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颇有干劲,就连晚上也在通宵达旦的干。
以至于到了要入宫的那天,庄云舒哈欠连天的爬起来的时候,那熬了个大夜的眼睛还是通红的。
桑宁郡主气若游丝的坐在妆奁前,对着那几盒子的首饰,开始神游天外的挑着今日要戴的发钗。
燕文公对她很不错,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来,所以庄云舒什么也不缺,因此光是这一步就已经快把她给挑花眼了。
冬青站在后面,耷拉着一张脸,也不说话,就只是安静的给她家主子梳头。
庄云舒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的那副德性,笑了笑,转身拿了个钗子就在冬青鬓边比划开了:“再这么皱着眉,人家都觉得你凶,以后该嫁不出去了。”
冬青叹了口气,偏头躲开了,她把那钗子拿下来,又放到了桌子上,随后期期艾艾的问:“郡主,你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
作者有话说:姐姐的名字是庄云舒,弟弟的名字是庄引鹤,一个字归宁一个字居安,老侯爷把自己一双儿女的名字起得闲云野鹤的,是因为他压根就对这江山没想法。
朝菌不知晦朔——《逍遥游》
第156章 154 我得亲自帮归宁断了这点念想才……
庄云舒这会困得恨不得去外面逮一只大公鸡回来, 也好让自己凑着那打鸣的动静好好清醒清醒。
听完冬青说的话,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于是带着困意勉强笑了笑,随后又开始用那染了丹蔻的指甲对着一盒子的首饰挑挑拣拣:“你又听着什么风言风语了?小时候让你跟着我一起读书你记不住几个字, 可偏偏这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你这么上心。喏, 这步摇好看吗?”
桑宁郡主如今捏在手里的是一枝泣露牡丹,底下还独具匠心的缀了一排通透的琉璃, 乍一看倒当真像是晨露, 很漂亮。
庄云舒的五官虽说比起燕文公来要柔和上很多, 却也不像个中原人,因为不管是她的眉眼还是脸型,都非常的舒展大气。似乎是因为关外的气候着实不养人,所以在她身上压根就找不着一点跟小家碧玉有关的东西, 她来自风沙肆虐的北地, 以至于就连骨子里都透露出几分边关才有的旷然。
就凭庄云舒的这张脸, 再配上这热烈的牡丹, 肯定是非常好看的, 自然, 也很招摇。
冬青都没怎么看,就把那支步摇给搁到了一边,也不说帮她主子去那妆奁里挑些能搭到一起去的簪子, 只是意有所指的给自己辩驳道:“我就算是看不进去几本圣贤书我也知道,和亲的公主嫁出去后, 没有几个能善终的。”
“那倒是也不一定, ”庄云舒没有抬杠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的答道,“毕竟我燕国这次是凭自己本事赢的, 不仅如此,听庄引鹤的意思,我们还把犬戎给打疼了,所以那帮狗贼就算是再想对着我龇牙,也得先掂量掂量他自己几斤几两。”
冬青听着她家主子话里话外那点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劲,算是彻底没辙了:“郡主,咱能不去吗?”
庄云舒见没人帮忙,便索性自己开始挑起簪子了,闻言心不在焉的接了一句:“宫里据说挺好玩的,你就当是去见世面了。况且太后娘娘的懿旨都下了,那是咱俩能说了算的吗?”
桑宁郡主的头发已经盘好了,冬青便把梳子搁到了妆台上,随后她捏着庄云舒的窄肩,让人小幅度的侧了侧身,然后她借着检查妆发的功夫,认真的看着庄云舒,说:“主子,你知道的,我指的不是这件事。”
桑宁郡主原本还想继续打哈哈,可看着冬青那难得凝重的神色,也是慢慢收起了调笑的神色。
庄云舒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替自己委屈的人,有些疲惫的扯了扯嘴角:“冬青,当年的事情我从来没有瞒过你,所以你应该也很清楚那些人都是什么嘴脸。所以只要我还呆在这京城里一日,那些人就会一直用我去掣肘归宁,只要我还被他们攥在手心里,归宁他……就只能心甘情愿的给别人当一辈子棋子。”
“我爹和我娘这辈子说穿了,也就活了‘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所以我不能让我弟弟也步了他们的后尘。”冬青已经很大了,但是庄云舒有些儿时的习惯还是改不掉,她掐了掐那姑娘愁云密布的脸,又转身端坐回了镜子前,“所以,我得亲自帮归宁断了这点念想才行。”
但其实桑宁郡主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非要逼着庄引鹤跟世家划清界限,把他弟弟往乾元帝的阵营里推,背后的理由远不止是这样的。
如今朝内的情势一片混乱,萧砚舟之所以一直在暗中扶持庄引鹤,说白了,就是想提前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又或者说,乾元帝给整个萧家都留了一条退路。
如今的皇帝既然已经有了子嗣,那么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堂里,他就必须要为这屁大一点尚且还睁不开眼的血脉留下一步活棋,所以庄云舒看的很清楚,萧砚舟之所以费了这么大劲也要把燕文公给抬上来,说穿了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萧砚舟是皇帝,九五之尊,这天底下够格让他提防的万一,那就只剩下一个了——托孤。
庄云舒看的通透,如今自己这个手握重权的弟弟,就是乾元帝给自己的皇嗣留下的最后一笔财富。
可日后要是乱起来了,若真走到了托孤的那一步还好说,毕竟小太子是庄引鹤一手拉扯大的,孰轻孰重这位新帝心里自然有数。可若是走不到那一步,那如日中天甚至已经威胁到了皇权的燕国一脉,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庄云舒翻遍了史书,都没能找到哪怕一个能称得上是善终的结局。
飞鸟尽良弓藏,所有的天家都是如此的无情。
所以桑宁郡主其实非常清楚,自己若是真如萧砚舟所愿,听话的嫁到了京城里,也只会帮倒忙,除了让整个庄家都被拿捏的死死的以外,屁用都没有,所以她必须去关外。
犬戎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能干的事情那可就多多了。
往小了论,庄云舒能在要命的时候救燕文公一命,往大了论,若是她弟弟真对那个位置有想法,庄云舒也不是不能帮着他争一争。
庄家的血脉不多,她居于长位,自然得看护好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
铜镜里映出了庄云舒姣好的容颜,她把朱红的口脂涂在唇上,鸦青的云鬓团在两边,最中间斜插着一支国色天香的牡丹。
浓桃艳李,像极了书里说的那映透了宫闱的榴花。
皇室在宫里种石榴,图的不仅是那多子多福的好兆头,也因为那裙褶似的花绽成片的时候是真的漂亮,只可惜,却不够长久。
庄云舒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别管冬青再怎么不愿意,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她们还是进了那被朱墙牢牢围起来的阙门。
太后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所以那药也是断断续续没停过,此番要不是为了帮乾元帝挑出来一个合适的宗室女,她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功夫,可精神头终究还是短,有心也无力,所以在看见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后,她也是先吩咐了一句:“这会正是热的时候,姑娘们都各自歇晌闲逛去吧,等晚间再来哀家这聚聚。”
这一屋子的千金小姐们,谁都知道今遭过来是为了什么事,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听见这恩典,也大都是欢欢喜喜的行了一礼就走了,只有庄云舒例外。
她向来偏爱浓烈的颜色,京城里的人大都也知道,只是今日她穿这一身衣服招摇在各家打扮素雅的小姐之间,就显得有点太热闹了。
不过这位郡主从来都不在乎什么非议,也懒得避讳别人的目光,见人散的差不多了,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过来了:“她们都走了,那我留下来陪陪老祖宗。”
太后体弱,以至于哪怕乾元帝这么多年来都精心的养着,她脸上却还是没什么气色,眼瞅着外面艳阳高照的,她居然连汗都不怎么出,可见底子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这位太后娘娘只是身体不好罢了,她不傻,于是见着庄云舒过来,也是笑着意有所指的道:“我看居安跟朵花一样,平日里却总不见你出来,京城里的才子也有不少,郡主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才是,毕竟万事,都讲究一个缘分。”
这就是不想让她去和亲,只想着让庄云舒在京城扎根的意思了。
桑宁郡主笑着点了点头,鬓边的琉璃坠子也便跟着一起晃了晃:“谢太后体恤,只是京城的气候居安实在住不习惯,身上便总是不太松快。娘娘主要是没去过北地,那边虽然干冷了一些,但是景色是真不错,大天大地的,老祖宗若是见了,只怕也不想回这四四方方的宫闱里了。”
“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太后娘娘笑了笑,“终身大事,哀家肯定得帮你操持一二,怎么还不听话上了?”
这话其实说的重了,但是庄云舒却仿佛无所察觉一般,只是亲亲热热的跟太后娘娘说:“哪有,我们庄家向来都听话的很。”
可不是嘛,听话到一家上下都没落着什么好下场。
桑宁郡主见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居安只是不想让大家为难,毕竟如今的大周……确实没有再打一次的底气了。国祚那些事复杂得很,我一个姑娘家也不懂,居安就只是想着,能让这大周的千秋万代都和睦下去最好。”
这话虽然明着是在替庄引鹤找补,似乎只是不想让地处边境的燕国再起战火了,可暗地里却是在劝太后娘娘想想如今大周的情势。
放眼这阖宫上下的所有人,真正想让萧家千秋万代的屈指可数,巧的是,眼前这个体弱多病的老太太恰好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几句话还真说到点上了,萧家的那个小皇子确实已经生下来了,但是就因为这个,太后这几日心里都一直堵得慌。
她盼这个皇长孙盼了许多年,可眼下朝中的局势不稳,四周又都是虎视眈眈的豺狼,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怕这个孩子活不到成年。为了能给这个小皇子拖时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太后娘娘其实都不太想得罪世家那群贼子。
而让桑宁郡主去和亲,正好又是世家的意思。
不仅如此,看庄云舒的意思,她还挺乐意去的。
不管这姑娘是为了她的弟弟,还是真的为了这国祚,其实太后娘娘都是很动心的。
在和亲这件事上,乾元帝为公,不想得罪保皇党,太后娘娘为私,不想得罪世家,于是就独留了一个三不沾的桑宁郡主被夹在了正中间。
让这姑娘嫁过去,谁都不得罪,皆大欢喜。
庄云舒知道,太后娘娘此番恐怕难找出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了,于是在把话说到位了之后,也是亲亲热热的拉住了老太太的手:“老祖宗若是舍不得我,居安日后多进宫来陪陪您就是了。”
太后看着桑宁郡主云髻上那朵盛放的牡丹,也只能是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于是当晚,等这些姑娘们都各自散去了之后,太后娘娘一道口谕就把乾元帝给喊到了这后宫里头,没人知道他们那晚到底聊了些什么。
次日,乾元帝召集了宗亲,下旨改了玉牒,正式把庄云舒归到了皇室这一脉里,册为公主,封号倒是没变,依旧从“桑宁”。
与此同时,犬戎的使团带着厚礼,也正式出发奔着皇城而来了。
而这一切,远在千里之外的燕文公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157章 155 可这家信愣是让温慈墨写的跟他……
苏管家手里捏着两封信, 在国公府那几进几出的院落里踩着步子,走的实在是有点……一波三折。
苏公子这会心里没谱的很,他知道这封信的要命程度,所以不自觉的就想走快一点, 可一想到这里面那有些残忍的内容对他家主子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后, 苏柳的脚步就又忍不住慢下来了。
那步履维艰的样子,一卡一顿的, 就跟戏班子里被摆弄的皮影一样。
里里外外的下人看见了苏管家, 都会恭顺的行个礼, 可往日待人谦和的苏柳今日却仿佛完全没看见一般,也不回礼,只顾一味的闷头往前走着。
等他找到庄引鹤人的时候,燕文公正捏着一本不知道叫什么的书, 歪在椅子里专心致志的读着。他的腿如今恢复了一些, 就算没人扶着也已经能勉强走上小半个时辰了, 只是庄引鹤到底身子太弱, 以至于哪怕眼下是大夏天, 等到了傍晚天开始凉下来的时候, 他也还是得在腿上搭个小毯子才行。
于是庄引鹤手里的那本书就跟毯子一道,全被搁到了膝头上。
可屋外那个奉茶的小厮却知道,他家主子根本就没把这书读到心里头去。燕文公杯中的茶凉了三回, 他也进去换了三次,可从头到尾, 庄引鹤手里的那本书, 都始终停在那一页上。
苏柳都已经进来了,却也不见庄引鹤抬头,就仿佛燕文公当真是被那书里的黄金屋给勾走了魂。
苏管家想着这两封信里的内容, 迟疑了半晌,还是喊了一声:“主子……”
燕文公仿佛是这会才察觉到屋里有人,他有点恍惚的抬头,看见来人是谁后,开口问了一句:“怎么……”
话不等说完呢,庄引鹤就已经看到了苏柳捏在手里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这才问:“是京城里来的吗?”
等苏管家点了头后,他却半点要看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苏管家把信搁到桌上,随后就又专心致志的研究起手里的那本书了。
苏柳见状,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劝道:“主子,这封信里说的事还挺急的。”
苏公子前半生过得顺风顺水,家里更是把他惯得离经叛道的,可那场大梦却在一夕之间就全然碎了,以至于苏柳在一天之内就失去了所有的至亲。
他体会过骨肉离散有多疼,所以哪怕明知道不可能,哪怕明知道天命难违,他还是想让庄引鹤再想想办法。
苏柳知道,桑宁郡主是他家主子唯一的亲人了。
可庄引鹤却只是不轻不重的把那本书又往后翻了一页:“知道了,下去吧。”
苏管家看出了那人的不对劲,可自己却全无办法,唯一能在这时候指上点用处的温慈墨又偏偏带着大军出去围剿西夷仅剩下的那三个州了,以至于苏管家现在根本就见不着那个死断袖的人。
苏柳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温潜之也打前线寄回来了一封家信。”
燕文公听到这,面上才算是有了一点波动,他把书随意的合上了,甚至连个页角都没有折:“拿来我看看。”
苏公子这才放下了一点心。
庄引鹤接过了两封信,可京城里暗桩来的那封,直接就被他搁到了一边,甚至连拆都没有拆开。
大燕铁骑的气血如今已经恢复过来了,于是那剩下来的三个狐假虎威的州牧,放到镇国大将军面前便也成了一盘无关痛痒的小菜。且当下风水轮流转,攻守早就易行了,曾经被西夷十二州摁着打的大燕铁骑如今却变成了围而不攻的那个。
既然一时半会打不起来,那镇国大将军这个主帅也便彻彻底底的闲下来了,于是那家信当真跟不要钱一样往家里寄。
温慈墨师承竹七,那才情自然是相当不错的,以至于单是给乾元帝写几封奏折都快把那小皇帝给忽悠傻了,恨不得把整个江山都拱手塞到镇国大将军的怀里。
可这家信愣是让温慈墨写的跟他娘的流水账一样,什么芝麻绿豆大点的屁事他都往上头记,就连塞外的兔子一窝下了几个崽儿他都得在数清楚了公母之后给燕文公事无巨细的汇报过来,当真是白瞎了他那一手好字,跟五年前一样没出息。
可偏偏庄引鹤还就乐意看这些东西,他不仅看,等看完了还要亲自扶着桌子,就靠他那双尚且还走不利索的断腿,费劲的把这家信给仔细的收到匣子里去。
等燕文公没有假手他人,慢慢悠悠的把这一切都收拾停当的时候,桌上剩下来的那封信,他也还是没有拆开看看的打算。
苏管家明白了,于是在亲自给人续上一杯热茶后,转脸就去找竹七了——他笨嘴拙舌的劝不明白,那就去找个能说明白话的人过来。
可夫子在听明白这件事后,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到最后也没说要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主公他自己也知道。心里有数的东西,自然就不必再看了。”
“……”
又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可唯独他苏柳不知道。
不过好在,苏公子向来活得通透,不耻下问也早就成了习惯,于是他开口便问:“既然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可主子为什么不高兴呢?”
竹七闻言,也是难得苦笑了一下。
正是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所以庄引鹤才不甘心。
庄引鹤手底下的暗桩跟大将军一手栽培起来的无间渡又不是死的,在明知道京城里有那么多人想要他们命的前提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所以他俩都不约而同的留下了不少耳目,就为了能日日夜夜的盯着世家。
和亲的事情如今在京城早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温慈墨在外面带兵可能还没怎么留心过,但是日日守在怀安城里的燕文公又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正相反,庄引鹤在刚窥探到这件事的一点端倪后,也是在过了这么多年后难得又动了一次真火气。
没完了是吗?满朝文武,就可着他们一家欺负。
更何况,跟犬戎硬碰硬的这次他们燕国又不是没打赢,若不是庄引鹤心善,忌讳着有伤天和,他怕是能直接把那些狄子和蛮人的头剁下来穿成串,挂好几溜在城头上,再不济,他也得喊人弄个京观出来摆在那,好让对面那群贼子们长长记性。
庄引鹤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正史野史都看了不知道多少,他就没听说过谁家敢让战胜国的女眷去给战败国和亲的。
在燕文公看来,犬戎之所以有狗胆感提这件事,还是因为此番打得不够狠不够疼。
可还不等燕文公把‘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这几个字给甩到京城里那帮世家的脸上的时候,庄云舒的信就先一步到了。
庄引鹤捏着他长姐那封信细看的时候,气的就连手指头都在抖。
桑宁郡主寄来的信里内容跟往常一样,不算多,只看那金戈铁马的字迹就能知道,这确实是庄云舒的亲笔,甚至就连那行文的风格都跟平日里的一样,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就仿佛马上要被送到关外和亲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一般。
庄云舒这封短的不行的信言简意赅的总结起来,也就只表达了一个宗旨——憋住了,别找事,姑奶奶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燕文公接下这个位置这么些年了,一览众山小,自然能想明白庄云舒在谋划些什么,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腿血跪在长阶前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少年郎了,庄引鹤如今手里什么都有,所以自然不可能再让自己的长姐委曲求全的去做这些。
可还不等庄引鹤这边再写一封折子回京,方修诚的信也到了。
燕文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和亲这事如今已经是盖棺定论了。
所以方相写这封信过来,就是为了感谢自己这个‘好儿子’的慷慨付出。那言之凿凿却又虚情假意的肺腑之言和溢美之词,单单是读起来都让庄引鹤觉得恶心。
既然如此,那今日这封从京城里千里迢迢寄过来的劳什子的信,里面又会装模做样的写些什么,庄引鹤难道猜不出来吗?
燕文公又兴致缺缺的拿起了那本他看了一下午也没读进去到底在写什么的书,任凭那方块字在他眼前天旋地转也没舍得放下去,他神情专注,就仿佛只要他的余光扫不到,桌上搁着的那封信就彻底不存在了。
庄引鹤自打袭了爵后,就少有这么自欺欺人的时候了。
一刻钟后,燕文公终究还是抬手把那本他连名字都没记住叫什么的书给摔到了桌子上:“来人。”
等底下的小厮连滚带爬的进来后,庄引鹤这才吩咐道:“去,给孤弄个火盆进来。”
如今正是铄石流金的七八月份,以至于就连街边的那群逢人就龇牙的野狗都得在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夹着尾巴找个阴凉地方去吐着舌头哈气,庄引鹤虽然身子一直不好,却也不至于在大夏天的用起火盆来了。
所以燕文公现下要这玩意,只可能是要烧点东西,
苏柳皱着眉,认真的盘算了一番被他家主子放在心里的那几个人,可不管是老公爷还是夫人,他俩的忌日早就已经过了。
那主子怎么今日要烧东西了,难道是他记差时间了?
等苏管家把东西备好拿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想多了,他家主子要烧的是那封还没被他看过的信。
苏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围在火盆跟前,陪着他家主子一起,把那打京城送过来的脏东西给烧干净了。
这里面除了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外,就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了,所以苏管家也便由着他家主子去了,可没过几天,京城里册立桑宁公主的圣旨就下来了——这要命的玩意可就烧不得了。
苏少爷打小就是苦过来的,虽说对于如今的大周一直都颇有微词,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主子目前还没打算反,既然如此,那这圣旨苏管家可就一定要照看好了。
所以在那几天里,苏柳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家主子。
至于庄引鹤,他也确实如苏柳所料,在见着乾元帝的圣旨后脸色就跟挂了霜一样,不太好。
那明黄色的布帛就这么摊在桌上,上面每一个字分明都没有温度,但是庄引鹤总觉得,它们被连在一起读的时候很冷——
作者有话说:温:我营前有两窝兔子,一窝是雌兔,另一窝,也是雌兔。
《代崇徽公主意》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第158章 156 “自然,毕竟那可是你男人亲自……
燕文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步棋如果真这么走了,既能保住燕国和那来之不易的基业,也能保住他的大将军。燕人如今迁出去了不少,大燕铁骑也需要时间修整, 所以哪怕不情愿, 庄引鹤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还是根基不稳。
他要是真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只要敢走错一步, 等着他的就是个前功尽弃, 尸横遍野的结局。
但是燕文公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并不代表庄引鹤就也能接受。
凭什么呢?凭什么这千斤重的山河社稷,这连他燕文正公都快撑不起来的重担,偏生要落到一个女子的肩上去呢?
庄引鹤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一切就跟他被迫袭爵的那天一样。
夫子到最后也没有去, 于是那个腿脚尚且还不怎么利索的人, 就这么枯守着那道圣旨, 不吃不喝的在正厅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而这事, 温慈墨是直到带兵回来后才听说的。
苏管家知道镇国大将军要回来,也是破天荒的去门口接了,以至于温慈墨直接被这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一幕给惊着了, 连缰绳都不太愿意给人递过去。
苏公子的耐性拢共就这么点,见状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把夜斩从那人手里给夺了过来:“温阿七, 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就得是这个德性才对,你刚刚那虚情假意的一套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温慈墨见周围没什么人了,也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家先生呢?”
苏柳却没有跟他贫嘴的那个心思,直接就把这几日的事情言简意赅的说了,他看着那人微讶的表情,也是难以置信的皱了皱眉:“带兵带傻了?京城里的事情你居然当真敢一点心都不操了?”
其实这事倒也真不能全怪温慈墨,因为前线确实忙得厉害。而且行军打仗这种东西,最忌讳提前暴露位置,说句不客气的,这么多天下来,就连庄引鹤都不知道温慈墨到底在哪,那家信也是只有镇国大将军能往外送,旁人的回信他是一概收不着的,无间渡的消息自然也不例外。
可这事拿到现在来说,就难免有点狡辩的意思了,所以温慈墨也只是拧眉拍了拍苏柳的肩:“谢了,我去看看他。”
等大将军找着他家先生人的时候,桌子上的菜都已经摆好了。
燕国前几天还在打仗,西夷那帮贼子趁乱搜刮走了不少东西,至于旁的那些带不走的,也多被一把火给烧了,里外都苦得很,以至于整个燕国上下,都得勒紧裤腰带才能活得下去,所以哪怕庄引鹤是一国主君,如今桌上摆的拢共也就四五个菜,可哪怕是这样,也还是让温慈墨惊讶了一下:“这么丰盛啊今天?”
这可比他在关外啃干粮的日子好太多了。
见人已经入席了,旁边伺候的小厮忙出去了,看来后面还有菜要上。
温慈墨没顾上这些,他先是摸到庄引鹤那偷了个香,这才黏黏糊糊的坐到了他家先生的身边,那小厮可巧这会也回来了,于是两碗素面就这么被摆在了二位的主子的前头。
府里平日是不太吃面的,所以温慈墨也是理所当然的没看明白:“先生的生辰不是还要再晚上一些吗?我记得那会都入冬了。”
当年镇国大将军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庄引鹤生辰那日他们正好在金州,这事燕文公只要不提,祁顺那个大傻子自然也记不住,于是这难得的大日子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温慈墨有心,这事他后来专门找人打听过,自然记得牢靠,可庄引鹤却是实打实的被惊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孩子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知道,所以那谎话自然也编的漏洞百出:“这是为了贺大将军凯旋专门做的,希望潜之日后也能顺风顺水的。”
“哦,”温慈墨吹了吹上面的辣油,尝了一口鲜亮的汤底,罢了才不客气的问,“就跟这面条一样?”
庄引鹤知道那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但是他今天的精力实在是短,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如今在面对着大将军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在那人面前服软,于是庄引鹤也懒得装了,索性就顶着这么一副蔫头巴脑的样子,十分生硬的转了一个话题:“厉州已经拿下来了?”
镇国大将军有意逗那人开心,于是便故意往他家先生的跟前凑了凑,然后挨着那人的耳朵小声说:“自然,毕竟那可是你男人亲自带的兵。”
口头便宜占完后,镇国大将军在他家先生转头预备着抬手扇他之前,十分麻溜的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不得不说,圆桌就是这点好:“左掌柜手段了得,厉州的命数已经慢慢被他抽干了,外强中干的朽木罢了,我上手略微推波助澜一把也就结束了。”
左奕要想吃下整个厉州,单凭他这手里的一个商会肯定还是不够的,于是他当时又出去找了几个相熟的同行,开始筹措着借钱了,他口碑一直不错,那些老朋友也大都愿意慷慨解囊,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倒是当真让左掌柜凑出来了一笔不菲的本金。
自打犬戎也开始休养生息不再大规模采购火器后,厉州牧都快穷疯了,乍一见着这么个不差钱的金主,也是腆着脸就凑上来了,可谁知道左奕根本就不惯着他,在用这点饵彻底把厉州牧给拿捏死了之后,就开始压价了。
厉州牧在以前,那是真的没过过这种窝囊日子。
因为原先那会,放眼四境之内,有本事生产火器的地方确实不多,而厉州作为里面的翘楚,价格其实一直都还算是公道,且眼下可是乱世,火器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厉州牧也不愁门道,所以次次都是别人上赶着过来求着他收钱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厉州牧没得选。
如今整个西夷就只剩下他们哥仨了,孤苦无依,若是今日漏了这条大鱼,他以后只怕是难找这么粗的一根大腿了。
庄引鹤看着他家大将军那记吃不记打的欠揍模样,就算是再不想承认,他心里那点离愁也终究是化开了不少,于是他便趁着这个话头继续往下问了:“不过是这么围着,就能把那废物点心吓得开城投降了?”
“哪能啊,”温慈墨见他家先生不再心心念念要揍他了,这才又坐了回去,还不忘给那人夹了一块离得稍远些的兔肉到碗里,“左掌柜手里的钱还剩了一些,他便又去采买了不少林州的粮食,等把这个大粮仓里的油水也搜刮的差不多了,这才喊我去把他们哥仨给围起来了。”
自打一开始布这个局的时候,左掌柜就已经算准了厉州牧一口气拿不出这么多的火器,那为了伺候好他这个‘大主顾’,这小老头不得不又征召了一些平民过来。
这些原本勤勤恳恳种地的老农都被拉去熬硝了,耕地废弛也是理所当然的。
左奕从林州买来的这些粮食不仅替燕国解决了燃眉之急,也提前堵死了厉州牧的退路。
如此这般的一直折腾了一两个月,左奕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上报了燕文公,庄引鹤听罢后大手一挥,直接就停了燕国跟厉州所有的贸易往来。
厉州牧最初还没有这么慌,所以在接着信后,他拿着手里的钱,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就去找林州牧去了,可谁知道居然一粒米都没能带回来,这老头这时才意识到,完了。
厉州的屯粮都在那场战争里消耗干净了,可新粮又没收上来,这眼瞅着再有几个月就要入冬了,那前头等着他们的,似乎就只有一个饿死的结局了。
镇国大将军在得到消息之后,直接带着大燕铁骑就出去了。
温慈墨记得清楚,当时左掌柜跟他说的可是“不废一兵一卒”,所以大将军也便没有急着去揍那尚且还剩了一口气的厉州,正相反,大将军只是调兵,把他们哥仨给热热闹闹的围了起来。
温慈墨没说自己要打,也没说自己不打,只是就这么虎视眈眈的盯着西夷剩下的这块风水宝地。
因为他的这番折腾,不管是金州还是林州,都不敢再把粮食卖给厉州牧了,毕竟他们俩也怕万一燕骑真的打过来了,自己家仓库里的存粮会不够吃。
最初的时候,厉州牧还是颇为硬气的,他英明神武一辈子,实在是不想就这么跪了,所以还是打算撑一撑的。
可底下的那些饥民就不这么想了,毕竟上头的青天大老爷们能靠着存粮再多活几天,可他们这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人,要是也敢陪着一起硬气,只怕是没几天就得饿死。
于是厉州难免就出现了大量逃荒的饥民,他们想尽办法穿过了两国之间的封锁,义无反顾的跑去了隔壁燕国那边。
而且那些守在外面的燕骑也很有意思,他们见了这些流民,根本连拦都不带拦的,在登记造册后直接就把这些贫苦百姓给放进来了。
不仅如此,等这些人到了西夷的旧地之后,燕文公对他们也是一视同仁,又分田又分地的,硬是把这些面黄肌瘦的弃民活脱脱给倒腾成了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有这些明晃晃的先例在前头,还没过多久呢,厉州这边就彻底乱了,甚至连不少发不下来军饷的士兵也跟着灾民一块跑了。
厉州牧一看大势已去,也是终于是叹了口气,降了。
第159章 157 “我出去是给你打江山呢,又不……
如今虽说厉州这个心腹大患已经解决了, 但是金州跟林州却还在负隅顽抗,所以镇国大将军的消停日子也还是过不了几天。
温慈墨在边关呆久了,身后总有战事催着,于是吃饭自然也就快, 风卷残云的结束战斗后, 他看着正细嚼慢咽的庄引鹤,问了一句:“再而衰三而竭, 有些事不能拖, 再过几天我就得出去收拾金州跟林州了, 这俩废物点心虽说细皮嫩肉的不抗揍,但是战后的安置问题也得花些时日。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先生想要些什么?趁这几日得闲,我也好提前做做准备。”
自打怀安城大捷后, 镇国大将军每日忙的就跟屁股后面拴了炮仗一样, 一时半刻都不带停的, 庄引鹤见那人刚回来吃了一顿饭, 就又张罗着要走, 心里其实多多少少有点不高兴。但是他毕竟年长些, 又被那副冠冕在顶上压了那么多年,委屈自己早就成了习惯,于是面对着一个并不十分想要的结果时, 就又不自觉的开始劝自己应该为大局考虑了。
只是那话说的,就有点酸溜溜的意思了:“府里什么都不缺, 大将军顾好自己就行……你干什么!?”
温慈墨这么多年来只要没别的事, 就会把所有的心神全都放在他家先生身上,所以哪怕庄引鹤自认为这点委屈已经藏的很好了,却还是被那人窥到了一点端倪。
镇国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索性直接就把人给扯到怀里抱好了,然后在燕文公抬手扇他之前,就非常有先见之明的把他家先生的腕子给锁到腰后了,然后温慈墨也不管人愿不愿意,直接就贴着庄引鹤的耳鬓开始厮磨了:“先生,我出去是给你打江山呢,又不是去鬼混。你生辰那天我保准回来,好不好?”
大将军为了哄人高兴,又变本加厉的表示:“先生要是说什么都不缺,那我那天可就要……”
温慈墨十三岁就入了行伍了,跟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兵痞子日日混在一起,虽说没有近墨者黑的沾染上一些要命的恶习,做事也还是斯斯文文的,但是那些下流的话他也不是不会说,只是原来一直都被那副金玉其外的皮囊给锁在了里头,如今一朝得偿所愿,便也不再有什么顾忌了,自然什么荤话都开始往他家先生身上招呼了。
庄引鹤规行矩步了一辈子,哪受得了这个,以至于还没听上几句呢,就偏着头想躲,可他被那狼崽子锁在怀里呢,上天无路,入地也无门。
燕文公最开始还能摆点架子,色厉内荏的让那混账玩意“闭嘴”,可谁知不仅没有起到令行禁止的作用,还把镇国大将军给招惹的变本加厉起来了,荤话不仅要说,那手也越发不老实起来了。
庄引鹤算是发现了,床底下他是说一不二的燕文公,那狼崽子就是他握在手里的一把无往不利的陌刀,指哪打哪,但只要到了床上,甭管他说了些什么,这狼崽子都能一律当成耳朵聋了听不见。
燕文公腕子被锁在后头,什么都做不了,已经快被欺负透了,这会连腰都是软的,可眼见着那个嘴上没门的家伙居然有越挫越勇的意思了,庄引鹤也是一时间被气昏了头,只想着不能让那人再疯下去了,居然直接撸袖子上阵,低头封住了大将军那一刻也没有消停过的嘴。
那狼崽子的眼当即就绿了。
送上门的大礼,岂有不要的道理。
更何况,小别也确实胜新婚。
于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顿饭吃着吃着就又滚到床上去了。
等大将军彻底‘酒足饭饱’了之后,庄引鹤的嘴这才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空档:“小时候,我爹带我去过一个地方,那有两块很高的弧形石头,只要角度找对了,能正好把塞北的落日给圈在里头,很壮观。只可惜袭爵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了,沧海桑田,如今也找不到那地方在哪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替我找找吧,生辰我想再回去看看。”
那不过是几块破石头而已,说穿了,除了能片刻的追忆起儿时的感觉外,旁的什么用也没有,庄引鹤真正想要的,肯定也不是这片刻镜花水月般的温存。
他最想要的,是让他的长姐回来。
可这东西甚至都不用说出来,庄引鹤就已经知道它有多不现实了。
燕文公这辈子经历了太多离合聚散,早就看透了,于是再跟温慈墨说这些的时候,就要了个更贴合实际的东西。
这是他作为胞弟的无奈,也是他作为燕文公的无奈。
庄引鹤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可以天马行空做白日梦的小孩子了。
大将军起先觉得,他家先生此番要的又不是天上的星星跟月亮,只是两块风格迥异的石头而已,那不是手拿把掐的。
可等温慈墨真开始找了才发现,这事居然当真比开疆扩土还要更难上几分……
如今厉州既然已经投诚了,那林州和金州自然也是被毫无悬念的给分开了,只余了十几里地还挨着,而理所当然的,这一溜羊肠小道里如今塞着的,全都是杀气腾腾的大燕铁骑。
镇国大将军倒是不着急,他原本打算的是,徐徐图之。
倒不是为了挤时间给他家先生找那两块石头,主要是再停几个月就是冬天了,等到了那时候,弹尽粮绝的金州牧和林州牧除了投降外,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但是温慈墨是真的没想到,他这才刚刚围了没几天呢,林州牧这个没骨气的家伙,居然直接带着妻儿老小,在主动开了城门后,就这么披发跪在路当间,降了。
上次西夷联军围攻大燕的时候,林州牧手底下的三万人因为提前被镇国大将军给釜底抽薪了,所以全程基本上就没怎么参与,温慈墨也犯不着跟这胖乎乎的林州牧过不去,于是大将军下马把人客客气气的给扶起来后,便也心安理得的接下了林州这沃野千里的领土。
大燕铁骑军纪严明,进了城之后也十分安生,没有伤林州的百姓一分一毫,林州牧见状,终于是抹了一把那糊了满脸的鼻涕和眼泪,彻底放下了心。
在此长彼消之下,如今的金州牧更是彻底成了一个被围在大燕地盘里的孤岛了。
金州这地方,向来都是有点邪性的,不论是立邦立国还是教化万民,似乎都离不开它那一套自成体系的歪理邪说,于是金州牧在听底下的人说它们已经被围的无路可退了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组织底下的兵反打回去,也没说要洗干净脖子等着投降,他居然满脸严肃的召集了一大堆的萨满,预备着开坛做法事了。
那几日的金州死了很多人,但是却跟围在外面的大燕铁骑无关。
金州牧取来了九十九颗心,九十九副肠,九十九颗眼珠,九十九条喉舌,然后满脸悲悯的,把这些热腾腾的物件供奉到了佛像面前。
他满手都是鲜血,可那神态却无比虔诚。
随后金州牧找来了一堆颇有资历的老萨满,众人沐浴焚香后,就开始对着那佛像念经了。
够格让他们兴师动众用这大煞之物来求的,自然也是穷凶极恶的欲望。
他们希望那漫天的神佛能在受了祭品后降点灾厄瘟疫下来,直接灭了外面那群虎视眈眈的大燕铁骑。
镇国大将军听说了这事后,冷笑了一番,随后也懒得再围了,直接喊人开始攻城。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大将军手底下有好几个营长心里一直都惴惴的,明里暗里都在劝大将军再想想,可谁知道温慈墨听完后,十分平静的说:“若是这世间真有鬼神,那我枉死在战场上的那些袍泽们,绝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还活着的西夷贼子。”
此言一出,底下的所有人都再无犹豫了,他们跟着号角声,提着枪就上了。
金州这样一群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家伙,根本就成不了什么气候,自然也没什么战斗力,于是在耗尽了储备的火器之后,金州还没撑过三天呢就已经被大燕铁骑给豁了个对穿。
很显然,他们日日供奉上香的那个恨不得长出来十个头的邪神,屁用没有。
温慈墨带兵进来后,看着那已经散发出腐臭味的“贡品”,面沉如水。
他抬头,悍然直视着那高高在上的神佛,不屑的笑了笑。
这泥塑的金身,居然也敢受万民供奉,它也配?
“来人,”温慈墨回身,直接抬脚出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去找点桐油,把这晦气的玩意给我烧了。”
“是!”
明亮的火舌倒映在大将军那清冷的眸子里,不辨悲喜,温慈墨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被万人朝拜了几百年的佛像,点着了之后也跟普通柴禾没有什么不同,就连那声音都是无趣又千篇一律的。
温慈墨冷冷的牵了牵嘴角,他本以为,这破玩意还真能给他烧出来一个百鬼同哭呢,这么看来,也不过尔尔。
青烟袅袅而上,镇国大将军顺势抬头看了看,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此刻跟着烟尘一同飞上去的,才是真正被困于此地无法安眠的魂灵。
当金州这片被血泡透了的土地彻底并入燕国版图的那一刻,温慈墨终于兑现了自己要带那个女孩回家的承诺。
坟茔上已经青草依依了,想必她也是能看见的。
自此,周王朝正式完成了对西夷的统一。
说来可笑,直到这时候为止,温慈墨愣是都没能找到他家先生心心念念的那两块不知道在哪的石头。
镇国大将军借着战后安置的时间,勤勤恳恳的按图索骥了好几个月,可这戈壁滩也是确实大得很,大海捞针这事也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只是还不等温慈墨再仔细的找一找,乾元帝那边召他回京的圣旨就已经下来了。
萧砚舟在面见了犬戎的使者后,终于是敲定了桑宁公主的婚期,除了燕国,不论是对大周还是对犬戎来说,这都是一桩皆大欢喜的事情。
乾元帝这头还没高兴完呢,就又收到了镇国大将军攻占西夷的消息,那就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于是萧砚舟也是大笔一挥,颇为豪迈的下了个旨意,说是要把温慈墨的官职再往上提一提。
可大将军却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要受爵,他就得回京去面圣才行。
所以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帝,说的好听点是要给他加官进爵,说的难听点,就是看边疆的这摊子事已经了结了,所以心里开始不得劲了,乾元帝想趁着镇国大将军这次进京的机会,把那搁在温某人手里小半年的虎符给要回去。
温慈墨对这事早就有心理准备,他也不是恋权的人,于是在算准了他此番确实有足够的时间能赶回来陪他家先生过生辰后,大将军利利索索的就走了。
只是他没想到,那位自打出生起就一直被养在锦绣堆里的桑宁公主,居然能这么的“明察秋毫”。以至于他俩仅仅就只是打了几个照面而已,庄云舒看他的表情就已经有点玩味了。
第160章 158 这只伤鹤最后的家便也没了
周朝这边毕竟是在嫁公主, 所以乾元帝此番把镇国大将军给喊回来,除了虎符的事情以外,也是存了让他去护送庄云舒的意思。这事跟打蛮人比起来自然算不得难,但是温慈墨也是真没想到, 原来每一个庄家人都这么不好伺候。
圣旨刚下来的时候, 庄云舒倒也没多吃惊,毕竟这结果原本就是她一手谋划出来的。
但是那宣旨的太监前脚刚走, 桑宁公主后脚就把屋里所有人都给撵了出去, 就连冬青也没能得个特例。
凡此种种都把这个侍女给吓得不轻, 生怕她家主子因为和亲这事一个想不开,找了根绳子把自己给吊在房梁上了。所以冬青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就怕屋里面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动静,她离得远听不见。
庄云舒倒还真没这么窝囊, 她只是在点上了香后, 在这哈气成冰的隆冬时节里, 换上了一身极素净的衣服。
她如今穿着的这身灰扑扑的行头原本就算不上厚实, 再加上桑宁公主也不施粉黛, 就这么光着脚, 被发跣足的走到了隔壁屋的小祠堂里,浑身上下就只有手心里攥了一串念珠,旁的饰物一概都没带。
庄云舒长身而立, 这么看起来,她的身形单薄的就确实有点过分了, 那寒潭鹤影的样子, 有点像初冬时湖心仍旧擎在一层薄冰上的残荷。
小祠堂这地方还是跟庄引鹤走的时候一个样,桑宁公主没动过这里面的陈设,所以那佛龛上摆着的, 拢共就还是那几个稀疏的牌位——最中间的是他俩的爹娘,旁边则是那个受了无数年香火的无字碑。
庄云舒闻着那萦绕在寒气里的檀香,瞧着那牌位上被烟雾缭绕的有点看不清的字迹,沉默了好久。
随后,她虔诚的跪拜了下去。
庄居安于灵位前安静的闭目、合掌,如此一来,她指尖上挂着的那串檀木珠自然而然的就滚落到了虎口的位置,上头坠着的流苏在腕部被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两头尖中间饱的形态,像极了那还没来得及盛放就已经干瘪了的花苞。
庄云舒一向偏爱热烈的颜色,所以少有这么素净的时候,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真的洗尽铅华闭目跪拜在这方小蒲团上的时候,又莫名的让人觉得,这副干净纯粹的躯壳,才是被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庄居安最本源的样子。
她长跪于牌位之前,双手合十的掌心里攥着的,是那个被她精心缝了许多日却终究还是歪七扭八的布条。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针脚甚至将那布料都给扯得变形了,要不是中间颜筋柳骨的四个字还能撑得住一点场面,这从里到外的,只怕是彻底不能看了。
庄云舒没有跟那群善男信女们一样,去寺庙里求那漫天的神佛过来给这几个字开光,因为她很清楚,不管她认识了再多的人,拥有了再高的地位,等到了真跌到泥潭里的那一天,能冲出来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也就只有她这一对护犊子的爹娘。
她跟庄引鹤都是没福气的人,小小年纪就已经没人疼了也就算了,自打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袭了爵之后,俩人就彻底天各一方了,细数这琐碎的十二载,他俩居然愣是连一面都没能见上。
可尽管这样,庄云舒原来毕竟也还在大周呆着,所以真遇到了什么难受的事情,庄引鹤好歹还能跟他的长姐诉诉苦,也算是彼此有个支撑。
只是她这一走,这整个大周绵延千里的土地上,可就正正经经只剩下一个燕文正公了。
她寥落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于是庄云舒在青灯前磕了个长头,当前额砸到那冰冷的砖石地上的时候,她身后的乌发也散在了颈侧,像是一幅苍凉的水墨画。
她于祠堂里长跪,所求却不过是一句:“归宁这大半辈子都踽踽独行,实在是辛苦,可如今我也要走了,那他身边就再没有旁人了,您二老替我……多看顾看顾他吧。”
节气追着太阳走,于是每年刚立秋没几天的时候,那群在北境已经呆了小半年的鸟就跟收到了信一般,不约而同的就开始振翅往南飞。
他们成群结队的在天际线上变换着姿态,以至于把那深沉的暮色都给衬得悠然了几分。
起先庄云舒很不理解,南边也没比他们这北境暖和多少啊,犯得着这么长途跋涉的瞎折腾吗。
可如今时过境迁,桑宁公主这才就着那缩地成寸的光阴慢慢看懂了一点——南边那块并不如何丰腴的土地,是它们的旧林,是它们的故土,那里有它们割舍不下的人和事。
燕文公在北,桑宁郡主独在南,那她就是庄引鹤的旧林。
可自己这一走,这只伤鹤最后的家便也没了,从此之后,这只倦鸟就再也没有念想了。
庄云舒沉默的在地上叩拜了很久,等那冰冷的石砖都已经染上了她温热的体温时,桑宁公主这才跪直了身子。
而她掌心里始终攥着的那方小小的绢布里,也早就沁满了檀木的苦香。
庄云舒从那蒲团上站了起来,随后直接拉开了门,任由京城的北风把她的头发吹的到处都是,然后,她对着那一直守在门外的冬青说:“帮我更衣吧,该走了。”
桑宁公主今日既然出嫁,那依照规矩,阖宫上下就都得过来送送,所以这会格外热闹,就连身子一向不好的太后娘娘都换了翟衣过来了。一行人顶着寒风站在宫门口,目送着那驾马车缓缓的驶出宫门。
庄云舒虽说改了玉碟,但原来毕竟不是天家的人,所以她不管是跟后宫的这群莺莺燕燕,还是跟前朝的那些诰命夫人们,全都没有什么瓜葛,所以桑宁公主出嫁的时候,哪怕都知道规矩,这些人里也少有能哭出来的,于是这些女眷便也只好僵着一张脸,沉默的看着。
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道是触景生情还是怎么的,太后娘娘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车驾,倒当真是哭了一场。
不过想来也不是哭女儿出嫁,这老太太更多哭得,只怕还是大周这半死不活的国祚吧。
温慈墨着一身轻甲,带着人安静的等在承天门外。
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乾元帝的嘴已经乐得合不拢好些天了,于是他这次不仅破格让桑宁公主从承天门出去,还念在温慈墨英勇护国和开疆拓土有功的份上,把他给提成了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
但是大将军心里有数,萧砚舟不过是怕他对于收回虎符的事心有不满,所以拐弯抹角的想在其他地方给他找补一二罢了。
毕竟自从齐国城破后,朝廷也没再提世袭罔替的那一茬,直接找了个保皇派的一个老臣过来,暂代了齐国公的职位,把齐国的管理权给捏到了朝廷的手里,虽说在这一仗里没了不少人,但萧砚舟也是借这个机会,不显山不露水的削了个藩。
于是齐国里温慈墨曾经的那些旧部,也就理所当然的跟着一起被并到了王师里,只能听凭虎符调遣了。
等于说骠骑大将军也就空得了一个听起来响当当的名号,身后居然连一个兵都没有了。
可对于这一点,温慈墨本人倒是当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已经替他家先生把西夷给打下来了,再拿着这虎符只会让乾元帝日日睡不好觉,况且大将军又没打算这么早就让这个小皇帝看出他的立场,所以实在是没必要在这会跟萧砚舟对着干。
只是有一点温慈墨属实有点担心,世家此次这么大费周章的逼着庄引鹤交上了这么一个投名状,到底图的什么呢?
攘外必先安内,所以关于世家非要走这一步棋的目的,骠骑大将军有了一个十分不乐观的猜测。
如果是真的,那也就难怪乾元帝会这么着急忙慌的召温慈墨回去,非要把这虎符给攥到他自己的手心里去了……
骠骑大将军在寒风里站了半天也还是纹丝不动,终于,从大周那红到几乎让人误以为要烧起来了的宫墙里,驶出来了一驾同样裹着红绸子的銮驾。
骠骑大将军就这么不动如山的站在那宫墙的尽头,一直等到那马车终于吱呀呀的驶过来了的时候,才扶着剑单膝跪下了:“臣,骠骑大将军,奉旨护持銮驾,谨谒见公主殿下。”
庄云舒用那染了丹蔻的手指把帘子掀开了,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男人:“大将军平身。”
骠骑大将军虽说借的是“护送”的名头,但是其实说穿了,也有监视的意思在里头。毕竟古往今来,送出去和亲的公主大都没什么好下场,所以他们这些丘八在保护公主安危的同时,也得防着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逃婚。
以往那些弱柳扶风的公主们,在意识到自己根本跑不掉之后,剩下的那点路上便多是以泪洗面了,可庄云舒却恰恰相反。
她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呆在马车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缝香囊,不过那绣工……用大将军的话说,跟琅音娘子有的一拼。
等这位公主殿下盯着针脚看累了,她这才会探出头去,细细的欣赏起沿途的风景来,温慈墨也不知道这白山黑水的色调有什么好看的,以至于能让这姑娘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不过庄家的人好像都是这样,远在燕地的那位国公爷通透的要死,他这位即将出嫁的长姐也精明得要命。
死守怀安城那一仗分明是已经‘殉国’的‘戚总兵’打的,可在跟骠骑大将军接触了几天之后,庄居安这个根本不通军务的公主殿下却仿佛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于是庄云舒眯了眯她那跟庄引鹤如出一辙的凤眼,开始意有所指的向温慈墨打听起燕国这一年来的事情了。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话里话外都摆明了是在求证,而不是在试探,也就是说在开口之前,庄云舒就已经知道了,骠骑大将军这一定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温慈墨在看透这位公主眼睛里的狡黠之后,就已经在暗暗皱眉了,他隐隐有预感了,自己这护持銮驾的一路注定不会太顺利。
也不知道这位千金贵体的公主殿下,在知道自己现如今是跟谁滚到了同一个床上去之后,面上还能不能继续挂着这若有所思的笑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