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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159 把那个跟男人搅到一起去的混账……

庄云舒自打发现了这一茬后, 不绣香囊的时候便不再巴巴的看着外头的风景了,这位大周的公主只要得了闲,就会把守在外面的大将军给喊到马车里头,细细的询问着燕文公细碎的过往, 就仿佛要在这不过月余的路途上, 把庄引鹤这几十载缺损的光阴全都给描摹清楚一般。

大将军除了带兵的时候,对着谁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更何况,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 他对于这个十几年来都没见过自己弟弟一面的桑宁公主,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毕竟求之不得这种事,大将军私底下也品了很多年, 熟得很, 所以对于庄云舒的问题, 只要没牵扯到什么要命的地方, 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是在这时候温慈墨才发现, 血缘这种东西是真的很微妙。庄云舒的长相其实更像老公爷一些, 所以单从骨相上来说,跟他家先生可谓是没什么关系,但只要这俩人往那一坐, 甚至都不用开口,就能让人明显感觉到他们彼此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这两人打骨子里看是真的很像。

温慈墨在意识到他们俩是彼此在这天地间唯一的血亲后, 也是有了一点自己的打算。

他想让他家先生再见庄云舒一面, 毕竟那坟上的黄土一盖,这位公主殿下确实就是燕文公仅剩的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大将军虽然好说话,但是他在燕文公面前的身份毕竟还是个臣子而不是姘头, 所以在头几天的时候,但凡涉及到一些关于庄引鹤比较个人的问题,大将军都会秉承着一问三不知的态度,装的很好,可就在庄云舒都要对此习惯了的时候,情况却突然有了不小的改善。

骠骑大将军这几天似乎是突然开窍了,前前后后的漏了不少要命的消息出来。

起先温慈墨无意当中提起来的还只是些稀松平常的琐事,这人还在燕国的时候,毕竟也算是庄引鹤的近臣,所以关于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他就算是听到了些风声也算不得奇怪,可当桑宁郡主得知,这人居然连自己小时候为了个破镯子把庄引鹤摁在地上给胖揍了一顿的事情也知道后,那神情就有点微妙起来了。

可一向在察言观色方面颇有造诣的骠骑大将军对此却仿佛全无察觉,不仅如此,他还在车队即将到达驿馆前状若无意的提了一嘴:“燕国公的那双腿,虽说是经年顽疾了,但也未必就彻底治不好了。”

桑宁公主在听完这句话后,脸上虽说还是挂着那千篇一律的笑靥,但是眸子里却已经冷下来了。

庄云舒知道,关于这双断腿,庄引鹤一直都是耿耿于怀的,虽说这些年也找了不少国手来看,但也都极其小心的避开了所有耳目,就怕让世家里那群老不死的知道他还有不臣之心。

那骠骑大将军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话,究竟是威胁呢,还是在示好啊?

言多必失,所以温慈墨在提完这几个字后,就非常明智的点到为止了,徒留了一个若有所思的桑宁公主。不过庄云舒心里也有数,外面耳目众多,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于是两个人精都心照不宣的按下了话头,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慢慢‘叙旧’。

等用罢了晚膳,冬青帮人净了手后,就打算把她家主子这一脑袋的珠翠给卸了,可没想到却被庄云舒抬手给挡了下来:“先不慌。”

桑宁公主沉静的端坐在妆台前,空洞的看着那铜镜里有点过分艳丽的容貌,也不知道要等谁。

半柱香后,门口传来了几声敲门的动静。

已经很晚了,不管是谁这个点过来,都太没眼色了一点,所以冬青拧紧了眉,那话里话外难免也就有点不客气的意思了:“谁啊?”

门外没人应声。

桑宁郡主这下便有数了,她偏头看了冬青一眼,这个跟了她很多年的侍女也是当即就有数了,直接就过去开了门。

外头的骠骑大将军还是那身黑衣,只不过没穿轻甲,就这么埋首安静的杵在门口。

冬青把人让进来了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穿戴整齐的主子,见庄云舒点头了,这才把门给带上,利利索索的抬脚出去守着了。

一直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庄云舒这才意有所指的问:“大将军找我有事要说?”

“是,末将有一件事情,想求公主殿下开恩。”温慈墨自打进来后,头就一直埋得很低,他没有直视桑宁公主,只规规矩矩的站在那,然后用一种十分恭顺的态度,讲出来了一件万分石破天惊的事情,“桑宁公主此去犬戎路途遥遥,还不知几时才能还家,所以末将想求公主允准,在走之前能让燕文正公再来见您一面。”

听到这,桑宁公主才算是真的发现了,老话说的确实不错,静水流深,表面上看着越老实的人,骨子里才越是离经叛道。

燕文公可是藩王,除非是情况紧急,否则若是没有乾元帝的诏书,他连自己的封地都出不去。

再反观庄云舒,她去犬戎要走哪条路,走多久,这些早就是提前规划好的东西,她如今能也只能从齐国穿到犬戎去,而这一路上根本就没有给她留绕道去燕国的时间。更别说她这后面还带了一大串的嫁妆,这么惹眼的打扮,让她根本不可能避开所有耳目悄无声息的跑到燕国去。

更何况,不管是她去,还是庄引鹤来,但凡被发现了,那就都是要杀头的事情。

而这个正站在这大言不惭的骠骑大将军,他作为一个从中牵线搭桥的人,要真是罚下来了自然也躲不过去。可哪怕明知道此事败露后自己将会承担的是一个怎样的后果,温慈墨居然还是打算做,这就有点意思了。

这是在干嘛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庄引鹤是干了点什么啊,居然值得骠骑大将军把自己这颗大好的脑袋都给直接搭进去?

嘶……不对……

桑宁公主眯了眯她的那双凤眼,细细回忆了这一路上大将军的种种欲擒故纵的言行,又揣度了一会这人暧昧不明的态度,终于是后知后觉的咂摸出来一点味了。

于是桑宁郡主轻笑了一声,她把手肘支在妆台上,借此托住了自己的下巴,随后,庄云舒看着眼前这个装的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大将军,优哉游哉的问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听在温慈墨的耳朵里却十分要命的问题:“骠骑大将军年少有为,又生了一副好皮囊,眼瞅着也到年龄了,怎么一直不婚配啊?”

温慈墨在心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果然,庄家这一点就透的好脑子怕不是一脉相承的,老公爷不仅在带兵方面是一把好手,带起孩子来也是颇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可骠骑大将军却没打算在眼下就把事情给说开,所以面对着这个明察秋毫的公主殿下时,还是选择揣着明白装糊涂:“身已许国,再难许家。”

桑宁公主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东西,于是不轻不重的嗤了几下,随后庄云舒微微抬了抬下巴,就这么闲适地靠到了椅背上:“是吗?那大将军抬头看看我。”

温慈墨头虽然是抬起来了,可那眼皮却还是浅浅的半掩着,没敢把视线真落到庄云舒身上去。

桑宁公主看着那阳奉阴违的人,也不生气,只是很平静的问道:“那大将军觉得本宫漂亮吗?”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问题,其回答难度不亚于那小娘子追着夫婿问“我跟婆婆一起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骠骑大将军听完,安静的沉默着,他把头又不动声色的埋了回去,就这么站在距离桑宁郡主差不多一丈远的地方,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庄云舒这下便已经明白那人的意思了,于是也是难得收起了调笑的神色,正儿八经的说:“这事要是被人捅出去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温慈墨自小长在掖庭,宫规都是那些太监公公一鞭子一鞭子抽出来的,他自然知道这里头的轻重,但是听到这话后也不过是安静的垂下了眉眼,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末将甘心赴死。”

“……”

好嘛,俩人还在这生死相随起来了!这都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

桑宁公主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为这感天动地的情谊哭一场,还是应该先请个家法,把自己那个跟男人搅到一起去的混账弟弟给绑起来抽一顿再说。

庄云舒被这从天而降的‘弟媳’给砸了个眼冒金星,一脑袋的邪火没处发,温慈墨则是趁着这个时间赶紧退了出来,然后凑了个没人注意到他的时候,给他家先生去了一封信。

彼时的骠骑大将军还没意识到,有时候好心也是会办成坏事的。

自从俩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后,桑宁公主的话反而要比原来更少了一点,也不爱拉着骠骑大将军问东问西了,闲下来的时候除了缝那个惨不忍睹的小香囊,就是顺着马车上那方小小的窗户往外面看。

他们走的这地方是官道,什么好景致都没有,再加上越往北去就越冷,所以道边全是些稀松平常的白山黑水,看久了甚至都觉得困得慌,实在是乏善可陈,可庄云舒就是能对着这幅山河图景一看一整天,就仿佛是要在走之前彻底记住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哪怕脚下踩着的这点泥巴地甚至都算不上是她的故土。

一行人走走停停,等骠骑大将军带着桑宁公主正式踏入齐国地界的那天,已经是晚上了。

今夜月亮不好,所以外头黑的很,他们紧赶慢赶的,才在外面的天彻底暗下来之前,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落脚的地方。

巧的是,燕文公也是这时候到的。

这是相隔了整整十二载后,这对姐弟的第一次见面。

第162章 160 俩人又跟儿时一样扭打到一处去……

燕国前脚刚被西夷的大炮给犁了一遍, 就连地底下藏着的蚯蚓怕不是都被那火器给翻出来炸成二三十段了。

如今整个大燕上上下下都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什么事都离不开这个心系万民的燕文公,可哪怕这样,庄引鹤也还是让祁顺带够了人, 悄无声息的陪着他从怀安城跑了过来。

别看骠骑大将军每天都不务正业的在这庄家的两姐弟之间打着圈的转, 但是正经说起来的话,他的主要任务还是保护桑宁公主的安危, 所以大晚上一行人就这么鬼鬼祟祟的靠近了驿站, 他只要不是瞎了, 就不可能没发现。但是在确认了身份后,温慈墨却还是把人给放了进来。

桑宁公主马上就要出嫁了,所以今日打从出宫那会就一直跟着的喜婆踩着小碎步就过来了,把规矩什么的都提前给她教了一遍, 随后这老嬷嬷又叫了不少丫鬟进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大婚那日要用的珠钗全都比着样子给插到了庄云舒的头上, 随后端着镜子, 让桑宁公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要改。

庄云舒前前后后跟个摆件一样让人折腾了一整天, 这会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这才坐到了妆奁前,任由冬青帮她拆着满头叮里咣当的钗环。

大将军遣走了四下守着的人,轻轻叩了叩庄云舒的门:“公主, 末将有要事求见。”

桑宁公主皱了皱眉,抬手止住了冬青的动作, 喊了一声:“进。”

这么几天下来, 庄云舒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媳’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所以行止间便也没有曾经那么避讳了,眼下索性一边摘着耳朵上的玉坠一边慢慢偏过了头去:“怎么……”

话尚且还没说完, 她的指尖就猛地抖了一下,连带着耳垂也是一阵刺痛。

她看着站在温慈墨身后的人,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也只是释怀又欣慰的笑看着那人:“你的腿……好了?”

语气间没有半点生疏,哪怕阔别了十二载,那里面的熟稔也是半点都不做假的。

庄引鹤知道他长姐出嫁的日子提前就定好了的,所以为了赶在这个时间点之前见上面,他片刻都不敢歇,几乎可以说是昼夜不停的从燕国赶到了这,也多亏了宽大的衣服还能遮掩几分,要不然怕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那尚且还在打颤的双腿,不过这也不耽误燕文公在他长姐面前信口胡诌:“早好了,现在孤一个能打你十个。”

桑宁公主看着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毫不留情的翻了个大白眼。

再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了。

十二年能让生肖转上一轮,能让冬青那个黄毛丫头变成如今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也能让曾经那个每天只知道往树上爬的混世魔王义不容辞的扛起大燕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庄云舒认认真真的打量着自己这个曾经不成器的弟弟,这几天关外的白毛风跟不要命一般吹,那寒气隔着窗户都能钻到被窝里去,可他愣是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里一路跑了过来,兜帽下面的头发全都跑乱了也就罢了,脸上也被风吹的崩了不少的细口。

燕文公也在仔细的看着他的长姐,他俩的童年说起来也有意思的很,几乎到了一见面就掐架的地步,可就算是这样,庄引鹤也打小就知道,他家里这个屁大点年纪就已经初现端倪的母老虎,从小就长得好看。可他们不过是十几年没见,这个女人虽然还是那么的笑靥如花,那眸子里却也多了不少化不开的疲惫。

他们都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温慈墨原来一直安静的站在后面,在发现他家先生的腿不对劲后,他这才不动声色的挪到了庄引鹤的身旁,然后把手搭到了那人的后心上,从背后稍稍撑住了他家先生的腰。

大将军帮如今小腿正抖个不停的燕文公分担掉了一部分压上来的体重,这才缓缓开口道:“这几日外面天不好,风沙太大,路不好走,咱们可以在这多停一日,我算过了,后面的脚程只要快一些,就不会误了吉时。”

这就是刻意给他们留出一个能叙旧的时间了,骠骑大将军交代完这些,又压低了声音跟他家先生说:“我去给你收拾个屋子出来,你跟长姐暂且在这稍待一会。”

说完,大将军又寻了个凳子进来搁在了他家先生身后,这才带上门出去了。

他们这姐弟俩的身份都特殊,明面上又一直不太对付,所以为了防止旁人看出什么端倪来,他俩就连在日常来往的家信里,称呼的也都是对方的封号,“长姐”这两个字许多年都没人用过了,以至于庄引鹤对于这个称呼甚至都有点陌生了。

于是他看着那靠在妆台上似笑非笑望着他的人,嗫嚅了半晌,这才磕磕绊绊的喊出了那个有点生疏的字眼:“姐……”

庄云舒听到这,也不免愣了半晌,然后才慢慢的“嗯”了一声。

他们真的阔别太久了,以至于有不少儿时的习惯甚至还得重新学,不过好在,他们还有时间。

大将军自打在心里动了这个念头之后,其实就已经在有意无意的把脚程往前头赶了。

和亲这种事,涉及的是两国的邦交,自然马虎不得,所以为了提前给这对多年没见的姐弟挤出来点叙旧的时间,温慈墨在给犬戎的信里其实也捏造了不少的信息,因此那些等在边关的使臣暂且还不知道桑宁公主已经到齐国了。

不过哪怕是这样,他能挤出来的时间也就区区一天罢了。

起初的时候,骠骑大将军觉得,这姐弟二人怎么说也阔别了将近十三载,这么多年的思念只用这区区一天的时间怎么可能填的上。

可很快他就发现,他想多了。

燕文公从怀安城千里迢迢的跑过来,为了避人耳目,身边带的都是些能护住他小命的武夫,他的行程本来就赶得很,自然不可能再带个厨子随行,所以哪怕庄引鹤很想让桑宁公主尝尝他们燕国独有的特色菜肴,也终究是有心无力。

最后还是镇国大将军出马,在幽都寻了个手艺还算凑合的燕国厨子过来。

这人跟国公府里掌勺的那帮厨娘肯定没法比,但是若把那几个燕国最常见的菜式单拎出来的话,他做的也确实还算凑合。

于是眼下,为了一盘燕国随处可见的筏子面肠,俩人就差没直接打起来了。

北地的水土是真的有说法的,也不知道是土质比较特殊还是因为什么旁的缘故,在燕国长大的羊,膻味很淡,就连骠骑大将军这个不大尝的人也能吃上几口。

而如今被摆到桌上的这道筏子面肠,就是把羊杂切碎混着面糊一道灌到肠衣里,等把这油润润的灌肠下沸水煮熟后,再切成片上锅用大火煎,等羊杂碎伴着肠衣全都被烹的焦香的时候,再盛出来泼上一大勺淋漓尽致的辣子,一咬下去满嘴油香。

这玩意但凡能吃上一次,就连半夜梦见都得在被窝里意犹未尽的砸吧着嘴。

庄引鹤因为身体的底子实在是不好,哑巴平日里总管着他,羊肉这种大补的东西他一般都不能吃太多,要不然能燥上好几天睡不着,眼下在他长姐这一朝破了戒,那筷头自然紧得很。

桑宁公主则是因为一直被圈禁在京城里,轻易根本吃不着家乡这好东西,所以自然也是什么风度都不要了,对着这盘子菜就开始风卷残云。

庄云舒身为长姐,对着她那个便宜弟弟时,气度什么的压根没有,谦让什么的更是全然不会,她直接用筷子扣紧了碗沿,直接就把那盘筏子面肠给拉到自己跟前了,随后公主殿下用筷头一划拉,就在正中间分出来了一条盈满了透亮辣油的“楚河汉界”。

“这边是你的,”庄云舒说完,又用筷子敲了敲另一边,“这边是我的,一人一半,谁都别抢。”

大将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刚想说自己可以让厨房再做一点,就被他家先生给夺过了话头。

而庄引鹤,堂堂一个燕国正公,此时仿佛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一听见这话,也是不留一点情面的就拒绝了:“那凭什么?你刚刚明明吃的比我多,所以你得再匀给我几块才算公平。”

温慈墨看见那两个为了一盘菜都差点没直接打起来的姐弟俩,欲言又止了半天,随后秉持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原则,趁着那俩还没能争出来个胜负的时候,就赶紧跑了一趟后厨。

今日掌勺的那个厨子是附近酒楼里的,平日里虽说也接一些给别人做饭的活计挣点外快,但是今日等他过来,看见了这满院子站得到处都是的侍卫,才算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自己这位雇主的来头只怕是非比寻常,他心下有忌惮,所以这活自然也做的格外细致。

可这菜前脚才刚端上去没多久,那位满身肃杀的大将军后脚就找到他这了。这位可怜兮兮的厨子还以为是手底下哪里出了纰漏,见状直接两腿一软就跪到温慈墨的面前了,大将军忙把人给扶了起来:“我家主子想加个菜,有劳您了。”

那厨子这才放下了心,他手脚麻利,以至于才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大将军就已经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筏子面肠回去了,可谁曾想,那上房揭瓦的姐弟俩什么规矩都不管了,已经把手里的筷子全给扔了,跟儿时一样扭打到一处去了。

庄引鹤说穿了也还是个脆生生的小残废,哪怕现在能勉强走上几步路了,内里也早就被那润物细无声的毒给掏空了,所以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也还是打不过庄云舒这个姑娘家,眼下正被人死死地摁在椅子里。

不过老公爷的那些东西到底也没白教,哪怕从上到下都没有什么优势,庄引鹤也还是见缝插针的拽掉了他长姐不少簪子,于是庄云舒的鬓发便都散了一些,但哪怕是这样,她也还是威风凛凛的骑在庄引鹤的身上。这姑娘一手掐着她弟弟的脖子,然后用另一只闲着的手毫不客气的指着她这个便宜弟弟的鼻子问:“你服不服!?”

骠骑大将军是真没想到等着自己的会是这么个阵仗,见状忙把手里的东西扔桌上就冲上去拉架了。

温慈墨废了不少的功夫,才把他家先生从椅子里给抠了出来。可没想到,庄引鹤这个顶天立地的小残废气若游丝的在桌上趴了半晌后,抬头冲着庄云舒蹦出来的头两个字就是:“不服!”

可怜温慈墨堂堂一个令戎狄闻风丧胆的骠骑大将军,重手拿下整个北疆的人屠,在看见桑宁公主摔了筷子就又打算挽袖冲上来暴揍这个混账弟弟的时候,是真的没辙了。

温慈墨什么招式都顾不上了,只能跟个老母鸡一样把他家先生拙劣的护在身后,左支右绌的应付着公主殿下那一把染了丹蔻的长指甲。

最可恨的是,庄引鹤在发现只要有大将军挡在前头庄云舒就奈何不了他之后,居然越发变本加厉了,他个小残废居然开始躲在他男人的身后挑衅庄云舒了,这无疑又在火上泼了一碗热油,把骠骑大将军燎的满头都是火星子。

温慈墨一直以为,他在看了那本小册子后,对老侯爷曾经的丰功伟绩已经相当钦佩了,可在经历了今天的这档子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眼皮子终究还是浅了。

老燕桓公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将这俩差点没把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给踹翻了的皮猴,给调教成如今这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他老人家当真是一座伟岸巍峨的高山……

第163章 161 “……能不走吗?”……

这姐弟俩大中午在饭桌上打的飞沙走石的, 想来要不是打小就被教育不能浪费粮食,估计甚至能把盘子直接扣到对方头上去,可纵使俩人掐的脸红脖子粗的,到了下午, 那饭一吃, 嘴一抹,这二位愣是跟没事人一样, 顶着塞外那鬼哭狼嚎的白毛风, 就要结伴出去跑马了。

凡此种种, 直把骠骑大将军看的叹为观止。

庄云舒嫌自己一脑袋姹紫嫣红的珠花太碍事了,于是下午那会索性直接全给拆了,就让冬青给她利利索索的扎了个高马尾。

这姑娘一身本事全师承自老燕桓公,又是个泼辣性子, 骑马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不仅如此, 桑宁公主甚至就连射箭的准头都比她那个被毒药掏空了身体的弟弟要更好些, 那百步穿杨的架势甚至把温慈墨都给惊着了。

想来这姑娘若是能入了行伍, 估计也会成为一个跟梅溪月不相上下的女将军。

温慈墨突然有几分恍惚的觉得, 她们二人若是真见了面,应该非常聊的来。

这一下午的时光也是真的把庄引鹤给玩野了他有许多年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今儿个老天爷不赏脸,就连太阳都被捂在了云层后面, 可就算是这样,庄引鹤那嘴从头到尾也没有合上过, 他是真不怕喝了凉气晚上胃疼。

两匹马并辔跑在那被冻实在了的土地上, 就连踩出来的碎土都带着冬日里特有的寒气,庄引鹤握着缰绳的手都冻红了,但是那俩人居然谁也不嫌冷。

日子就这么从那马蹄子底下哒哒哒得跑了过去, 以至于庄引鹤在一瞬间甚至恍惚的觉得——他好像没有残废过,他的爹娘也没走,他跟他的长姐,好像真的就在这关外的风沙里跑了一辈子。

俩人在关外吃了一下午的沙子,终于是乏了。

晚间洗了澡后,桑宁公主的打扮也是终于像姑娘家一点了,她就这么披散着还有点潮湿的头发,凑着那几根明明灭灭的蜡烛,又开始缝那个被她折磨了一路的香囊了。

庄引鹤在马上放肆了一下午,那腿也是终于受不住了,可哪怕是这样,在被摁着灌下了一碗姜汤后,他也还是非要扶着骠骑大将军的胳臂,让温慈墨带他去桑宁公主那坐坐。

庄云舒在抬眼瞥见是谁进来了之后,连个眼神都欠奉,只是专注的戳着手底下的东西,庄引鹤见状,理直气壮的坐到了他长姐的旁边,可谁知道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呢,就被庄云舒一句“滚远点你挡我光了”给撵走了,天潢贵胄的国公爷也只能委委屈屈的换了个位置。

但是在对着庄云舒的时候,庄引鹤向来都不是个能吃亏的脾气,于是在不咸不淡的瞥了一眼桑宁公主手里的那个香囊后,他就有点不乐意了。

大周这边的规矩,女子出门子前多会为自己缝制几件嫁妆,大婚当日带过去,算是体现一下自己的德行和心意,于是庄引鹤理所当然的就觉得他姐这东西是给呼延灼日缝的。

那黑心烂肺的家伙也配?

于是燕文公轻哼了一声,当即就十分不客气的批驳起来了:“你这缝的是个猴吗?毛脸雷公嘴的,还挺像回事的。”

“这是个老虎!”庄云舒翻了个大白眼,她就差几针了,着急收尾,便也没空上手去揍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你瞎?”

庄引鹤听到这,是真的沉默了,他明察秋毫鞭辟入里的看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这个獐头鼠目的玩意跟老虎扯到一起去。

庄云舒的绣工就算是再惨不忍睹,这小玩意她也好歹缝了一路了,眼下就差虎须了,不过就是两三针的事。这姑娘拿了把剪子,将那最后一点的线头铰干净了,又撑着布料看了看,发现虽然前后左右都是疏漏,但已经是自己尽力而为的结果了,这才满意。

随后,桑宁公主就这么把香囊毫不在意的扔到了庄引鹤的怀里:“你不是属虎?给你缝的,拿着吧,不必谢恩了。”

庄引鹤很显然呆了一下。

细数他跟庄云舒一起度过的那十三载光阴,他宁可相信他长姐眼下砸在他腿上的是一个马蜂窝,都很难相信那人居然废了这么多的心血,给他缝了这么一只驴唇不对马嘴的老虎。

有了这点心意在,那粗糙的针脚仿佛也变得可爱了起来,于是庄引鹤把那香囊仔细的凑到了烛光底下,认认真真的摩挲着上面每一处奇思妙想的针脚,沉默了许久之后,庄引鹤才在如豆的灯火里直视着他的长姐,问了一句:“……能不走吗?”

庄云舒散着头发,整个人都坐在了昏黄的灯火里,于是不管是她柔软的发丝还是那英挺的骨相,就都被烛光打出来了一圈朦胧的毛边,再一眼看过去时,庄云舒周身的气质便也没有白天的时候那么锋利了,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庄引鹤居然生出了几分……长姐正在温柔的看着他的错觉。

也可能,不是错觉。

当庄云舒猛地对上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的眼神时,其实心里是沉了一下的。这屋里的灯火太旺,映在人的眸子里时,纵使桑宁公主的目力能百步穿杨,她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分清庄引鹤眼里藏着的到底是跳动的烛火还是氤氲的水汽。

可还不等庄云舒细细辨认,就已经要被那人溢出来的情绪给烫伤了,饶是她,也不敢去深究那些没能宣之于口的话到底是什么,于是便只能有点狼狈的转开了视线:“就算躲过了这一次,后面也还会有无数次,你都能给我推掉吗?”

燕文公听到这,那个肯定的答案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就要脱口而出,却被他的长姐不容置疑的打断了。

“我若是不走,”庄云舒又偏过头来看向了她的弟弟,“你就永远只能做方修诚手里的一颗棋子。”

庄引鹤那句“我能”便被彻底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庄云舒沉默的起身,预备着收拾收拾就去就寝了。

明日是司天监算准了的好时候,宜嫁娶,她明日大婚。

喜婆早就提前跟她交代好了,所以庄云舒知道,她明个天不亮就得起,所以今晚上甭管她能不能睡着,都得早点把自己给安置到榻上去,可谁知道她刚站起来,就被人孤注一掷的拽住了袖子。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不相信他居然能问出这句话,但是他也确实这么说了:“那要是……我就是心甘情愿想给那人当一辈子鹰犬呢……”

庄云舒在烛光中盯着她这个满脸哀戚的弟弟看了很久,到最后,也只是轻轻的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睡吧,养足了精神,明个好送我出嫁。”

庄引鹤自打袭了爵,就已经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了,原来曾经他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是因为上面撑着的是他的一双父母。

可如今,房倒屋塌了的燕文公自然睡不着。他只要一闭上眼,那些凄风苦雨便都争先恐后的扑过来了,种种沉得不行的情绪,压的他连翻个身都困难。

屋外的风还在刮,估计是要下雪了,庄引鹤睁着眼,听着窗棂外面那聒噪的风哨,终究还是披衣坐起来了。

骠骑大将军今日得在驿馆外面守夜,那便没人管得着他了,于是庄引鹤也不怕把整个床帐都给一把火点了,直接伸手就把烛台给端了过来,随后就着半倚在床上的姿势,把那歪瓜裂枣的小老虎凑在灯下,细细的打量着。

那香囊拢共就这么大,可里面塞的香料却实诚的很,揉起来会发出草药特有的沙沙声,可庄引鹤捏着捏着,那指尖就停下了——这里面塞着的不仅有香料,还有别的东西。

庄引鹤拧了拧眉,他把守在外面给他值夜的祁顺叫了进来,让那人给他找了一把剪子,随后燕文公在身前铺了一方小帕子,他这才小心翼翼的顺着香囊的针脚,在不破坏那只老虎的前提下,把香囊给拆开了。

倒在帕子上的除了有各种名贵的香料药材外,还有一方寸把长的布条。

那上面的针脚依旧是如出一辙的乱七八糟,但是四个颜筋柳骨的字却绣的十分清晰。

长乐未央。

这四个字在民间用的很多,但是老百姓们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向来都十分朴实,要不然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类似于“二蛋”“狗剩”这样的名字了,所以这四个文绉绉的字,他们只在上香拜佛的时候才会用,对着菩萨嘛,自然就不能那么粗鲁了。

庄引鹤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他把那张绢布小心的凑到了鼻子底下,果然,哪怕已经被埋在那堆香料里这么久了,这布条上面的檀香气还是萦绕不散。

庄引鹤知道这味道的来源,他过去曾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独自呆坐在小祠堂里,而除了漫天的星子外,也就只有这缕幽幽的苦香还会一直陪着他了。

熟悉,又令人安心。

大将军一把火就把金州的那个破庙给挫骨扬灰了,那群浑身上下长得全是头的邪神既然能掐会算的,怎么没有提前把温慈墨这个大祸害给咒死呢?

所以庄引鹤自然清楚,没人能未卜先知的算出来以后的事情。

漫天的神佛不能,他的长姐自然也不能。

庄云舒对于自己的前路尚且还两眼一抹黑呢,可她虔诚万分的去那个小祠堂里求的,却是希望自己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混账弟弟能平平安安。

燕文公藏锋敛芒的活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如履薄冰的从那吃人的京城里爬了回来,可这会,他捏着那块正在散发着幽幽香火气的布条,却突然生出了一点穷途末路的期待来。

如果他什么都不要了,把功名利禄和燕国的万民全都扔到身后去,能不能换来他长姐一辈子的平平安安?

庄引鹤自然知道,圣旨已经下了,犬戎的使团如今都已经等在边境了,看起来这件事早就成了一个无法改写的死局了,但他还是跟着了魔一样,捏着那块针脚粗糙的布条,缩在被窝里谋划了一整个晚上。

第164章 162 温慈墨只能立掌成刀,快准狠的……

“洞房花烛夜”这件事既然能被塞到人生四喜里, 跟久旱逢甘露列到一起去,就足以说明,在老百姓们朴素的认知里,这事确实重要。

而在民间, 要想体现对一件事情的重视程度, 最常见也最实惠的做法,就是在这件事上多下功夫, 于是大婚这原本就繁琐的流程就更是被刻意设计的颇为冗杂, 再加上一些达官显贵们带着点炫耀目的的矫枉过正, 大婚时铺张浪费几乎就成了一种风俗,上行下效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而天家被彻底架起来后,种种繁琐的祖宗之法就全都落到如今这个桑宁公主的头上去了。

庄云舒夜里几乎没怎么睡,丑时三刻就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了。几个丫鬟站在她身后七手八脚的给她梳着头发, 而冬青则肿着一双眼睛在旁边打下手——倒不是因为困, 这姑娘自打今早上看见她家主子换了那套明红色的喜服后, 那眼泪就没断过。

一屋子的人都在忙忙碌碌, 而庄云舒身为将要出阁的新妇, 却反而是最置身事外的一个。

燕文公一宿都没睡, 今早上听到了动静后立刻就起了,他昨天浪的有点过火了,这会浑身上下都是酸疼的, 腿更是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庄引鹤原本就是个病秧子,更别说眼下还熬了一个通宵, 以至于在他看见那一身红妆的桑宁公主时, 燕文公居然没法很好的分辨出那带着点绞痛的心悸,究竟是因为这个难眠的夜晚,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瑰丽的女人。

庄云舒甚至都不用偏头看, 也能想象出那人脸上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只是有些心结别人注定开解不了,只能让苦主自己走出来,所以桑宁公主沉默了半晌,终究也就只说了一句话:“底下齐郡的父母官想必已经到了,国公爷一会别下去了,让人看见了不好说清。”

许是因为这句话拢共也没有几个字,燕文公边听边忘,等他长姐说完了之后,庄引鹤一句话也没记住,就只是愣愣的盯着大红喜服上绣着的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宫里的绣娘手艺自然是不会差的,走线工整,不知道比他长姐那粗制滥造的香囊细致了多少倍,可庄引鹤看着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却觉得这珠光宝气的神鸟还不如他长姐给他绣的那个小老虎好看,就连那上头熠熠生辉的金线,也刺的庄引鹤眼睛疼。

这几个丫鬟不知道身后坐着的那个男人是谁,但是庄引鹤那如芒在背的目光还是让她们几个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等收拾停当了之后,那几个姑娘忙行了个礼退出去了。庄引鹤见状,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随后默默的走到了庄云舒的身侧,桑宁公主察觉到了那人的靠近,无声的叹了口气。

原来一直沉默的守在屋子里的骠骑大将军见状,拿了一方帕子过来,规规矩矩的递到了眼睛肿的跟个春桃一样的冬青手里:“这没别的事了,姑娘……去洗把脸吧。”

温慈墨是跟着冬青一起出去的,但是他没走远,就只是佩着刀安静的守在了门口。

他给了那两个人私下说话的空间,但是温慈墨也得保证,要是他家先生出了个三长两短,他能在第一时间冲进去。

云鬓花颜金步摇,庄云舒扮上后美的几乎有点张扬了,但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所以再怎么招摇也都算不得过分。

庄云舒最后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随后微微侧了侧身子,有这副华贵的珠翠压着,她身上那张牙舞爪的气质居然全都被妥帖的收敛起来了,于是桑宁公主面对着庄引鹤,笑着问:“我今天好看吗?”

凤冠霞帔,再不能比现在更好看了。

但是在燕文公这儿,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

庄引鹤低头,认认真真的用视线描摹着眼前这人的每一处细节,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长姐给牢牢地刻到骨子里去,可庄云舒却迟迟都没能等来一个答案。

半晌后,庄引鹤走到了桑宁公主的身前,他扶着那人的膝头,缓缓的跪了下去。

庄云舒也在埋首看他,于是那满头的珠翠便撞出来了一阵悦耳的声响。

庄引鹤抬头,对着那人夺目的光彩,认真的问:“长姐若是走了,我就一点念想都没了。于我来说,生离跟死别都是一样的,既然此生都注定不复相见了,那我又怎么可能会岁岁平安呢……”

缘聚又缘散,疼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妆已经画完了,庄云舒实在是不想在这时候哭,于是便把头略微偏了过去,这位姑娘硬气了一辈子,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怯懦的一天,她不敢再看庄引鹤那双几近要哭出来的眼睛了,但是那染了丹蔻的指头却还是缓缓的扶到了那人的肩头上,底气不足的训斥着:“……瞎说什么胡话呢。”

庄引鹤感受着肩上微沉的压力,想起来那人就是用这样一双手合十跪在那小祠堂里,虔诚万分的给自己求了个平安喜乐,心里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长姐,”庄引鹤抬手,小心的把庄云舒压在他肩上的腕子给摘了下来,随后,他几乎是有点过火的攥住了他长姐那带满了镯子的左手。庄引鹤又往前膝行了几步,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凑在庄云舒身边快速的说,“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这些身外之物全都随他去,我带你走好不好?”

庄引鹤越说越觉得可行:“长姐,我带你走吧,这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一个去处。孤能藏得住一个方亦安,就肯定能再藏住一个庄居安!”

桑宁公主听到这,几乎可以说是震惊的回过了头,可等她看见了那人脸上跟十三岁那年一般无二的笃定神情时,她才知道,这业障居然是认真的。

当年爹娘都还在,庄云舒也还是个黄毛丫头的那会,她也曾对着冬青偷偷帮她买来的话本,无数次畅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实说,桑宁公主也曾春心萌动的幻想过,自己未来的意中人也会跟话本里的一样,为了她,以一己之力去负了这天下。

可庄云舒是真的没想到,先来的不是那个身披七彩圣衣的侠客,先来的……是她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亲弟弟。

可有些东西,她一旦挑到肩上去了,就注定不可能再放下来了。

庄云舒知道,她自己是这样,她弟弟自然也是这样。这是庄家一脉代代相传的东西,有这清正的家风在上头镇着,他们就算是连骨头都碎成渣了,在那断壁残垣之间也能拼出一副宁折不弯的脊梁来。

这样的人,是注定跪不下去的。要不然会戳他们脊梁骨的,不仅有大燕的万民,还有他们的列祖列宗。

所以庄云舒很清楚,归宁他不是要反,这孩子……只是舍不得罢了。

骠骑大将军护送了桑宁公主一路,所以桑宁公主很清楚,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若是庄引鹤真的有这个打算,那她连今日这身凤冠霞帔的头面都不可能穿的上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们两个都清楚,所以庄云舒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慢慢的抬起了右手,迟疑又坚定地抚上了她弟弟那早就长开了的眉眼。

这小皮猴跟儿时比,变化可真大啊,就这样一副窄到两只手都能比量过来的肩膀,居然已经能扛起燕国的江山社稷了。可这么多年过去,燕文公名利场里趟过,刀光剑影里穿过,甚至几次三番都差点把命给丢到京城里去,可这人却还揣着一颗被他爹亲手凿刻出来的赤子之心。

光阴十二载,属相都能转够一轮了,可庄引鹤还是记得自己当年对着爹娘牌位承诺过的那句话——“我一定会保护好咱们家这唯一一个女孩子的。”

庄云舒牵强的笑了笑,她想把左手收回来,可那人攥的实在是紧,这姑娘到最后没办法了,只能一根一根的掰开了庄引鹤那扒得死紧的手指头。

庄云舒不敢在她弟弟面前哭,她怕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便只能逼着自己折腾出一副笑来贴在脸上,等把手彻底抽出来了,桑宁公主这才看着庄引鹤说:“归宁,这次……这次得换长姐来保护你了。”

庄引鹤愣愣的跪在地上,看着他长姐那刺目的裙摆越来越远。

大红的锦缎簇拥着人往前走,这一幕不知怎的,又让庄引鹤想起来他那被大火吞掉的爹和娘了,哪怕当年邱兹城的景象他只在梦里见过。

庄云舒刚把门打开了一个缝,右侧脚踝就被人直接抓住了。

庄引鹤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一把抓住了他的长姐,等桑宁公主错愕的看向他时,庄引鹤这才崩溃的说:“长姐是归宁在这天地之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人了,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念想了……长姐……归宁求你了长姐……”

庄引鹤是哭了的,庄云舒知道,但是她不敢看。

她只是哀切的抬头,求助的望着那位推门进来的骠骑大将军。

温慈墨看见了屋里的这幅景象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扶他家先生起来,可那人已经彻底软到地上了,庄引鹤仿佛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自己的右手上,几乎把那火红的嫁衣都给扯破了,衣摆上绣着的凤凰也被他牢牢攥到了手里,那尾翎都几乎要被他扯掉了,可那只金线缝制的神鸟却还是一副展翅欲飞的姿态。

庄引鹤实在是太用力了,那手指边缘早就已经泛了白,再这么折腾下去,指甲盖怕不是要被直接掀下来了。

温慈墨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拉不起来那人,于是只能立掌成刀,快准狠的劈在了他家先生的后颈上。

庄引鹤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温慈墨不能再放任他家先生这样下去了。

这场闹剧终究是用这样一个荒诞的结尾落了幕。

第165章 163 我又怎么舍得亲自动手,把他缩……

骠骑大将军平日里都是在刀尖上混饭吃的, 那反应速度自然也是在生死之间练起来的,可哪怕是他,也没能在庄云舒冲过来的第一时间回过神来,以至于这位满头珠翠的公主殿下居然先大将军一步, 将彻底昏过去后还没来得及栽到地上的庄引鹤给抱住了。

温慈墨看着一起跪倒在地上的两人, 没再迟疑,抬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那几个丫头的手脚很麻利, 所以这会距离司天监算出来的吉时尚且还有点空余, 于是骠骑大将军便只是安静的守在屋里, 没去打扰那位穿着一袭嫁衣跪在地上的桑宁公主。

庄云舒眼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就这么把那金线绣成的凤凰给垫在了身下,随后珍重又小心的,把庄引鹤的脑袋轻轻地搁到了自己的膝头上。随着她的动作, 那自鬓边垂下来的琉璃跟珠串便理所当然的缠到了一起去, 正颤颤巍巍的摇个不停, 折射出来的细碎光影全数打在了庄云舒的侧脸上, 像极了凌乱的泪滴。

在确保燕文公在她膝头上躺的舒服后, 桑宁郡主避开了她那稍微有点长的指甲, 小心的帮庄引鹤揉捏起了刚刚才挨过一记手刀的肩颈。

骠骑大将军安静的戍卫在旁边,像是一尊不起眼也没有任何威胁的塑像,只是那眼神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他家先生。

庄云舒打量着歪在她怀里满脸泪痕的燕文公, 就这么心疼的看了好久,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算多了, 所以终究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慢慢的抬起了头,于是桑宁郡主就这么迎上了大将军那对着外人时一贯漠然又疏离的视线。

庄云舒有些悲凉的笑了笑:“世人都心照不宣的以为,当年是本宫把自己的亲弟弟给折磨成了一个残废的, 所以大将军是不是也觉得奇怪,我既然跟他阵营相左,又何必在这里假仁假义的装慈悲。”

骠骑大将军闻言,也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用他那守礼却疏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表示:“臣惶恐。”

庄云舒听到这儿,那后面的半句话便彻底被堵在嗓子眼里了,只能是不尴不尬的看着温慈墨。

这姐弟俩别的地方都不大像,唯独那双如出一辙的凤眼,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每次皱起来的时候都能让骠骑大将军体会到一丝带着无可奈何的不知所措。

兴许是因为这点微末的相似之处实在是动人,温慈墨在沉默了半晌后,还是缓缓的解释道:“我护送公主出嫁,自然也见过圣旨,所以末将便也对殿下的生辰略有留心。七月初四,那会刚入秋,想来正是个金风送爽的好时候。”

庄云舒没搭腔,因为她不知道这个攻于算计的大将军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说这些。

温慈墨心里有数,若桑宁公主当真跟传言里的一样,是个对着自己的亲弟弟也能下得去手的人,那他家那个精的跟狐狸一样的先生,是绝对不会为了阻止这人出嫁,而把自己给折腾到这个份上的。

所以哪怕明知道言多必失,骠骑大将军在犹豫了一会后,也还是接了一句话上去:“巧合的是,今年刚入秋那会,归宁他借着我换防回去的空档,让国公府的厨子做了一桌好菜。旁的都正常,但是那天桌子上却偏偏有一碗长寿面。”

温慈墨其实在那时候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但是那会他家先生的状态实在是够呛,他也就没敢细问,以至于一直拖到今天,他才阴差阳错的知道了:“我问先生那天是什么日子,可他就只说是为了庆贺我凯旋。不曾想如今见着了公主的玉碟,末将才知道……那天原是殿下的生辰。”

燕文公在长姐生辰的那天得知了庄云舒要出关和亲的消息,他那脸色能好看才真是见了鬼了。

“我们庄家的儿子养的很糙,从小到大除非是合着属相的正生辰,旁的可有可无的,家里一般都不给归宁庆生,怕把这皮猴彻底给娇惯坏了。”儿时的烟火气,不管是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总能摧枯拉朽的驱散开一些阴霾,于是庄云舒说到这,就连那原本凄苦的眉眼都柔和下来了几分,“他每次看我过生辰都要大闹上一番,小时候我也就乐意气他,为这茬,从小到大我俩没少打架。可没想到……他居然把这日子揣在怀里,一个人记了这么多年。”

“归宁啊,我的归宁……”庄云舒抬手,轻轻的拢了拢那人散在耳畔的碎发,“就连我爹那个掰开嘴使劲看都够呛能找着一句好话的人,都曾经夸过这孩子的骑射功夫。大将军若是见过我弟弟当年横刀立马引弓射日的样子,必然也会被那个少年郎惊艳。而这样的一个人,我又怎么舍得亲自动手,把他的后半生全都葬送到那一方小小的轮椅里呢……”

温慈墨听到这,眸子里才是真的闪过了一丝惊诧。

他一直有个疑问,若是庄云舒当年果真干了那些事,为什么他家先生就能做到一点都不狠她呢?

温慈墨全程都陪在庄引鹤的身边,守着那人复健,看着他家先生在疼成那样的情况下还在逼着自己下地去学走路,温慈墨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家先生是真的想再次站起来。可不管遭了多少罪,庄引鹤好像从来都没有怨过庄云舒这个始作俑者。

温慈墨孑然一身,所以早些年他一直都看不明白,难道血缘真的就能让人忘却掉所有的龃龉吗?

可眼下看来,这件事里多的是无法同外人道的隐情。

桑宁公主看着那人若有所思的神色,了然于胸的笑了笑,没了那点离愁别绪在上头罩着,这姑娘的气质便又凛冽了起来:“骠骑大将军悍勇,日后必将名垂青史,我要走了,在这之前,本宫想用一段前朝旧事,来换大将军一个承诺。”

温慈墨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他已经听懂了庄云舒的弦外之意了,却没抬头去看桑宁公主,那双鸦灰色的眸子始终都停在他家先生的身上:“不管殿下手里有什么东西,都不必摆出来让我估价。只要是跟归宁的安危有关联的,末将就算是拼尽这一身骨血,也一定会尽全力护着他。”

世间的人大都分为两种,有一种是左右逢源的,对他们来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几乎早就成了一种习惯,于是种种不要钱的承诺张嘴就来,可能实现的一个都没有。

可还有一种人,他们话少得很,非必要情况,轻易也不会开口应承下什么,但是只要经由他们的嘴说出来的话,那就指定会有兑现的那天。

桑宁郡主知道,眼前的这个骠骑大将军是后者。

庄云舒本来就生的好看,如今带着红妆笑起来的时候,就更是跟一朵骤然绽开的花一般。在听见温慈墨的这句话后,这姑娘心里便已经有数了,但她还是说:“话虽如此,但本宫还是不好让大将军吃亏的。”

陈年旧事,又恰好碰上了经年顽疾,种种要命的病灶全都糊在了一处,如今想在一夕之间把当年所有积攒下来的旧疮疤全都给剜开,不管是哪个神医过来都会觉得棘手。

可庄云舒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很平静的回忆起了那个她不知道梦过多少次的夜晚。

庄引鹤是在夏天袭的爵,依照大周的水土来说,北方那会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有那大日头在上头悬着,恨不得把整片土地上的水全都给晒干了才算完。

因此平日里别说下雨了,就连云彩都见不着几朵。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庄云舒总是觉得……那几日的天一直都是阴的。

她想了半晌,才努力剔除掉了那些记忆里被她主观揉杂进去的东西,尽量找了一些实打实发生过的事情来说:“爹娘出事的时候,我们两个都还很小……”

庄引鹤当年十三岁,上房揭瓦。

庄云舒也没比他大多少,见弟弟就揍。

相较于女娃娃来说,男孩子开长似乎都要晚一些,所以那时候本来就要大上几岁的庄云舒,看着居然要比她弟弟足足高出一个头去,自然,打架也更方便一些。

不过这吃饭睡觉揍弟弟的好日子很快就到了头了。

甭管这姐弟俩表面上有多光鲜亮丽,可等邱慈城那一战结束后,刨除掉那些虚有其表的头衔,他们也不过就是两个没爹没娘的小孩罢了。

更何况,因为燕桓公守城不力,他们还变成了罪臣之后。

爹爹刚出事的那会,整个燕国都乱成了一锅粥,里里外外都是各怀鬼胎的人。林远担心这两个孩子出事,所以日日都把他们拘在家里面不给出去。

那时候的姐弟俩大约也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了,他俩好像在一夕之间就长大了不少,对于打架这件事也没有原来那么热衷了。

那会尚且还不是丞相的方修诚听说了以后,就动心思想把那两个孩子给接到京城里去了。

方修诚那时候对于老国公爷是真的有愧怍在的,所以最开始的那会,他想把这两个孩子带走,真的就单纯的因为,他觉得方家在京城里树大根深,所以能妥帖的护住这两个孤苦伶仃的小孩罢了。

只是那会负责看家护院的林远非常不好说话,方修诚把嘴皮子都磨薄了这头倔驴也不同意,谁来都不行。林管家原本就出身行伍,被逼急了就差直接动手了,把满院子都折腾的鸡飞狗跳的,最后还是庄引鹤出来,拍板把这事给定下来了。

老公爷既然没了,庄引鹤就是庄家的主子,林远也不好跟这个小少爷对着干。

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次让步,把庄引鹤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残废,以至于林叔后来临终前心里都还放不下这事。

到了最后,行将就木的林远看着如今已经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燕文公,眼里除了心疼外,就只剩下后悔了。

要是他当年不让小少爷返京,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燕文公通透的要死,只看林叔的神态就知道他老人家在想些什么了,于是宽慰的拍了拍那人干枯的手背:“当时的世家如日中天,就算是没了方修诚,也会有李修诚王修诚,这是我庄家的命,躲不掉的。”

庄引鹤现在说这些话时自然云淡风轻,但是这短短的几个字,他悟了得有差不多十年。

还没悟出来的那会……确实是挺疼的。

不管是心口里,还是那双断腿上。

第166章 164 “你俩此番只能活着出去一个。……

庄引鹤那个时候只是小, 他不是傻。

因为打小就皮实,所以他没少跟着他爹去大燕铁骑里凑热闹,燕桓公带的是什么样的虎狼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一群人居然会被尽数被埋在那个小城里, 绝对有问题。

庄引鹤那时候就算是不爱念书, 也隐隐约约的知道,想要他们命的人不仅是在沙场上。

但是在面对着方修诚的邀请时, 他没有拒绝。

一方面庄引鹤知道, 要是真说穿了, 他们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现在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世家这次客客气气的来请如果请不到,那下次就指不定要用什么法子了。

另一方面……当一个十三岁的顽劣孩子,在面对着一个曾经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半个老师时, 他其实发自本能的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人的。

那时候还不是燕文公的庄引鹤, 尚且还不明白人心隔肚皮的道理。

不过好在, 方修诚那时候也还不是个大奸臣。在面对着这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时, 他满心满眼也确实都是心疼。

只是方修诚忘了, 他现在虽说已经在边关摸爬滚打好几年了, 但是却还没摸到兵权,因为这个,他在方家其实也根本就说不上几句话, 若是抛开他方家长子的身份不谈,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方修诚在自己羽翼尚且还未丰满的情况下, 就天真的把这两个孩子给带了回去, 那也就跟送羊入虎口没什么差别了。

毕竟北接西夷,东还临着犬戎的燕国,虽然算不上物产丰盈, 但却正经是个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