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技术推进系统吗?怎么连种田的常识都不记得,你的脑子是棉花做的吗?”
宁小统哼哼唧唧。
小八也知道他是推进系统呀,就只负责推而已,那些图纸什么他又看不懂……
现在他的数据库被封掉了,还被一个坏蛋种地系统绑定……虽然小八已经帮他教训过那个坏蛋了,可是明明两个人一起掉下来,怎么就他被盯上,太倒霉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再慢点说。”
冉昱怕他们吵架,马上开口打圆场。
“其实施肥很简单的,就是……”
巴小八也不想跟宁小统吵架,刚才呛了两句心中正后悔呢,马上就坡下跟冉昱讨论起肥料的种类。
宁小统插不到上话,一开始百无聊赖到蹲圈自闭,后来在冉昱的引导下又兴高采烈了起来,热情地加入了讨论。
一场教学,宾主尽欢。巴小霸有心回报,便问起冉昱制作的农机车,当听到他说内燃机速度不高便问他为什么不更换更好的燃油,比如汽油之类的。
“汽油?”
冉昱一愣。
“是从黑火油中提炼出来的吗?”
他倒是听说有人在黑火油中提炼出其他的成分,所以近年来黑火油矿变得格外抢手,大家总觉得能从中捡到宝。
大雍也有黑火油矿,比如刚刚收回来的江北矿区,之前被海倭人霸占的矿洞附近就发现了黑火油,听说工部已经安排人手过去开采了。
“是的,很优秀的燃料,可以提供充足的动力。”
画外音巴小霸说道。
“你既然能造出煤气化炉和氨合成塔,那造个流化床估计也没啥问题。石油裂解后还能产出很多副产品,都是有用的东西,只是用在热球发动机上有点浪费,你的内燃机还要进一步改进才行呢。”
说到他的内燃机,冉昱顿时来了精神。
“我也觉得应该改进,可持续点火的问题没办法解决,直接放热铁球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使用线圈的话很快就会烧坏。”
“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电打火。”
画面外的巴小霸说道。
“小统说他离开的时候雍朝已经有人劈出了永磁体,你们应该发现了电的存在吧?”
冉昱点头。
他的新朋友秦知就是造发电机的,在他的内燃机中加装电系构件也是他之前没日没夜的研究方向。
他发现巴小霸真是个学识渊博的人,许多想不通的瓶颈被他一点拨,忽然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尤其是关于新燃料的部分,让冉昱忽然对内燃机的未来有了新想法,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的木汽车会超越列西煤油车,成为天底下跑得最快的机关!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三哥把他放归小院。
阿昱现在有一肚子的新设想亟待实施,心里猫抓狗挠一样的痒痒,一刻都等不得!
三哥,快回来呀!?
第166章 、
旧京, 勤政殿小会议厅。
枢机厅指挥使杜文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默默地瞥了一旁的东海郡尉一眼。
他其实只想小小地窥测一下,谁知对方却大大方方地看过来, 视线交错的瞬间, 指挥长觉得自己的额头又冒汗了。
关于阊洲恒寿一代发现海倭细作活动的痕迹,这件事枢机厅其实也收到了风声。但杜文晖是文官出身, 为人谨小慎微, 自觉深谙官场之道。恒阊郡是谢敏达的地盘,那些可疑人物又大都打着经商的名头往来,他这个在京城坐镇的指挥使也不好把手伸的太长。
没看现在都德城都被叫成小濑户城了嘛!城里到处都是海倭商人,鱼龙混杂很正常。现在朝中实权都握在这些地方大员的手里,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真把摊子铺大了谢敏达要不卖枢机厅面子,让他这个厅指挥使的脸往哪搁?!
是以对于中都郡的事, 杜文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管把线报送去给四郡府, 鲜少让手下人插手。
谁想到真有头铁的小子啊!
杜文晖又偷看了一眼崔慎。
这个东海新上来的“代郡尉”,人还没扶正呢, 就敢把手伸到恒阊郡搅和, 谢敏达竟然也由着他,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
“很好。”
温太后放下手中的报告,与现任兵部尚书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便按崔郡尉提交的报告处置吧, 不管这飞羽1火1箭是真是假,盗卖国之利器的行为不可放任, 理应严惩。”
“另外, ”温太后顿了顿, 视线扫过一旁的陈磬钟。
“之前你说的政改方案, 现下北境刚刚结束了战事,北郡卫戍军在矿北发现了不少潜伏下来的细作,这和东海郡、西北郡之前奏报的情况大体相同。”
“为了方便管理,不如趁着这次政改的机会,授权各卫戍军自行办理发现的密探和细作。刚才杜指挥使不是说了么,枢机厅人手紧缺、压力很大,有了驻军的帮忙,相比可以减轻一些。”
杜文晖脸色漆黑,讷讷的一句话都接不上。
太后这是用他自己的话堵自己的嘴,他是有苦也说不出。
枢机厅的确是缺人手,那是因为枢机厅不但要清理各国细作和密探,还要嗅探朝中动向,监视官党商联的情况,算是官家的耳目。
经他手的信息可以上达天听,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左右天家的决策,而且不归属六部中任何一个体系,算是朝中顶顶有实权的地方。
杜文晖枢机厅混迹半生,也亲眼见识过在荒帝时期,枢机厅指挥使的权力扩张到怎样的地步。等他上任后不久便有新帝继位,原以为孤儿寡母会更容易拿捏,谁料温太后是个硬茬,上位不久就要拆分枢机厅的权力!
授权给卫戍军自行侦办枢机案件,万一真形成了体例,那不就等于把枢机厅的一部分放在兵部下属了么!?
一旦开了这个先例,万一将来以此为由继续拆分枢机厅,架空他这个指挥使,那……
“太后,使不得啊!”
杜文晖摸了把脸,差点老泪纵横。
“北境战事未停,让卫戍军分心兼办枢机案,怕不是要影响战情?”
“杜指挥使此言差矣。”
崔慎先跟太后告罪,然后才看向杜文晖。
“卫戍军原本就负有守土卫疆的职责。细作越界渡海进入大雍的领土,最先打交道的就是边军,边军就是第一道防线。”
“之前宋国忠案、月鹭岛冯德志案还有这次的阊洲冉氏案,都是卫戍军在巡查中发现并处理的,情况紧急也不容得另行移交枢机厅侦办。如今海西洲战事正酣,北郡卫戍军又刚跟拉西亚雇佣军和海倭人的军团正面打了一仗,想必各方还会有异动。枢机厅之前便已经不堪重负,特殊时期施行特殊授权也未尝不可罢,杜指挥使也不必太客气,我们东海卫戍军的操练强度很大,接手枢机案件谈不上负担。”
杜文晖的鼻子差点没气歪了。
以前这姓崔的小子很少说话,要说也都是言简意赅,他还以为对方根本不善言辞。
现在看,这哪里是不善言辞,这一张嘴就能生生把人气了个倒仰。杜文晖现在只觉得胸口闷痛,只恨不能跳起来指着鼻子骂这小子一通,妈的武将不都是直来直往的吗?啥时候学会他们文官阴阳怪气的本事了?!
陈平自然是帮着自己的爱将,而且枢机厅的职权归属卫戍军对兵部也是有好处的,这一点他和崔慎坐在同一条船上。
但太后点了陈磬钟的名,现在的内阁阁魁还是陈磬钟,政改也是他带领西洋派一力推动的,杜文晖的眼睛紧盯着陈阁魁,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支援。
然而这一次,他要失望了。
陈磬钟犹豫了片刻,竟然点了点头,顺着太后的话头与陈平讨论起了细节。
他最近也想了很多,尤其海西洲战事爆发,这让陈磬钟开始认真反思自己之前决断是否正确。
海西洲的确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但海西洲的经验并不能全盘套用在国朝,文化传统习俗历史的差异不可忽略,一味照搬很可能适得其反。
比如他引入的海西化肥农人不接受,但东海湖溪化肥厂的生意却做的红红火火,甚至还形成了一定规模的产业集群,这些都是陈磬钟没想到的。
现在涉及到政事,陈磬钟也觉得杜文晖这样的老派阁僚不大适合现在的局面。尤其枢机厅在他的带领下几次三番的缺位,要不是东海卫戍军处理得当,光是月鹭岛叛乱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现在竟然还想着揽权……哼,还不如个毛头小子。
等等,毛头小子!
陈磬钟灵光一闪,看向崔慎的眼中带了几分审视。
说起来,东海宋国忠、月鹭岛冯德志,再到这次的阊洲冉氏,这都是这个刚刚上任毛头小子的手笔啊,听说他在东海抓了不少细作,现在太后有意下放侦办权给各卫戍军,怕不是有要提拔他的想法……
北郡萧卓很快就要入主兵部,中都郡谢敏达经此一事怕要夹起尾巴一段时日,那剩下的强硬派就只有西北郡的洪铁龙和东海郡的崔慎了。
西北五郡疆域辽阔,洪铁龙性情耿直,这种猛将守边一点毛病没有,但玩暗里手段就不够灵活,并不适合枢机厅的差事。
倒是这个崔慎……
果然,温太后假装没听到杜文晖的辩驳,就着陈磬钟的话头就直接拍板,还落井下石地给杜文晖又打了一记闷棍。
温太后说:“南部诸郡一向是由中央直属军统管,可现在陈侍郎要处理北境战事的后续,暂时脱不开身,不如由临近的东海郡尉府代为管理枢机事宜,方便行事。”
果然!
陈磬钟在心中暗暗给自己竖了个大拇哥。
果然被他说中了,太后就是有意提拔这个姓崔的小子。这次不但放权让他清理细作和密探,还允许他把手伸到隔壁的南部诸郡!
要知道,南部诸郡一向都是兵部的势力范围。现在太后把权力分给了东海郡尉,兵部能同意么?
“可以。”
陈平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东海与南部诸郡一线之隔,日常往来密切,若要是调查细作怕是也难免勾连,不如合署,方便行事。”
噗——
陈阁魁在心中默默喷了一口茶,下意识地看向杜文晖,杜指挥使的脸又青又绿,堪比阳春三月最鲜嫩的枝桠。
要真是东海的枢机事务与南部诸郡合署,怕不是要在枢机厅外另行成立一个单独的小枢机厅!而且既然东海与南部诸郡能够合署,未来再兼并西南郡和海外离岛,甚至中都四郡都顺理成章。
到了时候,杜文晖这个厅指挥使怕不是做成了光杆司令,直接被架空了?!
好在温太后没有这么激进的政改计划。她只让东海郡协办部分枢机案件,似乎并不打算改变枢机厅和兵部的管辖权。
杜文晖长长舒了口气。
在经历了陈平的惊人发言之后,他忽然觉得卫戍军协办也不时什么不能接受的决定。
毕竟太后只说是协理,枢机厅的权力还在,大不了以后大家就各干各的,崔慎还代任东海郡尉,日常怕也那么多时间盯着枢机的事,也就是太后抬举他罢了。
他的表情都落在陈磬钟的眼中。
这位希望派的魁首在心中晒笑一声,觉得旧儒派的阁僚真心跟不上时代发展,竟然还在用老眼光看待东海一系,怕不是还不知道青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啧啧,这么看,也难怪太后看不上这群老东西,想培养自己的班底取而代之了。
不单单是争夺权力主导的问题,这群旧儒派仗着自己两朝元老的资历,在其位而不谋其政,日思夜想的都是党派和自家的利益得失,全然不顾朝局和百姓,更看不到时代新流,杜文晖要是有朝一日被姓崔的小子取代,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呵,活该。?
第167章 、 感情线,不喜可跳
东海卫的旗舰于深夜驶入了青州军港码头, 深蓝色的旗帜猎猎,昭示着无声的肃杀和威严。
崔慎一身军装走下船,旅途的疲惫似乎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他对身后的副官吩咐了一句, 腾礼马上点头应诺。这时候, 早早等在码头的蒸汽车开到了近前,一行人上车, 车子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郡尉府官邸
冉昱睡得迷迷糊糊, 意识混沌间就感觉有人靠了过来,温热的手在他脸上游移,鼻尖充斥着好闻的气息。
他拱了拱,让自己贴的更近一些,还爱娇地蹭了蹭,无意识地应和着对方的动作。
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因为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都萦绕在身边, 让他无时不刻都充满了安全感。
唔……是三哥回来了吗?
阿昱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为了确保他的睡眠不被打扰,这间卧室挂的窗帘格外厚重,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轮廓。
于是他小小地叫了一声, 马上听到熟悉的男低音, 于是放心地偎了上去。
“我吵醒你了。”
黑暗中的身体被紧紧纠缠,手脚都被禁锢,几乎没有隔阂的亲密、可以清楚感知到彼此的心跳和血脉, 果然是三哥最喜欢的拥抱方式。
脸颊挨到温热的颈侧,阿昱耸起鼻子嗅了嗅。
唔, 是烟草的味道, 还带着些微的水汽。多半是亲自动手了, 这连夜审讯的烟草味……
烟草是为了遮掩血腥。上次也是这样, 他去卫所找三哥,三哥怕他觉察还特地洗了一个战斗澡遮掩,嘻嘻嘻,其实他都知道。
他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三哥的颈侧,小小地呼出一口气,满意地感觉到拥抱自己的臂膀又紧硬了些。
阿昱睡着了呀,睡着的人都是下意识的举动,不小心做了坏事也不该受罚。
小混蛋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再睁眼看的时候,正对上三哥幽沉的眼神。
“醒了?”
“唔。”
小混蛋揉了揉眼,圆圆的猫儿眼里满是纯真和快乐。
“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
崔慎的眼黑沉沉,一只手臂还环在阿弟的腰上,半点没有收回的意思。
他在观察阿弟的反应。
他的阿弟恍若没觉察,马上兴致勃勃地问起了哥哥去阊洲的事。阿弟在报纸上也看到了关于阊洲冉氏的报道,对于传说中的“飞羽火1箭”案十分有兴趣,一直催着哥哥说点内情。
“内情……”
崔慎换了个姿势,让阿弟在自己怀中躺的更舒服些。
“内情就是冉旸被那个骗子给骗了,他造出来的飞羽火1箭,经我们测试受风力的影响非常大,根本没办法控制飞行轨迹。”
“而且由于弹体承重的不合理,冉旸的火箭很容易折断,他自己在试射的时候就因为这个缺陷而失去了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算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噢,那可真是糟糕呢。”
他的阿弟点了点头,一脸深以为然的表情。
“钟师经常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话冉旸大概是忘了。”
“那海倭商人的事怎么说?他们真的是细作吗?”
“不算细作,是海倭军团的代理人,一直游走在海西洲为濑户城采购火器。”
“阊洲冉氏明知有问题,还决定卖飞羽火1箭给对方,所有在约书上签字画押的人都触犯了里通外国的罪名。”
“吓!”
小混蛋假装害怕,眼中却泄露了一丝快意。
这可怨不得别人,是四分十九支自己决定的。人总是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要不是贪心不足,他们也不会冒着风险在约书上写名。
都是罪有应得,自己作的。
“不说他们了,你最近有没有……”
三哥手抚上阿弟的脸颊,指尖划过颜色还是略浅淡的唇瓣上,眉眼微敛。
“有没有乖乖听话?”
阿弟对他这个问题十分紧张,在他手指滑动的时候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巴,小小的舌尖刚好触碰到他的指尖。
温软,湿润。
崔慎想起那天晚上,阿昱红红的眼尾。
虽然不是因为情动,但那抹淡红还是漂亮得让人眼晕。阿昱的眼睛湿漉漉的,因为理亏,被欺负了也不敢反抗,只会可怜巴巴的哀求,求哥哥不要生气,原谅他的任性。
他不知道,哥哥永远不会真生他的气,当然也就无所谓原谅。阿昱的任性是哥哥养出来的,哥哥有把握满足他所有的任性,除了身体不能商量,其他的事情哥哥都可以包容。
也只有他可以包容,也只有他有能力全数包容。
这么任性的小孩,看似温和实则冷漠,时间久了旁人终究会因为无法跟上他的脚步而被甩开。
只有他不会。
他会一直陪在阿昱的身边,哪怕是死亡。
崔慎的眼眸暗沉,再一次想起了临刑前一夜,冉旸在大狱中对他的疯狂叫嚣。
“你把他护得再紧有什么用?!冉昱身体那么差,怕是也活不了多少年了吧?”
“死了,他累死了!在青州守了两年,他一死海寇就攻破了青州大门……哈哈哈哈聪明有什么用?他注定就是个短命鬼!”
说罢,冉旸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因为受过刑的痛苦而越发疯狂,仿佛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幻境之中。
“你呢?那时候你在哪儿呢冉慎?你不是把那个短命鬼当个宝吗?短命鬼都累死了,你怎么就没影了呢!?”
“我就说你是为了冉家的钱!你就是为了钱!眼见着钱没了你就落跑,什么情分不情分的……都是狗屁!”
崔慎之前全程冷眼围观他发疯,直到冉旸这样歇斯底里的逼问,他才淡淡地回答了两句。
“我要是不在阿昱身边,那应该就是死了吧,或者因为什么缘故不能马上回去找他。”
“是海倭人害了他,对么?我会为他复仇,我会踏平濑户城,让火焰和海浪成为那里唯二的存在。然后再去寻回他的尸骨,用仇人的血肉作为祭品,与他一起在黄泉团圆。”
也许是因为他用平淡的语气说了太过残忍的话,发疯中的冉旸竟然被吓住了,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他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竟然吓得开始打嗝,他倒退着爬回了大牢的角落,望向崔慎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你……你……”
“我什么?”
崔慎唇角微勾,但眼中却没有半丝笑意。
“你不会真信了吧?怎么可能呢?阿昱的身体很好,我不会允许他累着的。”
“你口中的海寇已经被清缴完了,冥顽不灵的都被挂上了船头,送回了濑户城。海倭人不是喜欢挂死鱼震慑海怪么?我想挂死人应该也有同样的效果,有时候人比怪物更可怕,震慑一下他们也好。”
“疯子!怪物!你就是个怪物!”
冉旸忽然开始尖叫。
“你阴魂不散!你缠上冉家,你想夺走我们家的宝贝,你就是个怪物!”
怪物崔慎懒得搭理他,转身离开了大牢。
他已经在冉旸的口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讯息。现在的冉旸就是一块臭肉,唯一的价值在于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呵,冉旸的说法其实也没错,他的确缠上了冉家,想要夺走冉家的宝贝,想要吞到肚子里与自己的血肉融合。所以他利用阿昱对自己的信任和亲昵,一点点地收拢手心,隐秘而缓慢的进程不会被珍宝觉察,却可以一点点培养他对自己的依赖,直到习惯成自然。
他太了解阿弟了。真正能引起他兴趣的永远是机关,人在阿弟的眼中只有习惯和不习惯的范围。
自己和高文渊是他习惯的范围,所以做什么阿昱都不会排斥。
但这个身份并不能让崔慎满足,他要的是比习惯更靠近程度,伪装成控制欲,让阿昱全盘接受他的一切。
包括更加亲密的关系。
“阿昱。”
怪物叹了口气,伸手把心爱的珍宝揽得更紧了些。
“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梦到你不爱惜身体,病重了。”
被抱住的冉小昱一个激灵,偷眼查看三哥的表情。他有点心虚,怀疑郡尉府是不是还有他没觉察的耳目,让他这两天琢磨裂化炉的事儿被发现了。
“我都有好好喝药,睡觉,不信你问管家伯伯。”
冉小昱还是想垂死挣扎一下下。
“我觉得我的身体好多了,不信你看我的脸,连沈医生都说我的气色好了许多。”
他抓起三哥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还乖巧地蹭了蹭。
“三哥不要听冉旸放屁,他都是吓唬你的,我什么事都没有,不信哥哥你检查检查……”
崔慎享受着阿弟的撒娇。
阿弟像娇养的猫咪一样,任性归任性,但乖巧伸出的爪子总能搔到哥哥的痒处。偏偏他自己还一脸单纯,可爱到让人想要欺负也完全不自知。
“是吗?”
他垂下眼皮,遮住眉眼间的贪婪和欲望,修长的手指悄然抚上了阿弟的腰。
“那就让哥哥检查检查吧,哥哥……真的很担心阿昱呢。”?
第168章 、
小混蛋委曲求全、割地赔款、手段用尽, 到底没能得偿所愿地返回南苑小实验间。
但也不算彻底失败,至少在冉小昱的撒娇哀求下,崔郡尉允许他的阿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点喜欢的小手工, 每天限时限量, 由三哥亲自监督。
“我真的没事,三哥不是检查过了, 我身体好得很。”
一说起检查的事小混蛋就脸红红, 但为了木气车和幻象中的黑油裂化炉,脸上着火他也要说,阿昱的节操虽然并不值钱,但也不能白白牺牲掉!
“身体好才更需要保养,”三哥抖开今天早上的报纸,漫不经心地说道。
“等休沐日我带你去拜访于老, 让他给你把把脉, 看看他怎么说。”
于老就是只前给冉昱开汤药的老郎中, 看着冉昱从小长大,对他的身体情况知之甚详, 也最对他下的了狠手, 每次都开最苦最难喝的汤药给他。
小混蛋对于老又惊又怕, 打小一听说上医堂便能止夜哭,心理震慑一直到现在都要有效果。
果然,一听说要去于老的医堂, 冉小昱也不闹腾了,乖乖低头喝汤。
算了算了。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能回去南苑也没什么, 三哥不是答应他会把需要的工具和器械都搬到郡尉府嘛, 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郡尉府地方宽敞, 比南苑还舒服呢……
呜呜呜呜呜呜——说什么都没用,想随心所欲搞事的时代过去了!
说了允许阿弟有限度的复健,崔郡尉还真给冉昱送来了两个助手。
这两人以前都是机关学堂的生员,虽然研究能力一般,但胜在手上的功夫十分干净利索,配合度和服从性也没得说,倒是有点像是军伍出身的做派。再加上专业打杂陈颖达,四个人的小团队竟然也磨合得有模有样,很快便运转了起来。
“秦知呢?”
冉昱还不知足,妄图得寸进尺地跟三哥提条件。
“陈颖达都来了,把秦知也加进来吧,我和他配合惯了,好多事还是他来干更趁手。”
崔慎看了他一眼,随手把报纸翻到最后一版,然后放到阿弟的面前。
这一版上刊载了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广告,说的是东海郡府和新元商社准备在龟背屿联合投资建造电气实验室,目前正在招聘相关科目的助手,待遇优厚云云。
“电气实验室?”
冉旸想到之前和宁小统通话的时候,宁小统曾经展示给他看的一众电气产品。
宁小先生曾经说过,电力将会是未来最重要的一种能源,宁先生在他的著述中也有提及,但描述十分抽象,跟话本小说一样的神奇,所以很多人都把这段著述当做先生的幻想。
其实要不是亲眼所见,冉昱也想象不到电力会有那么神奇的用途,所以一看到高表哥准备筹建电气实验室,冉昱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秦知是去阿元的实验室了吗?”
他兴奋地问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对环枢发电机很有想法,阿元的实验室一定会成功的!”
听他这样说,崔慎的眉眼也柔和了不少。
一说到实验室的事,阿昱最先想到的是高文渊而非秦知,这个结果让他十分满意。
高文渊是阿昱的亲人,是被他划在“习惯”范围内的人,这一点虽然崔慎也不大爽快,但毕竟从小斗到大也没斗出个结果,他已经认命了。
只要这个忽然出现的秦知进不来就行了。
另外,把实验室放在重兵把守的龟背屿是他提议的,一是彻底隔绝阿昱和秦知见面的机会,另外也能防止技术外泄。
毕竟秦知不是冉七郎,他的立场和态度还待观察。另外这也是大雍第一家电气实验室,危险性未知,放在离岛也免得遭遇麻烦。
冉小昱可不知道是三哥转动的心思。他是心性宽和的人,也能很为新朋友得以施展才华而感到高兴。
阿元表哥慧眼识英才,自然不会亏待了秦知。等电气实验室真造出了成果,秦知扬名立万,冉昱也有荣与焉。
“那我能和他通信吗?”
阿昱还有点小兴奋。
“关于打火线圈的事,我还有些问题没解决,龟背屿现在有定期往来的驿船吗?可以的话我想和他探讨一下。”
当然有驿船,毕竟岛上目前正在大兴土木,准备打造一个外海的军港堡垒。
崔慎对于通信这件事倒是并不介意。若只是研讨学术上的问题,三哥十分支持阿弟甚至可以为他行方便,只要阿弟别在用那双亮晶晶的星星眼说起别的男人的名字就好。
过了三哥这一关,冉昱很快便如愿以偿地投入到自己最有兴趣的事情上。
目前他的焦点在黑火油裂解,可怜的木气车再度被抛弃,看样子是没办法摆脱备胎的命运了。
不过冉昱说的黑火油,也不全是巴小霸口中的石油,还包括从石油中粗提取出来的产物。只是提取的工艺比较粗糙,无法有效去除油中杂质,再加上大雍本土的油井产油质量一般,所以才有“列西煤油车不能使用本地煤油”的结论。
“如果工艺不够先进,土法蒸馏汽油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因为必须要妥善处理逸散的各种气体,其中就包括液化石油气。”
在上次通话中,一直没露出真容的巴小霸给冉昱提出了忠告。
“如果不想把蒸馏场变成毒爆爆炸试验场,你得妥善处理各种副产品,避免污染。”
巴小霸的建议是烧掉,但冉昱有点舍不得。
最近饱受原材料紧缺的困扰,一惯大手大脚的小少爷也学会了勤俭度日,一丁点都不想浪费。
他想了一个办法——就是把几个精馏塔重叠,分段组合,最终让各种产物都可以被有效收集并处理,这是沿用了他之前设计煤气化炉时积累的经验。
为了确定石油各产物的收集温度,冉昱拜托三哥搞了一桶原油过来,亲手记录下各种数据,并逐一做了排序。
其中汽油的收集温度在0-140度,石蜡油是140-180度,煤油是180-250度,柴油是250-350度,350度以上属于重油范围。现在有了农机车,重油也可以当做燃料。加热到380-500度产生润滑油,500度以上还不汽化的巴小霸说叫沥青,沥青还可以铺路……
海西洲已经有了常温分馏塔,可按照宁小统和巴小霸的解说,黑火油的提炼除了常压分馏还有减压分馏、催化重整以提高辛烷值,提炼出汽油要加入防爆剂才可以稳定使用。总之,说道很多。
所以在一开始,这个蒸馏塔就要做好完备的设计,一塔分离的难度较大,而且除了问题也不容易修正,不如多塔分离来的安全。
针对这个问题,冉昱设计了一种测线汽提塔,工作原理是向塔中通入水蒸气,降低测线产品的油气分压,使混入各逸散口的请组分返回蒸馏塔内,只是这样要加装气体塔板,还要小心控制输气量,需要反复计算。
因为不能挑灯夜战,这个过程花费了阿昱不少时间。但成果也是显著的,在第一次实验过后,他成功分离了一桶黑火油。
“这种火油的燃烧能力很强。”
看着熊熊燃烧的汽油,崔慎微微挑眉。
“若是用作火攻用油,比黑火油易燃。”
冉昱惊讶。
他也知道汽油易燃,但却完全不会想到用作火器,应该说还是三哥的嗅觉比较敏锐么?
“可是海西洲不是已经提炼出煤油了么?”
他疑惑地说道。
“汽油的沸点低于煤油,可是没听说有人用这东西做火器啊。”
“因为不容易控制。”
崔慎盯着不远处的火圈看了一会儿。
“性质不稳定,稍不留神就会爆炸,这种火器对使用者也十分危险。”
唔,这倒是。
冉昱点了点头。
所以巴小霸才说需要加入稳定剂。
不稳定的汽油跟冉旸造的旸天箭一样,杀敌一千,自损两千。
“我已经拜托谢师在研究稳定剂了,初步已经有了些眉目。如果能使汽油稳定定下来,相信那会是比煤油更适合的动力燃料。我的内燃车也有希望提升速度。”
说着,他取出了一盏小灯,“啪”的一下点燃灯芯,一脸得意洋洋地献宝。
“喏,我自己造的煤油灯,里面用的是我们自己提炼出的煤油,我看不比海西洲买回来的差嘛。”
“我已经跟阿元表哥通过气,要他想办法帮我采购一批黑火油。海西洲的煤油那么贵,一桶都够我们买上好几大桶黑火油,黑火油还能提炼其他的副产品,要是我的蒸馏塔真的能够建成,以后城里就可以用咱们自己分馏出来的灯油照明,家家户户晚上都能亮亮堂堂!”
说到这里,冉昱顿了顿,圆圆的猫儿眼亮晶晶,仿佛有万千星光点缀其中。
“三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元宵节爹娘带咱们去看灯,我许下的愿望。”
“我想把青州变成真正的不夜城呢。”?
第169章 、
有些事, 说起来容易,等真动手的时候还是很难的。
冉昱虽然造出了煤气化炉,但煤气化炉的经验不能全盘照搬到黑火油蒸馏塔, 研究很快陷入了困境。
好在这次不是冉昱一个人。
他很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能把反应装置琢磨出来就已经是极限,大规模工业化的设计和建造, 这些都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巴小霸说黑火油是宝, 每一滴都不能浪费,所以这回他求助了自己的母校——墨宗大学院,希望能从学院的各位教习那里得到支援。
当然,这个项目的请托并不是以冉昱本人的名义发出的,而是来自于高文渊的新元商社。因为得到了磺胺药的海外独家代理权,现在的新元商社已经被看作是东海郡府的代言人, 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比如新元商社在龟背屿上建立实验室, 这种行为明显带着官方性质。若不是有东海郡府背书, 高文渊一个小商户有几个胆子敢去重兵把守的龟背屿上蹦达?怕不是自己嫌自己活得命长了!
不过也正因为是这样,新元商社发出的邀请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响应, 就连现任墨宗大学院的院长都亲自回信, 表示黑火油的工业化是件大好事, 大学院愿意全力支持。
这一半年来,东海郡几乎成了大学院的教学基地,先是有钟杰、毕津、谢门捷等三位大师常驻东海, 协助建造合成氨工坊和青州兵器局。之后农科彭师带队到青州,一批又一批的生员分散去各村乡实操化肥施用, 至今仍源源不断。前段时间大学院医堂几乎倾巢而动, 沈星媞教务长亲自参与磺胺及其衍生药物的临床研究, 大学院更因此开设了一门新的药学科, 报名者无数。
反正现在院长就很慌。他倒不是担心人被东海郡拉走之后大学院倒闭,而是他本人也很想去东海看看……
老院长原本就是化物科出身的教习长,论资历比谢门捷还要高了不少,经历过的风浪更是数不胜数。
可他从没遇到像东海郡这样的奇葩地方,从原本籍籍无名到一飞冲天,竟然也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而且更神奇的是,东海郡这一年间出的成果分散在各个领域,有农科有化物还有医药,简直可以说是遍地开花,而且过程还充满了传奇和偶然。
虽然搞研究有时候就是需要偶然,可这么多的偶然撞在一起,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气运了吧!
嗯,这就是玄学说的气运。
老院长从柜子里取出一枚紫晶原矿,小心地摆放在自己办公桌的一角,然后又把手伸到矿里举了一会儿,在内心默默祷祝。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次东海郡要研究黑火油的工业化,这是老院长奔走半生的夙愿之一。想当年,他也曾踌躇满志、摩拳擦掌地想要建造属于大雍自己的石油工业,他在海西洲看到那些高高的蒸馏塔,看到领主城堡中亮起的煤油灯,心中便充满了斗志。
可惜的是,那时候的朝局,根本没有他施展的机会。
天家防备匠人,对大工业作坊课以重税;商人重利,不愿意把银钱投进成本高、赢利慢的工业场。他们更亲睐依赖人工的织坊和种植园,从大雍出海的商船载满了原料和华贵的丝绸,换回粮食和少量的工业成品,大雍的大工业一片凋零。
老院长挣扎了几十年,天时地利一样不占,最后不得以才郁郁接手了院务管理的活计。
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但他依旧在心底深处保留了那一簇火种。火种虽小始终却始终没有熄灭,并且随着年纪的增长而越烧越旺。
直到皇权更迭,东海横空出世,老院长心里的那把火再也压抑不住,每一天都在熊熊燃烧。
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参与进去!
除了墨宗大学院院长这个头衔,他还拥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化物科最资深的教长、黑火油化工专才——郑闵鸿!
既然是要研究黑火油的工业化,那他这个专才必须不能缺席。只是现在竞争的人选很多,大家都想要去东海,选派参与研究的名额也需要竞争。
老院长把两只手翻了个面,务必让玄学的力量充分浸润。
大家都想去东海看看嘛,每个人都能拿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人都走了大学院就要瘫痪,还有那么多的生员需要管理,所以学院定下的规则是必须要有明确的邀请和确定的项目,且研究领域和专业必须匹配。
即便这样,审核通过的申请表还是堆成了小山。为了保证公平最后决定抓阄,身为院长也没什么有势,所以势必要借助一些玄学的力量。
老院长开始循环转手,在心中默默祷祝,保佑他这次抓阄的时候转转运,把留守的活计甩给老徐头……
嘿嘿,反正他是造材料的,黑火油和他的方向也没啥大关系嘛……
九凌城里这番明争暗斗外人不知晓,反正等钱酉匡拿到最终参与人员名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明亮聚光的豆豆眼都快被闪瞎了。
这是什么神仙名单!看这一水的首席教习、教务长……还有院长!墨宗大学院是要把家底都搬到青州城了吗!?
不过……要真搬来也是件大好事,正好他们东海郡还没什么数得上号的学校,平时没少被嘲笑是渔港暴发户。
要是能诳得院长在青州开一个分院……嘿嘿嘿,墨宗大学院东海分院……嘿嘿……嘿嘿……嘿嘿嘿……
倒也不是这胖子异想天开,而是他已经吃到了这方面的红利。
之前造出磺胺衍生药的时候,青州郡立医堂就曾经和大学院附属医堂合作,对磺胺的临床使用进行研究。
沈医堂长亲自带队主持,在青州医堂看诊施治,边治病边教学,郡立医堂的郎中们普遍受益。
钱胖子砸吧到了甜头,马上打蛇随棍上,借着青州制药场的近水楼台宣布建立临床医堂,专门用于探索新药,还在青州医堂附近大兴土木,大肆宣传成为大学院医堂的教学医院,竟然也被默许了。
嘿。
钱胖子抓了抓后脑勺。
做人嘛,有时候就是要脸皮厚。
从一开始的钟杰到现在的沈星媞,他已经摸透了和这些大师们打交道的窍门。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献殷勤总归是不吃亏的,以诚待人最后还能大有收获。
他这不就是占到了一个教学医院了嘛!能和大学院医堂的郎中们一起学习,耳濡目染之下,青州医堂的治疗水平也蹭蹭上涨,最近都有不少下南郡的人来青州看病了!
来看病就要来住店,来住店的都要吃饭,这些都是生意。
生意好了,郡府的税收就高了,有更多的余钱投入新的工场。钱郡守的野心很大,他的东海高塔梦刚刚开了一个好头,正该一鼓作气闷头往前冲!
如今冉七郎提出了黑火油工业计划书,把钱酉匡看得两眼放光。
他觉得这绝对是个好机会,是个不能错过的机会,东海想要起飞,这个计划他这个当郡守的必须全力推动。
所以他大笔一挥,把郡府储备的盈余拿出大半,准备全部投入到黑火油工业计划中。
一旁的师爷都吓傻了,心说自家郡守这是中了哪门子的邪,竟然光看几张纸就给投了这么多银钱,怕不是要把郡府的府库给掏空。
事实上,掏空府库是不可能的,府库中应急的银钱不能动,钱郡守能支取的资金很有限。
但是为了表明东海郡府的态度,钱郡守忽发奇想地向东海的商户发行了一批借券,以东海未来一年的营收为保证,对外公开借贷。
这种行为在商户之间并不罕见,银钱周转不灵的时候上也会彼此拆借,可身为一郡之府公开举债,这在大雍还是头一回。
一开始没人买,还引得众人议论纷纷。不过倒是没人担心郡府破产,毕竟青州兵器局、东海制药场这几家的生意蒸蒸日上,湖溪化肥厂的肥料要是不交定金根本预订不到,由这些大厂坊郡府也能赚的盆满钵满。
大家议论的都是,东海是不是又要有新动向了。
还没等大家讨论出来个所以然,又有风声传出来。有人在发行债券的郡立钱庄看到了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那人形迹鬼祟,到了柜台就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也不知道上面是写了什么,吓得柜员脸色发白,连忙把人请到了后面。
面白无须?中年?
莫不是宫中的管事?!
连宫中的管事都直到东海郡府举债了吗?还拿出银票购买,怕不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圣……圣上!?”
钱酉匡看着圣旨上那不甚工整的幼稚笔体,不会写的字还会用圈圈替代,看着虽然像是个玩笑但这却是当今圣上的亲笔啊!
虽然这圣旨不但没经过内阁,连玺印都没有,但送圣旨来的的确是今上身边的大内总管!钱郡守一颗心跳的飞快,全身血液上脑,胖胖的手抖啊抖的,差点握不住这片轻飘飘的布帛。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望向对面管事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第170章 、
听他这样问, 大总管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尴尬。
就……他也没送过这么不像圣旨的圣旨啊!
上面还有错别字……真是有损陛下的威严!
唉,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是怎么想的,这样胡闹的圣旨也由着陛下发, 一国天子字都写不全, 这不是让朝臣看陛下的笑话嘛!
大总管一脑门官司,但也不好跟钱郡守说太多, 毕竟这事还牵涉到陛下的面子。
一想到临走之前陛下泪眼汪汪的小眼神, 大总管的心就跟着揪痛。太后娘娘好狠啊,陛下攒了那么多才攒好的铺满,就这么给砸了换成银票,一枚铜钱也没给留,真是可怜!
想到这里,大总管默默叹了口气。
最近教授陛下化物的郑闵鸿郑太傅忽然跟太后告假, 说自己要去东海参与建造黑火油工场, 希望太后娘娘能够另行委任新的教习为陛下启蒙。
大雍的皇帝原本是不需要上化物启蒙课的, 不过温太后自己就是墨宗大学院的生员,对于儿子的启蒙有独到的想法, 她要给陛下加课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郑太傅辞工的那日, 陛下也在上书房, 闻言一脸好奇,连连追问太傅黑火油工场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啊……”
郑闵鸿一脸怀念,仿佛想起了多年以前, 自己奔走呼喝的青春。
“黑火油是个宝贝,别看它不起眼还有味道, 但它却是工业的血液, 为工业输送着不可或缺的给养。”
“海倭人之所以要抢夺我们的北境, 其实就是为了江北矿区中的黑火油田, 我们大雍的油矿很少,所以拿回来好好使用,不能浪费这些宝贵的资源。”
郑闵鸿这话说的有点偏颇,其实是海倭人先实施了“新乐土”计划,发现黑火油田是近些年的事,并不是他们抢夺北境土地的初衷。
温太后就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儿子与郑太傅互动,半点都不准备纠正。事到如今,已经没人关心海倭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了,不管是土地还是矿藏,反正那些海倭人都没准备放过,说他们狼子野心不冤枉。
只听郑太傅接着说道。
“黑火油可以分离出动力油、溶剂油,还可以产生许多工业原料。陛下读书时用的煤油灯,里面的煤油便是从黑火油中制造出来的。可惜咱们大雍还没有像样的黑火油工场,加工出来的油品质不过关,点燃之后会有浓烈的黑烟。像陛下用的这种优质油,现在都是从海西洲高价购置回来的,昂贵而稀少,普通百姓可是用不起的。”
一听普通百姓用不起,小皇帝封禾马上感觉到压力。
母后说了,西殿那些人都是让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自己还随便花钱,活着死了都不招人待见。他要不想被人骂,就不能让大家过得太苦。
小皇帝每天都要读书到很晚,煤油灯是最长陪伴他的物件。小皇帝的煤油灯是个可爱的兔子造型,是母后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小皇帝十分珍惜。
一想到读书的时候没有煤油灯,小皇帝顿感十分焦虑,觉得人生面临要被送西殿的危机。
“那……那为什么我们不建造黑火油工场呢?”
这个问题,郑太傅回答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温太后。
他毕竟是个太傅,平时自己在家骂骂先帝什么的就算了,总不能当着人家家长的面在学生面前说人家长辈的不是吧。
灵帝因为忌惮“灾星”一说放弃了北境,后面的哀帝害怕匠人造出机关暗杀他所以禁止了工坊,但不让造黑火油工场的却是先帝父子。厉帝说黑火油有毒,不允许流入大雍境内,先帝则是觉得有毒的油让海西人加工没什么不好,反正他有钱,买现成的用不就得了。
但是这些荒谬之言,现在绝对不能告诉今上。今上的年纪还小,对于是非曲直的分辨力还没那么强,听得多了容易被影响。
于是温太后温声给儿子讲了个故事,故事里的人也很努力地想要造出自己的黑火油工场,可无奈要花费的银钱实在太多,他要辛苦工作一点点的积累,现在才终于攒出了一些眉目。
“黑火油工场很花钱,”温太后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因为要很多钱,所以我们要节省,要积攒,东海郡就因为钱不够,已经要跟大家借钱了。”
啊……要借钱了吗?!
小皇帝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母后,阿平有钱,阿平的钱都给东海郡!”
啊……
大总管捂住了眼,心中默默替他的小陛下心疼。
以他对太后的了解,这事多半不会只在嘴上说说,太后可是会动真格的!
果然,他看到太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然后便命他打开陛下的内库,整合资金,全数购买了东海郡府发行的债券。
大总管想说这不合规矩,毕竟天下都是陛下的,哪有用自己的钱买自己东西的道理!?何况打从有史书记载以来,就没有一家衙门公开跟天下举债的,连开国泰相都没做过,钱酉匡这完全是商人做派,朝中不知道有多少嘲笑他上不得台面的!
偏偏,他不敢。
不但不敢,连点心思都不敢露在脸上,低着头马上去内库算账。
现在的太后已经不是登基之初时候的模样,组建了班底掌握了军权,太后已经一步一步走出了帷幕,成为朝中真正做主的人。
太后说要买债,那就买,她是陛下的生母,母亲处置幼子的私产,谁敢反对?!
可大总管也没想到,太后竟然这么狠,竟然连陛下的铺满都没放过!
不但不放,还哄着儿子亲自写了一道圣旨。这真的是陛下的亲笔,不会写的字还用圈圈代替,但个中的意思狠明确:我身为大雍帝王、天下的主人,我认同并支持东海郡的建设计划,并期待东海能建造出大雍的黑火油工场!
这事钱酉匡已经通过奏折上报朝廷,朝中对此态度不一。
阁魁陈磬钟虽然支持建造火油场,但却不想把这个厂址选在东海,毕竟东海没有油田,往来运输原油的成本会增加不少……
萧卓也是同样的想法,现在北境的江北矿区发现了油田,火油场还是建在北郡更合适。不过北郡现在忙于战事,谢敏达便提出中都郡可以做中转地。
就在朝中争论不休的时候,东海债券忽然横空出世,惊得朝中人人掉了下巴,一时之间群情激奋讨伐钱酉匡,连选址的事情都忘了。
“咳咳。”
大总管轻咳两声,假装没有看到钱郡守那一脸的激动和得意的蠢相。
就是这个胖子,打从上任就没少在朝中兴风作浪,现在还诳走了小陛下的全部私房!最近旧京的报纸时不时就能看到他的消息,夸得骂的说什么的都有。旧儒派说他是个祸国殃民的奸佞了,偏偏在民间这胖子口碑还不错,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是非人”。
大总管心中腹诽,脸上却还维持着八风不动的从容,恰如其分地展现了宫内人的超高业务素养。
“这是密旨,不可外宣。陛下听说东海为了黑火油工场在筹款,十分关心,特地把内库的钱财拨付出来支援,钱郡守一定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务必把黑火油工场建起来。”
一句话,说得钱酉匡眼泪都掉下来了,跪地朝着旧京的方向哐哐磕头,大呼此生绝不负圣恩,必须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他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模样实在辣眼,辣到大总管都不忍直视,客套了两句就准备告辞,言说自己得尽快返回宫中复命。
钱酉匡哪敢拦,恭恭敬敬把人送出了郡守府,再回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挤了一大圈人。
这其中有不少都是东海郡的大户,有几个还跟钱家的生意有往来。见他回府,众人期期艾艾地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到底推举了一个与钱酉匡相熟的作为代表,问起了宫中信使的事。
钱酉匡牢记大总管的叮嘱,半个字都没提陛下。
但宫中的信使购买债券这事有不少人都看到,眼见钱郡守含混其辞,众人立刻便有了其他的猜想。
难道是宫中人也看好这债券吗?那是不是说这玩意真的很保靠呢!?
也是啊,东海有这么几个大厂原本就不缺钱,每年的税收都足够钱酉匡赚的盆满钵满,要不是一时周转不来,一郡郡守何必要跟民间借钱,还给付利钱?!
这样一想,众人也不再犹豫,顿觉这债券的事可行。
之前虽然老钱家自己也买了不少,但这属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哪有宫中人的背书来的靠谱?!
现在东海一天一个模样,谁还能想到就在一年半前半座城都给烧没了,现在的繁华不亚于都德!
要是钱胖子这一波真的搞成了,这青州城怕是又要上一个台阶。
有了这样的认知,众人就像是忽然惊醒了一般,一窝蜂地朝着卖债券的钱庄飞奔,争先恐后地挥舞着银票,生怕自己错过了这个发财的好机会。
“我要买1万的券!”
“我要两万!”
“两万五,我先,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