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觉得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有三个兵卒自落云关里趾高气昂的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似乎还捧了个什么东西。
这人在行伍里估计大大小小也是个官,目中无人惯了,走路的时候那鼻孔都快怼到凌霄宝殿里去了,就这么一路亮着靴底,迈着不徐不疾的四方步就过来了。
他们三个人在梅既明面前站定后,也不行礼,就只是把手里那个布帛给摊开了,随后,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听,就直接这么耀武扬威的念了起来。
卫迁听不懂西夷话,所以自然不知道,那人现在叽里呱啦的念着的那份,其实是劝降表。
尽管如此,卫小公子也敏锐的察觉到,有一股无声的怒火,正逐渐在大燕铁骑里蔓延。
而此时,这些面色铁青的将士们,像极了被闷在罐子里点着后,迫切的想要蹦出来炸他个天翻地覆的烟花。
劝降表这玩意没什么新意,说穿了,里面记着的也不过就是两件事——要么斩首,要么跪下当狗。
只是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大燕铁骑的面念这个东西,所以那些将士们才出离的愤怒。
可梅既明却冷静的很,他耐心的听完了全文,等对面的人闭嘴了,这才和颜悦色的问:“屁放完了?”
牵头的人把那布帛往地上一扔,虽然没有答话,但是那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梅既明点了点头:“行。”
随后,他直接反手把长枪自身后甩了上来。
刻意蓄势之后的银龙带着凛冽的风声,直接就这么拍上了那人的胸口。生铁铸就的轻甲居然连一点作用都没起,跟张纸一样,就这么坍缩了下去。
梅花枪就算隔着那层铁片,也还是把那兵卒的胸骨给拍得凹下去了几寸。
那人的心头血直接被这一下给生挤了出来,而后面等着他的,自然也就只剩下一命呜呼这一种结局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谁都没想到,这位向来好说话的梅将军,居然会在阵前闹这么一出。
周围埋伏的联军见状,也是直接呆了一瞬,他们就像是被捏住嗓子的大鹅一样,就连挑衅的呐喊声都停了半刻。
而剩下那两个小兵,被淋了一头的血,也是屁滚尿流的就往落云关里跑。
“今日死战。”梅既明脸上还残留着那人喷上来的血迹,他也没说要擦,只是平静的回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将士,“无生之辱……”
底下的将士听完这句话,整齐划一的将手里的盾牌往地上猛砸了一下。
“砰!”
那从地表传上来的震动,把卫迁吓了一大跳。
紧接着,来自于这群铁骑们的声音,干刀利水的在卫迁身后响了起来。
震耳欲聋,雷霆万钧。
“无生之辱!有死之荣!”
梅既明甩干净了长枪上的血迹,枪头上的红缨在这昏黄的大地上分外显眼,他拽着缰绳走到了阵前:“跟我上!”
卫迁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所以自然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但是有一个秋天,他跟着一群纨绔出去打猎的时候,正好见到了农人收麦子的场景。
那镰刀只要割下去,一茬茬的麦子就都扑到地上去了,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如今打的是突围战,那场面居然跟割麦子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些将士们倒下时,往往还能拼尽全力再压弯几株旁边的稻苗。
梅花枪上沾了太多血迹,黏腻的手感让梅既明几乎抓不住那光滑的枪杆,他费劲的抬手,把那自小陪着自己长大的十几斤重的物什转成了一轮红月,甩净了上面血渍的同时,也把贴上来的几个狄子给抽飞了。
但是梅既明知道,还不够。
自出发前,梅都护就已经准备好了援军,但是他知道,这张最后的底牌不能在这个时候亮出来。
梅二抹了一把脸,顺手将糊在眼皮上的血块给扣了下来,随后阴仄仄的盯着落云关的城墙。
他在等。
厉州牧也在等。
梅二知道,落云关的城楼上有炮,并且不止一门。
而他们这一万人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消耗掉第一轮的炮弹,从而让他们身后的援军能趁着这个空档,用最小的代价夺取这座城池。
厉州牧赌的则是,大燕援军久久等不来信号,一定会沉不住气的先到落云关助战。
真等到了那时候,新菜剩饭一锅烩,他就能用最少的火药尽可能多的去消耗大燕的有生力量。
但是有一件事厉州牧算错了。
蚁多咬死象不假,但是林州和金州说白了,就是来助阵的,本来图的就是一个面上好看,自然不会全心全意的把自己的兵将往火坑里推,所以这仗还得厉州牧自己往里填人。
三万打一万,从账面上来看,不管怎么算厉州牧都是稳赢的,可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些大燕铁骑居然会这么难缠。
那些将士们三人一组,脊背相贴,把自己当成了袍泽的后盾,就算是其中有一个人牺牲了,别的人也会立刻补上这个缺口,生生不息,这让他们的战斗力高的惊人。
不仅如此,他们就跟商量好的一样,专打盔甲上没有任何记号的金州人和林州人,这让本来只是想来捧个人场的两方损失惨重。
一来二去的,厉州牧的脊梁骨都快被这二位给戳碎了。
没办法,被自己这俩盟友架着,厉州牧也只能是把那张最后的底牌给亮了出来:“大军后撤,直接开炮!”
于是,在终于等到落云关上炸开的那声炮响后,梅既明疏阔的笑了。
一只带着尾焰的信号弹,拖着大燕将士的希望,倏忽飞上了天空。
而怀安城里,早就整装待发的五万人在看到这个熠熠生辉的光点后,也是即刻开拔。
攻守之势异也。
自从这支提前就已经准备好的援军出发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的胜负就已经没有悬念了——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我写的很难受,因为节奏出问题了,我越写越觉得不对劲,配菜是不能当主食的,所以把原来七八章的内容删了一多半,嗯是的,我把存稿删完了(天塌了),但是宝宝们的阅读观感应该会好很多,因为没有那么拖沓了。
下一章温小狗就回来了,后面会开始走感情线,希望一切顺利别卡文。
然后,今天可能更的晚,我尽力十二点前更新,日六什么的我真的太有实力了(实则正在抱着键盘痛哭流涕)
“无生之辱,有死之荣”——《吴子兵法·励士》。
第107章 第105章 温慈墨听到这,不动声色的……
火器这种东西, 精巧得很,上面每一个部件都得仔细打磨,但凡有一点以次充好的意思,轻则痛击自己的友军, 重则当场炸膛, 反正都逃不过一个破皮见血的后果,所以能吃这碗饭的, 大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
这种人不论是放在哪, 都是紧俏的‘千里马’, 为了请到他们,那些‘伯乐’们都没少出血,而多出来的这些成本,自然也被加到买家头上了, 所以随着这几年边关战事又起, 这火器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可纵使这东西已经这么贵了, 排着队想买的人也还是如过江之鲫一般, 究其根本, 自然还是因为它好用。
一场原本势均力敌的战争, 但凡一边有了火器,那就几乎是个一边倒的局面。
就算是人数不对等的战役,若是让劣势的那一方掌握了火器, 那谁输谁赢也会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所以哪怕梅既明带着的正经是一群虎狼之师,且人数也比对面那群散装的联军多了不少, 可这一仗, 他也还是没落着什么好。
等梅溪月带着五万援军杀过去,把她哥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梅既明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要说梅烬霜这姑娘, 也确实异于常人。
从一开始,她把银枪从梅既明那已经捏死了的手心里给扣出来,到后来亲自给他简单包扎了伤口,再到最后带着剩下的援军有条不紊的把整个落云关给收拾了,这姑娘全程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梅溪月硬是撑到回府,在看见哑巴把她哥断在外面的骨头给生接起来的时候,才噙了几滴泪在眼里。
“哑巴一个人收拾不过来,”庄引鹤转着轮椅,不动声色的把自己挡在了梅既明和梅溪月中间,遮住了那直白的有些吓人的惨状,“苏柳,你陪着君夫人,去把空烬大师请过来。”
燕文公知道那和尚的倔脾气,所以额外补了一句话上去:“旁的都不用许诺,只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想必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是。”
梅溪月抿着嘴唇,没说话,她又倔强的在屋里等了半天,可眼瞅着她哥还是醒不过来,自己在屋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才一言不发的扭头出去了。
庄引鹤在确认人已经走远了后,又偏头看了一眼专心致志忙着修人的哑巴,这才敢用拳头虚虚的掩着唇,压低声音咳嗽了几下。
他这动静实在是太小,哑巴又太专注,所以理所当然的没注意到这茬。
燕文公还是托大了,他前几日的风寒一直都没好透,不仅如此,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了,今日哪怕外面艳阳高照的,他身上也还是一阵阵的发冷。
依着他这么多年来生病的经验来看,这遭只怕是又要烧起来了。
对于庄引鹤现在这副破身子来说,多思多虑最是要不得的,可为了一个蠢才,燕国这次折了不少人进去,他身为一国之主,看着那哀鸿遍野的场景,心里的千头万绪根本就止不住。
可不管是四镜里那烧个没完的烽火狼烟,还是呼延灼日那点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都没给庄引鹤留衔悲茹恨的时机,所以他刚送走了苏柳,又得强撑着收拾好自己,准备开始撸袖子上阵,亲自接管怀安城里里外外的城防了。
梅烬霜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庄引鹤,这丫头刚把她哥放到床上那会,手抖得都止不住,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被围在敌营里的时候,都尚且能自己杀出来,几时有过这患得患失的样子,所以庄引鹤很清楚,这遭是真的吓到她了。
所以但凡有可能,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的都不想让梅溪月再披挂上阵了。
燕文公相信哑巴的能力,所以毫无顾虑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这,转脸就去小书房了。
苏柳在走之前,特意把落云关一役的战报搁在了桌子上。
这是正经的奏报,所以里面的东西很繁杂,不仅有打这场仗的前因后果,还有整场战役排兵布阵的情况,只有这样面面俱到的反思和记录,才能更好的帮助主将进行查漏补缺和论功行赏。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上面全是晦涩难懂的字眼,换个外行来根本就看不懂。
庄引鹤的腿废了十几年了,可现在,那病骨支离的手握着这样一份奏报在看,居然也不显得违和。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世人几乎都忘了,这位被钉在轮椅上的燕文公,正经出身于一个家学渊源的将门世家。
庄引鹤看了很久,一边仔细的算着大燕这次折损在里面的兵力,一边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可入口时,茶却已经凉了,燕文公连头都没抬:“苏……”
喊了一半,他就顿住了。
他忘了,人不在。
也是在这时候,燕文公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不止是自己身边无人可用,如今大燕的将才也是又一次陷入了一个青黄不接的局面。
若是在太平年也还好,大不了再慢慢培养,可现在,燕国跟西夷十二州全都两败俱伤,‘戚总兵’的身份也很可能已经暴露了,最重要的是,庄引鹤现在十分怀疑,呼延灼日很可能已经知道镇国大将军其实根本不在燕国的消息了。
那这位野心勃勃的草原单于下一步打算干什么,还用猜吗?
往日遇见这种事,庄引鹤为了防止自己有疏漏,总要拉着温慈墨跟夫子一块商议的,可如今这两人,一个生死未卜,另一个也被他派到金州去寻人了,居然都不在身边。
这急转直下的国祚排山倒海的扑了下来,又一次不由分说的压在了这具形销骨立的残躯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的风寒又严重了不少,莫名其妙的,庄引鹤突然就觉得自己心口有点疼。
他轻轻的把手压在胸前,缓了半柱香之后,这才又慢慢地捉起笔,继续给皇帝写折子。
庄引鹤很清楚,如今的大燕内外交困,他必须赶在犬戎反应过来之前先发制人,才能抓住一线生机。
所以齐国必须主动发兵——只有梅老将军彻底把呼延灼日捆在草原上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单于才会愿意放大燕一马。
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如今大周四境之内跟锅滚了一样,到处都捉襟见肘,不仅有层出不穷的起义,还有不少蠢蠢欲动的诸侯国,最重要的是,大周的国库也是真的快见底了,要是萧砚舟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着犬戎发兵,那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怕是都能把当今圣上给淹死了。
所以要怎么把一件损人利己的事情给粉饰的两全其美,燕文公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
庄引鹤写的投入,在书案上一趴就是一个时辰,等他呕心沥血的安排好一切,瘫坐在轮椅里的时候,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不出意外的更难看了。
苏柳这会才刚刚回来,一看见这人软在轮椅里的架势,立刻就觉出不对了:“我去喊哑巴。”
“别声张,”庄引鹤徒劳的想把自己从轮椅里抽起来,可他被那点疲态压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又怎么可能有这个力气,折腾到最后也不过是把自己往上挪了几寸,“如今大燕内里不稳,我不能再出事了,况且……梅景初伤得厉害,别让哑巴再为我分心了。”
“可是……唉。”
苏柳伺候这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他家这个主子倔起来什么样,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先拿了一张毯子过来披到了这人身上:“我不喊哑巴,去换盏热茶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苏柳却还是在走之前把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全给收起来了,看这架势,是说什么都不肯让燕文公再操心了。
庄引鹤看着这一切,有心想笑,可又实在是累极了,到最后也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
苏管家心里记挂着他家主子,所以回来的格外快,可他手里端着的除了一壶热茶外,还有一把因为时节不对所以被收起来了的扇子。
苏柳不由分说的把这两样东西全都塞到了庄引鹤的手里。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杯热茶,还是因为那把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散发着幽幽木香的扇子,燕文公在歇了一会后,居然当真觉得自己那油尽灯枯的破身子好了不少-
林州盛产一种褐色的菌类,名叫地耳,铜钱那么大的一朵,薄溜溜的,炒好后不仅口感滑嫩爽脆,还有一种独特的草香气,算得上是林州本地一个声名远扬的土特产了。
只是这东西只在雨后有,且储存不易,太阳一晒便化了,所以那些老饕们为了吃上这么一口,也还是非常愿意出价的。
因此每每到了骤雨初歇的时候,林间的小路上总能看见不少跑山人。
今年林州的年景不错,称得上是一个风调雨顺,在其他地方还在为了春旱发愁的时候,林州这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雨了,那冒漾的雨水从天上泼下来,把道边趴着的苔藓都给泡胀了,每次踩上去都能挤出不少水来。
今日是放晴的第一天,也是采地耳的好时候。
所以,还不等那漫天的星子彻底散干净,就已经有一个农妇,背了一个小竹篓,抓着一根木杖,沿着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小路,往山里采地耳去了。
妇人伴着木杖那有节奏的敲击声,正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山里野兽多,可她这歌声,想来也不算冒犯,那些通人性的家伙听见了,大都也自觉跑得远远的了。
妇人用木杖扒开道边的青草,仔细寻找着藏在草甸里的一粒粒的小草球。
只有经验丰富的跑山人才知道,这羊粪蛋旁边是最容易长出地耳的。
果不其然。
找到后,她麻利的伸手去揭,不多时就攒够了一把,随着她的动作,有碎发从耳边滑落,这妇人索性趁着把地耳丢到筐里的时候,抬头理了一下头发。
也就是在这时她才发现,不太对劲。
今日道边的不少树干上,居然都被洒上了零零星星的血迹。
那女人皱着眉,伸手抿了一下潮湿的树皮,那点锈红居然很快就在她的指尖化开了。
这血迹很新鲜,伤者走不远。
那女人见状,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想了一会后,又重重的敲了几下木杖。
这片林子里是有老虎的,且春上正是带崽的时候,所以血迹倒也算不上罕见,多数是老虎拖着猎物回家时候留下的。
可今天这个情况,却又跟往日不太一样——今日这血迹的旁边,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的爪痕和掌印。
虽然打小就在这山林里长大,可见到了这一幕之后,从这血迹上得出来的推论还是让这妇人心里有点发毛。
她又用力的敲了几下木杖,担心不起作用,又鼓起勇气,抖着嗓子喊了几声。
可就在那嘹亮的喊山声彻底散去后,这妇人居然听见了一阵非常微弱的哨音,从林子深处传了出来。
这深山老林的,可能有虎啸,可能有龙吟,却绝对不可能出现哨音。
那妇人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着树林深处。
那哨音断断续续的还在响,她确定了,自己确实没有听错。
那妇人站在原地,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这才斗胆往前走了几步。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赶忙双手抓起木杖,把这沉甸甸的东西横在了身前,力求等会要是真从林子里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她也不至于只能站在那任人宰割。
在手忙脚乱的做好了这些准备后,那妇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朝着那个发出哨音的地方进发。
黎明的雾气很冷,可她的后背却还是汗涔涔的。
清早的日头试探性的撒了几束光下来,也在谨慎的窥探着这一切。
终于,她用木杖小心的挑开了眼前那片低矮的灌木。
林间的空地上,天光投在地上的血迹里,打出来了一片刺目的红。
在看清眼前到底是怎样一个情状之后,这妇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两具浑身是血的干瘪尸体,就这么横七竖八的倒在林子的最深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还被用干枯的藤蔓给捆了起来,凭借他身上那已经被砂石割成条的破烂衣服,不难推测出来,他应该一直是被人拖在地上走的。
另一具尸体的形状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出血量非常大,唇边和鼻腔处全是凝结成块的血迹,不仅如此,那双手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个都是一副血肉模糊的状态,最可怕的是,这人生前也不知道是有多大的执念,都这样了也不肯闭上眼睛,还在直勾勾的盯着那高悬在头顶上的青天。
那女人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场景给彻底吓懵了,缓了大半天,才终于能缓慢的挪动自己的腿脚了。
她只以为刚刚那哨音是听错了,扭头就要跑,可就在这时,那微弱的声音居然又响了起来。
农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抖了好大一会,这才敢颤颤巍巍的回过头去。
然后她就惊讶的发现,那个“死不瞑目”的,居然还剩着一口气呢。
山里的人们总是淳朴,毕竟他们独自去跑山时要是遇见了什么意外,也多是靠陌生的老乡去搭救,所以对于这些山民来说,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是能搭把手的事,那就都不会推辞。
于是救人的本能还是盖过了心里的那点恐惧,这农妇在确定还有一个人能喘气后,赶忙踩着血迹过来,跪到了两人的身侧。
她先是把木杖和竹篓放在了一旁,可真腾开手后却发现,地上这两个人浑身都破皮露馅的,恐怕稍一动弹就得散架了,她居然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人给扶起来。
“等我一会,”那女人用林州话跟他们说,“我去喊我男人过来,他力气大。”
温慈墨听到这,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他徒劳的翕张着嘴唇,可到了最后,却还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费劲的点了点头。
在那个农妇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温慈墨不动声色的把原本攥在手心里的匕首藏到了身子下面。
他听着那女人逐渐跑远的动静,又看了看头顶上那刚被水洗过的通透瓦蓝的天空,费劲的用那满是破口的嘴唇,咧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105和104明天都会修改,我今天真的燃尽了QAQ
第108章 106 眼前这个,怎么会是他亲手养大……
事实上, 朝堂里的情况跟庄引鹤预料的也确实没差多少,乾元帝跟满朝文武唇枪舌战的吵吵了整整一早上,除了把两个老臣气的打算直接血溅当场触柱而亡以外,让齐国出兵这件事还是没有下文。
这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安生日子过惯了, 哪怕大周现在算不上国富兵强,但只要这戏班子还没彻底倒台, 就没人愿意瞎折腾。
更何况, 这仗要是打赢了还好说, 可要万一把呼延灼日那条疯狗给彻底惹毛了,犬戎真的举全境之力要跟自己南边的这个邻居不死不休的打下去,那依照大周如今的国力,又有几成胜算呢?
犬戎跟大周之间已经相互撕咬那么多年了, 这事要真敢开个头, 那可正经是有改朝换代的风险的, 所以别管舌灿莲花的燕文公把这事说的有多么的天花乱坠, 在一干朝臣的眼里, 那都是纯粹的胡闹。
萧砚舟原本就是在两党的拉扯之间作为棋子上位的, 这场面也不是没见过,所以干脆直接大手一挥,想了个左右逢源的法子——让梅老将军多派一点人出去袭扰。
这么干, 一来可以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给呼延灼日找找麻烦,二来也不会直接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大战, 在帮燕国缓解压力的同时, 还能在某种程度上敲打一下最近有些过分放肆的犬戎,一石二鸟。
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朝臣们跟萧砚舟之间早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彼此心照不宣的都知道,像是这种各退一步后达成的解决方案,其实已经是各方利益在权衡之下,所能取得的最圆满的结果了。
所以别看前几天为了这事,那些文官在大朝会上吵得急赤白脸就差直接动手了,可到了今早上真要拍板做决定的时候,满朝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唱反调。
除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庄引鹤。
这事对于燕文公来说,实打实算个坏消息,毕竟就大燕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情况来说,只要不把犬戎彻底勾引到别的地方去,燕国就不可能有高枕无忧的那一天。
但是他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却没多失望,不仅如此,看庄引鹤那难得带了几分喜色的面容,他现在的心情甚至还挺好。
因为按日子算,今天温慈墨就该回来了。
因为前几天的瞎逞强,庄引鹤确实又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但或许是因为身上压着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轻易不敢倒下,所以这点病气也仿佛通了人性似的,分外体贴的没敢闹得太大,只轰轰烈烈的烧了一晚上,就十分乖巧的偃旗息鼓了。
病也好了,温慈墨也要回来了,庄引鹤现在正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甚至就连得知卫迁这个混账玩意在今早上留下一封折子后,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直接这么屁滚尿流的跑回到京都之后,也只是不咸不淡的表示“知道了”,仿佛完全忘了秋后算账这回事。
燕文公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个习惯,暗桩所有的信件在看完了之后,他都会第一时间烧掉,但唯独这一封,他在拿到手之后反反复复的看了很多遍,直把那信纸的角都磨得起毛边了,也没舍得真给烧了。
但其实这张纸上拢共也就那么几个字,庄引鹤都快能背下来了。
夫子似乎是很着急,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只简单的交代了回去的时间,就匆匆扔下了笔。
庄引鹤也确实是得意的有点忘形了,以至于根本就没发现,在那封信里竹七对温慈墨的伤势甚至都不能叫含糊其辞了,那根本就是一个字都没提。
就仿佛大将军出去了这么久,真的就只是因为太忙,所以忘记给家里报平安了。
反而是手里握着无间渡的琅音最先发觉出事情的不对了。
别看无间渡现在的手伸的长,就连犬戎里都有不少他们的人,但其实打从一开始,这个组织就是从庄引鹤手底下的暗桩里脱胎出来的,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收到的所有情报都得先从无间渡里过一遍。
在看得多了之后,琅音非常清楚竹七写信的习惯。
夫子本来就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做了谋士后更是滴水不漏,又天生是个爱操心的命,所以每次的信都写得事无巨细,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就扔这么几个字回来。
琅音拧着眉,坐在桌前,一边拆着自己头上的珠翠,一边想着这事,她越寻思越不对,索性扔下拆了一半的头发,把妆奁下面的暗格给掰开了。
而那里面密密麻麻叠着的,是一大摞不知道已经被藏在这多少年,早就泛黄变脆了的信件。
可有意思的是,看那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这些信件却明显不是出自琅音之手的-
燕文公今日早早就起了,想也知道,温大将军这几天不会过得太好,所以他还特地嘱咐小厨房多备上几样温慈墨平日里爱吃的菜,搁在灶上煨着。
但是庄引鹤是真的没想到,他从白天守到晚上,等回来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温慈墨。
是竹七先回来的。
夫子这辈子都没撒过几回谎,年轻气盛时就连皇帝都被他指着鼻子骂过,可如今面对着一脸希冀的庄引鹤时,他却破天荒的头一遭,得编个四角齐全的说法,先把人给支出去再说。
竹七自然知道,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可温慈墨现在的情状实在是太……
所以夫子原本的想法是,先让哑巴过来瞧瞧,把身上能包的地方先包起来,至少让人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再把他家主公喊进来。
可庄引鹤一看到夫子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温慈墨怎么了?”
燕文公看着被放到塌上的那个人,几乎认不出来那是他的大将军。
温慈墨几乎瘦脱相了,面上居然就只挂着一层干瘪皴裂的皮,整个灰败的脸颊更是完全塌下去了,如果不是那动静极大的喘息声,很难让人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温慈墨这些天来到底经历了什么,眼下他周身全都糊满了血痂和泥浆,甚至就连额角的那个原本那么明显的疤痕,都被糊得找不到了。
庄引鹤迫切的想从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找到一些熟悉的影子,可今天,就连那双时常笑看着他的鸦灰色的眸子,也被藏到了深陷的眼窝里。
温慈墨睡得并不安稳,过低的体温让他一直都在无意识的颤抖,那双被眼皮封起来的眸子也在无意识的滚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惶然的睁开。
可在无意中看到温慈墨的那双手后,庄引鹤就已经清楚了,这人短时间内怕是很难醒过来。
庄引鹤几乎不忍细看,因为在那双手上面,他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指甲”的东西,也不知道温慈墨曾经用它挖过什么,那满是泥污的指节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可能是为了止血,有不少伤口上居然都有被炭火灼烧过的痕迹。
没人知道,这得有多疼。
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温慈墨是真的在拼尽全力的想要活下来。
庄引鹤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几乎有些目眩。
眼前这个,怎么会是他亲手养大的那个小孩啊……
庄引鹤把温慈墨从掖庭里带出来,然后看着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今天,他们彼此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似乎都与对方有关。
庄引鹤见过温慈墨每一次的蜕变,而那个早就变得枝繁叶茂的孩子,就那么沉静又挺拔的站在岁月里,也让现在的他有了可以选择脆弱的权利。
他们相伴的岁月其实并不算太长,但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慈墨这个存在本身对于庄引鹤来说,居然已经变成了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本能”的东西。
可能是那人给他按腿的小习惯,可能是那把无冬历夏都陪在他身边的扇子,也可能是那人掺着几分恶劣的嘘寒问暖。
这些无孔不入的细节于无声处侵占了庄引鹤身边每一寸的空间,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于荒谬的错觉——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自己回头,温慈墨都一定会站在自己的身后,推着轮椅,帮他擎着伞,笑看着他,然后就这么陪着他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庄引鹤想过很多次他俩各自的以后。
加官进爵的。
流芳百世的。
遗臭万年的。
甚至是……
甚至是……一起白头偕老的。
可庄引鹤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以后,可能会没有他。
也是在这一刻,庄引鹤突然有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去碰碰温慈墨。
他想用自己的手,切身实地的去感受那个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他迫切的想去求证,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真真切切的躺在他面前。
他还能抓得住他。
可那双手刚刚颤抖着伸出去,就被抱着药箱跑进来的哑巴给撞开了。
哑巴是真着急,在开药箱的时候,里面的瓶瓶罐罐滚落了一地,于是又有不少下人都着急忙慌的去捡。
这方小小的屋子里今天塞进来了太多太多的人,嘈杂又混乱,以至于燕文公只是坐在这,就被撞到了好几次。
庄引鹤就像是一件被摆在屋里的瓷器,漂亮,珍贵,但是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于是他只能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上,然后平静的看着自己那双碍事的断腿。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和解不了这些被加诸于自己身上的苦难,也和解不了在看见温慈墨重伤时,那超出伦理纲常的、近乎完全失控的恐惧感。
苏柳怕别人伤到燕文公,所以赶紧过来把他推到了外间。
可庄引鹤就像是追着太阳走的向日葵一般,从头到尾,眼睛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哪怕两人中间还隔了一扇不透光的云母屏风。
苏柳看着庄引鹤眼下的乌青,问:“主子要不然先回去休息?”
苏管家现在不仅得伺候梅既明,还得伺候浑身上下都破皮露馅的温慈墨,这要是再倒下一个本来就脆的庄引鹤,那他可真是遭不住了。
“不用,”庄引鹤还是紧盯着那扇屏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就在外间歪一会就行。”
他实在是怕。
他怕他的将军在醒过来之后,会找不到他。
第109章 107 “温阿七,你总不会是打算让他……
温慈墨实在是伤的厉害, 哑巴在屋里忙活了半天,又是扎针又是刮痧的,可是全都没有什么用,那人不仅还晕着, 内里积攒的瘀血也没吐出来一点。
于是哑巴抓耳挠腮了半天, 还是只能又去把空烬大师给请了过来。
这和尚本就是一叶浮萍,郊外那四面漏风的破庙他住得, 国公府里碧瓦飞甍的小院他也住得。
前几日梅既明伤的实在是严重, 空烬来看了之后, 为了给那人调理身子,也是索性就在这住下了,眼瞅着又抬进来了一个气若游丝的,这古井无波的和尚居然也没太意外。
毕竟一只羊是放, 一群羊也是赶, 一堆半死不活的人也是治。
差不了多少。
可真到了地方把完脉之后, 空烬才发现, 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和尚是真没想到温慈墨会伤的这么厉害。
梅既明一直昏着, 是因为外伤太严重了, 他失血过多,身体一口气之下亏空太大了,得慢慢缓缓才能重新转起来。
虽说面上看着吓人, 但是休养几天,保准能醒。
可眼前这个人, 鼻腔口腔里抠出来的都是褐色的血块, 这明显是伤到肺腑了,且还是耽误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旧伤,能不能醒还真说不好。
于是这个本来应该秉持着佛教“五戒”的和尚, 在思忖了大半天后,拿了几把锃亮的小银刀就进来了。
庄引鹤看到他手里攥着的那一堆凶器,心里又是猛地一沉。
空烬让人煮好了热水,又凑到蜡烛上仔仔细细的烤好了自己的银刀,然后,和尚客客气气的把所有人都从屋里给撵了出去。
自然,这里头也包括庄引鹤。
苏柳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安静的披到了他家主子的身上,可燕文公似乎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只是安静的坐在院落里,抬头看着四方压下来的寰宇。
抛开别的不谈,今日这天气确实是不错,西北又向来干燥,平常连云都看不见几朵,所以也把这漫天的星子衬的更亮了几分。
四方都是昏沉的夜色,就这么把厚土整个罩在里面,莫名的就让人觉得有些寂寥,仿佛这天高地阔的地方就只剩下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了。
庄引鹤缓缓地闭上了眼,感受着压在他身上的银河,突然就想起来当年刚去京都为质的那会了。
他一朝没了爹娘,长姐也不在身边,还病得厉害,为数不多清醒着的时候,周遭围着的却又是一圈庄引鹤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他们站在床边,嘴里说着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漂亮话,可看他的眼神却各有不同。
有好奇的,有试探的,有恶毒的,却唯独没有关心的。
庄引鹤从那样的一个境遇中走出来,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可眼下,当这漫天的银河都压下来的时候,他居然又一次惶然的感受到了与十三年前相似的无力。
梅既明还昏着,温慈墨也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北边卧了一个伺机而动的西夷,东边还趴着一个虎视眈眈的犬戎,而这里头被摆在正中间的,唯有一个歪在轮椅里的燕文公。
庄引鹤面上虽然还能撑着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可内里跟个漏了气的大口袋一样,当那点寥落的穿堂风呼呼的往里灌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睁眼,本能的又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屋子,也不知道在祈求些什么。
庄引鹤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坐了多久,只知道等一身血渍的空烬带着哑巴从屋里出来时,天上那抹鱼白都翻出来了。
在看见人的一刻,庄引鹤本能的就想迎上去问问,可刚一开口,又被尚且带着几丝凉意的晨风给堵了回来,直接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空烬不愧是在青灯古佛前呆久了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心如止水的等着庄引鹤冷静下来,随后低头,用他那尚且沾着血迹的手合十念了一声真言:“施主这遭只要能醒过来,就算是挺过去了。”
庄引鹤听到这话,连打官腔的场面话都忘记说了,摇着轮椅就直奔屋里去了,苏柳见状,忙去推了一把。
苏公子有理有据的觉得,要不是腿脚不便,他家主子怕是得跑着进去。
空烬看着那人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剩下的那半拉话,怕是得等到这位大将军醒了之后再说,燕文公才能听得进去。
有这二位圣手在,温慈墨身上那些豁在外面的伤口好歹是都被包起来了,只是那些没有伤口的地方,空烬就懒得费那个功夫去擦了。
于是燕文公问下面要了热水,亲自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的把那人身上的脏污给擦干净了。
这是庄引鹤第一次如此细致的去看温慈墨身上的伤疤。
先别管燕文公现在怎么样,但是原来他还跟着老公爷的那会,也是正经学了几年武的,所以对这些各式各样的伤痕也算是有点研究。
但就算是这样,温慈墨身上好多旧伤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兵器添上去的。
庄引鹤发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温慈墨真的很像他,又或者说……能独当一面的人大都这样,把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展示给别人看,但自己身上那点星罗棋布的伤疤,全都被妥帖的捂到了最深处。
庄引鹤把脏了的布巾放到盆里去淘洗,看着那暗红色的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是真的没能照顾好这个他从掖庭里带出来的孩子。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似乎是为了补偿,庄引鹤这些天几乎是在衣不解带的照顾着温慈墨,只要是他这个小残废能办的了的事情,他就一定不会假手他人。
可就庄引鹤那副破身子,要真敢就这么昼夜颠倒的熬下去,那离跟温慈墨一起躺在那也不远了。
苏柳知道轻重,所以引经据典的劝了大半天,自然,他旁边还有一个请完平安脉后被气得手舞足蹈的哑巴。
苏管家眼瞅着哑巴也要撅过去了,当机立断的让下人在里间又加了一张床,让燕文公守在这的时候也能睡个囫囵觉,这事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可阖府上下如此这般鸡飞狗跳的折腾了五六日,温慈墨还是气定神闲的在床上昏着,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大将军现在日日躺在床上,能喝得进去就只有药和米汤,旁的东西灌下去多少就吐多少。
可只靠这两样,强身健体肯定是别想了,只能说是吊着一条命罢了。
所以哪怕已经回来这么多天了,温慈墨的气色非但没有好多少,反而看上去比原来还要更衰败了一些。
空烬来看了几次,也是紧锁着眉头。
再让温慈墨这么没日没夜的空耗着身体,怕是真就要把人给拖垮了,得想法子让他尽快醒过来才行。
可针也扎了,药也喝了,在庄引鹤的请求下,空烬甚至还对着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温某人念了一段车轱辘经,可都没什么用。
最荒唐的是,如果空烬没记错的话,这位大将军其实是不信这些的,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是不是温慈墨曾经接触过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他甚至对这些神啊鬼啊的东西相当抵触。
所以空烬一时间居然也搞不明白,庄引鹤究竟是想让那漫天的大罗神仙发发力把这人给喊醒啊,还是说想靠这法子,硬生生的把床上那位给气活过来。
可苏柳却知道,自家这个主子是真的着急了,只能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想着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真让瞎猫撞上一只死耗子。
苏管家甚至有理由怀疑,如果温慈墨还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估计他家主子很快就要开始着手准备去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了。
苏柳叹了口气,端着刚煮好的药进来了。
燕文公就坐在床边,不声不响的给温慈墨摁着周身的几处大穴,视线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床榻,仿佛只要他看的次数够多,就一定能瞧见温慈墨睁眼的那一刻。
庄引鹤听见动静,见人端着碗进来了,伸手过去就要接,却被苏柳避开了:“主子,如梦令的琅音娘子求见,说是有要事。”
庄引鹤跟琅音娘子上次那个鸡飞狗跳的见面,属实是不怎么愉快,虽然后面温慈墨把话给说开了,但是本能的,燕文公还是不太想见她。
可如梦令是无间渡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据点,如今温慈墨又在这无知无觉的昏着,还不知道要躺到什么时候去,无间渡眼下群龙无首,庄引鹤也是真怕琅音那边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所以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再去抢那个药碗。
苏柳亲自推着他家主子去了前厅,回来的时候又对着看门的那个小厮嘱咐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这下,屋里满打满算就只剩下苏柳跟温慈墨两个人了。
庄引鹤每次给人喂药时,都会先把温慈墨给扶起来,在背后垫好东西后,才会把人小心的靠在床头,然后再仔仔细细的把药给喂下去。
可苏公子就没这个闲工夫了,他跟温阿七在掖庭里熬日子的那会,大多数时候连煎药的条件都没有,都是把草药捣碎了后直接往嘴里一塞了事,哪来那么多脱裤子放屁的闲情逸致。
苏公子也还算是有点良心,他隔着碗壁摸了摸,发现药还是太烫,这才放弃了直接给人灌下去的想法,索性一边拿勺扬着手里的苦汤子等它凉,一边无所事事的跟那个昏迷不醒的温慈墨唠家常:“五年前,哦,也就是你走了之后的那会,他其实在京城里过得很不容易。”
“方修诚老了,燕文公不仅更年轻,手腕还不输方相,于是世家里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苏公子扬了一会就累了,索性就把药碗搁在了一边,“乾元帝有意激化世家内部的矛盾,于是主子就只能被挤在中间受夹板气,没少吃哑巴亏。”
苏少爷一边揉着他那有点酸疼的腕子,一边伸手够了几颗蜜饯送到了自己的嘴里:“那会为了掩人耳目,我隔小半月就得换一副扮相,好让京城里的人知道,燕文公还在本性难移的‘辣手摧花’。”
苏柳想起来自己兢兢业业的那几年,也很是唏嘘:“刚开始只用扮成各种花枝招展的男奴,后来皇上有意给主子赐婚了,我便有时候也扮做弱柳扶风的女奴,但你知道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苏柳把吃剩下的两个果核拢在手心里,漫不经心的摇着,听着那叮里当啷的脆响:“在那五年里,我其实不止一次去空驿关找过你,只不过你都不知道罢了。”
“每年入了冬,主子都会让我专程去空驿关跑一趟,什么都不做,就只为见一个人。看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苏柳把那俩果核扔了,又捡了几个蜜饯塞到了自己嘴里,“也不用跟那人打招呼,我唯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记住他的身形,然后在除夕夜的时候,扮成他的样子。”
“去陪一个寂寞的人聊聊天,喝几盅酒,吃一顿年夜饭。”
“主子身体不好,平日里也不敢喝太多,但每年到了这时候,他都会醉,然后看着我扮成的样子,欣慰的笑着,唔……偶尔也会哭。”
“最后那两年,他谋划的差不多了,世家里死盯着燕国公府的人就更多了,主子没办法,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便也不敢放我去北境瞎转悠了。所以那天的初见,他没能认出你来。”苏公子想起来五年后再见时温慈墨身上那锐利的锋芒,又看了看如今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心里也是一片唏嘘,“你额角的伤就是那时候添的,他知道后跟我念叨了好久,说没看顾好你。”
苏柳说累了,就把嘴里的果核吐了出来,在桌子上的骨瓷盘里挨个码放好了,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就是五枚。
苏公子叹了口气,抬头问:“温阿七,你总不会是打算让他往后余生里的所有除夕夜,都跟我一起过吧?”——
作者有话说: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这是我在戴建业老师的公开课上听到的,真的很搞笑也很可爱。
以及,这是糖唉~是糖吧我觉得挺甜的嘿嘿~
苏柳这个角色最初塑造其实就是为了这个桥段,以及我再重申一下,庄对小时候的温真的不是爱情,就属于是养了个很聪明的小孩,虽然说狠话把人给扔了,但也还是担心,所以时不时想看看,但是又怕温多想(而且很显然温就是会多想),所以就偷偷的,而且在庄这,他一直以为这辈子他跟温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庄对幼年温小狗不是爱情哦宝宝们,但是对五年后的温大狗嘛[狗头叼玫瑰]咳咳,是吧。
以及就是,人,能不能给鸦鸦一点营养液哦[求你了]就是那个绿绿的小草,谢谢你,人![撒花]
第110章 108 “呦,舍得醒啦?”
当苏柳猝不及防的对上温慈墨那双有点浑浊的羽灰色眸子时, 他嘴里甚至还在嚼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蜜饯。
“呦,舍得醒啦?”
对于这个结果,苏公子其实是不怎么意外的,毕竟他说那些话, 原本就是为了诛温慈墨的心, 但是苏柳确实没想到效果会这么立竿见影。
这俩人中间的这点主仆情意,倒还当真有点意思。
苏柳拍了拍自己手心里粘着的糖粉, 一点都不见外的把药碗给递了过去:“你要不然自己喝?”
可很快苏柳就发现, 温慈墨人现在虽说是有意识了, 但也还是看不见。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只能不聚焦的虚盯着前面,落不到实处去。
况且,温慈墨的两只手被哑巴活生生的给包成了俩大粽子,实在是够呛能端得动碗。
“得, 还是得我伺候你。”苏公子十分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随后舀了一勺温度正好的苦汤子递了过去, “能听见吗?有事跟你说。”
温慈墨现在刚刚清醒, 整个人都是晕的, 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了一层纱, 只能大约看出来个轮廓。
耳朵也是,听什么都发闷,他就像是被人兜头摁到水里了一样, 五感全都不怎么灵光。
但是他也并非是一点都听不见,所以在大约判断出苏柳的位置后, 温慈墨冲着他十分吃力的点了点头。
苏公子刚刚跟他说的那些东西, 温慈墨恍恍惚惚间其实也听了一些,只是他那会毕竟不清醒,虽说是靠着那点对于他家先生的心疼, 好歹是折腾着醒了过来,但是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还是乱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拼不到一起去,前因后果都理不太顺,所以温慈墨以为,苏柳是要把刚刚那件事再跟他仔仔细细的说一遍。
先别管苏公子想说的到底是不是这件事,反正在温慈墨这,他确实是很想听一听的。
苏柳一边仔细的给那人喂着药,一边字斟句酌的说:“因为那个蠢得挂相的卫小将军,大燕铁骑被迫去跟厉州硬碰硬了,死的伤的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万人。梅都护重伤,人到现在都没醒过来,就在你隔壁。”
苏公子又不轻不重的补了一句:“等你能下地了,可以去旁边院落找他说说话,看看能不能把人给喊醒了。”
温慈墨眯着眼睛费劲的辨认着苏柳的每一个字,听到这儿,直接把嘴里含着的那口药给喷了出来。
这一下子彻底开了个口子,那些原本淤积在肺里的瘀血可算是找着出路了,借着这次急火攻心的机会,摧枯拉朽迸发了出来。
温慈墨咳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以至于他不得不弓下身子才能把瘀血都吐出来,可这姿势又正好压住了他还没长好的肋骨,把他疼得又不得不重新坐了起来。
苏柳平静的看着温慈墨跟被人抽了虾线一样在床上蛄蛹,等他彻底稳定了,苏公子这才关怀备至的用帕子将那溅出来的血渍擦干净了:“瘀血咳出来才能好得快,不用谢我了,你要是非得客气一下,等能下地了,我也不是不可以让你给本公子磕一个。”
温慈墨被刚刚的那一下气得,头到现在都还是晕的。但是自打吐了那一口血之后,大将军耳朵也不嗡嗡了,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就连脑子都活泛了不少。
苏柳独自登台唱的这一场大戏,居然还真能称得上是妙手回春。
只不过温慈墨现在看着那杵在自己身边的在世华佗,想生吃了他的心思都有。
大将军现在虽说是耳聪目明了不少,但那嗓子也还是不顶用,除了一些嘶哑的气音外,旁的动静一概都发不出来。
于是温慈墨也只能立志用他那锋利的眼神,试图去凌迟掉那个挨千刀的苏管家。
可苏公子心大的很,眼皮一耷拉,权当看不见。
他和颜悦色的把那没喝完的药又捧了回来,并且理所当然的曲解了温慈墨目光里的含义:“你还想问什么?哦对了,梅老将军目前在空驿关非常卖力得在找犬戎的麻烦,所以那些蛮子一时半会应该分不出精力来对付燕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也就是呼延灼日被你捅出来的那一刀还没长好,要不然就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换我这脑子也知道该挥师南下了。”
苏公子说的这件事,倒也不是不重要,但问题是,温慈墨现在最想听的难道是这些定国安邦的宏图霸业吗?
那些除夕,那无数个雪夜,那人喝醉后都说了些什么,他家先生又是为什么哭的,但凡是跟这些东西沾了一点边的,苏公子那是一个字都不带说的。
最气人的是,这些东西除了他还真就没别人知道了。
苏公子完全忽视了温大将军那求知若渴的眼睛,只自顾自的收拾着杯盏。
喂药的活已经做完了,苏公子这就打算撤了。
凡此种种,快把温慈墨这个间歇性的哑巴给急死了。
大将军看着苏柳这架势,那是彻底没办法了,为了合理的表达不满,他只能用那包的跟粽子一样的手,费劲的把身旁搁着的那个木头茶盘给推到了地上。
苏公子听见了动静,不骄不躁的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随后,弯着腰,对着已经能看见了的温慈墨扯出了一个十分恶劣的笑容:“想知道啊?你自己问他去啊,在这摔东西算什么本事?显摆你力气大?”
这么多年以来,温慈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同情那个每天都被庄引鹤气得上蹿下跳的哑巴。
果然,只有真正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什么叫感同身受。
苏柳收拾完地上的那一摊子狼藉,扭头就走了,根本就没搭理温慈墨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
他推门出去后,冲远处候着的那个小厮摆了摆手,等人过来后把手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一股脑的全塞到了那人的手里:“去跟哑巴说一声,人醒了。”
那小厮先是愣了一下,在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也是喜形于色,抱着怀里的东西,一迭声的就去了。
哑巴来的时候,得益于苏柳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温慈墨整个人都被折腾得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先别管大将军脸上的那是愠色还是气色,反正只单单看起来,温慈墨除了还是瘦的有点过分外,旁的都没什么大问题了。
哑巴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之后,看见他这个状态,那对始终装着笑的杏眼都亮了几分。赶忙拆开他的小药箱,把脉枕掏了出来。
温慈墨也是抓住机会,趁着号脉的功夫,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如今早已长开了的哑巴……或者说,应该叫他方亦安。
别看两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了,但其实镇国大将军从来没见过当今大周的那个以雷霆手段著称的方相。
不过他见过苏白。
那是个温婉的跟水一样的女子,身上一直都带着一股娴静的栀子花香。温慈墨至今都记得,她给自己绑缎带时,那双柔软温暖的手。
哑巴的性格确实像她。
想来苏氏当年如果没有经历过丧子之痛,那她的性格大约也会跟现在的哑巴一样,烂漫天真的同时又不失纯粹。
血脉这种东西真的很微妙,哪怕彼此分开了这么久,羁鸟也一直恋着旧林,这么多年来,这孩子居然一直在无形中慢慢的向他母亲靠拢,温慈墨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哑巴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杏眼,确实跟苏白很像。
在彻底肯定了自己那个荒唐的推测后,温慈墨这才开始忍不住暗暗心惊。
他的先生真是胆大的有些放肆了,居然敢明火执仗的把这样一个人藏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要知道庄引鹤的身边那可从来就没有太平过,燕文公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塞满了世家的眼线,这里面但凡有一个见过哑巴的人起了疑心,只怕是整个燕文公府都得被拉下去陪葬。
温慈墨一直以为,自己铤而走险的这一生已经是放肆极了,可现在才知道,他家先生这种在什么情况下都敢兵行险招的恣肆,那才真的是不知死活。
不知道为什么,温慈墨此时那浆糊一样的脑袋里突然蹦出来了一句话——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被自己这明显越界了的想法吓了一跳的温慈墨,忙掩饰性的咳了几下,又因为苏管家那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温慈墨此刻肖想出来的场景实在是太过诱人,以至于大将军的脸上甚至还显出了一些不正常的红来。
种种动静把旁边的哑巴吓了一跳,忙凑上来紧张兮兮的望闻问切。
温慈墨看着这个被他家先生揣在兜里,从京城一路带到边疆的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就这么瞪着俩单纯的大眼睛凑在自己跟前,种种旖旎的想法立马烟消云散了。
温慈墨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也是在这时候温慈墨才反应过来,对啊,他家先生呢?
按理来说他都醒了,最先过来的不应该是庄引鹤吗?
燕文公这会在前厅,正在跟琅音娘子一起喝茶,他压根就不知道温慈墨已经醒了。
燕文公低头,麻木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汤色清透的茶,鼻子里却闻不到一点茶香。
原因无他,琅音娘子身上的脂粉味实在是香的有点过火了,庄引鹤最近身子本就亏的厉害,闻久了甚至有点头晕。
庄引鹤前半生遇见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要么就干脆不佩香,就算是真要佩,也都非常保守,跟苏白一样,是一种淡的几乎有点悠然的栀子花香。
燕文公在京城里逢场作戏时,也没少过声色犬马的日子,只是碍于他的声名狼藉,那些舞姬歌女们大都不敢离他太近。
所以庄引鹤真不知道,是所有的歌女都这样,还是说琅音娘子还在记恨自己上次砸她场子的事情,故意扑了这么多香粉后找上门,就为了变着法的来折磨他。
这遭庄引鹤还真就错怪琅音了,这姑娘平日里就是这副打扮,今天虽说是要来干正事,却也没必要为此专门换一身衣服。
琅音知道眼前这人不待见她,所以也没打算卖关子,见燕文公进来了,起身福了一礼,随后,非常利索的把手边的一个盒子推了过去,开门见山的说:“当年我家主子刚来北境不久的时候,被呼延灼日做了个局,差点没直接交代在这戈壁滩上。”
庄引鹤听到这,又想起来那人身上星罗棋布的伤口了,想必那里面有不少都是拜这位草原上的单于所赐。
“北境这地方,也没什么好大夫,我当时找了不少郎中过来给他看病,人家连诊金都不愿意收我的,说是让我留着钱给他买一副好一点的棺材。”
琅音娘子也属实是个人物,当年那些郎中看温慈墨回天乏术,连方子都没给开一个,是琅音不愿意放弃,点灯熬油的用她那稀松的绣工把所有伤口全给缝上了,要不然就算是大将军有心去争一争,浑身上下的血只怕也早就流干了。
琅音想起来他家主子那日在她床上的反应,轻轻勾了勾唇:“我去给他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了这些东西,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找着正主,眼下就交给国公爷吧。”
琅音站起来对着庄引鹤行了一礼,走之前扔下了最后一句话:“我想着我家主子既然能靠着里头的东西从鬼门关那撑过第一遭,这熟门熟路的第二遭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国公爷不必过分忧思。”
说完,也不等庄引鹤的答复,这姑娘就带着那一身环佩叮当的首饰,亭亭袅袅的走了。
燕文公拧着眉,把那盒子拿了过来,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首饰珠宝,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那里头塞着的居然是满满当当的一盒子家信。 ——
作者有话说:苏柳真的很有一种我姥姥发现电视机变雪花了之后一巴掌呼上去然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的美感……
其实我感觉苏柳这种状态特别好,机灵但是又不特别聪明,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强求,量力而为,感觉在生活中会是很豁达的那种人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