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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149 夫子爱的是这天下,可学生爱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

庄引鹤大白天的被摁在床上折腾了个通透, 被活生生的给磋磨成了一颗破皮露馅的饺子,如今浑身上下满是包不住的青青紫紫,那骨头更是跟被拆了之后又给安回去了一样,就连接缝里都透着股酸涩的乏意。

如今的燕文公远没有到七老八十的境地, 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像眼下这么清晰的认识到, 他跟这只喂不熟的狼崽子差了整整七岁。

庄引鹤因为腿上的那点旧伤,向来不太纵欲, 按理说也饿了不短的时间了, 可如今单是这一顿就已经给他撑得找不着北了, 可回头再看大将军那状态,居然还是一副半饥半饱的样子。

这遭了瘟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可燕文公没那个闲工夫继续陪温慈墨闹了,怀安城里无家可归的流民他得尽快安置,还得想法子再去筹措些粮食回来, 齐国那一地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今也还没个落脚的地方, 百废待兴, 庄引鹤预备着趁自己有空, 赶紧去把这些事情给了结了。

眼下太阳还没落山, 虽说身上不怎么爽利, 但庄引鹤觉得,单是坐着写点折子他还是能撑住的。

这就又让没吃饱的温某人抓住机会了。

大将军就这么把他家先生给搁到了床上,也不让人动, 就跟摆弄着一个大的有点夸张的布娃娃一样,一点一点的把庄引鹤的衣服给穿好了。

小公子出身掖庭, 各种形制的服饰该怎么穿他门清, 倒是没出错,但是庄引鹤还是觉得难受,因为这狗崽子也太过分了, 他动都不能动一下,但凡敢有一点不顺着大将军的意思来,温慈墨就又摇着尾巴冲上来磋磨他了。

庄引鹤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可就算是他连掐带打的,也全都没什么用,以至于等两个人终于黏黏糊糊的收拾好了之后,那天都快黑透了。

燕文公披着发坐在桌前写帖子,温慈墨就站在他的身后,这江山社稷又不关这只狼崽子的事,因此大将军索性彻底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只一心一意的摆弄着他家先生的那一头青丝。

烟紫色的发带被搁在桌角上,温慈墨也不拿梳子,就这么用指头慢慢的拢着那人的一头墨发,缠绵的不亦乐乎,以至于庄引鹤这边帖子都快要写完了,身后那人还攥着他的头发不撒手呢。

“有完没完了?”庄引鹤罢了笔,又大致扫了一遍,发现没什么疏漏了,就把折子摊在桌上,等着那墨迹干透,“一会就要吃饭了,赶紧的……夫子怎么过来了?”

竹七还是那副瘦骨清风的样子,他眉间的那个川字纹好像这辈子就没解开过,而且今日拧的还要格外再深些。

竹七枯瘦的指节里捏着的是暗桩特有的信封,他在见着这俩人之后,才把信给递了过去,还没等庄引鹤拆开,就已经颇为忧心的表示:“暗桩自京城里送来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说是……当今圣上的后宫里,有位娘娘有喜了。”

温慈墨听见这话,手上的活计也停了,皱着眉低声问:“是哪位妃子?”

“倒不是世家的人,”庄引鹤刚拆开信,一目十行的看了几句,就已经理出来了大概了,“说是一个……歌女?”

京城那地方,乱花渐欲迷人眼,就连茶楼里也大都会配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在那唱曲,让吃茶的听个惬意罢了,倒也不算罕见。

不仅如此,坊间对于这才子佳人的戏码也颇为买账,单是话本都有一大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九五之尊也要被划进这“才子”的范畴里去。

大周如今这个为了国祚宵衣旰食的乾元帝,循规蹈矩了一辈子,任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经叛道的折腾出这么大的一个动静。

“嗯,”竹七找了个地方随便坐了,接着就说,“去年年初那会,为了主公跟君夫人的婚事,乾元帝曾微服去过几次燕国公府,想必就是在那时候碰上的。今上当时没有表明身份,俩人居然还当真跟个寻常夫妻一样过了一段时日。这位娘娘的家底我遣人查过,确实是个无依无靠的白衣良家子。”

庄引鹤听完,把手里的信纸缓缓的搁到了桌上,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出来:“今上心里其实早就有数,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不愿意留下子嗣,可如今他居然敢把这个要命的消息给放出来,那想必……这孩子都已经平平安安的生下来了。”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这个皇嗣的身体里,没有世家的血脉。

如今方修诚之所以能带着自己的朋党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穿了,还不是因为世家里那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可任谁都没想到,萧砚舟居然会在彻底握稳了兵权后,趁其不备,给世家来了一手釜底抽薪。

庄引鹤很敏锐的察觉到了点山雨欲来的意思:“京城……怕是要开始乱了。”

“何止啊,先生那个好相父看着大燕如今这膀大腰圆的样子,他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可不信。”温慈墨说完,把那烟紫色的发带叼在了嘴里,只三两下就把他家先生的头发给束好了,“况且,燕国硬是在西夷和犬戎的围攻下活到了现在,还大有继续往外扩张的意思,要说方相对于‘戚总兵’这个身份没有怀疑,我是不信的。”

温慈墨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有数:“乾元帝手里的兵权若是真敢跟燕文公搅到一起去,那只怕……下一步那群世家就得开始收拾我这个镇国大将军了。”

“你和梅老将军的旧部如今都在南边,这些人跟王师一样,都认、也只能认虎符。”竹七听到这话,那双陷在枯涸眼窝里的眸子牢牢地盯死了温慈墨,也不知道是在单纯的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警告大将军不要胡来,“这本来就是圣上的东西,烫手的山芋罢了,该还就还回去。只不过在那之前,你不要给大燕留后患。”

“夫子放心,”温慈墨听罢,对着竹七微微点了点头,就仿佛他还是曾经那个在掖庭里勤学好思的乖学生,“左掌柜已经在收拾厉州了,在把虎符还回去之前,我肯定得抽空先把西夷给连锅端了,除了这个,夫子还有什么旁的要嘱咐的吗?”

竹七虽然点了点头,可这话却是对着庄引鹤说的:“这仗打完了,各路战报想必主公也已经读完了,那关于铎州和潞州这两个附属小国未战先降的事情,主公是怎么看的?”

燕文公听到这问题,也是凉薄的牵了牵嘴角:“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了,这两个州都知道,西夷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所以这国门啊,呵,是连守都不愿意守一下,面子活都不愿意做了。”

竹七看他的主公心里有数,这才放下了一点心,他闭上眼,无形的在脑海里描摹着大燕如今辽阔的疆域,缓缓地说:“燕国如今太大了,大到……是个人都会对它有点想法。”

镇国大将军看着自己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深以为然:“可不是嘛,用得好就是重器,用不好,那可就成了自掘坟墓的大凶器了。”

竹七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后睁眼看向了庄引鹤。

燕文公对上了他的目光,沉吟了片刻,问:“孤想让西夷彻底归服,不知夫子有何想法。”

“主公若是想让西夷这片土地千秋万代的归属于大周,有一计可行,”竹七本就是为了这一茬来的,闻言,敛袖坐的端正,“迁燕人入西夷,教化,通婚。相同的文化和相连的血脉,才是最为坚不可摧的纽带。”

大将军听到这,立马就觉出不对了,他向来敬重夫子,可这会也是难得拧着眉就打断了竹七的话:“夫子……”

竹七却仿佛早就料到了镇国大将军的反应,所以他微微抬高了声调,连停顿都没有,就直接继续往下说了:“燕国确实会因此进入到一个十分困顿的潜伏期,但是功在千秋,一旦这步棋下完,于大燕……于大周的千秋万代都是幸事。”

最先站出来表达不满的,居然是温慈墨:“不妥。怀安城之所以能守下来,就是因为燕国上下都拧成了一股绳,可若是现在把燕人迁走大半,大燕铁骑也势必会受到影响。如今朝内局势不稳,若真到了要用他们的时候,夫子又预备着怎么办呢?”

在这件事上,镇国大将军一步都没打算退让,可巧合的是,竹七这个能把自己折腾到掖庭里为奴整整三载的人,也是一头倔驴。

大倔驴碰上了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小倔驴,自然难分伯仲。

温慈墨看着油盐不进的竹七,徒劳的磨着嘴皮子:“夫子,千秋万代太远了,燕国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应该着眼于当下。”

如今朝堂上风云突变,温慈墨自己这条烂命无所谓,但是他不想把庄引鹤也给搭进去。

燕骑若是散了,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亲自披挂上阵,也难说能在那群大罗神仙斗法的时候,把他家先生给全须全尾的护下来。

竹七听完了这席话后,终于看向了自己曾经的学生。可那双阅尽了世间沧桑的眼睛却仿佛没有任何情感,他就只是客观的陈述了一个事实:“我辅佐的是君,不是臣。”

大将军一生自持,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他闻言,直接从庄引鹤的身后转了出来,不自觉的就挡在了他家先生的前面,在无形中就已经把燕文公给护在身后了:“那夫子有没有想过,要是把这批燕人全都给迁走了,手无寸铁的燕文公,他可能连臣都做不了!”

“潜之,”庄引鹤拧眉抬头,不轻不重的打断了这火药味渐浓的辩驳,“放肆了。”

温慈墨听到他家先生的这句话后,硬生生的把后面还没蹦出来的字给嚼碎了,通通又咽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大将军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端坐着的竹七、他最敬重的开蒙恩师,长揖及地:“学生唐突了。可夫子爱的是这天下,学生爱的……是他。”

说完,也没等竹七反应,温慈墨直接就这么甩袖子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夫子也不能说他错了,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样,他想让这片土地世世代代都属于大周,他想帮全天下从根上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这也确实是死人最少的一个解决方式了,只是很慢。

但是小狗目前就是,提前预见到了京城要出事,所以他担心,怕根本走不到那一步他们仨都得嗝屁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

还有就是夫子爱的是这天下这句,是大明王朝里的,但是我忘记是哪一版了[捂脸笑哭]

第152章 150 此番得的若是个皇子,朕有意封……

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大将军, 脾气向来都很好,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竹七跟温慈墨中间都少有这么急赤白脸的时候。所以夫子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直接就呆住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不驯的态度, 还是因为那几个字里所指代的内容。

可温慈墨愤而离席之前甚至都还记得给竹七行个弟子礼,那要是这么说的话, 还是里头的内容更吓人一点。

竹七这个老翰林被惊得直接僵在了原地, 那眼珠子都快从那有些干瘪的眼眶里掉出来了。他研究了一辈子伦理纲常, 愣是没想到,自己手里最开窍的这个弟子,居然悄没声的给他憋了这么大的一个炸雷。

而且看那一点就着的架势,这雷子指不定被这兔崽子揣怀里多少年了!

温慈墨作为始作俑者, 选择在今天把那根引线给点了, 可谁曾想, 被轰了个外焦里嫩的, 居然是竹七。

燕文公看着夫子那三魂离体七魄不在的样子, 忙好心的开解了一句:“是孤没教好他, 让夫子见笑了。”

可庄引鹤作为身在此山中的罪魁祸首之一,话里话外都没觉得自己跟大将军搅合到一起去有什么不对。

竹七却没察觉到这一茬,他这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颠三倒四的, 就仿佛有人把他的五官全都给揪下来了之后,又随意的找地方给安了回去, 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夫子都这样了, 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乱七八糟的:“不不不,我也有责任,他在掖庭……你们俩……唉!”

可怜竹七这辈子, 虽说也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过好几回,可说穿了也还是遵循着“文死谏,武死战”的原则,哪见过这种无法无天的架势。

对于这一点,庄引鹤自然也心里有数,他看着夫子眼下的状态实在是有点太魂不守舍了,便只能暂且先撂下一句:“这事急不得,容孤再想想,毕竟这仗刚打完,百废待兴的,好多事都得从长计议。”

这一席话竹七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他就只是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然后飘飘忽忽的走了。

燕国公送走了夫子,这才撑着桌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这会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酸疼,可还是打算顶着这幅破身子,去找刚刚那个甩袖子便跑的大将军。

可谁知道还不等他迈步呢,那只心疼他的狼崽子就自己跑回来了。

眼下正挨着门框,小媳妇一样,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庄引鹤牵了牵嘴角,冷笑了一声:“行,还算有点良心。”

温慈墨把人磋磨成这样,自知理亏,得了一句教训也乖乖的认了,眼下也只敢委委屈屈跟那人讨饶:“我刚回来的时候碰见夫子了,我又跟他赔了个不是。”

不过竹七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自然,这后半句话还是不必说了。

庄引鹤听到这,不置可否,扶着桌子就又要坐下——没办法,他这腿本来就不怎么利索,如今又添了那么多星罗棋布的青青紫紫,就更是跟个面条一样了。

可谁知温慈墨却在这时又拱了过来,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弯腰就把他家先生给扛到了肩上。

“你又发什么疯!?”

“我带先生去看星星。”

“……”

你他娘的看我长得像不像个星星。

出门右转,走不多远就是个小院子。

庄家一脉打从根上数就不是穷奢极欲的人,所以这庭院也修的很简单,什么繁复的样式都没有,可等夜里这四四方方的寰宇压下来后,也确实好看。

庄引鹤却没什么欣赏的兴致,因为大将军在坐好后,就把他整个人都给圈在了怀里,那颗沉得要命的脑袋就硌在他的肩膀上,说什么都不挪开。

庄引鹤本来就脆的跟纸糊的一样,如今又刚刚被那人给折腾了一天,实在没什么力气,索性也便由他去了。

温慈墨抱着他家先生一言不发,就仿佛真的是出来看那个劳什子星星的一样。

庄引鹤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冷,你要是没事,就滚回去睡觉。”

大将军这才叹了口气,随后在他家先生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问:“值得吗……”

燕文公在外面呆久了,腿有点凉,便索性勾着脚又往温慈墨的怀里拱了拱:“这话问得有意思了,大将军死守怀安城,宁可跟西夷玉石俱焚,也半步不肯退的时候,你觉得值吗?”

温慈墨听那人用这话堵自己,也是当即就脱口而出:“那不一样!”

“死了不都是一把黄土一块碑,”庄引鹤无所谓的笑了笑,“哪不一样了?”

得,仅凭一句话就把温慈墨给噎死了。

大将军这会毫无刚刚跟竹七吵架时舌辩群儒的威风了,只能干巴巴的反驳道:“算了,我说不过你。可我是真的怕,若是到了那一天,我会护不住你。”

温慈墨就不明白了,这俩人怎么一个二个都跟吃了秤砣一样:“民为邦本,燕国这些百姓们认你,就算是先生有一天打算直接……他们也会跟着一块揭竿而起,心甘情愿的跟在你身后。可眼下,先生把这些人迁往西夷,若真到了那一天,先生就不怕吗?”

人为什么怕呢,说穿了还是舍不得一些东西罢了,大到自己的这条命,小到那些来之不易的身外之财。

可燕文公呢?他什么都没了。

所以庄引鹤想了想,认真的答:“孤不怕,可能是因为……我确实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爹娘没了,他现在如今想守住的,也只有燕国的百姓了。

想到这,庄引鹤才发现自己还忘了一茬,哦对了,他还得守着他的长姐和大将军。

有这么个念头在前头吊着,庄引鹤甚至都没怎么考虑,就直接同意了夫子那个看起来有些离经叛道的提议。

可他还是没想到,他这话确实是说早了。

燕文公统计了燕国境内良田屋舍全部都被毁了的流民,又把他们分门别类的登记造册,随后分批次慢慢的给迁到了西夷去。

任谁都没想到,朝廷还没对这件事表达什么意见呢,犬戎那边居然率先开始坐不住了-

京城里今日变天了。

打从一早上开始,就已经闷热的不行了,那原本的澄澈的青天更是显出了一种不正常的黄褐色,就像是一床让那稚子尿透了不知道几遍的烂褥子被糊到了天上,湿乎乎粘哒哒的罩下来,仿佛要把人的肺叶子都给堵实在了。

老天爷似乎也是慢半拍的觉出不妥来了,于是正晌午那会,轰轰隆隆的雷声夹着闪电可算是砸了下来,倒是没下雨,可就连那刮到身上的风都透露出了些许溽暑罕见的凉气来。

上些年纪的人都知道,这就是要下大雹子了。

可哪怕是这样的一个鬼天气,朝中一干重臣也还是在用罢了晌午饭后,就匆匆忙忙的坐上了马车,一脸凝重的往宫里头赶。

他们得了乾元帝的圣旨,得去参加小朝会。

小朝会,顾名思义,也是商讨家国大事的,只不过与会人数远不如早上那么多,所以萧砚舟能纤毫毕现的看见这些大臣们最细微的表情。

大家都是在官场里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油条了,喜怒不形于色,只能算是入门的基本功,但尽管如此,他们也不太愿意用这种方式去直面天颜。

索性这种小会并不常有,往往都是因为皇上要在明日的早朝上提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新想法了,才会提前在私底下攒这么一个局,先跟重臣们通个气,问一下意见,好让大家都能做到心中有数,以免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有些年纪大脾气还臭的老翰林听了皇上的论调之后,一个急火攻心,直接去触柱而亡了。

若是真闹到了那一步,不管是史书上还是皇家的面子里,都未免太难听了些,所以为了避免把彼此都搞得下不来台,这小朝会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番来的大臣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个人,保皇党的和世家的都有。

大家虽说都是熟面孔,但是也不敢打招呼,只是垂首站在下面安静的等着。

如今的乾元帝已经握稳了兵权,不再是曾经那个处处受制于人的棋子了,能让他大费周章提前知会的事情,只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萧砚舟来了之后,端坐到了龙椅上。

权势养人,这位乾元帝如今压着眉眼平静的望着众臣的时候,已经有点睥睨天下的意思了。

他看人都齐了,便也没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的就说了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众爱卿想必也听说后宫里的事了,朕向来子嗣不丰,因为这个,在座的有不少人都曾指着朕的鼻子骂过。”

屋外雷声滚滚,屋内噤若寒蝉。

乾元帝慢慢的扫视了一圈底下垂着的头,颇为随意的说:“为了国祚和江山,朕不得不考虑后事,所以,此番得的若是个皇子,朕有意……封他为太子。”

天上的黑云翻腾了一上午,眼下终于憋出来了一个大的,那震耳欲聋的炸雷直接就这么响了起来,把殿内外的人都吓了一个激灵。

此言一出,底下那一干人等算是彻底站不住了。

保皇党那边倒是还好,毕竟他们原先最头疼的,就是怕世家暗中作梗,让萧砚舟没法留下子嗣来。

眼下这个最大的顾虑既然已经消失了,那现在辅佐皇上,以后辅佐太子就是了,没什么两样,反正都是他们大周的江山,没区别。

可对于敲骨吸髓的世家来说,那区别可大了去了。

这孩子身上虽说是流着当今圣上的血呢,可没有世家的血脉啊。就算是真顺顺当当的长大了,不还是跟他爹一样,想尽办法的去打压世家吗。

日子哪有越活越回去的道理。

所以这干重臣都知道,若是继续由着乾元帝就这么软刀子割肉,他们世家以后,怕是连汤都别想再喝上一口了。

因此就算是为了他们以后的子子孙孙,这帮世家也不可能就这么把这件事给放过去。

第153章 151 燕文公如今在关外混的风生水起……

坊间总是有不少跟宫里有关的传闻, 其中有一个说的是俩老太太坐在村口正择菜呢,唠闲嗑的时候就在那瞎猜,说当今圣上后宫里的那些娘娘们,到底是有多富贵啊。

她们俩没什么见识, 于是便推己及人的在那寻思, 一说那东宫娘娘屋里大饼似山,一说那西宫娘娘院里大葱似海。

这事多被拿来嘲笑乡野村夫们的孤陋寡闻, 压根就想象不出来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但是唯独有一样, 庙堂里跟江湖间还真就差不了多少。

那就是吵架。

市井里吵架,多是双手叉腰后,顺着对面的族谱,从上到下的挨着个骂过来, 可那些达官显贵们面对着的人是皇上, 自然不敢这么放肆, 言谈举止间也要高雅很多, 但等真呜呜渣渣的吵起来之后, 也还是跟在菜市口赶大集一样, 嗡嗡得萧砚舟头疼。

在这炮火连天的阵仗里,世家一党嘴里颠三倒四念叨着的,无非就那么几句, “生母出身寒微”,“皇嗣天资不明”, 反正明里暗里都在说, 把江山交到一个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小崽子手里,那是相当的不靠谱。

想来若不是碍于身份,这干老臣只怕就差指着萧砚舟的鼻子骂国将不国了。

不过好在, 保皇党里的这几位老翰林也不是光摆着好看的,一看风向不对,立马就吹胡子瞪眼的喷回去了,一时间好不热闹。

乾元帝疲惫的坐在龙椅里,支着下巴看着底下那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自打在这几年间把手里的虎符给握实在了之后,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帝的腰杆子也是硬了不少,以至于就连保皇党都跟着一起支棱起来了,但是尽管他们已经隐隐能跟世家们分庭抗礼了,萧砚舟也知道,定东宫这事没那么容易。

太子这位置,众矢之的,乾元帝现在虽说是握稳了王师的兵权,但是大周内外的局势都算不上稳当,他要是真敢这会就把这天潢贵胄的身份,给了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奶娃娃,那他这刚刚呱呱坠地了没几天的皇长子,只怕够呛有命能活到成年。

所以打从提起来这个话头开始,萧砚舟所秉承的,原本就是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态度。

于是眼看着底下指桑骂槐的人消停的差不多了,气氛也已经烘托到位了,乾元帝这才作为一个和事佬的角色入了局,并且还十分‘痛心疾首’的主动退让了一大步:“既然诸位对于立太子这事不敢苟同,那就暂且先放放吧。朕听了半晌,发现爱卿们多是对漱玉的出身颇有微词,可她作为第一个为朕诞下皇嗣的人,朕必须对她有所封赏。”

萧砚舟把话头停在了这,随后又浅浅的扫了一眼底下的众人,这才在项庄舞剑之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意图:“既然如此,朕欲抬她为皇后,这样将来不管要不要立这孩子为太子,我天家劝善惩恶的名头说出去,也能好听点。”

乾元帝的后宫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些世家不可能心里没数,毕竟都是他们几个始作俑者联起手霍霍出来的,他们门清。

萧砚舟如今那后宫里几乎全是他们世家塞进来的人,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太监,以至于把乾元帝逼得只能去外面找媳妇。

皇后这位置,群世家自然也肖想了很多年,只是可惜,前有萧砚舟的避如蛇蝎,后有太后娘娘的严防死守,以至于这么多年了,世家也一直都没能把手伸到那凤印上去。

但是皇后娘娘的这顶凤冠比起日后储君的东宫之位来说,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萧砚舟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了,他们也确实不好再继续给脸不要脸了。

更何况,这位从来没有涉足过天家的漱玉,哦,如今倒是应当改称娘娘了。

她一位歌女出身的人,背后不仅没有母家亲眷的荫蔽,跟这一帮子朝臣也全都没有什么裙带关系。这干净清白的身家虽说确实可以帮乾元帝规避掉外戚干政的可能性,但是没有高门显户在背后做倚仗,也就意味着,后面世家若是真想把她从那个位置上给拽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这几个世家的大权臣们在私下里对过几番眼神后,虽说还是在你一嘴我一句的瞎吵吵,但是动静确实比刚刚乾元帝闹着要封太子的时候小了好多。

意料之中的事情,萧砚舟也没多惊讶。

他看情势差不多了,这才转着自己的玉扳指,缓缓地说:“还有一事,犬戎前几天派了使臣入京,说是连年征战,有伤天和,因此他们此番愿意求娶一位我大周的公主,永结秦晋之好,并以此作保,再不侵犯我北疆。”

头顶上那片整整闷了一天的黑云,终于是在这会被风刃给割破了,伴着炸在耳边的响雷,鸡蛋那么大的雹子呼呼啦啦的就砸了下来,声势浩大的把这皇城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埋在了下面。

尽管呼延灼日确实非常不想认输,但是在退兵后,他看着犬戎那遍地哀鸿的现状,也还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明白,他必须开始带着底下的百姓休养生息了,短期内再起战火,他们是真的受不住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最初的时候,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并没有打算走到和亲的这一步。因为他始终觉得,用女人来换和平,这不仗义。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是呼延灼日发现,燕文公居然开始往西夷迁人了。

竹七在提出来这个想法后,庄引鹤就已经说过了,兹事体大,所以这事办起来也就不会那么快。

燕文公并没有一次性的将所有边民全都迁走,他是先是让江屿统计了因战争导致房屋损毁的边民的情况,而后只选取了那些屋舍彻底被战火焚毁、一贫如洗的人家,再将他们统一迁往西夷。

庄引鹤好说话,所以这事也并非没得商量,倒不是强制的,只不过到了西夷有地方住不说,还分的有田产,所以这些人也大多是愿意的。

呼延灼日在得知这一切后,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大势已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想彻底的占据一块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土地,那见效最快的方法就是——屠城,然后再迁居。

可这位单于没想到,燕文公居然会采用这么一种细水长流的方式。

呼延灼日明白,在这种政策下,只需要差不多百年的时间,他乡就一定会变做故乡,大周将会彻底吃下这片广袤的土地,并且,是用一种不见血的法子。

而犬戎对西夷那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操纵和掌控,也会在那一天彻底宣告终结。

犬戎跟大燕对峙了那么久,庄引鹤用这一颗极有魄力的落子打出了这胜局,呼延灼日是认的。

他输得彻彻底底,也心服口服。

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犬戎不能在这停下来。

于是在沉思了好几天后,这位年轻的单于认真的请教了族里那些曾经接触过中原文化的长老们,然后以友邦的身份,给大周谦卑至极的送去了一封信。

他们愿意求娶一位大周的公主,以期长久的睦邻友好——既然打不过,那就蛰伏,那就去偷师。

呼延灼日要自己的国土和子民也能千秋万代,也有扶大厦于将倾的本事。

毕竟这事说穿了,也就不过是百年罢了。

庄引鹤这副病骨支离的破身子都能等得起,他为什么不能也等一等呢?

乾坤未定,他相信,自己手底下那些骁勇善战的好儿郎们,一定不比那些中原人差。

和亲这事说穿了,其实就是两方都不想打了,于是便借这个台阶,给彼此都争取一个能休养生息的时间罢了。

况且犬戎这边还十分给面子,不仅言辞恳切,甚至愿意放低姿态,额外再派一个使团过来,带着犬戎的重礼,就只为求娶一位大周朝的公主。

不管是看僧面还是看佛面,大周这边似乎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这事一搬到小朝会上,就又有几个大臣不满意了,毕竟和亲这种事,搁在原来,那都是打不过的时候才会采取的手段,可这大周眼瞅着打赢了,怎么还要往外赔女儿啊?

乾元帝冷哼了一声,一句“那要不然爱卿你亲自披挂上阵打仗吧”,就把这伙人给彻底噎死了。

如今王师和大燕铁骑都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他们确实已经没有能跟犬戎硬碰硬的本钱了。

到最后,还是方修诚站了出来,在屋外止不住的雷声中,提出了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但是大周天家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适龄的公主了。”

乾元帝皱了皱眉,这倒还真是。

为了这张冰冷的龙椅,前朝闹得可以说是腥风血雨,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萧砚舟这个每天只知道往烟房里钻的五皇子接了这大位。

可在当年那场无声的交锋中,死的可不止这几个皇子,其中有几位公主,也因为自己的胞兄受到了牵连,在皇权和世家的倾轧中,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至于苟活下来的那零星几个,在经历了那场恶战后,也是不约而同的早早就嫁了人,都心照不宣的逃得远远的,以至于今日的萧砚舟若是真想跟犬戎做这个敦亲睦邻的友邦,他还得再找个宗室女过继进萧家才行。

可问题是,找谁呢?

虽说这仗周朝确实是打赢了,嫁过去的和亲公主在呼延灼日那边大概率也不会受什么委屈,但京城跟犬戎之间路途遥遥,这天高皇帝远的,基本上只要嫁出去了,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了,更何况,在不少周朝人眼里,犬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没开化的蛮夷之地,谁都不想让自己家的姑娘嫁到那去受苦。

方修诚在提完这个问题后,就安静的敛袖站到了一旁,只听着其他朝臣在后面推三阻四的瞎嘀咕。

他微微阖眼,意有所指的想了起来,庄引鹤还有一个尚且在京中为质的长姐,今年正适龄。

方修诚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盘算着。

燕文公如今在关外混的风生水起,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他这个做相父的,也是时候该敲打敲打这个孩子了。

第154章 152 这是在谋逆啊,这是要杀头的事……

罢了朝, 萧砚舟就直接摆驾回宫了。但是外头鸡蛋大的雹子一时半会却没有要停的意思,还在叮里咣当的下着,一屋子坐马车来的人这下就都回不去了,便也只能暂且呆在这, 等这雹子停了再说。

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也不知道是谁牵的头,以至于他们这撮人非要成群结队的去方相那尝尝今年春上刚采下来的新茶。方修诚对此不置可否, 毕竟谁都知道, 这草叶子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就算是御赐的,从那里头也喝不出传国玉玺来,所以他们专程去一趟丞相府,自然不可能是为了那二两稀松平常的茶叶。

他们想谈的问题无非还是那么些, 和亲可是大事, 况且因为世家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节, 所以选中他们的机会自然也要更大一些, 于是那些家里有适龄姑娘的大臣们, 心里就更是直突突了。

他们倒不见得有多心疼家里的丫头们, 只是世家里的这群人,都是钟鸣鼎食养出来的,追名逐利早就成了习惯, 可反观自身呢,却又没什么大本事, 也得亏是靠着祖上的荫蔽才能勉强保住眼下的这点薄面。

于是为了不让自己步入那“三世而衰”的后尘里, 便都卯足了劲的想让家里的姑娘们嫁的好一点,全然不顾这些丫头们的死活,就只求能借着未来夫家的脸面, 再把自己的好日子往后面续一续。

可是很显然,呼延灼日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姻亲对象。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可这未免也泼的太远了些,若是真送去和亲,世家里的这群人除了一个说出去好听的名头以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也捞不着,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大家心里便都不乐意了。

所以雹子一停,他们就心照不宣的跟着方修诚的马车一起回了相府。

但等到了地方后,大家却都装聋作哑的不愿起这个头,一个二个的,居然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品起茶来了。

有个老家伙见状也是终于憋不住了,秉承着苦谁都不能苦我自己的原则,问了一句:“咱们各家适龄的姑娘们自然不少,也都知书达理的,但是要我说,这里面还是当属桑宁郡主最为合适,毕竟她本来就生于北境,对于犬戎的了解肯定要比京城里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多,想必对于新身份,适应的也能更快些。”

这明摆着就是欺负庄引鹤没在京城,不知道这事,所以他们才敢背着燕文公出这种馊主意。

自从乾元帝力排众议的把西夷的土地全都划归给了燕国之后,庄引鹤在所有的诸侯王里也算是独一份的存在了。忌惮他的人自然不少,但是想巴结他的,也有。

毕竟方修诚已经老了,他就算是再有手段,又能继续扑腾几年呢?等方相真的打算放权的时候,世家这么大的一摊子事又要交给谁呢?总不能是传给那群整日醉生梦死的纨绔小辈们吧?

要真这么干了,那世家传了几代的祖业,才是真的是不用要了。

所以这些老家伙们忌惮庄引鹤是真,想要倚仗燕文公也不假。

于是在那老头话音刚落了不久后,一个世家里的旧臣便压低了声音,试探性的说:“可这样岂不是会寒了燕文公的心?毕竟除了他以外,如今这庄家里还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位桑宁郡主了。”

方修诚难得抬头看了一眼,在搞明白这话是谁说的后,就又安静的窝回到了主位里。

开口的这人是世家里的老臣了,居然连他也开始帮着庄引鹤说话了,那这事就有点难办了……

方家作为皇城里的望族,跟这位老臣也是故交了,所以方修诚自然知道,这老臣不是心善,毕竟他家儿子争气得很,他犯不着为了小辈们的后路去巴结燕文公,那这老家伙如今之所以会这么说,就纯粹是因为他还没做好得罪燕国的准备罢了。

如今不管是攻无不克的大燕铁骑,还是燕国那辽阔漫长的疆域,都已经让不少人开始心慌了,以至于庄引鹤人都不在这里,他们这干老臣们的很多决策,却也不得不开始为这位年纪轻轻的燕文公考虑了。

这倒也不怪他们,毕竟燕国的扩张速度实在是太可怕了。

以至于世家中许多还没到迟暮之年的人都开始恍惚了——他们觉得上一刻那位弱不禁风的燕文公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自己给送到了边关,可京中这些老臣们还未能彻底习惯没有庄引鹤的日子,这位做小伏低的国公爷竟然已经快刀斩乱麻,仅用区区了大半年时间,便将西夷里的九个州尽数收入囊中了。

于是这些人才终于慢了半拍的反应过来了,他们这次是正经放虎归山了。所以再对着庄引鹤的时候,便都不自觉的开始巴结了。

这可不是个喜人的好兆头,毕竟方修诚还没死呢,所以不管庄引鹤是不是故意的,方相都不可能就这么放任自己的好‘儿子’继续在世家里分他的权。

自打小时候开了蒙,方修诚身上的书卷气就一直很浓,以至于那会他都在战场上滚了好几年了,不带甲的时候旁人还总以为他是个为生民立命的书生。

于是为了把自己跟那些愤世嫉俗的酸儒们区分开,方修诚一直不太爱说话,这习惯就算到了今天也没改过来多少。

所以现在方相虽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却抬眸瞥了一眼他养了好几年的一个门客。

那人身为方修诚的心腹,早就做好为主子肝脑涂地的准备了,看见这架势也是立马就懂了,直接站起来就插了一嘴进去:“大人不能这么想啊,没准燕文公自己,也想上赶着把他的长姐送到犬戎去呢?”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直接把屋子里的这一众老油条都给听懵了,这怎么……还有把至亲之人往外推的道理呢?

可偏偏说话的这人又是宰相的心腹,而方修诚又向来不好看透,于是很快,就有人开始不耻下问了:“不知大人此举,是何用意啊?”

而这回接下他们话茬的,居然是一直作壁上观的方修诚,他开口,缓缓地道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归宁他当年,是自愿留在京中为质的。”

这事算不得稀罕,所以这群人自然也都知道。

但那时候的燕文公只有十三岁,手里别说大燕铁骑了,就连跟在下面伺候的奴才都没有几个,以至于他刚袭了爵日日发烧的时候,还得让方修诚抱回相府里去伺候。

不过那会庄引鹤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只能选择割肉喂鹰,被迫把自己当成一份活生生的投名状给递了上去,要不然他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根本就活不下去。

可反观今日的燕国,拳打西夷,脚踩犬戎,就连大月氏都被那个小残废骑在头上给教训了一顿。

如今的庄引鹤就差在北域横着走了,又有什么事能逼着现在的他去交投名状呢?

底下的众人纷纷顺着方修诚的思路理了下去,还没多大一会呢,世家里那几个脑子比较灵光的老臣,脸色就已经变了。

他们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后,都震惊的望向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方修诚,被这个疯子的谋划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庄引鹤如今虽然还没有弑主的本事,但是他若只想在背后捅个刀子,也确实不难。

而方相之所以要防着他这个好儿子,是因为他预备着兵行险招了,所以他必须在此之前,试探清楚所有人的真心,然后把听话的留下来,把不服管教的给踢出去。因此方修诚得提前确保,庄引鹤这枚棋子如今还能乖乖的任自己驱使。

燕文公必须听话的把长姐给嫁出去来表明立场,只有这样,方修诚在日后跟皇权拼死一搏的时候,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攘外,必先安内。

方相是文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本素养,所以哪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依旧是一副世事漫随流水的洒脱样子,就仿佛什么东西都挡不住他的眼,不论是燕文公,还是乾元帝:“世家能被逼到如今的这个份上,大家都有责任。眼下乾元帝还预备着封良家女为后呢,这就是摆明了不希望皇子沾上世家的血。如果我们再不反抗,等到了回天乏术的那日,世家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是真的要付之东流了。”

果然 ,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是……可是,”世家如今的这一辈人虽说早年也是在血雨腥风里过来的,但是他们在锦绣堆里呆太久了,早就懈怠了,要本事没有,要魄力更是够呛,以至于在听明白方相私底下谋划的居然是这样的事后,一时间也慌了神,“如今虎符在皇上的手里啊,我们没有兵权的,要怎么……”

方修诚听罢,儒雅的笑了笑,他跟一位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一般,颇为亲和的问了一句:“敢问大人,如今总管京畿城防的那位大统领是谁?”

这答案呼之欲出,也昭然若揭,全京城里没人不知道,如今的大统领,是世家里唯一一个上过战场,并且有实打实军功的小辈——卫尚书之子,卫迁。

那位门客听话听音,见了那老臣一脸没出息的样子后,当即十分有眼色的给自己的主公找补起来了:“大人,咱先别管圣上手里握着什么呢,只要那群丘八进不来京城和九门,纵使镇国大将军有千军万马,不也还是白搭嘛。”

那人听完,顶着一脑门子的细汗,还想接着反驳:“可是……”

“大人,”这位老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这位门客不容置疑的打断了,他在看了他家主子一眼后,转过头笑里藏刀的跟那位老臣说,“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太子,可是要比如今那位打算把世家给赶尽杀绝的圣上……要好拿捏多了。”

那位一把年纪的老臣听到这,两股战战,汗如出浆,缓缓的瘫软到了座位里。

他的右眼皮跳的厉害,可还是强撑着一股气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方相,可那人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悠然的品着圣上御赐的香茗,半晌后,才把那茶碗轻轻搁到了桌子上:“确实是好茶。”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谋逆啊!这是要杀头的事情啊!

屋里有几个怕死的老臣实在是不想把自己这条小命给搭进去,所以也是接过了冲锋的号角。这老家伙原本是想疾言厉色的,但是等真面对着主位上的那人时,却又不自觉的变成了颤颤巍巍的窝囊样子:“可万一……万一燕文公反了呢?”

“虎符还可在皇帝手里呢,”那门客几乎要被这蠢出升天的玩意给气笑了,这问题根本犯不上请教方修诚,他索性便直接夺过了话头,“庄引鹤要是敢借着和亲的事情起兵造反,圣上肯定也很乐意直接宰了他。至于削藩嘛,也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罢了,毕竟如今燕国的那块地,没人能不动心吧?”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那老家伙咽了一口口水,十分狼狈的把脸上的汗迹擦干净了,“万一,他反水去了保皇党那边呢?”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性大得很:“若是燕文公为了不让桑宁郡主去和亲,直接跟萧砚舟搅到一起去了,再联起手来对付世家,那我们岂不是更没有活路了?”

方修诚听到这,终于慢悠悠的开口了。他嗓音压得很低,于是听到别人的耳朵里,就难免有点不寒而栗的意思了:“燕国如今的地盘太大了,大到……哪怕归宁愿意听话,哪怕他真的没有野心,当今圣上也不会信的。”

方修诚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很为自己这个便宜儿子而感到惋惜:“大周的朝廷……早就容不下这个怀璧其罪的燕文公了。”

“是啊,”那位门客不慌不忙的接上了后半句话,“这位叫什么鹤的,他得跟在咱们后边才能有一条活路,若真是不长眼的飞到了皇家的那棵梧桐树上,那才当真是死路一条了。”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只是溽暑难消,还是燥的厉害。

也不知道几时才能等来一缕秋风,也可能……永远等不到了。

第155章 153 萧砚舟很显然并不知道俩人已经……

朝菌不知晦朔, 蟪蛄不知春秋。

这群连冬天是何物都不知道的夏虫,居然还凑在这煞有介事的议论起那银装素裹的雪景来了。

萧砚舟是天子,先甭管他是不是自愿被摁到这张龙椅上来的,自打他接下了这方传国玉玺之后, 他看待很多的问题的视角就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乾元帝才敢在四境都不安稳的时候御驾亲征。

他连如今这群日日琢磨着怎么啃他江山的世家一党都能容得下,又怎么会容不下区区一个怀璧其罪的燕文公呢?

这□□佞蝇营狗苟的小人之心, 还真就度不了他这天子之腹。

不过话虽如此, 萧砚舟想留下庄引鹤这条命, 也还是有他自己的私心在的。

先皇还在世的时候,皇权还没沦落到今日的这个份上,后宫里多得是体己的人,所以他老人家还是非常愿意开枝散叶的, 因而膝下的子嗣并不单薄。

只可惜他在最后的党争里还是棋差一着, 没能保住太子不说, 就连剩下的那些皇嗣也被世家折腾得疯的疯死的死, 以至于只能让萧砚舟这个硕果仅存的五皇子接下了这个大位。

世家看中萧砚舟的不仅有他玩物丧志的秉性, 还有他那出身卑微的生母。

初登大宝的乾元帝背后根本就没有可以帮衬他一把的外戚, 所以只能仰仗朝中这干中饱私囊的老臣,根本就没得选。

这招在最初的几年也确实颇有成效,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正是因为过早地看清了这群世家们的嘴脸,所以乾元帝在逐渐握稳了兵权后, 日日都跟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只是萧砚舟毕竟根基不稳, 如今世家既然不能倚仗,他的母家也没人能顶上来,那挑来捡去, 除了保皇党,萧砚舟手里也确实没剩下几个人了。

那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宫变,到了九死一生的时候,乾元帝能指望的还有谁呢?也就只剩下外面那群天高皇帝远的诸侯们了。

而这当中,燕文公无疑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这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手段,最重要的是,庄引鹤跟世家中间横着的那可不仅仅是梁子,那是弑父弑母的不共戴天之仇。

当年的宫闱秘闻,外人自然难以明察秋毫,但乾元帝那可是门清,所以他非常笃定,庄引鹤不管面上粉饰的有多好看,他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在世家眼皮子底下装一辈子乖孙子。

正是因为这个,萧砚舟才废了那么多的功夫去离间,甚至连兵权这种要命的东西都敢直接递给庄引鹤,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放虎归山。

自然,乾元帝不傻,所以他也不可能把宝全都押在庄引鹤身上,毕竟前朝也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先例,萧砚舟也怕庄引鹤从这故纸堆里受了启发,一个突发奇想真的去窃国了。

所以乾元帝提前就埋下了两条线,一条是燕文公,一条是镇国大将军。

萧砚舟很显然并不知道俩人已经好的滚到同一张床上去了,毕竟温慈墨在乾元帝面前真的装得很好,以至于这位根基未稳的小皇帝觉得,忠心耿耿的镇国大将军只要握稳了兵权,就能在极大程度上辖制住燕文公的野心,毕竟不管是什么朝代,王师都是当仁不让的正统。

不仅如此,乾元帝还打算把桑宁郡主也拉到这池子浑水里来。

在萧砚舟这,他其实是没打算把庄云舒嫁到犬戎去的,因为他预备着让这姑娘成为最后一枚辖制燕文公的棋子。

乾元帝觉得,女子天性,只要把桑宁郡主嫁到保皇党里去,再生几个孩子,那她就会不自觉的攀附到保皇党的这边,帮助自己的夫家维护皇族的利益。

有了这么个前提,只要庄引鹤真的敢反,那他跟桑宁郡主的缘分也就尽了。

乾元帝谋划了很多年,对于如今的这个由他亲手打造出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布局,萧砚舟还是非常得意的。毕竟日后,这仨人只要不是预备着一块揭竿而起了,那他们萧家的祖宗基业就还能保得住。

所以当乾元帝知道世家居然有打算让桑宁郡主去和亲的时候,那拧在一块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

他们是真的不怕得罪死了燕文公啊……

可很快,萧砚舟就觉察出不对劲了,他把那封之乎者也的奏折前前后后的又仔细看了好几遍,这才从字缝里窥探出来了几丝世家最真实的意图——这群老东西的内部应该是出分歧了,正在逼燕文公表态。

只可惜,这小皇帝的道行还是不够,知其然,却没能看明白后面的所以然,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世家正在谋划的狼子野心。

不过这也没耽误萧砚舟以一己之私将世家这个折子给拦了下来,留中不发了。

不仅如此,因为选公主这事一直都是太后在操持,他还没忘记额外给他母后也递了一句话过去,“朕留着桑宁郡主还有用”。

病恹恹的太后娘娘得了信之后,心里也有数了。

这事着急得很,她便也没有继续往后拖了,于是在京城里最热的那几天,平日几乎不见外客的太后娘娘居然破天荒的借着避暑的名义,点了好几家的小姐,挑了个还算不错的日子,让她们一起来宫里坐坐。

这里头自然也包含了桑宁郡主——没办法,就算是乾元帝没有让庄云舒去和亲的想法,他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世家。

这事里里外外都已经合计好几天了,前朝后宫都议论纷纷,桑宁郡主自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若是翻回到前几年,爹娘都还在的那会,庄云舒或许还能凭着自己的喜好去选一位如意郎君,可今非昔比,桑宁郡主如今若是没了恩准,连家都不能回。

所以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你情我愿向来都是话本里才能有的东西,看看也就得了,庄云舒心里有数,这东西不是她能奢求的。她作为燕国正公的胞姐,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婚丧嫁娶这四件事里,她能做主的怕是只有丧了。可就算是这样,真正能让她自己选择的估计也就只有个死法,日后要被埋到哪且还由不得她呢。

话虽如此,可当宫里真把太后的懿旨送过来,让她过几天去宫里赴宴的时候,庄云舒的心里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惆怅的。

万般皆是命啊,半点不由人。

不过这姑娘也是个通透的人,庄引鹤还没回燕国的那会,桑宁郡主一边得帮着庄引鹤一起藏拙,凡事都不能做的太‘聪明’,一边还得守着她爹娘给庄家留下来的江山。

她虽说没把燕国治理有多河清海晏吧,但是在暗地里也算是跟江大人斗了个有来有回,在瞒过了世家眼线的同时,也没让祖宗的基业彻底断在他们这一辈的手里,横竖也算是个人物。

庄云舒早在燕国那会就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所以眼瞧着那搁在桌上的懿旨,在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后,也是十分明智的选择了放过自己,略惆怅一会也就算了。

她抬手,把自己的贴身侍女冬青给招了过来:“研墨,我写点东西。”

桑宁郡主拿了一张干净的素笺过来,想了想自己那个还在关外吃沙子的不成器的弟弟,迟疑了半晌,提笔慢慢写下了四个字——“长乐未央”。

这愿望实在是很朴素,朴素到即便是直接从街上拽一个目不识丁的老百姓过来,他都能听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庄云舒的字很漂亮,只不过实在算不得字如其人。

她承袭了老公爷那大开大合的眉眼,那点英气跟女性那本就柔和的气质相融后,居然碰撞成了一种少见的惊艳大气的美。

可等这点难得的柔美融到笔下之后,却只剩下英气了。庄云舒的字铁画银钩的,倒是也好看,只是不太像个姑娘家能写得出来的。

不过很快,桑宁郡主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还能更不像姑娘家一点。

庄云舒在写完这几个字后,就把素笺比着摁到了绢布的背面,她原本是想摹着那透出来的笔画,把字给转绣到绢布上去的,但是桑宁郡主那个绣工啊,不能说是神乎其技吧,那起码也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

因此那分明是比量着缝出来的针脚,粗的粗细的细也就算了,金线之间还漏出了一大片衬布来,以至于红金都错杂到了一起,看起来就像跟狗啃了似的,属实上不了台面。

桑宁郡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仔仔细细的再补几针上去,试图遮一遮,于是在庄云舒的查漏补缺之下,也是成功的把一泡小的给补成了一坨大的。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手底下那张牙舞爪的四个字,在无语凝噎了半晌后,索性彻底自暴自弃了。

于是庄云舒手底下的活不仅没停,那针脚还越发天马行空了起来。

冬青在看到她家主子拿着针线正一本正经的绣东西时就已经吃了一惊了,可等看到桑宁郡主手底下‘捏造’出来的那是个什么玩意之后,就更是两眼一黑了。

可庄云舒就仿佛跟自己杠上了一般,甭管缝成了什么鬼样子,她也一定要把这四个字给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