戏,上车启动了巡洋舰,一马当先,先进了军师要塞。

军事要塞占据了整座山头,除了天然掩体的山体,要塞深处的平地上还有一两栋平层的已经废弃了的屋子。

曲一弦下了车,打着手电和傅寻一起进去查看。

大部队撤离时,文件损毁,包括一些带不走的桌子椅子家具零件都被拆成了散碎木头,全堆在了角落里。

“这应该是指挥所。”傅寻打了手电,照到墙上,墙上还有一两个油漆刷出来的字,积了灰雾蒙蒙的,有点破损,唯有“指挥”二字勉强能够辨认。

有人跟着进来。

曲一弦回头看了眼,裴于亮负手站在门口,也在草草打量这个地方。

她收回视线,和傅寻交握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握了握他。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手指修长,牵着她时,总让曲一弦有种被全部包裹保护的安全感。

“这里地方很大。”他低声说:“指挥所在这,后面那排两层的楼房应该就是当时的寝室,食堂。掩在山体里的是武器库,这片住房面积这么大,当时这个军事要塞应该有不少军人驻守。还要去看吗?”

“等先吃过饭吧。”曲一弦舔了舔嘴唇:“等会还要帮尚峰看看车能不能修。”

傅寻颔首。

转身时,见裴于亮还站在门口,他牵着曲一弦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找了个地方扎营,准备歇下。

******

曲一弦刻意找了个远离大帐篷的地方扎营,方便和顾厌的人手接头,来个里应外合。

但意外的是,裴于亮似乎也有心要与他们保持距离,没扎大帐篷,全轻装简行,只搬出个睡袋来打算凑合一晚。

曲一弦支了个折叠的躺椅,就架在帐篷边,边看着火边留意着每个人。

熬着的粥没一会就飘出了香气,她洗了手,拿着瑞士军刀的小刀片就在手心切了火腿肠,放进粥锅里。

粥开时,傅寻盛粥,她端碗。

可可西里的深夜,已渐渐开始降温。

篝火边的暖意跟冬天的暖手的锅炉似的,暖烘烘的。只面朝着它的那片是暖和的,背着它的那面,凉得入骨。

曲一弦捧着粥碗,悄悄和傅寻碰了碰头:“裴于亮修一晚上车了,他是打算把所有车的问题都检查一遍?”

傅寻抬眼,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在门外检查板寸车辆的裴于亮一眼,说:“裴于亮应该从彭深那知道了不少事,今晚要小心变故。”

曲一弦心里有数。

不管是裴于亮还是曲一弦,两人心里心知肚明,都藏着点小九九。但一方不捅破,另一方依旧维持着表面和气继续做戏,谁看谁估计都跟看耍猴似的,就看哪一方先沉不住气或者先露出马脚来。

他喝了口粥,垂着眼帘,低声道:“不疑惑保护站的瞭望台能看到军事要塞,我却没告诉你?”

曲一弦做事自有自己的一番逻辑。

在车上那会,她就想了几种可能性,唯独不觉得傅寻是故意瞒着她的。尤其此刻,他主动提了,她更不觉得计较了。

“是没确定?或者没必要?”她问。

傅寻无声一笑,抬手轻捏了捏她的后颈:“是没确定。”

“还记不记得我那晚在王坤小超市的巷子里和你说的那些话?”

当然记得。

他说:“四年了,就算人死了……下场雨,刮阵风,尸骨也该重见天日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找了这么多年都没任何线索?”

还说。

“你找错方向了。”

“我研究过你的救援路线。”

“我这里,也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后来,他给她看了一张江沅失踪时开走的巡洋舰照片,就停在这个废弃的军事基地里。

他那里,的确有她想要的东西。

见她想起来,傅寻握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玩着:“我对江沅失踪一事起疑,是因为我看到过王坤出现在这个附近。”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莹润,无论触感还是手感,皆符合他的喜好。

他低头,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说:“在瞭望台上,我看见过他。”

藏在他袖子里的貂蝉,瞪着绿豆眼茫然看了一会,嗅着肉味,暗戳戳地探出脑袋,叼了曲一弦一口。

铲屎的,朕的鸡胸肉鲟鱼干呢!

☆、第 94 章

第九十四章

曲一弦突然被咬了一口, 手背一疼, 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瞪它。

那貂被傅寻交代了要藏好, 得逞后早缩回了傅寻的袖子里,别说貂了, 连根貂毛都没瞪到。

于是,她恶狠狠地低骂了一句:“等着,迟早有天给你下锅了。”

傅寻失笑。

他拍了拍袖子里躁动不安的貂蝉,对曲一弦说:“我先去给它喂点吃的。”

曲一弦点点头, 目送着傅寻走了, 又给自己盛了碗粥, 边吹着热气边喂进嘴里。

******

粥喝到一半,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抬眼,目光扫向裴于亮落脚的那片营地——那里原先是军事要塞指挥基地的办公室,和她所在的帐篷仅隔一扇门窗尽拆的门架子。

板寸在清扫卫生。

水泥地面积尘已久, 再加上撤离时遗留的废品,想要收拾出一块能安稳躺一晚的干净地,工程还挺浩大的。

尚峰在准备晚餐。

说是晚餐,不过是一些勉强裹腹的食品,例如:压缩饼干、火腿肠、肉脯、脱水果干。比不得曲一弦今晚的丰盛和奢侈。

老总头在调试头灯。

红崖群那晚头灯泡水后故障, 几乎每晚都能见着他在摆弄头灯。

权啸……

曲一弦一个激灵, 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板寸从探索者里搬下来的睡袋一共有五个, 曲一弦理所当然地把人数算作是五人,并没有留意裴于亮营地里的人是否到齐。

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正是人数对不上。

权啸不在营地里。

往常权啸跟个麻袋似的被板寸和尚峰拎来搬去,不是堆在角落里就是塞在凳脚边上,虽没什么存在感,但好歹还有一席之地。

今晚,别说角落里没他,光是权啸的影子,曲一弦都没见着。

她捧着碗起身,溜达到窗边往外看了眼。

原先在板寸车边晃悠检修的裴于亮不知道去哪了,车子孤零零地停在门口。

她心下思绪百转,身体比意识先有行动,巡着去了裴于亮的营地。

板寸先看见她,低头叫了声“曲爷”,拎着铁楸缩着就要从墙角挤出去。

曲一弦见状,长腿一迈,不偏不倚挡住他的去路。

板寸一怔,抬头看她:“小曲爷?”

曲一弦笑了笑,格外友好:“我那煮了粥,要不要过去喝点?”

板寸狐疑。

他了解到的曲一弦是个锱铢必较的狠人,别说喝粥了,没经过她同意,就是捡一粒从她米袋里掉出来的米,她都能逼着你还两粒米回去,怎么会这么好心地请他喝粥?

这么一想,板寸忙不迭地摇头拒绝:“小曲爷熬的粥,我哪敢喝啊,怕折寿。”一句话,真心诚意,毫无讽刺之意。

曲一弦听着觉得挺悦耳的,也懒得和他买关子,问:“你不喝啊,那我请裴老板去喝两口。那你们裴老板人呢?”

板寸下意识往门外一指:“不是在那……人呢?”

他挠头:“刚还在车上,检修呢。”

“尚峰那车从昨天到今天都坏了好几回了,不是这故障就是那故障,今天干脆走不动了……裴哥可不得亲自看看。”

看来裴于亮压根没打算带上这盗墓三人组玩。

曲一弦掂量着手中的骨瓷碗,在手心转了一圈后,又问:“权啸呢?怎么今天没见着他下车啊?”

“哦,在车里休息。”板寸舔了舔唇,说:“裴哥说他不舒服,今晚留车上了。”

曲一弦碗里那柄搅着粥的勺子一顿:“你裴哥说他不舒服?权啸不是在你车里的吗?”

板寸往她身后瞧了眼,脸色有些不自然:“这我哪知道啊……你去问裴哥。”

曲一弦和他面对面,板寸的一言一行一幕不落全烙在她眼底。她刚觉出板寸的行为和平时有些反差,脚踝忽的一阵发麻,身体的危机预警毫无预兆地亮起了红灯。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她往墙根一贴。

但仍是慢了。

裴于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她这一避,他拎了个空,伸在半空要擒她咽喉的手反应极快地再度锁来,拧住了曲一弦的左肩。

男人的手劲大,又用了全力,猝不及防这一捏一握,用力地几乎把她肩胛骨捏碎。

她闷哼一声,屈肘去顶,裴于亮似早料到她会有这招,空着的左手握住她的关节顺着她后顶的力往后一送,直接在半道上就卸了她的劲。

裴于亮把她锁在怀中,坚实的手肘锁扣住她的脖颈,微一用力,迫得她抬起下巴看向自己。

他那双眼阴沉阴沉地落下来,四目相对时,他咧嘴一笑,问:“你在找我?”

他鬓角的那道疤随着他笑起来,歪曲成一道,狰狞又驳裂。

曲一弦被他锁得喘不上气,冷笑一声,破罐子破摔,手里那口骨瓷碗被她猛得往墙壁上一淬,碎成了两半月牙状锋利的瓷片。

她握着瓷片,眼也不眨地照着裴于亮锁着她的手肘划去,那凶狠劲,压根不在乎这一瓷片下去会产生的后果。

裴于亮没防备这一手,手臂一痛,那身防潮防水的冲锋衣直接被曲一弦划破一道口子,碎瓷深入血肉,割出一道伤口,鲜血直流。

他惊怒之下,愤怒的情绪铺天盖地,他发了狠,眼看着曲一弦就势要脱身,他伸手一抓,拎住她的后领,用了巧劲把她困在了墙壁死角之间。

那只受了伤的手,伸到身后,从后腰抽出把枪,凶狠至极地重重顶上她的眉心:“再给老子动一下试试!”

这走势,始料未及。

曲一弦僵着身子抵住墙,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又凶又很,手中骨瓷碎片见了血,连带着眼睛也似被血色染红了,微红地盯住他。虽受制于人,却半分不见落魄和狼狈。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不知谁嘴里哼着的小调戛然而止,整片废区陷入一片寂静之中,鸦雀无声。

板寸离得最近,他的目光从曲一弦的脸上落到那柄正顶着她眉心的□□再移至今晚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裴于亮脸上,深深的恐惧感令他两腿打颤,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舔了舔唇,吞咽了一声口水,试图打圆场:“裴……裴哥,你别跟个女人一般见识。小曲爷就是……就是……”就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曲一弦向他打听权啸时,裴于亮从隔间出来,暗示他不要提醒小曲爷。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令他措手不及,他甚至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在一瞬间就撕破了脸,刀剑相向。

裴于亮扫了板寸一眼,抵在曲一弦眉心的枪口微一用力,撞得她后脑在墙上一磕,脑后阵阵发麻。

曲一弦挨了一下,闷不吭声地握紧了手中的骨瓷碎片,蓄势待发。

裴于亮扫了眼她捏出血来的指尖,嘲讽地笑了声:“别白费力气。”

他的声音又沉又缓,跟齿锯锯着木头时发出的粗嘎摩擦声一样,他扳动保险,像是故意给曲一弦听的,那零件细微的轻响无限在她耳边放大,像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跳动着。

“你最好别乱动。”他压低声音,咬着笑:“我的手指就压在扳机上,紧张得很。”

“来说说,警察那边的人,都藏在哪了。”

曲一弦微偏了偏头,笑了:“哪来的人?”

裴于亮哼笑一声:“彭深都跟我说了,说你和一个叫顾厌的警察就埋伏在军事要塞里,等着一网打尽。”他眯眼,看了眼刚才试图给曲一弦求情的板寸,笑声嘲讽:“还要替她说话吗?”

板寸白了一张脸,没吱声。

曲一弦漆黑的眼瞳里印出裴于亮略有点猖狂的表情,她扯了扯唇角,说:“我真的不知道人在哪,你被彭深骗了,他……”

眉心的枪口一沉,她立刻闭嘴。

贴着墙的背脊被冷汗浸透,她不动声色地轻喘了口气,用余光寻找着傅寻的踪影。

裴于亮居高临下地看着曲一弦,说:“你们两个我谁也不信,你今晚要是不把他们埋伏的地方告诉我,我不介意手上再多条人命。”

曲一弦僵立着,眉心是枪口的冰凉触感,她咽了口口水,低声道:“我没通讯设备,你知道。我没机会联络……”

“曲一弦。”裴于亮打断她,他声音森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般,夹着森森寒意:“那个拦下你要你出示驾驶证的交警就是顾厌吧?”

曲一弦抿着唇,不做声。

裴于亮这番话几乎把她陷入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这里只有她是外敌,她的立场被划分的一清二楚,没有人会再帮她。

她沉下心,抬眼看向裴于亮。

板寸和尚峰对她而言,都不是威胁。

老总头是否和裴于亮一样手里有枪,她不得而知,但眼下的境况,她不夺了裴于亮手里的这把枪,就只能屈居于弱势,任他拿捏。

她余光搜索着四周所有能藏身、隐蔽、躲藏的地方,可空旷的指挥室里,除了破败的门框一无所有。

眼看着就此陷入绝境。

门外,一个所有人看不到的死角里,有只白影鬼鬼祟祟,沿着窗台飞快躲闪而来。

曲一弦心口一跳,不着痕迹地用眼神去巡傅寻的位置。

她手心发汗,浑身血液沸腾,心脏跳得几近失序。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哑声道:“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人在哪里。你也看到了,我进来以后,除了这个指挥室,没去过别的地方……”

她的眼神终于捕捉到傅寻的身影,她心下微定,轻吁了口气,正欲再争取点时间。

裴于亮彻底没了耐心,他一手紧扣住她的脖颈,慢慢用力,语气几近狰狞道:“那傅寻人呢?”

曲一弦喉间发紧,没再进气的窒息感逼得她胸腔内一闷,脑中似有鼓队踏着板子敲鼓,她后脑一阵发晕,余光锁住那道似翻山越岭,悄无声息逼近的白影,呼吸困难道:“你再问一遍?”

她手中骨瓷碎片蜷进掌心里。

眼看着貂蝉越来越近,她弯起唇角笑了声。

那笑声嘶哑,听得人不寒而栗。

裴于亮知道她难啃,但不知道她骨头这么硬,手下发了狠,用力到几近捏碎她的骨头:“我再问一遍,傅寻呢!”

“他啊……”她的余光涣散至他身后。

傅寻的位置不利,几乎一出现就会被发现,即使不是裴于亮,也会有老总头,尚峰或板寸……

她垂眸,嗓子里嗬嗬有声:“他……就在你身后呢。”

她话音刚落,裴于亮眉心猛跳,抵着她的枪口用力,紧扣住扳手,眼看着就要叩下一发,一声轻哨,低沉似琴音,紧促又有力,破空响起。

窗台上那道白影,一跃而起,抓攀住曲一弦三两下跃至她肩头,随即猛得一扑,利爪森森,直往裴于亮眼睛挠去。

这猝不及防地一击,令裴于亮阵地失守,他往后一仰,试图避开貂蝉这道抓挠。

与此同时,曲一弦也抓住了他的这个破绽。她咬唇,抬手,双手还发着抖,却毫不迟疑地用力握住裴于亮握枪的手腕生生拧着他的枪口往外一翻。

同一时间,裴于亮回过神来,大骂了一声我操,扣下扳机。

近在耳边的子弹出膛声,音波刺耳,令曲一弦有短暂的失聪,脑中嗡嗡声萦绕在耳边,她下意识,伸手抱住貂蝉揽进怀中,替它避开了裴于亮暴怒之际砸下来的枪托,生生用左肩去挨。

不料,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她眼前光线一暗,被搂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他低着头,把她紧紧护在怀里,像要嵌入他生命里一样,用力到她浑身都痛。

他的唇就在她耳边,声线低至尘埃,又十足有力:“躲我身后来。”

☆、第 95 章

第九十五章

突兀的枪声惊扰四野, 远处似有回声, 震荡不绝。

凝神时, 像是能听到草原里, 雪山上,动物受惊奔走的声音。

顾厌眉心紧锁, 扭头看向笼在黑夜中的军事要塞。

他不说话,队员却忍不住:“顾队,开枪了。我们要现在进去支援吗?”

“枪声不是暗号。”顾厌缓缓摇了摇头,似在分辨枪声的位置, 几秒后,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用对讲机联系埋伏在军事要塞内的那组四人小队。

******

天还黑着, 雾气浓郁不散。

营地里唯一一盏瓦数大的照明灯被雾气笼着,泛出丝陈旧的昏黄。

指挥室内是僵持的两方阵营。

傅寻和曲一弦势单力薄,背对着出口, 与裴于亮为首的三人对峙着。

没人说话,就连呼吸声都压抑着,像喘不上气一般,低低絮絮。

良久之后,还是裴于亮忌惮周围有埋伏, 压着声, 道:“今晚算是试错, 我的要求也不过分,你告诉我他们人都在哪, 说了我就放你们走,包括江允。”

曲一弦凉凉一笑:“告诉你人在哪?”

别说她不知道,她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

裴于亮也没什么新招,顶多是想一劳永逸,劫个警方的人,能保他这一路都平平安安的,还不用防着曲一弦再出阴招。

她对裴于亮的垂死挣扎嗤之以鼻,但眼下,等到顾厌的支援才是正经事。

她耐着性子,解释:“我这一路都跟你一起,知道的还未必比你多。”

裴于亮知道她在拖延时间,时间越是流逝,他的脾气越是暴躁:“我要听的不是这些,你如果干脆点,我们之间的账就两清了,我放你们和江允走。再晚点,就不是这个条件了。”

两清?

曲一弦的视线越过傅寻的肩头看向裴于亮,极为讽刺的一笑:“你刚才拿枪对着我额头的时候,你想的是两清?”

“你开枪的时候,有想着跟我置换条件,放了江允和我两清吗?”

她不动声色地在傅寻背上写了个“卸”字。

挡在她身前的人,微微侧目,下巴棱角在光线下深刻得如同斧刻。

傅寻眉目不动,下颌微收,眼睫轻瞌,悄无声息地余光下落,视线停留在裴于亮握枪的手上。

他与裴于亮的距离不过一臂,突然发难卸掉他的枪,不成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身后看似散漫实则警惕防备的老总头。

他的距离和傅寻一致,站立的角度也刁钻,一旦傅寻有所动作,他能在第一时间发觉并采取行动。

眼前这场困局,老总头会向着谁,不言而喻。

傅寻抬眼,像是不经意般,随口问道:“江允呢?”

他随口一句,立刻撕开了一道豁口。

支棱在门架子上的照明灯被吹进指挥室的风晃得荡了荡,眼前的光忽明忽暗,晃悠着,像荡着秋千,吱吱呀呀的,仿佛随时都能坠落下来。

曲一弦的目光一偏,落在灯下的睡袋上——五个睡袋,没有江允的。

不止权啸,江允今晚也没出现。

裴于亮既然从彭深那知道了军事要塞有埋伏,她是请君入瓮好一网打尽,又何必再亲自走这一趟?

如果单纯只是试她,并非只有这一条法子。

裴于亮就是路上伺机找个机会把她绑了盘问都比“以身涉险”来得稳妥。

他也不是会自暴自弃的性子,来都来了,肯定做了相应的防备,给自己留了后手。

那这后手是什么?

江允不至于会背叛她,她没这个动机,也不会这么莽撞,置自己生死与度外。

那就是权啸?

她心思电转,但迟迟无法猜定裴于亮手里到底捏着什么砝码。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指挥室外的巡洋舰忽得发出一声喇叭长鸣声,紧接着是江允几乎用尽了全力的喊叫声:“裴于亮答应了彭深……唔唔唔。”

几乎是同时,傅寻发难。

曲一弦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他扣着裴于亮的手腕一翻一折,那柄枪,自动脱手,落入傅寻手中。

没等她替傅寻喝声彩,头顶的灯光一晃,露出裴于亮背后的老总头来。他凝着脸,悄无声息地举枪,将枪口对准了傅寻。

曲一弦顿时心惊肉跳,那声“傅寻”还未脱口,意识已先一步掌控着她的身体上前,抬手去抢。

老总头早预料到她会出来搅事,枪口一偏,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她的眉心:“你别动。”

他的声音粗嘎,像含了口风沙:“你们谁动,我都开枪了。”

******

黑洞洞的枪口前,曲一弦飒然一笑,忽然偏头,吹了声口哨。

蹲在她肩头的貂蝉侧耳听了听,咯咯叫了两声,雀跃地踩着曲一弦肩膀,跃跃而试。

老总头顿时脸色大变。

他刚才眼睁睁看着这只小玩意扑咬了裴于亮,几乎是如临大敌地将枪口一偏,指向了随时会从她肩上蹿出的貂儿。

曲一弦等得就是这一刻,她屈肘,肘心用力顶向老总头的腹部。

刚泄了他的劲,她趁热打铁,立刻伸手去夺枪。

这次老总头有了防备,咬着牙怒喝:“还站着干什么?”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曲一弦说的,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同时,有风声从她脑后袭来。

曲一弦背后没长眼睛,只依稀辩位,转身时,膝盖一屈一顶,脚跟直踩老总头的脚尖,并狠狠跺了下去。

老总头吃痛,握着枪的手颓然垂下,疲于防备。

曲一弦这才抽空,转身看去。

板寸举着铁楸,一脸铁青地抿唇看她。

她心急去救江允,一脚踹去,踢落了他手中的铁楸,又快速屈膝,一个横扫,用脚背踢向板寸的腰腹。

曲一弦没正经学过功夫,但做救援四年,时常遇上拖扛设备的事,久而久之,力气大了不少。再学个一招半式的防狼招,应付应付竟被她折腾得像模像样。

她知道自己对上老总头和板寸,迟早要处于弱势,干脆没耽搁。一通狠劲全发泄出来,拳拳入肉打得板寸毫无还手之力。

“白眼狼。”

她摁住板寸的脑袋压在水泥地面上,正想再劈一记手刀,狠狠切痛他。

不料,本来毫无还手之力的板寸像是突然爆发了一般,猛得蹿起,挣开她时用力过猛,直撞得曲一弦后退两步。

还没等她站稳,身后忽得爆出一声怒喝:“靠,敢动我袁野罩着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曲一弦定神看去,袁野不知何时出现的,弯腰拎起块厚沉的木条,虎步生威地直接冲了上来,迎头朝板寸砸去。

奈何,这废家具拆下来的木料,也不知道被腐蚀了多久,脆得一捏就碎,根本不堪一击。

袁野握着一手碎木,瞠目结舌,更加暴怒:“这帮孙子,连女人也打,小爷今天好好教教你们,小曲爷为什么不能惹!”

这种时候,难得曲一弦还笑得出来。

脸上不知道哪里擦伤了,一笑扯得脸皮生疼。

她站着喘了口气,心口发烫,见缝插针地问袁野:“你怎么来了?”

傅寻见她分心,牵制住裴于亮的同时,还盯着她身边有没有危险。

眼看着袁野跟牛似得不顾一切往前冲,他折身回护,挡在她面前,示意往外撤。

曲一弦也不傻。

袁野能出现在这,说明附近必有援军,困在指挥室只会孤立无援。

她能想明白的,裴于亮自然也能。

他眼看着袁野横冲直撞被板寸牵制住,竟放弃了夺回被傅寻卸下的□□,扶起老总头,立刻转向巡洋舰撤离。

******

电光火石的刹那,那些被曲一弦忽略的线索一件件清晰地浮上了水面。

江允在车里,是被裴于亮留为人质用的,无论是用来和她交易还是要挟她,都不会有比江允更好的人选了。

江允没说完话,是被权啸捂住嘴拖回了车里。

裴于亮的后手是权啸!

他留了权啸做后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