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99章 可还不等他分辨一下周围的山……
雪山融水很凉, 手在里面放久了,甚至会误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块会流动的冰,能把人连皮带骨的都给冻麻木了。不仅仅是温度容易让人跟冰晶混淆,当这些甘冽清凉的水从林州的山脉上雀跃着冲下来时, 浑圆的水珠总能磕出来一阵十分清脆的金石之声, 会让人恍然间以为是冰粒砸进了玉盘。
住在这的动物早就熟悉了这来自雪山之上涓流不息的馈赠,所以在泠泠的水声里也能安然的踱着碎步。
一只小狍子和着涓滴的鼓点, 蹦跶着来到了小溪边, 裹满短绒的耳朵灵巧的转动着, 捕捉着风声里转瞬即逝的杀意。
两个黑影在高天之上盘旋,但是因为离得实在是太远了,这傻狍子没注意到。
它在原地装模作样的听了半天,在确定周围只有虫鸣和草香后, 这才低下头舔了几口冰冷的溪水。
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 天上那两个原本不住盘旋的影子, 突然就朝着大地急速俯冲了下来。
与此同时, 一声嘹亮的鹰唳响彻周天。
这畜生的翼展极宽, 被风托着的时候正经可以做到一日千里, 可这也就注定了它无法扑棱着那样的一对翅膀在枝桠横生的密林里捕食。
它们生来就属于草原,只有辽阔的旷野上才能孕育出这种生灵。
所以这只打从娘胎里出来后就没有离开过这片林海的狍子,压根就没见过这种怪物。
傻狍子被这一声尖锐的鸣叫吓坏了, 屁股上的白毛炸成了一朵桃心形状的花,水也顾不得喝了, 撒丫子就往林子的最深处窜去。
一只体态优雅的大雕落在了溪水旁的枝丫上, 爪子将树枝都握得有些变形。
另一只看上去比它还要更大些,在这摩肩接踵的地方就更是行动不便了,所以只能迷茫的在头顶上盘旋, 一时间还没找到能让自己下脚的地方。
就连山风都没发现,密林中,有一把大弓正在缓缓的拉开。
因为弓体是用没有阴干的桦木做的,连带着那弓弦也粗制滥造的,所以准头实在是差点意思,想必是因为这个,那持弓的人瞄了格外久,绞紧的弓弦在被压榨了半柱香后,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吱扭”声。
那只大雕听到动静了,头猛地转了过来,眼球上的那层白膜迅速的擦拭了一遍视野,锋利的瞳孔正不错眼的盯着密林深处。
可还没等它看出什么来,刚刚那只逃远了的傻狍子又蹦蹦跳跳的跑了回来。
它好奇的盯着树梢上站着的那只大鸟,微微歪了歪头。
那大雕看着眼前的狍子,也歪了歪头。
就在这时,温慈墨终于计算好了角度,那枚被削的根骨清奇的箭矢,沿着一个十分具有想象力的路径,歪打正着的飞向了它的目标。
这傻狍子眼看着那只大雕从树上栽了下来,血泼了老远,这才是真被吓到了,顶着个开了花的屁股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不过这箭虽然射中了,但因为那喝高了的准头,并没有伤到要害,那畜生栽到地上后,拖着受伤的翅膀就哀嚎着要往前扑,温慈墨这下不得不从林子里追出来,用匕首给了那大雕一个痛快,末了还不忘把他那根宝贝的不能行的歪箭给捡回来——他没时间再去削了,这箭用一枚少一枚。
“能不能不要烤着吃了?大将军,你这厨艺真的稀松。”江屿身上的伤口溃烂的厉害,整个人都发着高热,为了不让自己昏过去后被大将军扔在这林子里喂老虎,他现在最热衷的一件事就是没话找话,“你会不会做叫花鸡?拿土包一下,焖熟后那叫一个嫩啊……”
他们这几天都疲于奔命,前有狼后有虎,温慈墨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他顶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压根就没有搭理江屿,只是十分仔细的把大雕身上能用得上的羽毛都收集了起来,预备着等有空了再削几枚箭矢出来。
江大人自讨了一个没趣,却一点都没有气馁,反而是努力把自己往洞口挪了挪,问:“天上可还有一只呢,不跑吗?”
他们俩为了躲避搜捕,一向都是白天休息晚上逃命的,可惜老天爷不赏脸,前几天断断续续的下了好几场小雨,不光影响了那大大小小伤口的愈合,更要命的是,晚上看不见星宿了。
为了防止认错方向后多走冤枉路,温慈墨索性就在这溪边住下了,每天就靠着他自己手搓的那把能气死鲁班的弓箭混饭吃。
温慈墨驯过最难驯的烈马,可是这弓箭一时半会还真把他给难住了,那准头都歪到姥姥家去了,自然什么都射不中。
以至于江屿自从跟着大将军混了之后,也是终于过上了三天饿九顿的‘好’日子。
光喝西北风自然是填不饱肚子的,所以温大将军见状,十分不给面子的征用了江大人那身锦缎袍子,用上面的那层缎面围了个简单的地笼,俩人这才靠着捞上来的小鱼小虾撑了几天。
也就直到昨天,镇国大将军才堪堪‘降伏’了这把破弓,只可惜有了准头,力度又不合适了,于是一枚箭矢就这么插在野猪的肩膀上,不知道被带哪去了。
不过他们一直待在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比如温慈墨已经彻底摸熟这附近都有些什么东西了,所以哪怕那群犬戎死士已经追过来了,他也没打算就这么直接走:“江大人要是觉得自己跑的过它,那大可一试。”
江屿立马就不吭声了,只是有点眼馋的盯着那只已经处理好了的大雕——没办法,水里游的吃多了,这么多天来这是第一次见着天上飞的。
江屿本来就烧的厉害,要是连他都能察觉出饿来,那大将军就基本已经到了前胸贴后背的程度了,可温慈墨却没有捡树枝做饭的意思,反而是把山洞里的生活痕迹都藏好了,然后带着快把自己给烧熟了的江大人躲到了林子里。
西斜的日头在远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大,投下来的阴影把俩人妥帖的藏到了山坳里。
天空上,那只落了单的巨鸟还在不住地盘旋,偶尔还伴着几声穿透力极强的鹰唳,仿佛是在预言某种凶兆。
终于,在太阳将要彻底落下去的时候,密林里悉悉索索的传来了其他动静。
有七八个犬戎人,追着天上那只大雕的足迹找到了这里,其中有个矮瘦的男人站定后打了个呼哨,于是天上那只盘旋了许久的大雕这才缓缓的落到了附近的树冠上。
温慈墨躲在暗处观察着,见状又把自己和江屿又往里藏了藏。
那群死士训练有素,两个走前面的人挥舞着长刀在荆棘中开路,后面跟着的那几个人,除了驯鹰的,每个人都举着一把臂弩在引弓待命,主打一个不管是谁从哪窜出来,都能被准确无误的射成筛子。
温慈墨遇见这阵仗,倒也不慌,只是在暗处张开了他那把粗制滥造的大弓,朝着地上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瞄了过去。
那小土包被挡在植被中间,很不起眼,就连那群训练有素的犬戎死士都没发现前面还有个这玩意。
江屿顺着他瞄准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双狐狸眼立刻整个都瞪圆了。江大人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是“惊悚”的神色,这表情甚少出现在他脸上,以至于让他这只修炼了这么多年的狐狸几乎变成了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碍于那群咬着就不撒嘴的犬戎人就在不远处,江屿也不敢声张,只能是用口型无声的谴责道:“你疯了?”
可惜,天太黑,大将军瞄的又太认真,所以他没看见。
江屿见状,完全顾不得胸口的伤了,他‘回光返照’的把那已经被温慈墨撕的破破烂烂的袍子脱了下来,也不管那上面滚了多少土了,直接就这么利利索索的蒙到了自己头上。
与此同时,那尾羽箭也跟喝大了一样,照着那个小土堆就颠三倒四的飞了过去。木质的箭头在暮色的掩映下,连反光都没有,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声闷响传来,那小土丘的顶直接被木箭给削掉了。
那群犬戎人的视线也被这变故给吸引了过去,几把弓弩当即就瞄准了这里,而江屿听到这动静后,更是二话不说,又往自己的袍子里缩了缩。
而那窝家被开了盖的胡峰,也很快就气势汹汹的从巢穴里飞了出来,数百只胡峰同时振翅时形成的小风,在空气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振动,只是听着就让人心里毛毛的。
江屿在这呆了几天了,所以自然知道,溪边不远处有一窝凶得要死的胡峰,江屿曾经亲眼看见,有一只狐狸在来这饮水时不小心踩塌了它们的窝,最后居然被活活蛰死了。
这群东西又毒又贪,温慈墨每次杀鱼时都能看见它们明目张胆的在旁边飞,而那些剩下来准备留着打窝用的内脏,每次都会被它们偷走一点。
肉食的胡峰碰上了这群贸然闯入他们领地的陌生人,那自然不会客气,乌泱泱的就冲了过去。
为首的那个犬戎人知道轻重,忙用蛮语喊了一声,一行人急速后撤的同时还不忘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包起来,但那层单薄的布料对上胡峰的毒针时属实没什么用,场面很快就乱了起来。
蛮语的咒骂声,拍打声,还有那只大雕的哀鸣,一时间乱作一团,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远处的阴影里,还有两个人影也先后蹦了起来。
温慈墨统共就跟这窝胡峰打了几天的交道,不过就是那几口鱼肉的交情,属实够呛能让这群虫子记住他姓甚名谁,所以在无差别的攻击下,他跟江屿身边也围了不少狂蜂浪蝶。
江大人实在是不想骂温慈墨这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馊主意,他被自己的衣服围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是被温慈墨拉着,晕头转向的往前跑。
大将军起先还能确定自己是往南跑的,可狂奔了一会后,被那群胡峰骚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了,可还不等他分辨一下周围的山脉走向,他脚底下就直接踩空了。
坏了。
情急之下,温慈墨只来得及把江屿往旁边推了一下,确保两眼一闭就是埋头猛冲的江大人不会跟着他一起滑下去,随后,还不等他找到一个合适的着力点,温慈墨就已经直接滑下了断崖——
作者有话说:江屿:我要吃叫花鸡
温慈墨(微笑):你看我长得像不像叫花鸡
胡峰(马蜂)的毒针结构跟蜜蜂不一样,一只胡峰能蛰好几次人,把人毒嘎了的案例也非常非常多,野外遇到请远离
第102章 第100章 大将军知道,这八成是断了……
镇国大将军如今在大周那是真叫一个威名赫赫, 乾元帝有拿不下的城池的时候找他,齐国有赶不走的马胡子的时候找他,就连如今的大燕也是离了他不行。
所以镇国大将军这个名头,在四境之内, 几乎已经等同于救命的稻草和续命的金丹了, 就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底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江屿却对此嗤之以鼻。
在盐运使大人看来, 温慈墨不过就是一只趴在许愿池里, 成日被人拿小铜钱砸来砸去的大王八——主打一个心诚则灵。
江大人跟着温慈墨饮风喝露水了这么多天, 他是真知道,这人不过也就是个肉体凡胎的丘八,身上那些花红柳绿的伤并不会因为他顶了个镇国大将军的头衔就好得格外快。
眼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哪怕那些有口皆碑的名头都快把温慈墨的阴阳簿给镶上金边了, 他从断崖上摔下去也还是会东一块西一块的。
盐运使大人戏谑人间, 但是向来清醒,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要是离了温慈墨, 他别说回怀安城了, 能不能活着从这深山老林里走出去都两说,所以在意识到不对后,江屿连利弊都没顾上权衡, 本能的就想要伸手去抓温慈墨。
可你让江大人眯着眼跟一群宵小鼠辈们磨磨嘴皮子还行,你让他凭一己之力拉住一个大活人, 那属实太过于为难江屿了。
不过好在温大将军从来都对这只养尊处优的江狐狸没什么期待, 且深谙这种情况下只能靠自己的道理,遂十分争气的抓住了崖壁上那棵从石头缝里艰难钻出来的小苗。
只是崖壁这种地方,除了石头子外, 旁的一概没有,贫瘠得够呛,所以这从株小到大都没吃上一口好东西的小苗自然也长得格外瘦弱,那根系也就只是堪堪扒在石缝里,此时又超负荷的吊了一个大活人在上头,肉眼可见的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江屿见状,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脑袋上包着的长袍解了下来,也顾不得周围还没飞走的那几只胡峰了,直接把长袍反手拧了几下,顺着崖壁递了下去:“我求你了大将军,你可一定撑住!”
江大人伤口疼得厉害,肩膀根本吃不住力,只能是把那长袍的另一头捆在自己的手腕上,靠着身体往后仰的力道,跟拔萝卜似的,拼了命的把人往上拽。
只可惜,收效甚微。
与此同时,温慈墨原本一直拽着的那株本来就严重营养不良的小苗,眼下根系也开始有断裂的前兆了。
也就是这天生地长的小可怜没有嘴,要不然指定骂的很难听。它那些原本扣在崖壁里的细白须子,已经被拽的脱落了不少,带下去了一片浮土和碎石,而剩下的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肉眼可见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江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可他也是真没辙了。
盐运使大人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求着温慈墨别死的一天。
很快,那株小苗就彻底被薅下来了,它这积贫积弱的一生可算是结束了。
大将军脚尖蹬着崖壁上凸起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子,唯一一个还能撑着他不往下掉的受力点就只剩下右手攥着那件外袍了。
温慈墨很清楚,这比老太太的裹脚布粗不了多少的玩意根本拉不住他,所以温慈墨只能是用还算空闲的左手,艰难的扣着石缝,不停的在昏暗的夜色下寻索,看看能不能从哪里翻上去。
他们俩一个在努力拽一个在努力爬,都忙得很,所以全都不约而同的忽视了一个问题。
江屿家里有一个不差钱的大富商,所以穿衣戴帽追求的都是低调奢华有内涵,而但凡符合这种要求的料子,基本都精致且脆弱,跟耐穿耐造的粗布麻衣不同,往往洗不了几水就得扔,那些裁缝力求通过这种方式,把那些买得起却穿不起的破落户给无形的筛选掉。
所以这种料子,它好看是好看,但注定结实不到哪去。
一声非常清脆的裂帛声传来,江屿听见后,整个头皮都炸起来了,他也顾不得疼不疼了,直接用受伤的左臂抱住了旁边的那棵大树,就寄望于大将军能在这段时间里爬上来,可很显然,温慈墨是人,不是能飞檐走壁的大壁虎。
更何况,就现在这种状况,就算是壁虎它祖爷爷来了也够呛能活着上去。
那块一直被大将军扣在手里的小石头在挂着一个人的前提下,也终于是被指甲给撬了出来,寿终正寝的跟着温慈墨一起,从断崖上晕头转向的摔了下去。
江屿感觉到手里一轻后,忙连滚带爬的跪到断崖旁往下看,可下面除了在夜色中偶尔能见到的几丛鬼火外,哪还有人。
这可真是完了他娘了个蛋的了-
镇国大将军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这身军功自然也没有祖宗荫蔽,全是他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所以这一路走来,温慈墨不可避免的经历过很多次生死一瞬。
刀剑无眼,孟婆汤也不是什么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味,所以最初的时候,确实挺难的。
更何况那时候的温潜之心里还没有那么多的枝枝蔓蔓,于是每每到了那凄风苦雨的奈何桥,他都只能带着一种近乎于纯粹的赤诚,看着他家先生的背影,从森罗地狱里一步一步的爬出来,一如儿时那样。
循规蹈矩,向来如此。
温慈墨表面温和,对谁都是一幅春风化雨的样子,于是那些常跟他接触的人慢慢也就看明白了,原来这不过只是“疏离”的另一种写法。
可后来,温慈墨心里那片被他用温文尔雅的外表掩饰的很好的荒漠,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滋润了,居然开始慢慢冒出来一丝绿意了。
可能是邻居家那个老大娘絮叨之下的善意,可能是那些袍泽用命把他推出死境时的决绝,也可能是那个姑娘团在他臂弯里的那瀑银发。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郁郁葱葱的东西在前面勾着他,居然真的在那片曾经只有一小汪清泉的荒漠里生出了一副海市蜃楼来,那里面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以至于让温慈墨只是这么看着,就有力气开始从死境里往外爬。
而在他前面等着的,也终于不仅仅是他家先生那个单薄瘦削的背影了。
他得活着,他得醒着。
他得带着这副骨血走过尸山血海,走到天光乍破。
虫鸣声很吵,等温慈墨终于慢慢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挂在了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棵树虽然也长在贫瘠的石缝中,但是因为年岁长了,所以脾气也跟倔老头一样,那根系为了找到更肥沃的土壤,不信邪的钻满了周围所有的空隙,可惜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石头和别的半死不活的花花草草,什么都没有,于是那粗壮的须子也只能是不甘心的铺满了半个崖壁。
所以纵使这树干也没有多粗,却仍旧可以经得住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而且“挂”这个字眼用在这,实在是贴切的很,因为温慈墨的小腿被树枝整个扎穿了,正高高的吊在他的头顶上。
温慈墨不确定胸前的那滩子血是从腿上滴下来的,还是说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因为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衣服上的血渍早就已经凝上了,跟块硬邦邦的铠甲一样扣在他的胸前。
镇国大将军缓缓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身体当下所有的不适,然后很快他就发现,最糟糕的不是腿,是肺。
他的身体右侧存在着一种持续性的剧痛,伴随着心脏迸发的频率,正在缓慢却有节奏的折磨着他。
与此同时,温慈墨右侧的肺叶就像是被吸饱了水的棉花给塞满了一样,不管他再怎么用力,也都沉甸甸的坠着。
而为了不让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彻底吹灯拔蜡,另一侧作为代偿的肺叶正玩了命的汲取着空气,但是一边已经漏气了,吸进去再多也还是收效甚微。
温慈墨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正在缓慢的溺死在空气中,这让他不得不发自本能的把嘴巴也张开去辅助呼吸。
如此一来,喉管里原本堵满的血沫这下可算是找到了出路,一窝蜂的被咳了出来,剧烈抽动的肺搅动了刚形成的伤口,几乎硬生生把温慈墨给疼晕过去。
大将军知道,这八成是断了的肋骨戳到肺叶里了。
似曾相识的死法,让温慈墨久违的想起来了第一个在自己面前逐渐变成尸体的人。
在京都城郊的那个小破庙里,那个男人也是这样,被那柄罗汉像手里的钢鞭戳破了肺部。那男人当时也是这么费劲的喘息着,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懵懂又战栗的孩子,平静的迎接着即将过来接他的黑白无常。
而那时候还没直面过死亡的温慈墨,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的环境下,被迫完成了自己后半生最重要的一次彻悟——他不能死在这,他得留着这条命。
温慈墨看着崖顶那绺被挤成条的星空,喘着粗气,艰难的把自己跟数年前那个破庙里的少年给捏合到了一起。
原来,是为了他的先生,以后是为了大燕那无数盏灯火。
更何况,他还没有带那个女孩回家。
在想通了这件事后,大将军莫名其妙的就提起来了一口气,他轻轻的喘息着,调整好呼吸,缓了好久,在确定自己能忍得住这个疼后,这才慢慢支起身,随后抬手,硬生生掰断了那根插在自己腿肚上的树枝。
鲜红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不过这次却没能淋到温慈墨身上,因为他已经提前把腿摘了下来,摆在身下了。
收拾好这头后,温慈墨缓缓的转身,忍着疼,把已经被戳穿了的肺叶给压到了身侧,这能尽量减少出血,也能让那个尚且还能顶一点用的半拉肺不会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温慈墨真的太疼了,这让他不得不找些别的东西来分分神,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伤口上挪开,大将军这才开始漫无目的的往下面打量着。
还不错,他命大,这下面不远处居然就是崖底了。
这应该是温慈墨今天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他筋疲力尽的歪在树枝上,感受着因为失血过多有些偏低的体温,听着林子里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叫声,等着那个精于算计的江屿下来找他。
温慈墨知道,他会来的。
就是不知道先来的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盐运使大人,还是那群穷凶极恶的犬戎死士。
非常不合时宜的是,温慈墨这会居然也想卜一卦看看吉凶了。
大将军看着眼前那一直铺到天边的星子,又想起来自己用果核逗弄他家先生的时候了。
温慈墨吃力的笑了笑,又把自己折腾的呛了一口血沫出来,只是有那人在前面罩着,这点疼便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大将军缓缓的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在不惊动满身伤口的情况下,费劲的把自己蜷缩了起来,终于,那双为了抓住崖壁,指甲都翻起来不少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到了自己的靴子。
温慈墨缓慢又坚定地,把那柄没离过身的匕首握到了手里。
这遭就算来的是那帮犬戎人,他也不能让这帮贼子就这么轻易的带走他的小命——
作者有话说:先别哭,小虐一下,后面就甜丝丝了,爱你们。我明天的夹子,所以请假一天,明天没有更新,想试着看能不能在夹子上搏一个好位置QAQ
第103章 第101章 那小胡子看着卫迁那蠢蠢欲……
古往今来, 但凡是能雁过拔毛的肥差,那些个贪官莫不是挤破了头也要往上去争一争的,可一旦真碰上了需要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的差事,每个人又都恨不能找出十几种推诿的借口来。
京城里那些成日里躺在锦绣堆里的簪缨世家, 早就被这纸醉金迷的舒坦日子给泡坏了, 少有人跟当年的方修诚一样,时至今日还能揣着一颗赤诚的报国心去关外吃沙子, 要不然这虎符也不至于在萧砚舟手里攥了这么多年。
可这次的这个差事吧, 也确实不太好给它定性。
燕国区区一个不知道打哪蹦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劳什子总兵, 都能砍瓜切菜一般去收拾对面的西夷人,甚至还连下两城,那么按理来说,这事合该也没什么难度。
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军功往前面一摆, 就仿佛那让人眼热的兵权当真是个唾手可得的物件一般。
不过这活计毕竟是要上战场的, 自古以来有多少以一当十的枭雄都是在阴沟里翻了船的, 所以一旦这事跟生死挂了钩, 就算是揽权成性的世家大族也得冷静下来, 先仔细称一称自己的斤两再说。
以至于这事在世家私下的小阁会里讨论了那么久, 硬是没能找出来一个合适的人选。
只不过虽然上面的老家伙们行事谨慎,可他们手底下的小辈们就未必如此了。
卫迁眼下的这个年纪,二十郎当岁, 正处在一个不知道青天高黄地厚的节骨眼上,被那些故纸堆里扔着的名家列传一刺激, 居然当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承了天命要来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
更何况, 卫小少爷自诩清高,他非常自信的觉得,自己跟那些整日泡在美人堆里的纨绔子弟根本不一样, 暂且先忽略掉他抓周时夺了一盒胭脂就往嘴里塞的事情不谈,卫迁自打上了书房后,家里除了教书先生,还额外给他了个武师傅。
当然,卫迁他爹原本的打算是,要是这傻小子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那就让他走另一条路,试试武举,只不过父母这拳拳的爱子之心,到了自以为是的卫小少爷这,就变成了一种被误解成鹤立鸡群的‘超然’了。
先别管他自己对那烟花柳巷的到底感不感兴趣,反正在外人看来,他是一次都没去过,只要闲了,卫小少爷必定会去校场跟着武师傅一起“哼哼哈嘿”,立志要通过这种方式跟那群纨绔子弟划清界限。
可卫迁都奋发图强成这样了,也没等来他最想听的盛赞,不仅如此,那些世家子背后也没少编排他。说什么的都有,甚至就连那花柳之地的姑娘们都知道,卫公子怕是……不太行,这才日日在校场上找补自己那点所谓的面子。
种种风言风语传过来,当即就把卫迁给气炸了,所以在听他爹说方相有意找个世家子去前线挣军功后,那真是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挤啊,生怕失去这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卫家的嫡母一听,差点没“嗷”一嗓子直接撅过去,可她抱着卫小公子“心肝”“小祖宗”的开解了大半天,也还是一点作用不顶。卫迁作为一只吃了秤砣的王八,今天是说什么都要上战场。
卫夫人看劝不动这个小的,只能转头去给那个老的吹枕边风,可谁知道,就连卫迁的亲爹卫尚书对这件事持的也是一个默许的态度。
卫家嫡母一看木已成舟,再想想那飞沙走石的边关,顿时悲从心中起,“嘎巴”一下就直接晕过去了,卫府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全天下的父母,又有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卫尚书走这一步棋,也实在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卫夫人成日里呆在内宅,自然没什么见识,可卫尚书日日在朝廷上跟各路才俊唇枪舌战,所以他是真清楚,他这个儿子,那可当真是块朽木啊……
就卫迁这个脑子,但凡以后真入了朝堂,那可能连自己这条小命是怎么玩完的都不知道,保不齐还能把整个卫家都给搭进去,所以卫尚书掐指一算,觉得把这孩子扔到边关去历练历练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这个爹虽然心狠了一点,但是也还是操心自己这个儿子的,所以呼呼啦啦的给卫迁带了一大堆的亲兵,里里外外都给围结实了,这才把人打包扔到了怀安城。
卫迁不知道他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他只知道,自己打从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多的兵,这遭那可真是威风坏了。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旌旗蔽日的将士,听着金鼓齐鸣的凯歌,那点好胜心膨胀到觉得自己甚至能把整个犬戎都给打下来。
可等卫小公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把自己送到边关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卫迁来之前,对这个战功赫赫的戚总兵早有耳闻,日日掌兵的怎么可能是良善之人,所以早在来之前,卫小少爷就知道,自己指定会被刁难,于是在他娘亲的指导下,他学了一肚子怎么给对方使下马威的技巧。
只不过卫夫人在内宅待了一辈子,跟她斗来斗去的都是一群莺莺燕燕,所以她根本没想过把这些东西生搬硬套到一个丘八身上合不合适。
不过好在戚总兵鼻子比狗灵,一见到苗头不对,直接脚底抹油就溜了,空留了一个满肚子歪门邪道没处使的卫迁在怀安城。
按理来说,山中无老虎,那理应也该让卫迁做一会儿大王了,可这个原本应该给他打下手的梅都护,手里拿着兵符不交给他就算了,平日里只要没有必须开口的地方,梅既明就当卫迁是一坨讨人厌的空气,压根就不带搭理一下的。
可偏偏每次卫迁真有事去找他时,梅二公子也向来不推辞,春风和煦又公事公办,以至于卫迁想借机撒泼都找不到机会。
不仅如此,因为手底下这群大燕铁骑都是温慈墨跟梅既明一手调教出来的,指哪打哪,用卫小公子的话说,“听话的跟狗一样”,所以在梅既明那不受待见的卫迁,到了底下那些同仇敌忾的兵卒那里,也是一点好都捞不着。
于是,现在的情况就变得越发奇诡了起来——卫迁作为军营里明面上的话事人,每一条政令颁布下去之后,他带来的亲兵们都会拿着那几张纸歌功颂德,仿佛卫迁就是那下了凡的武曲星。可大燕的兵士们接到这些灵机一动的锦囊妙计后,只会不咸不淡的表示“知道了”,随后直接摞到茅坑里去当厕纸。
卫迁水土不服,有一回吃坏了肚子,只能纡尊降贵的去钻那群丘八们用的茅坑,在看见那些“罪证”后,他那脸色,比戏班子里表演变脸的师傅都还要精彩上几分。
于是在被人耍了小半月后的卫小公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原来自己是只猴。
他心里苦闷,可是在卫小公子眼中,他带来的那些亲兵都是说不上话的下人,不配跟他坐一桌,而燕国的那些丘八就更别提了,那更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可如今事事都不顺心的卫迁又实在憋得慌,他太想找人吐吐苦水了,于是便只能寻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没声的摸到烟花柳巷里去了——可见在京城的时候,卫小公子也没少背着人偷摸去。
凡此种种都被无间渡查了个干净,等报给梅既明的时候,把二公子看得直皱眉头,于是理所当然的更不待见这废物点心了。
不过好在卫公子是个正经的纨绔子弟,虽说脑子不怎么灵光,可他有钱啊,只要把他伺候舒服了,喝得晕晕乎乎的卫小公子还是非常愿意给他那些素不相识的酒肉朋友们结账的。
所以一来二去的,这腌臜地方去的多了,卫迁身边竟然也慢慢的聚集起来了一群有求于他的狐朋狗友。
在这地方认识的人,谈的无非就是下三滥的那几样,自然也风雅不到哪去,于是这会,屋子正中间,有一个红飞翠舞的姑娘,正伴着曼妙的鼓点,踩着节拍,小鹿一般跳着。随着动作,她腰间缀着的璎珞也四散纷飞,砸出来了一片片在烛火下不断跃动的光斑。
而卫迁的那群狐朋狗友们三三两两的歪在小塌里,裹着满身的脂粉气,微眯着眼睛,仿佛完全醉倒在这光影里了。
卫迁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十分知礼数的人,比如这舞姿,他在京城自然是见过更好的,可身为一个吃过细糠的人,他眼下还是愿意纡尊降贵的给这女子捧场,没有直接落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朋友的脸,他觉得自己实在是高风亮节极了。
可兴许是这气氛实在是微妙,也或许是卫迁喝多了,他衡量着那女人算不得顶尖的姿色,品着边塞这完全迥异于京城的‘糟糠’,居然有些迟钝的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了。
卫迁有几分矫情的追忆起了京城里那声色犬马的生活,仿佛全然忘了他当时为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戍边,差点没把卫府的房顶给掀了。
如今时过境迁,卫小少爷满脑子就只记得自己被那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丘八们欺负的场景了,于是在这样一个处处不如意的情况下,卫迁居然极不合时宜的生出了一丝明月独不照我的悲戚来。
“怎么了卫小将军?”卫迁左手边一个留着胡子的商人注意到了不对劲,坐过来给他添了一杯酒,“今日当值又有人给你找不痛快了?”
卫迁听到知音的这句话,那就更是郁郁寡欢了,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的拿起杯子,学着他爹的样子,愁容满面的把里面的酒给闷了。
可谁知道北境的酒烈,这东施效颦的一下子差点没把他的泪花给辣出来。
卫小将军知道,他现在得撑住,不能丢份,所以硬是憋红了一张脸也没敢咳嗽一下,那眼含泪花的样子,倒是歪打正着的把一腔的愤懑和悲戚演了个十成十。
那商人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下了然,却没有点破,就只是伸手把卫少爷身边的那个眉目含情的女子拽开了,换成自己坐到了卫迁身侧,随后又亲自给人上了一壶酒:“多大点事啊卫小将军,那群兵痞子大字不识一个,不过就是看你没有军功欺负你罢了,不必介怀。”
“我难道不想挣军功吗?”卫迁来这北地之后,吃不好睡不香,身边围的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冷不丁地遇到一个知音,那真是委屈坏了,话匣子一下就合不住了,“关外的狄子牛毛一样多,我也是正经跟着武师傅学过几天拳脚的,岂会怕他们?可我手里连个兵都没有,让我去哪建功立业?”
“消消气消消气,”那商人的小胡子不住抖动,一脸谄媚,也不忤逆,只顺着卫迁的意思继续往下说,还不忘一个劲的给卫小公子添酒,可反观他自己,从头到尾倒当真是滴酒不沾,“这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那不也有人少的法子吗。戚总兵当时不过带了区区百十号人,不还是把潞州拿下来了吗。”
那小胡子看着卫迁那蠢蠢欲动的样子,就知道自己那个犬戎主子交代给他的事情,这下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第104章 第102章 “等到了那时候,军功也便……
大周现在的情况虽然不算是彻底吹灯拔蜡了, 但僵化的府兵制把四境之内折腾的民怨沸腾,边境也算不得太平,正正经经配得上病入膏肓四个字。虽说比几年前好了一些,但不过也就是能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那点聊胜于无的家底还是经不住大风大浪的折腾。
这种情况在稗官野史里倒也算不得罕见, 所以乾元帝其实很清楚,如今的大周, 从上到下, 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站出来的英雄。
朝廷迫切的需要把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给推到台前来, 再用他带来的几场胜仗,去提振万民这几近崩塌的信心。
与此同时,也能把祸水往外泼一泼,毕竟这戎狄都还没收拾完呢, 就算是如今四境之内那轰轰烈烈的起义成功的把乾元帝给掀下来了, 新皇也还是得面对那群凶神恶煞的蛮人, 既然如此, 还不如把烂摊子扔萧砚舟手里, 让他先把这些事都料理清楚了, 再揭竿而起的去摘桃子。
虽说这谋划说穿了也不过是在饮鸩止渴,可短期内也确实能缓和一点局势,给人留出一个喘口气的时间。
萧砚舟把自己手底下的那点人从前到后扒拉了一遍, 发现就只有镇国大将军能摆的上台面,且他现在这个身份迟早都是要‘死’的, 既然如此, 不拿来做个挡箭牌那当真是浪费了,于是‘戚总兵’带了一两百号人就把潞州给打下来了的事情,就被人刻意的越传越夸张了。
三人成虎, 等这种种事迹传到卫迁耳朵里的时候,那已经变成戚总兵就这么单枪匹马的杀入敌营,什么都没带,就提溜着俩拳头,徒手就撕了好几个狄子。
卫迁日日跟着武师傅学兵法,先别管他记住了多少,但是好歹也能分辨得出,这捕风捉影的说法是肯定做不得数的,所以在难得见到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之后,他立马就贴上去偷师了:“怎么说?”
那商人慢慢地揉捻着自己的胡子,把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的跟他交代清楚了,末了又表示:“卫小将军要是想建功立业,也不是不行,眼下厉州就是个机会。”
“要不说你只懂做买卖,不懂打仗呢,”连战场都没上过一次的卫迁,听到这彻底泄了气,不仅如此,他居然还开始一本正经的给自己这个朋友传道受业解惑起来了,“厉州盛产火器,那可是个硬茬,千军万马都未必拿的下来,我这几个亲兵送上去,还不够对面一盘菜呢。”
“谁说非要把厉州整个都拿下来啊?”这商人回想起那些犬戎主子早就给他准备好的说辞,摆正了态度,继续循循善诱,“就近找个靠边的没人看顾的小寨子,打下来之后,把咱们卫家的旗子往上面那么一插,就行了。至于剩下的地方,还让厉州牧治理不就得了。”
那小胡子凑到卫迁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等到了那时候,军功也便有了,你……便也成了货真价实的卫大将军了。”
当年庄家的先人把祖宅定在位于边陲之地的怀安城里时,想的就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主打一个谁想进犯我燕国,那就先从我庄家子孙的尸体上踩过去再说。
可厉州牧就没有这样的胆识和风骨了,他把自己的府邸修在了整个厉州的最中间不说,周围还砌了一圈城墙,那高墙上更是密密麻麻的开了不少炮眼,打远一看,跟个四面漏风的王八壳一样。
于是理所当然的,对于厉州的将士们来说,戍卫好主城就行了,剩下旁的都是可有可无。
也正是因为如此,厉州外围那些没有几户人的小村镇,不管是瞭望塔还是防御工事,都修的十分稀松,主打一个要外观有外观,要实用性……那也还是只有外观。
卫迁被小胡子这么一提醒,也是对着这些中看不中用的面子活儿打起了小九九。
可卫小少爷这厮,虽然聪明的不到家,但是傻得也不很彻底,所以他在回去之后又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事怕是没有小胡子说的那么简单。
这军功要真跟前街上那老农卖的一文钱两斤的大白菜一样,那手里握着兵权的戚总兵干嘛不自己去?怎么这天底下还有嫌自己身上军功太多的人吗?
所以卫迁合计了一下,觉此行怕还是有点凶险,既然如此,自己手里那仨瓜俩枣的人还是省着点用吧。
可这小胡子的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厉州外面确实星罗棋布的撒了不少零碎的寨子。
这现成的军功就在前头晃晃悠悠的勾着,要说卫迁完全没想法,那也不太可能,于是难得开窍了一点的卫小公子,就开始寻摸起来梅既明手里的那枚兵符了。
不过卫迁那点灵光乍现的智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知道自己要想法子把兵符给拿过来,可是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又不想让梅都护也尝上一口,于是卫迁欲盖弥彰的去套兵符的时候,更是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了,吞吞吐吐的,把一向好脾气的梅既明都听得一脑袋火星子,恨不得抠着嗓子眼看看这个倒霉的纨绔子弟到底想说什么玩意。
果然,对于呆瓜来说,细问也是一种残忍。
梅景初虽然是不待见这位小少爷,恨不得把人卷巴卷巴一脚踢回到京都里去,但是他也知道,燕文公跟这个呆头鹅的亲爹,俩人都隶属于世家一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梅既明作为一个对党政避犹不及的清流,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趟这条浑水,那这兵符到底燕文公想不想给,卫迁来要时他到底该不该给,梅既明还真就不知道。
梅二转着圈的想了半天,还是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冤有头债有主,这事他还是得去问问那个成日窝在轮椅里头的庄引鹤的意思。
自然,为了这次不情不愿的见面,梅既明又在心里把镇国大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
只是让梅都护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去一趟燕文公府,那肯定也不现实,于是梅既明思前想后了半天,一直到了临登门的时候,才十分‘阴险’的给梅溪月选了一件她指定不会穿的粉蓝色带刺绣的裙子,打包好,这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捏着鼻子往燕文公府去了。
庄引鹤这边的情况也没比梅二公子好到哪去,因为潞州和铎州的先后归降,如今大燕的疆域那是彻底发了福了,那只吃得滚圆敦实的燕子,哪怕只是不声不响的卧在大西北,也能把不少人吓得直到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更何况,燕文公背后还站着一个实打实握稳了兵权的梅家。
于是这么多天下来,保皇党那边还没怎么样呢,世家一派就先炸了锅了。
一时间各怀鬼胎的帖子和信件不要钱似的往燕文公府里飞,直把庄引鹤砸得头晕眼花的。
这里头有试探的,有想攀附的,最离谱的是,还有想把女儿嫁到这北地给他当妾室的。
燕文公为了应付这五花八门的试探,打从大清早开始就把自己粘到这书案上了,苏柳过来看了几次,可庄引鹤粘的牢靠,苏柳扣都扣不下来,于是只能是把饭端到书房里来了:“主子,梅都护过来给君夫人送东西,说是想见您。”
坐拥整个燕国的庄引鹤,中午吃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烂的肉粥,并一碟子小菜罢了。
近来倒春寒,燕文公那个一碰就碎的小身板又开始不舒服了,可又没到非得喝药的程度,于是久病自成医的庄引鹤在掂量了一番后,问心无愧的把药全喂给窗台上的那棵盆景了,把那株可怜的小树烧了个祛黄。
哑巴请脉的时候就觉察出不对了,可胳膊拧不过大腿,眼瞅着灌不进去苦汤子,他也只能让小厨房多往这粥里搁点姜丝,祛祛寒气。
这下好了,吃饭作为庄引鹤一天到晚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也被残忍的剥夺了。
“不见,”庄引鹤缩在轮椅里,愁容满面的扒拉着盛在砂锅里的肉粥,把姜丝全挑出来扔在外面了,“跟他说,‘军中事务全都交由都护大人做主’,他心里就有数了。”
“……是。”
梅既明心里有没有数苏管家不知道,反正他自己心里那是一点数都没有。
燕文公现下用的这个厨娘是府里的老人了,也算是看着庄引鹤长大的,自然知道这人的破身子是个什么情况,一听哑巴说可能又要病,那也是心焦的不行,所以那姜丝跟不要钱一样往粥里搁,辣的够呛,庄引鹤且有的挑呢。
苏柳得留下伺候,燕文公这一时半会又吃不到嘴里去,于是便也乐得指点他这个话不多的管家几句:“梅烬霜这个月都哪几天没有宿在国公府?”
这是苏柳的份内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多嘴劝了一句:“主子,您不如问我君夫人都哪几天宿在国公府里了吧?”
梅溪月自打在温慈墨那领了差,一天到晚就差没住在城防营里了,更何况这姑娘也看懂了温大将军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所以对那两人的事情就更不愿意掺和了,干脆就跟着她哥一起呆在城防营里了。
她日日跟那群丘八混在一处,彻底忘了自己还有个已经成了亲的便宜丈夫,活脱脱的演绎了一番什么叫乐不思蜀。
“是啊,她一天到晚都不着家,那梅既明给她送东西,犯得着再绕路来一趟燕文公府吗?”
苏柳看着被庄引鹤堆成了一座小山的姜丝,皱了皱眉,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跟这群成了精的狐狸们打交道啊……
所以自庄引鹤收到信的那一刻起,这人就已经知道梅既明此番上门是想问什么了。
只是就连兵符这种要命的东西,他居然也能就这么放心的交到一个副官手里,苏柳由衷的觉得,他家主子的心,那是真的大。
可庄引鹤也不总是这么没心没肺,自从那难伺候的大将军说他不喜欢吃羊肉后,如今府上备着的就多是牛肉了,燕文公瞧着那道特意呈上来的烩牛腩,拧了拧眉:“暗桩还是没有消息吗?”
苏柳摇了摇头:“主子怕是还得再等等。”
庄引鹤听见这话,望着那死活挑不完的姜丝,彻底一点食欲都没了,终于是放下了自己的筷子:“让夫子再加派些人手过去吧,金州要是没动静,就去挨着的地方也看看,那么大一个人呢,总不可能丢了。”
燕文公这话说的很认真,也不知道是在跟苏柳唠家常,还是在开解他自己那已经连着好几日都惴惴不安的思绪了——
作者有话说:梅二其实一直都是个很纯粹的人,说难听一点的话,他其实有点天真,梅溪月已经嫁给庄引鹤了,那他的立场他的想法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在外人看来,梅家就是庄引鹤手底下的人,只有梅二这个倔不拉几的人还在这忙着划清界限,哎……
“对于丑人来说,细看是一种残忍”,出自钱钟书先生的长篇小说《围城》。
第105章 第103章 “是谁让他去的?是哪个蠢……
一直以来, 梅二公子对自己的身份都摆得非常正,他不过就是个拿军饷办事的人,看得起他的人,大都称他一声大将军, 自然, 他也担得起这三个字。至于那些看不惯他的人背地里是怎么编排他的,梅既明大约也猜得到, 左不过就是说他“是庄引鹤养的一条狗”。
可这些人的口舌之快都逞了, 梅既明也不能白让他们骂啊, 于是他理所当然的开始‘狗仗人势’了。
所以等卫家的小公子故技重施,再次腆着个大脸上门讨要兵符的时候,梅既明和颜悦色的扔给他了两个字——“不给”。
去他娘的谋略,去他娘的打官腔, 他对着一个蠢得别开生面还天天过来找他事的纨绔子弟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梅既明眼看着卫小公子七窍生烟的走了, 顿时觉得自己这小半月的气没白受, 甚至于就连想到温慈墨那个混账玩意时都心平气和了不少。
可很快, 梅都护就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了。
因为卫迁吃了这么一个软钉子后, 居然开始热火朝天的操练起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亲兵了。
当然, 这是好事,梅既明肯定也不至于因为那点不愉快去打击卫小公子的积极性,但问题是, 卫迁他是个腹内空空的膏粱子弟啊。
世人都清楚,但凡祖上有点家底的, 那些小辈们只要不想着用攒下来的那点黄白之物折腾着要去“钱生钱”, 就单靠着他们自己那点本事,就算是可了劲的挥金如土,那么厚的家底也足够他们这辈子坐吃山空了。
所以梅既明不怕这个纨绔子弟混吃等死, 就怕他灵机一动。
为着这事,梅既明甚至还专门挑了两个机灵点的兵,每天别的事情没有,就只用盯着卫迁就行了。
可这种种行径到了卫小将军的眼里,就都变成了——他在觊觎我的军功。
于是卫小公子在行事越来越谨慎的同时,也越发焦躁了起来,这大好的军功他可舍不得拱手让给别人。如此这般的过去了没几天,不显山不露水的卫迁就给整个燕国都憋了个大的。
卫尚书之所以给他这不成器的儿子请了那么多武师傅,就是因为他也发现了,卫迁确实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诘屈聱牙的四书五经是书,见招拆招的兵书也是书,既然如此,卫迁对它们自然也是一视同仁——都没记住多少。
但是这次出发前,他还当真临阵磨枪的翻了翻那本崭新的兵书,只是那上面的“谋定而后动”和“未雨绸缪”什么的,卫迁那是水过地皮干,一概没记住,他看了半天,就学会了一个“先斩后奏”。
于是等梅既明收到确切的消息时,卫小将军带着那群被他打磨了好几日的亲兵,都已经快跑到地方了。
梅二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照着那蠢材的脸给他来上几下,可温慈墨一走,整个大燕铁骑都被交到了他的手里,多年来征战沙场养成的习惯,还是让梅既明迅速的进入到了自己“都护”的这个身份里。
他召集了所有的营长,在中军帐里摊开了一张巨大的堪舆图。
因为铎州跟潞州已经收回来了,所以厉州距离大燕的边界其实也不算太远,只是厉州的国境线远不如大燕这么圆润,它地势狭长,又被金州和林州挤在中间,看起来像极了一张被手艺欠佳的厨子擀得走了样的细长炊饼。
而‘炊饼’的最南边,有几个稀稀拉拉的小寨子。
梅既明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边境线上的情况早就烂熟于胸了,所以那手指头一点迟疑都没有,就直接锋利地指向了厉州南边一个名叫“落云关”的小圆点上:“是谁让他去的?是哪个蠢材教他从这攻入厉州的?!”
“大将军别急,”梅二左手边的一个营长见态势不对,忙劝了一嘴,“他就带了那么几个人,应该没打算继续往里攻,兴许就只想拿下个落云关罢了。这地方没有多少兵力,让他去试试也未尝不可。”
梅二听完这话,几乎没被直接气笑了。
镇国大将军还没有擅离职守的时候,梅景初永远是军营里唱白脸的那个,勾肩搭背,跟谁都是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他甚至还不止一次嘲笑过整天拉着一张脸的温慈墨,可真等自己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梅既明才清楚,面对着这种上赶着找死的人时,是真的很难不动气。
“你是第一天驻守在这吗?你要是真敢用这种态度带兵,你这营长也不用做了。”梅都护这话说的一点情面都不留,他用力敲了敲地图上的点,继续质问道,“打仗是这样打的?什么后援没有,什么情报不做,连敌军的巡防人数和换哨时间都没摸清楚,直接去打攻城战,你跟我说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个营长闻言,立刻讪讪的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了。
虎父无犬子,梅都护出生在将门世家,是正经的武状元出身,所以在跟着他爹一起去边塞吃沙子前,那也是实打实的掌管了几年京畿城防的,可以这么说,他自小就在跟那群簪缨世家里的公子哥打交道了,所以梅既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身娇肉贵的小少爷要是敢在战场上有任何一点闪失,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也是真能活撕了他们梅家。
落云关的枪炮是不如主城多,防守也没有那么严密,但是这是厉州的地盘,富得流油的厉州牧就差把硝石矿当饭吃了,那城楼上摆着的就算全都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火炮,但这里面只要有一门还能往外吐火,再搭配上厉州那不要钱一样的火药,也足够把卫迁带着的那点人给挫骨扬灰好几遍了。
更何况,厉州被林州和金州夹在中间,林州就先不说了,金州自古以来就靠着跟厉州狼狈为奸,这才形成了“文有长生,武有火器”的局面,两相结合,这才坐到了如今十二州魁首的位置上。可以说放眼整个四境,就属金州牧最不希望厉州出事了。
若是有人当真想不开,先把主意打到了厉州头上,但凡剩下的两州也有派兵增援的意思,那这群一叶障目过来攻城的家伙,就会被直接围死在这个口袋里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正经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所以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一时半会也不敢轻易对着厉州发兵。
“先点一万人跟我去策应,剩下的五万人集合后在怀安城待命。巡防的频次和人数也较平日里增加一倍,招子都放亮点,别出差错。”-
落云关外六七里地,有个秃顶没毛的小山丘,不算高,也不怎么长草,所以连北境遍地都能看见的兔子都不愿意来这打窝。
可今日,这门可罗雀的地方却格外热闹,卫迁带着他的亲兵,正乌泱泱的躲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远处裹在风沙里的落云关。
好在卫迁虽然是个腹内空空的草莽,可手底下那个统领亲兵的侍卫长却是他爹千挑万选出来的。
这人不仅正经当过几天兵,还相当的会说话,于是哪怕碰上的是卫迁这种难得一遇的犟种,他也能在这小少爷打算直接旌旗招展的去落云关下面耀武扬威的时候,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人给劝住了。
那侍卫长求爷爷告奶奶的把自己手底下这点兵藏到了不远处的山头上,在稳住卫迁后,这才派了几个机灵的去前面打探情报。
这头,卫迁趴在地上,数星星盼月亮的等那几个斥候回来,另一头的落云关里,那也是格外热闹。
今天虽说有集,但是对于落云关的百姓来说,也还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有小贩拉来了一笼子大公鸡,这些尖嘴的畜牲并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变成盘中餐了,早上的时候还在扯着嗓子兢兢业业的打鸣,隔壁的一个屠户被吵醒了之后骂骂咧咧的爬了起来,大着舌头就要跟隔壁这个小贩理论理论。
可生意人的嘴皮子自然比他这个屠户利索多了,男人没吵赢,于是也只能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早早的就开始磨刀霍霍向猪羊了。
落云关的面积不大,与其说它是个关隘,倒不如说它是个不大不小的寨子,而这样的一个边陲小城之所以能有个热热闹闹的大集,全都仰赖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
落云关正好位于几个州的交界处,离哪都不算远,百姓们但凡有做买卖的需求,来这是最方便的,所以往年的时候,这每月中旬的大集都格外热闹。
卫迁的亲兵隔得远远地往这边观察了老半天,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个什么性子,所以也不敢耽误,在确认了基本情况后,着急忙慌的就回去了。
“你是说因为今日落云关有集市,所以他们连个像样的巡防和卡哨都没有设立,是吗?”
卫迁听到这消息,眉毛眼睛满脸飞,那叫一个喜形于色啊。
这是他第一次带兵,也是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所以在听到这消息后,卫公子嘚瑟的跟个开了屏的花孔雀一样。
但是在他那个谨慎地有点过头的侍卫长的再三劝说下,卫迁还是没有直接挥师北上,而是带了几个小队前出,提前躲在埋伏点里,打算先看看情况再说。
卫小将军藏好之后,就开始盯着那个徒有其表的城门楼子猛看,发现居然当真跟那个小胡子说的一样,落云关里守卫稀松,防御废弛。
许是因为今日确实不需要大规模的巡防,城门楼上的那些守军也不知道跑哪躲懒去了,卫迁猫在远处看了半天,愣是没发现一个人,偌大一个落云关,居然就只在城门底下留了三三两两的守军。
而且那些人还时不时的擅离职守,跑去外面的小商小贩那敲一点竹杠回来,毫无纪律性可言。
总之这落云关从里到外都充斥着一种既不怕贼偷,也不怕贼惦记的松弛感。
卫迁看到这,觉得简直是天助我也。他那俩小眼睛一眯,只觉得这大把的军功简直就是探囊取物。
可是被这乱花迷了眼的卫小将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今日卖胭脂水粉的那个寡妇不在,那个掀开篮子就吆喝着卖炊饼的大娘也不在。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城外守着那串小摊的,居然全是一水的大老爷们。
不仅如此,就连那呼朋引伴过来买东西的人,也全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本来依照那个侍卫长的意思,他们这点人最好先分一半去进攻,剩下的先埋伏起来,看看情况再说。
但是卫小公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城楼上插着的那面迎风而动的“厉”字旗,每一下都正正好好的撩在他的心弦上,所以他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带着自己的亲兵就这么冲了上去。
西北风沙本来就大,再加上骑兵步兵掀起来的烟尘,打远望去,那阵仗也着实有些吓人。
原本在落云关外面摆摊的商贩,被惊得连货担都来不及拿,就连滚带爬的往四周逃窜,有几只同样受了惊的骆驼,没了主人的牵引指挥,慌不择路的撞到了城墙上。
卫迁顾不上这些,他第一次带兵,心里难免慌得很,只想着速战速决,也顾不得脚下的鸡飞蛋打了,带着人就冲向了落云关下面的守军。
那十几个小兵本来就是抱着的就是一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态度,一见到这么多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的就往这边冲,顿时慌了。
他们就算是全有火铳,再每人生出来个三头六臂,也拦不住这么多敌军啊。
“关城门!!”领头的那个队长一脚踹到了一个被眼前这场面吓傻了的新兵蛋子屁股上,“想死吗!?”
那个兵被这一脚直接踹到了地上,啃了一嘴的土,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连挤出来一个哭脸的时间都没找到,就这么连滚带爬的去推那半扇门了。
卫迁眼瞅着到嘴的鸭子要飞,忙一夹马腹,也不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埋伏,就这么一马当先的冲向了那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城门。
他脚下的那匹是个千里良驹,居然真在最后一刻冲到了跟前,那马通灵性,也不用主子吩咐,就直接立起前蹄,一脚踹开了那只剩了一道窄缝的厚重城门。
落云关正经守城的原本就只有十几个人,城门被破后就更是一点胜算都没了,那队长见状,也就不打算以卵击石了,直接带着手底下的那几个兵,头都不回的就开始往里撤。
卫迁见状,那更是觉得胜利在望,扭头就带直接带人开始往城楼上冲。
可等上去后才发现,这城楼上居然当真一个人都没留,俨然就是一座空城。
那侍卫长本能的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可还不等他上去说些什么,卫迁就已经把归了鞘的刀扔到他怀里了。
卫小将军反手从马鞍上抽出了那面预备多时的旗子,摩拳擦掌的就要上去换。
那侍卫长也是个能人,见着他家主子如今的状态,也是很有眼色的把刚刚想说的担忧通通吞到肚子里去了。
等卫迁把那旗子换下来,正掐着腰美滋滋的欣赏那上面的“卫”字时,城楼下刚刚那群被撵走的小商小贩,又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其中那个满脸横肉的屠夫,跟刚刚那个因为公鸡打鸣差点打起来的小贩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利索的从树后滚了出去。
随后,他一把抓起了那个被他提前藏好的货担,可里面摆着的,却不是预先处理好的肉块,而是包着油纸的,被码放的整整齐齐的火铳。
那些‘小贩’和络绎不绝的‘顾客们’见状,纷纷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训练有素的抓起了那些提前就准备好了的火器。
无数把黑洞洞的枪口就这么对准了城楼上洋洋得意的卫迁。
而那些早就提前埋伏在落云关里的厉州兵卒见状,也是纷纷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外头有不计其数的提前就埋伏好了的兵卒,里面也被人给豁了个对穿。
这两波人就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饺子皮一般把落云关给包了起来,而卫迁自己以及他的那点亲兵,则成了丰腴流油的饺子馅——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了,所以更的晚了一点,明天这章还会在上午小修一下,因为有些节奏的地方我不很满意,宝宝们看见更新信息的话无视就好,谢谢。
谋定而后动,出自《孙子兵法》
第106章 第104章 “今日死战。”梅既明脸上……
历史上但凡是吃了败仗之后的俘虏, 那基本都落不了什么好下场,脾气好些的让他们顶在阵前当炮灰,脾气不好又懒省事的,往往就直接挖个大坑, 把他们推里面一埋了事。
厉州牧倒是不懒, 但他需要杀鸡儆猴。
毕竟燕国这位戚总兵心比天高,谁都不知道大燕铁骑那跃跃欲试的马蹄子下一刻会踩上谁家的领土。
但是有一点厉州牧看得透彻——这战火绝对不能烧到他的地界来。
厉州牧没有那个胸怀天下的慈悲心, 所以他求的也不多, 只要他们厉州能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偏安一隅, 他才懒得管外面是不是洪水滔天。
只是厉州牧知道,那位雷霆手段的戚总兵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靠着不痛不痒的谈判,那必然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 落云关这一仗不仅得打, 还得狠狠地打, 力求让戚总兵意识到, 要是他真想抱着厉州啃一口, 那就必须得提前做好自己也被崩掉一嘴牙的准备。
厉州牧既然有心敲山震虎, 那卫小公子这伙人落到他的手底下,自然也就讨不了什么好。
一千人也不是个小数目,起先的时候, 带头的那几个厉州兵卒还有闲情逸致让他们在城外挨个跪成一排,提溜着一把大刀, 砍瓜切菜般一路杀将过来。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 人也累了,刀也卷刃了,可这活却还是剩了一大半。
于是那牵头的干脆一声令下, 让那几个今年刚入了行伍的新兵蛋子端着火铳站成了一排,打算通过实战让他们练练准头。
俘虏是一种需要消耗储备粮的赔钱货,但俗话说得好,“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火器这种东西,搁在别的地方,那都恨不得当个宝贝给供起来,孰贵孰贱一目了然,所以别说是卫迁的亲兵了,就算是放眼整个大周,也没人见过这阵仗。
一时间,落云关外的空地上充斥着绝望的哭喊声。
可今天,没出息惯了的卫小公子居然一反常态,没有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倒不是因为他铁骨铮铮,主要是在被袍泽的血泼了一身后,卫迁已经彻底吓傻了,只知道呆愣着一张脸,痴痴傻傻的望着城楼上还在迎风招展的那面“卫”字旗。
然后,无声无息的尿了自己一□□。
那个队长过来,给旁边那个抖得跟鹌鹑一样的新兵调整了一下拿火铳的姿势,随后,不耐烦的照着那人的后脑勺拍了一记:“让你宰个大燕铁骑有什么好哭的!你又不是被俘的那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那个新兵挨了训,哆哆嗦嗦的把枪口对准了卫迁。
可是他抖得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一枪射出去怕不是能打到自己人身上,他没办法了,只能是扭头去找自己的队长求助:“大人……”
可还不等他这两声泫然欲泣的尾音送出来完,一羽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的箭矢,就已经从他额前穿了出来。
这个第一次接触战场的少年,甚至连回头看看自己的仇人长什么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老兵反应极快,立刻嘶吼了一声:“回防!!”
可漫天的箭雨根本就没有给他们留往回跑的时间,趁着眼下这个兵荒马乱的空档,黑压压的就追了过来。
梅既明放下大弓,看着前面正在四处抱头鼠窜的厉州兵卒,觉得差不多了。
他没下马,就这么直接把那张刚刚饮了血的大弓挂到了马鞍上,随后抓住那杆银枪,一夹马腹,就这么带头冲到了阵前。
银亮的枪头甩出了几声非常清脆的破空声,轻描淡写的拍开了两个碍事的厉州兵卒,那上面的红缨在戈壁昏黄的背景下画出了一道几乎可以说是写意的工笔画。
再然后,那点银芒没有任何迟疑,追着跪倒在地的卫小公子就去了。
卫迁眼瞅着自己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救星,当着自己的面变成了一个勾魂索命的阎罗,魂都吓飞了。以至于梅既明那明晃晃的枪头都快戳到跟前了,他居然也没躲没藏,反而直接一个自欺欺人,干脆利索的把眼睛给闭起来了。
就仿佛只要他看不见,这枪头就捅不到他身上一样。
与此同时,卫迁两腿之间又是一热。
梅既明俯下身子,一个偏头,利索的躲过了擦着脑袋飞过去一圈套索,随后枪出如龙,直接用长枪的尾端勾住了卫迁背后的绳结。
那杆银枪弯出了一个柔韧优美的弧度,像一轮弯月,居然就这么直接把卫迁从地上给“提”了起来。
卫小公子就像是一个被抽起来的大麻袋,在空中滴溜溜的转了半圈后,就这么连汤带水的被打横担到了梅既明的马鞍前。这一下砸的结实,好悬没让他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梅都护一击得手,不再恋战,迅速的打了个呼哨,于是身后,那箭雨又补上了最后一轮齐射,掩护着他们从这四周一点掩体都没有的大空地上撤了出来。
到了地方之后,梅二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随后摆了个“请”的手势,咬牙切齿的同时又不失温柔体贴的表示:“少爷,睁眼吧,该下马了。”
卫迁身上被五花大绑的,但是他刚从鬼门关回来,也实在是高兴,所以还是身残志坚的蠕动着,把自己从马背上给摔了下来。
身后有人过来给他松绑,卫公子惊魂未定的看着围着自己的一群亲人,慢了半拍才开始涕泗横流的跟梅既明道歉。
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样子,甚至让梅都护觉得,要不是卫小公子这会被捆成了一个大粽子,保不齐还得过来给他磕一个。
梅既明闻着那人身上腥臊的味道,十分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省省力气吧,此番还未必就能活着回去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言出法随的威力,远处的官道旁边,有一群叫不上名字的飞鸟,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惊扰了,扯着怪叫就飞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一片,看上去压抑极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梅既明看着远处的动静,毫不迟疑,“收缩阵型,隐蔽。”
可落云关本来就坐落在一个平坦开阔的戈壁滩上,周围除了几棵刚刚泛出来一点绿意的枯树,连一块像样的大石头都见不着,根本就没地方可躲。
对面的人显然也很清楚——眼前这地方藏着的人,但凡被围起来了,那基本上就跟瓮中捉鳖没区别了。
眼下这个局面,厉州牧实在是想不出来自己要怎么输,所以便也懒得再费那个东躲西藏的功夫,直接就把所有伏兵都亮了出来。
随着大地有节奏的震颤,戈壁滩的砂石路上扬起了漫天的灰雾,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整个落云关都被一群行军整肃装备精良的兵卒给包起来了。
梅既明粗扫了一眼,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这次来了差不多有三万人,东西合围,再加上北边的落云关里藏着的那些守军,只怕会是场硬仗。
可这群伏兵虽然在合围的时候行事高调,但是在别的方面,他们却又格外谨小慎微,比如他们用来区分敌我的旗帜和盔甲上,居然什么标志都没有,似乎是生怕别人知道他们的来处一般。
梅既明嗤笑了一声,觉得对面这些粗陋的障眼法实在是多余的很,毕竟放眼整个西夷,除了跟厉州牧沆瀣一气的金州和林州外,他实在想不到北境还有哪个傻子愿意去蹚这池子浑水。
这些人也知道自己的人数占优,于是面对着梅既明带来的那一万多人时,就起了一些猫抓老鼠般逗弄的心思了。
他们虽说是把人给围起来了,但是却没打算在一时半会里发起进攻,只是跟约好了一般,敲锣打鼓的挑衅了起来。
号角声,口哨声,夹杂着难听的咒骂和侮辱一起飞了过来,嗡嗡得人耳朵疼。
梅既明就这么端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
整肃的大燕铁骑立在他的身后,也没受那噪音的影响,只是不动声色的调整着阵型,随时准备打突围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