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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上) 哪有牌位上只写了生年……

等温慈墨终于把自己转到塔楼顶上的时候, 匕首已经提前攥好,反手藏在腕子后面了。

温暖的烛光洒在墙上,打出了浓重的阴影,谁都没发现, 那阴影下面, 有一片鬼魅一样的纯黑色衣角滑了过去。

那人的动作很轻,连烛火都没有被惊醒。

温慈墨在供桌下面蜷缩了一会, 终于确定了, 楼上这个四四方方的小阁楼里居然真的无人值守。

这塔楼下面都能用金砖作画, 这几丈见方的‘凌霄宝殿’里难道就没有一件值得他们留几个人的宝贝吗?

镇国大将军不信,于是他小心的压低了身子,谨慎的打量着四周。

还真没有。

因为这屋子里除了摆的错落有致的供桌和牌位以外,就只剩下成片正在幽幽燃烧着的长明灯了。

俗话说得好, 不怕贼偷, 就怕贼惦记, 可眼下摆的这一屋子的晦气玩意, 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怕是没有哪个贼愿意去惦记这个。

在确认这鬼地方确实无人值守之后, 温慈墨这才谨慎的从阴影里钻了出去。

他此生不信神佛,身上背的杀孽又重,注定是得不了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大将军万事都看得很开,因此也懒得去避讳什么, 他就这么直接伸手, 把长明灯后面供着的牌位给拿下来了一个。

这牌位不知道是拿什么木头雕的,压手的很,而且有种很好闻的木香, 哪怕被这一屋子的香烛熏了这么久,那幽远的木香也还是清晰可闻。

这牌子的雕工不错,木匠在上面阴刻出名字后,没有选择随行就市的用金漆描一遍,反而是拿了金丝,细细的沿着名字的外轮廓镶嵌了一圈,错金之后的木胎看着确实更有质感一些。

面子活做的不错,但是里子就不太行了。

这牌子的背面刻的有生辰八字,在这方面,木匠就懒得再用错金的工艺了,只草草的用金漆描了一遍了事。

温慈墨很快就意识到,这不太对,犯忌讳了。

哪有牌位上只写了生年,却不写卒月的?

温慈墨皱着眉抬头,又看了看这阁楼四方的陈设。

这阁楼周围总共是八根主梁,分别合着八个方位,而后又在最中间的部分矗立了一根上下一般齐的直立状立梁。

对于西夷这边怪力乱神的教派,温慈墨了解的不多,但是在很多信仰里,确实都有九九归一这么个说法。所以大将军一时间有了点模糊的推测——这地方极有可能是给那些痴迷于求取长生的人用的。

且这个阁楼的位置极高,正符合壁画上金州人对于极乐之地的想象。

温慈墨把手里的小木牌给放了回去,又粗粗的扫了几眼旁边牌位上的名字,惊讶的发现,这里头供着的居然还有不少是他的旧识。

金州跟犬戎的关系向来密切,所以在这里请了长明灯的,有不少都是在犬戎那边有名有姓的将军和贵族,自然,这里面也少不了呼延灼日的名字。

温慈墨想起来这人被自己扎了一刀,还不知道死活呢,此番要是真能挺过来,也不知道这位单于会不会再多给这鬼地方上点香油钱。

而最讽刺的是,这里面有好几个倒霉的家伙已经被‘人屠’给送回长生天了,可这长明灯居然还在没日没夜的烧着。

温慈墨略咂摸一会也就回过味来了,这些花重金给他供了长明灯的人所求的,大概率已经不是今生今世了,八成已经开始退而求其次的给那更加虚无缥缈的来生祈愿了。

温慈墨想明白之后,不轻不重的嗤笑了一声。

镇国大将军越发觉得,这金州牧虽说在安邦治国上没什么造诣,以至于把这蕞尔小国折腾得民生凋敝的,老百姓连双草鞋都买不起。可他若真想沉下心去做生意,估计就连左掌柜都得觉得自愧不如——赚完活人的香火钱,连死人也不放过,当真是抓住了一只大肥羊就使劲薅啊。

而这群肥羊当中油水最多的一只,当属握着好几家商行的左老板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勾当,温慈墨也实在是不好说什么。

不过大将军看着左弈的牌子站在桌子的一角,被长明灯幽幽的照着,他大约也能猜到盐运使大人千里迢迢的跑到金州是干嘛来了。

温大将军跟着竹七开蒙,成人后对着他家先生时虽说行迹恶劣了一点,但是其实从骨子里来说,温慈墨还是个极其守旧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话本看多了,温大将军总是觉得,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最和美的,所以在见着左弈的牌子后,他本能的就认为,江大人应该也给他自己额外供了一个,可温大将军前前后后看了半天,愣是没在牌位里找到一个姓江的。

姓江的虽然没找着,可姓方的,温慈墨倒是看见了好几个。

这些兴许都是一个人供的,所以牌位也被放到了一起,底下被几盏长明灯笼着,跃动的烛火明明灭灭的打在那几个名字上。

“方”不是大姓,全大周能供得起这么多盏灯的方家人,想必也就只有世家一党的党魁,当朝的宰相了。

温慈墨这辈子都不会忘,五年前,他跟庄引鹤第一次踏上金州这块土地的时候,就是为了给方修诚求长生。

也正是因为这趟状况百出的金州之行,让他跟他的先生分开了五年。

可世家一党花了那么多功夫才换回来的那个所谓的长生之术,却没有被用到方修诚自己身上——这摆了一小溜的排位里,却偏偏没有方相自己的。

不得不说,方修诚这个老狐狸虽然算计死了庄引鹤的爹娘,但是他面对自己的高堂时,那可真叫一个孝顺。

他给他爹娘点了两盏长明灯,别的都先不论,只这一年到头的香火钱,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温慈墨掌管无间渡这么多年,没少借着职务之便去调查方相,所以自然清楚,方修诚虽然把满腔热血全都花在了跟萧砚舟对着干上,但确实是没贪墨多少,所以就这几盏长明灯,一年到头也能套出他不少的家底。

可尽管这样,方修诚也还是点了。

不过,却都不是给自己点的。

除开结发妻苏白这个外姓之人不谈,这里面仅剩下的那个姓方的人,叫“方亦安”——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为了卡榜单字数我把一章拆成两章发了[爆哭]我想在v前尽量卡一下字数,所以这章拆了一下,有点短小……

第92章 91章(下) 温慈墨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通过寓意不难看出来, 给他起这个名字的人,对功名利禄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很淡,就希望他能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罢了。

这在京城里那些弄权成性的世家大族里,属实算是难得的了。

可温慈墨在京城呆了那么多年, 从来没有听说过方家还有这么一号人。

倒也不能怪大将军记性好, 主要是因为方修诚子嗣福薄,家里上上下下就那几口人, 想记不住都难。

提起来儿女这茬, 温慈墨突然福至心灵的想起来, 是了,方修诚家里还有个早夭的长子。

那孩子走的实在是太早,且那时候方家还没轮到方修诚掌权,所以这孩子身为一个没撑几年的长孙, 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甚至于整个京城都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镇国大将军本来都打算继续往前走了, 可兴许是因为这小阁楼里的气氛实在是太过诡谲, 也不知道为什么, 鬼使神差的, 温慈墨突然就伸出手去,把那个牌位给翻了过来。

而那牌位的后面,刻着方亦安的生辰八字——甲辰戊辰癸未丁巳。

戊辰和癸未这两个是代表月和日的, 也就是说,这人的生辰是在农历三月二十二。

除此之外, 在牌位右侧的小角落里, 还用蝇头小楷写了他过世的日期,不过这些温慈墨都没有注意到。

大将军自从有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后,就跟小时候因为家里太穷, 从没吃过好东西,所以每当过年的时候得了一点饴糖,就藏着时不时拿出来舔一口的小孩一样,只要得了空,就得把那八个字放在心里回味一会。

温慈墨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生辰,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藏都藏不住,因此他对这些天干地支的东西就总是格外敏感。

所以温慈墨记得非常清楚,他自己的生辰,是戊辰壬午,农历三月二十一。

跟戊辰癸未比,只早了一天。

而凑巧的是,燕国公府里,在他跟庄引鹤一起围着灶台,吃完了那碗煮的有点过劲的阳春面的第二天,府上还有一个人要过生辰。

而那个自小就跟在庄引鹤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哑巴,看他现在的年纪,差不多也就是在甲辰年出生的。

温慈墨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几乎没拿稳这方小小的木牌。

那一瞬间,这么多年来全都看在眼里,彼此之间却没什么关联的细节,熙熙攘攘的挤到了温慈墨的脑海中——

哑巴很少在国公府里呆,要没什么急事,更是干脆就住在他的药园子里头了,所以下人们几乎都没见过他。

国公府驭下极严,那些来路乱七八糟的奴才,根本去不了内室。而哑巴因为只用看顾庄引鹤一个人的身体,跟外面那些人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因此哪怕下人们都知道有一个大夫一直在给庄引鹤调理身子,却也没见过这大夫长什么样。

还有就是,因着双腿刚刚残废那会无微不至的看顾,庄引鹤一直都对苏白有种说不清的孺慕之情。就算是燕文公再不想承认,他对着苏白时那种不设防的状态也是真的,不管怎么说,在庄引鹤这,他确实是把苏白当成了他半个母亲。

而那个性子纯粹的哑巴,每天跟在庄引鹤屁股后面喊的,也一直都是“兄长”和“哥哥”。

大雾漫天,温慈墨踽踽独行在这昏暗的旧事中,他伸出手去,随便抓出来的一样东西都让他无比震惊。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地认识到,他的先生揣着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孤身一人从京都走回来,这一路上何止是凶险,那是真的,九死一生——

作者有话说:不要剧透不要剧透不要剧透,求求大家了,这是很重要的一个钩子,这钩子要一直用到大结局,千万千万别给还没看到的这里的宝宝们剧透啊谢谢大家,这钩子我藏了好久,谢谢谢谢,鞠躬

第93章 她应该是这屋里最贵重的……

镇国大将军在毫无准备的时候,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朝旧事照着脑袋砸了一下狠的,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根据生辰八字和‘去世’的年龄推算,哑巴应该就是方相早夭的那个孩子。

方亦安没死。

谁保下了他?当年又是谁要杀他?

这事方修诚知道吗?

可温慈墨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过来,不, 这事一定不能让方相知道。

五年前那次, 世家大族耗费了那么多心思,也一定要求来长生之法——虽说现在温慈墨已经知道了, 这法子屁用都没有, 而且方修诚根本不在乎自己活了多久, 找这个法子只为了给妻儿高堂求长生。

但是那些剩下的世家大族不知道啊。

方相身为京城里那些勋贵们的魁首,确实风光,但是他的每一个决策,也都要其他人同意了之后才能继续往下推行, 虽然说出去好看, 但其实说穿了, 他在京城也是处处掣肘, 必须要站在中间去平衡各方的利益, 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世家大族才能满意。

不过既然有人吃到了肉, 那就注定有一部分人只能喝汤,日久天长的怨怼积攒起来,世家内部也早就暗潮涌动了。

所以背地里看不惯方修诚的, 也大有人在。

比起手段颇为老辣的方修诚,如果现在有一个同样流着方家血脉, 且更好把持和拿捏的人能站出来。

那无疑, 世家也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的。

镇国大将军明面上是保皇党一派的,对这群勋贵们的窝里斗倒是乐见其成,但是同时, 他也很清楚,现在还远远没到时候。

庄引鹤所图甚大,可现在百废待兴,西夷和犬戎更是没个消停时候,京城千万不能在这时候乱起来。

所以方亦安这步棋要怎么下,什么时候下,要在跟谁对弈的时候下,大将军都得先想想清楚。

温慈墨此时心绪难平,只能恍惚着先把那个牌位给小心的放了回去。

谨慎这两个字是温慈墨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所以哪怕已经这会了,他还是本能的伸出手,仔细的调整了一下这小木牌的位置,把这一切尽量伪装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就在这时,温慈墨听见了一串清脆的响动。

那是挂在身上的玉石撞在一起的声音——有人来了。

镇国大将军趁着烛火摇曳的空档,又缩回到了阴影里。

满室静寂,没人知道这地方有谁来过。

大将军一身黑衣的缩在供桌下面,除了那双透亮的羽灰色眸子,剩下的部分几乎整个融在了阴影里。

最先踏进来的是一双脚。

赤足,指甲修剪的很圆润,但是却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直白色。

镇国大将军叱咤疆场多年,这种白到近乎冰冷的肤色,他只在尸体上见到过。

但是其实硬说起来的话,区别也还是有的,跟死气沉沉的灰白比起来,这人的肤色勉强透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就仿佛有一丝孱弱的生机想要挣扎着破土而出,但是到最后,却还是被无情的封在了这幅瓷白的躯壳里。

这人的足踝很细,不难看出,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那细瘦的足踝上,缠满了各种珊瑚、玉片和松石,珠光宝气,熠熠生辉,但是兴许是饰品戴的实在太多了的缘故,配上那过分秀气的足踝,总给人一种喘不上气来的压抑感。

这姑娘走路的时候,脚上缠的那些名贵的首饰就这么随意的磕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能敲出来一串非常细碎的声响,温慈墨刚刚听到的就是这个动静。

可这动静,却不仅仅是这一点玉片就能敲出来的。

随着这人的慢慢走近,大将军这才看见,她身上戴着的,远不止那点首饰。

手腕上戴的那几个不值得一提的镯子就不说了,她脖子上还挂了几圈南红珠,下面缀着的是一组翠色的玉璜,这项链极长,几乎垂到了大腿上。

这些繁重的东西挂在身上,再配着她穿的那身纯白的长袍,居然让温慈墨有一瞬间恍惚的觉得,她脖子上挂着的不是珠光宝气的首饰,而是某种贵重的伽具。

而一身雪白的她,比起像人,更像是一样被摆在屋里的礼器。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突然有了一种极为荒唐的想法——她应该是这屋里最贵重的一样的东西了。

大将军皱了皱眉,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非常清楚,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是兴许是这姑娘身上的死气实在是太重了,一动不动摆在那的时候,像极了一个冷冰冰的物件,以至于让温慈墨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姑娘安静的走到供桌前,也不垫蒲团,就这么跪在了地上,在她身后,那雪白的长袍铺了一地。

袍子上缀满了用金线缝制的太阳,在烛火和长明灯的映衬下,闪着刺目的光。

温慈墨知道,在金州人的信仰里,太阳代表着永生。

随着她的动作,身上那名贵的珠宝全都堆在了一起,敲出了一阵清越幽远的脆响。

那姑娘却仿佛全然不在乎,只是举起了手里的珊瑚手钏,对着周围那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灯火,开始安静的祷告。

而大将军也是在这姑娘跪下之后才发现,这姑娘身后披散着的,居然是一头如瀑般的银发。

跟繁重华丽的额饰不同,她身后的头发没有任何装饰,连个辫子都没有编,就只是随意的散在身后。

不仅如此,她的睫毛也是白色的,忽闪着眨眼的时候,那银白色的绒羽像极了飞蛾的翅膀。

这一切都让温慈墨觉得,当它带着决绝扑向烛火的时候,掉落的鳞粉必然能燃出一串虽然微弱却依旧璀璨的光。

从这姑娘穿着的那件白袍,再到她从头到脚罩着的那几近透明的肤色,都让温慈墨突然对上了壁画里的一部分内容。

这座阁楼的内里绘满了由金色和黑色拼成的画卷,但唯独有一个极为突兀的人影,使用了第三种颜色。

月白的贝母切出了一个温婉的人形,祂跪俯在太阳神的脚下,承载着所有信众的期许,无比沉静,无比虔诚。

祂象征着最纯粹、最圣洁的信仰。

这其实不是温慈墨第一次见这种人,在掖庭的时候,内院也有这么一个姑娘。

江公公其实知道这是一种病,只是它无伤大雅,且这姑娘又实在是生的好看,江充就觉得,那保不齐宫里有哪位贵人就喜欢这个调调呢,这才把这个姑娘也挑去了内院。

那时候温阿七自身难保,自然也不会关心这位同僚的去向,想来她当时最坏的结局估摸也就是被扔到郊外的乱葬岗去。

温慈墨一想起那个渡鸦和郊狼环伺的地方,就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记得,当时为了“求取长生”,方修诚可是想了不少办法,找各种借口,从内院‘偷’了不少人出去,那些人最后的死相都极为可怖,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方相就已经在用掖庭里的奴隶做法事了。

方修诚既然跟金州和掖庭都有来往,那会不会……

温慈墨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压低了身子,开始仔细打量起不远处那个正在虔诚祝祷的姑娘。

片刻后,大将军轻轻地抽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认识这个姑娘。

掖庭里的那段时光,人不人鬼不鬼的,就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大将军回忆的,所以这么多年来,除了竹七和苏柳外,趋利避害的本能一直都在潜移默化的指引着温慈墨慢慢淡忘掉那里的人和事。

只是这姑娘实在是太特殊了,哪怕被岁月冲刷了这么多年,这个旧影业依然顽强的钉在那,就像是一个被不经意间刻到旧时光里的罪证一样。

饶是温慈墨见多识广,他也想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会从大周的京城,到这个万里之外地方来。

谁带她来的?方修诚吗?

温慈墨思绪纷乱,又一寸一寸的打量了那个姑娘很久。

四周静寂无声,除了长明灯的烛芯偶尔爆出来的那点动静外,就再没什么嘈杂的声音了,那姑娘就连祝祷时都是一副安静的样子。

既然想不明白,大将军就打算亲自去问问了。

温慈墨把中指穿在匕首的佩环上,无声的将这把利刃反手握在了掌心里。

但是反常的是,这次大将军的匕首没出鞘。

这小阁楼里除了这姑娘和他外,就没别人了,只有一堆戳在那的木头牌位,构不成威胁。

温大将军此番也只是想听几句实话而已,并不想伤人。

灯烛长明,一室寂静。

终于,在一盏长明灯又爆出了一朵灯花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翻了上来,他无声且迅速的靠近了那个还在专心祈祷的女子,右臂利索的控制住了那姑娘的上半身,冰凉的刀鞘带着死亡的温度,贴上了她的颈侧。

男人的声音很低,也很稳:“别动,别喊,我不想伤害你。”

随后,饶是温大将军见多识广,也没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跟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姑娘在最初被控制住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紧张了一下,浑身肌肉都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这都还算正常,但是紧接着,她却完全放松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经文念得太多了,她仿佛真的是把生与死都看开了,在不知道身后那个人是谁的情况下,她却先一步的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于是温慈墨就眼睁睁的看着,这姑娘完全忽视了自己这个“刺客”,仿佛也压根没注意到脖子上多出来的那把匕首。

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吓后,这姑娘居然只是平静的捡起了刚刚被扔到地上的那串珊瑚珠,继续有条不紊地揉捻着。

她带着一身的沉静,伴着满屋子的焚香,继续微微阖着眼,平静又无声的诵念着经文。

从始至终,她连头都没回。

就好像她完全不关心身后的人是谁,也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温大将军叱咤风云这么多年,还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也觉得新鲜。他抬手,把那除了能拿来吓人,再也没有别的用处的刀鞘收了起来,问:“我也出身于大周的掖庭,你还记得我吗?”

游子在外的时候,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千里之外的故乡,否则庄引鹤也不至于废了那么大的功夫,就为了回家。

况且温慈墨不仅是大周人,他对上这个姑娘时,是正经能称得上一句“旧人”的。

可哪怕听见了这么熟悉的乡音,那姑娘也还是无动于衷,只专心的跪在地上,一板一眼的转着手里的那串珊瑚珠。

在一身银白的衬托下,像极了某种神话里的天女。

温慈墨觉得事情不太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维持着半跪在那个女子身后的姿势,在没有惊扰到她的前提下,慢慢抬起了自己空着的手,在她的左耳边打了个响指。

指节摩擦带起来的风,扰动了别在耳后的银发,却没有惊动这琉璃一样的姑娘。

她没有转过身来,仍旧是背对着温慈墨,沉默无声的诵着经。

她听不见。

这不对劲。

掖庭挑人的标准极严,内院更是如此,当时苏柳因为得了点能治好的咳疾都要被扔出去,如果这姑娘是个聋子,那她根本就不可能进得去掖庭的大门。

更别说为了伺候好主子,他们这些掖庭的奴才们每日还有一大堆的规矩要学,要是什么都听不见,怕不是早就被掌教拖出去打死了。

也就是说,这姑娘是在出了掖庭后才聋的。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都是人为的吗?——

作者有话说:有人看过《他是龙》吗,女主大婚,赤脚踩在红色的小浆果上,周围全是碎雪,冷色调配上浆果的暖色,那一幕真的美炸了,毛子的审美好绝

第94章 第93章 镇国大将军来金州这么久了……

焚香袅袅, 柔和的烛光打在这姑娘的脸上,给她苍白的面容添了一丝血色。

她就像是一尊恬静的塑像,被封存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在那个姑娘沉静的祝祷声中,温慈墨站起了身, 他右手挽了一个刀花, 把匕首反握在了掌心里,随后, 他就这么单膝跪在了那位姑娘的面前。

许是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 那姑娘终于是张开了她那银白色的睫毛, 用粉色的瞳孔,淡漠的看着温慈墨。

她既不疑惑这个男人是哪来的,也不关心他是不是来杀自己的,她睁眼的唯一原因, 可能只是因为光线太暗了。

在知道这姑娘听不见后, 温慈墨抬手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罩——他不确定这姑娘能不能看懂唇语, 但是他得试试。

掖庭的奴隶都是不认字的, 他就算是写了这姑娘八成也看不懂。

所以大将军只能赌一把了, 他赌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 这女孩都还能记得起那最为熟悉的乡音。

那姑娘木然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系列的怪异行为,无动于衷,只是像个精致的傀儡娃娃一样, 合着固定的频率,一下又一下的眨着眼睛。

温慈墨做事向来很有耐心, 他不着急, 于是继续用唇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他刚刚问的那个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大周太久了,这姑娘好像真的已经忘记中原话怎么说了, 她跪坐在那,就像是一个瓷娃娃一般,粉色的眸子里只有麻木,甚至连一点对于温慈墨此番异样行为的疑惑都没有。

镇国大将军敌国的帅帐闯过,刀光剑影的沙场也去过,可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姑娘,一向待人谦和的温慈墨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总不能把这个姑娘给绑走,找个安静地方慢慢盘问吧?

就当温慈墨打算用西夷话再问一遍时,那个姑娘看他的眼神却有些变了。

那双原本无悲无喜的看着温慈墨的粉色眼睛,此刻微微瞪圆了,迟疑着、试探着透露出了些许愕然来。

大将军见状,感觉这姑娘八成是看懂自己的唇语了,忙微微跪直了身子,又问了一遍:“看懂了吗?我们曾在掖庭见过,那时候……”

可还没等温慈墨把这句话给问完,这姑娘却突然用白的几乎能透光的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随后,做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除了诵经以外的动作——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耳,轻轻的摇了摇头。

温慈墨知道,她的意思是她听不见。

那姑娘在做完这个动作后,就又不动了,她就只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半跪在她面前的温慈墨,似乎是透过他,在追忆过去的什么人一般。

半晌后,她那冰凉的手指突然颤抖着,慢慢的抚上了大将军的面颊。

温慈墨这辈子,除了跟琅音娘子逢场作戏的时候外,就再没有跟别的女人进行过什么亲密接触了,他又是个习武之人,被这么一碰,浑身上下都打了个激灵,本能的就往后撤开了一步,拉开了跟这姑娘之间的距离。

那姑娘坐在满室摇曳的灯火里,看着这无声的拒绝,倒也没说要继续追上来,只是那双手还是空落落的伸在半空中,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

许是因为这身装扮的原因,她看起来总是无悲无喜的,但是那双淡粉色的眸子里化着的情绪,却比刚刚丰富多了。

温慈墨见她不再上手了,便也没有继续往后退,可谁知道那姑娘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后,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哭了起来。

豆大的泪滴,就那么缓慢的在眼眶里聚集,然后纷纷连成线滚了下来。不过诡异的是,这姑娘就连哭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

温慈墨皱了皱眉,居然罕见的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镇国大将军阴曹地府都闯过几遭,可这种一句话不说就直接开始哭的阵仗,也着实是第一次遇见。

倒也不怪温慈墨,毕竟他身边能接触得到的,都是梅溪月和琅音之流,这俩姑娘的性子,不把别人折磨哭都算好的了,自然不会自己偷偷抹眼泪。

所以难得的,八面玲珑的大将军面对着这个局面,一时间也有点手忙脚乱。

他就算是能想办法舌灿莲花的哄一哄,这姑娘也全都听不见。

可很快,温大将军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因为这姑娘开始笑了。

那双粉色的眸子虽然还泡在泪水里,但是盈满的却不再是悲伤了,少女神采飞扬,眼角眉梢里塞的都是喜极而泣。

她一改刚刚木然的样子,被那抹笑带着,殊丽的面容整个都展开了,昏黄的烛光把她的肤色映的透亮极了,像是一朵苦熬了无数夜晚终于等来花开的白昙。

但是被这样一个饱满的笑容感染着,温慈墨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从这姑娘咧开的嘴角里发现,她没有舌头了。

难怪,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就连诵经,都是无声的。

温慈墨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被人折磨成了如今这副又聋又哑的模样,他只能是安静的陪着这姑娘,看她沉默无声的发泄着这么些年来憋在心里的所有苦闷。

她跪在地上,哭着笑了好久,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笑这荒唐的世道。

等这姑娘把这么多年的苦痛混着泪水全部哭干了之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了。

她擦干了脸上斑驳的泪痕,认真的对着温慈墨笑了笑,随后,那双手慢慢的抬起,落在了匕首的刀把上。

温慈墨压低眼帘看着,没有出声。

这哑女试探性的伸出手去,用她那只能拿得动珊瑚串的手,想去拔温慈墨攥在掌心里的那枚匕首。

男人只需要轻轻的把拇指摁在刀枕上,哪怕这姑娘用上两只手去拽,最后也还是没能如愿的把匕首给抽出来。

在尝试了半天无果后,那哑女终于放弃了,她松开已经攥的有些发白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姑娘拖着一身繁重的长袍,往外面走了几步,看温慈墨没在第一时间跟上来,她甚至还停下来等了等人。

大将军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但在沉默了一会后,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这小阁楼八根主梁的中间,立着一根极为突兀的立梁,要不是有这哑女带着,温慈墨绝对想不到,这立梁下面居然藏了一扇暗门。

温慈墨看那哑女跪在地上,费劲的拽着门板,无声的上去搭了把手。

那老旧的暗门被推开后,一股石灰粉末混着各种草药的腐败气味率先冲了上来,把温慈墨的舌根呛得全是苦味。但那姑娘却好似完全没闻到一样,躬身就钻了进去。

大将军行事向来稳妥,在确认没什么猫腻后,这才跟了下去。

在绕过了几层木质台阶后,温慈墨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这笼子也说不清是什么材质做的,从里面看去,只知道是个小的八角形。它就这么被镶嵌在这座塔楼的穹顶上,完美契合了这座塔楼的形状。

而笼子外面的墙壁上,则用金漆和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温慈墨眯着眼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看懂。

纵使是在四面漏风的笼子里,那股刺鼻的味道也还是经久不散,这让大将军本能的开始寻找起这味道的来源,然后他这才发现,他的脚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茧”。

包在这些茧外面的,却不是蚕丝,而是那种绣满了经文的红色绸布。

做这活的应该是个熟手,因而这红色经幡裹得极为圆润。

为了确保这圆茧不会散开,在包好后还有人在外面细致的缠上了一层穿着金币的红线。而那剩下的用不完的红色经幡,则尽数顺着笼子的孔隙垂了下去,变成了那随风摇曳的“瞳孔”。

那刺鼻的气味就是从这血红色的茧衣里传出来的。

温慈墨有点好奇这里面包着的是什么东西,可还不等他想个法子去问一问,那哑女居然已经跪在一个茧的面前,开始徒手拆外面那层穿着金币的红线了。

让她用那双瓷白的手合掌诵经还行,这种粗活属实是难为她了,葱白似的手指都被勒红了,却也不见那红线散落半分。温慈墨见状,抽出匕首,非常利索的把那层缠在一起的红线全给割断了。

那哑女对着他微微点头,权当谢过了,随后,就又开始专心致志的去拆那下面的红色茧衣。

底下垂着的经幡被她的动作给扰动了,诡异的舞动着。

半柱香后,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帛声,一缕因为完全丧失了生命力,所以格外枯黄的银丝,从那厚重的布茧里滑落了出来。

它的主人曾经应该是剧烈的挣扎过,所以连带着把它也揉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

此刻,这团干枯的银丝就这么躺在哑女的腿上,跟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一模一样。

镇国大将军来金州这么久了,自以为什么遭天谴的东西都已经见识过了,可现在,他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知道这些茧里包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了。

他也知道这个哑女最后的归宿是什么了。

第95章 第94章 这荒唐的世道,通过一种无比……

温慈墨长久的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隔着悠长的岁月,他仿佛又看见了她曾经在掖庭时那娴静的样子。

久违的,镇国大将军的心里突然就腾起了一丝怒火。

凭什么呢,她什么都没做, 凭什么这个世道就是不愿意给她一条活路呢?

那些愚昧的人为了求取长生, 理所当然的把她们当做一个物件,一个祭品, 一个……耗材。

她们被堆在这, 存在的意义就像是那长明灯里的灯芯, 燃烧着自己那有限的余生,就为了供养着那一屋子贪婪的欲望。

可金州旷野的风从这吹过时,那些来上香的达官显贵们,能不能听见她们那虽然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哭嚎呢?

镇国大将军自己也从泥淖中来, 如今身上的一切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 没靠过别人。所以温慈墨不敬皇权、不信神佛。

他有他自己的信仰。

大将军这么多年来都一直笃信, 他守这山河, 为的是那个病骨支离的身影, 为的是守住那一室的灯火。

可现在, 温慈墨突然明白了,自己肩上的守土之责,远比他曾经以为的还要重。

镇国大将军现在才看清, 原来他家先生毕生所求的,从头到尾都不仅仅是那一室的灯火。

这荒唐的世道, 通过一种无比直观又无比残忍的方式, 给这个少年将军上了最后一节课。

跟温慈墨比起来,那个早就知道自己结局的哑女反而要平静得多。

她跪坐在地上,腿上还摆着那缕枯黄的白发, 微微仰着头,沉默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温慈墨慢慢的走到了她的面前,然后俯首,将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匕首递了过去。

哑女双手接过那把尚未出鞘的匕首,没有一丝犹豫,认真又庄重的把那刀锋抽了出来,搁在了自己的身前。

温慈墨大约已经猜到她要干什么了。

比起在活着的时候被生殉到茧里,然后在这个高逾万丈、凡人所不可企及的地方,静静地窒息而死,或许当下的这个抉择,已经是最洒脱的了。

哑女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极为安静,但是温慈墨知道,这已经是这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女孩,对这个荒唐的世界所进行的最后一次,无声的报复了。

这哑女一辈子都跪在长明灯前祝祷,但唯有在主持这最后一次的祭典时,她才是真的虔诚。

她阖眼,无声的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温慈墨离得很远,只是安静的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半晌后,那姑娘终于睁开了眼。

她这双只拿过念珠的手,平生第一次主动抓起了这饮过血的利器,兵刃上散发出来的寒意却也没有让她退却。

但是在哑女动手前,大将军还是拦下了她。

温慈墨抓住了她的右腕,又一次半跪在了她的身前,用大周官话无比缓慢的问了她一句:“你还能看懂我说的话吗?”

许久之后,那个哑女迟疑着点了点头。

“好,那你信我,”镇国大将军缓慢,却又斩钉截铁的说,“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大周的铁骑踏上这片领土,再也不会有像你这样的女孩,被无知的教义束缚,然后痛苦的死在这里了。”

后面的话,其实温慈墨已经分不清是在说给这个哑女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了:“一定会有人把你从这里救出来,你一定可以回家。”

那个姑娘看懂了。

她笑得非常漂亮。

她是真的没想到,她居然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此生最温柔的一句话。

原来渺小如米的苔花,在凋落的时候也会有人为它驻足叹息。

鲜红的血扑出来,像是一场盛大到极致的祭礼,温热的液体顺着笼子的缝隙,慢慢的滴落到下面那直垂到地的经幡上,给那原本就不正常的红,添了一抹更加妖艳的色泽。

那哑女是笑着走的。

大约她也觉得,那会是个很好的未来。

温慈墨想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带她走,他不希望这个姑娘一生都被困在这。

虽说回不了家,但是好歹不用在这冰冷的塔楼里呆着了。

所以大将军低头,沉默的把那个尚且温热的姑娘抱了起来。

跟周围刻画的那些虚伪的神像不同,此刻温慈墨像个真正的朝圣者那样,一身黑衣走在他自己的道路上,怀里抱着一个浑身雪白的姑娘。

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滴落在台阶上,这让他们看着像是一副凄美的画卷。

温慈墨走不了太快,所以这一路上,他被迫又把那满墙的壁画看了一遍,原来她们这些姑娘,从一开始就是作为祭品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