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
新川把翻盘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这批“飞羽火1箭”上, 调集手下所有的匠师连夜赶工,把能挑拣出来还算完好的火1箭全都拆解掉,试图还原设计图。
“怎么样?”
新川一夜未眠, 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紧张地问心腹。
“海佬原大师怎么说?他们能不能把图纸画出来?”
心腹略有些犹豫地点头。
“说是难度不算大,可以完整还原。”
他顿了顿, 小心地看了眼新川的表情, 试探着说道。
“可是大人,海佬原大师说咱们这批飞羽火1箭有问题,很可能只是半成品。要是提供给番团作战,那还要进行修改和调整……”
“什么!?”
新川的脑子“嗡”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
半成品!?这怎么可能呢?明明已经有人在黄牛山中听到巨大的声响,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如果松木此刻在场, 那他一定会提示新川, 不是所有动静大的、颜色亮的就叫好火器, 海西洲有种火药配比专门用来做信号弹的,炸开来的光都能晃伤人的眼睛。
可惜松木现在半死不活地躺在囚笼中, 正在被押解去东海青州的路上, 不能给他的主家解疑答惑了。
听到主家质问, 随从一脸为难,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复述了海佬原大师的原话。
“大师说咱们带回来的飞羽火1箭设计非常独特,尤其是在飞行稳定性上很有想法, 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们有信心造出比大雍更好的飞羽火1箭。”
“但是现在火药与平衡性之间还有点问题, 他们需要再改进。不过海佬原大师也请主上放心, 他们已经弄明白了大雍火1箭的原理, 而且吃透了对方的设计理念, 只要在此基础上进行修改完善,很快就能让主上看到成果!”
听他这样说,新川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了。
海佬原大师是濑户城中最厉害的匠人,细村田仿制的巴虎罗孚就是海佬原大师还原的图纸,既然大师说这枚飞羽火1箭的设计令人惊艳,那这条路就可以走下去了。
“传我的命令。”
新川定了定神。
“再给大师一万银钱,无比让他们尽快把飞羽火1箭仿制出来,情报本部要一雪前耻!”
濑户城里加班加点地赶工,回到大雍的高文渊也没闲着,在阊洲看完热闹以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青州,跟郡守钱酉匡汇报这一路在海西洲的见闻。
当然,这都是明面上的,私底下他交给钱郡守一本暗账,都是关于这次在海西洲贩卖磺胺药物的记录。
虽然这批卖掉的磺胺来自东海青州城里的小作坊,但这条商路一旦建立,未来再出货的来源将会是东海制药场,其中有一半的利润将直接归入今上的内库。
某称程度上说,高少爷现在算是背靠皇室的大商人,腰板硬气得很。是以当上南郡高家邀他回家商量亲事,高少爷听都不听就直接把人撵了出去,还放狠话说让对方不要多管闲事。
“大少爷,真都是好人家的小娘子啊。”
来人一脸苦笑,抓着门框不撒手,势必要完成主家交给他的任务。
“老夫人出面办的消夏宴,说是放着海西洲最流行的社交舞会,来的也都是大家小姐。比如冯家、吴家……还有一位是恒阊来的小姐,与恒阊胡郡守有亲的,温柔贤淑端庄大方……”
他还没说完,就被金弼半是劝哄半是强制给拉走了。
别人不好说,可捎上这个“胡家”,他家少爷肯定瞬间翻脸!
少爷的后娘就是胡郡守的远房表妹,想必这里面新夫人没少掺和,那就肯定成不了了。
成不了其实倒还好说,就怕少爷一不顺心直接不给那边脸面,那就闹得不好看了。
他家少爷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被亲爹后娘苛待的小可怜,大名鼎鼎新元商社的东家,往来海西洲都是达官贵人的座上客,实在没必要在老家给自己的招黑。
“对了,怎么没看到阿昱?”
高文渊喝了一口茶消火气,转头问金弼。
“圆环发电机不是给他送去了么?他是不是又玩得兴起,闷在南苑不出门了,等会儿咱们过去看看他。”
听他这样说,金弼苦了一张脸。
“少爷,别去了,七少爷现在不在南苑。”
“啊?”
高文渊挑眉。
这可真是稀奇啊,他家小表弟竟然在有玩具的情况还舍得离开他那个小园子,天上下红雨了么?!
“也不是七少爷想走的,是三少爷早早就把人抓去了公馆,现在七少爷在郡尉官邸里住着呢。”
喔。
高文渊摸了摸鼻子,有点稀奇自己竟然对这个结果半点不惊讶。
行吧……反正阿昱那个家伙有时候也欠教训,兴头上来就没日没夜的,还任性的很,很会搞阳奉阴违那一套。
小坏蛋嘴上答应得乖乖巧巧,转个身就当哥哥们的话是放屁,要不是崔三盯得紧,迟早他得把自己的底子糟蹋完。
“那就……”
高文渊犹豫了一下。
“递个拜帖,咱们去郡尉府探监……亲。崔三上次不是递信儿过来,说抓住的那个军火贩子吐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咱们也过去看看。
青州兵器局的火器虽然不外售,但通过磺胺衍生药积累起来的大量财富将被用于购置必要的机关和技术图纸,这是太后给钱酉匡的密旨中明确载明的。
东海制药场的利润是小皇帝的私房钱,但太后明显不准备娇惯儿子,提前把私房钱变成了投资款,委托东海郡守代为处置。
太后说的明白,这钱赔了赚了无所谓,但一定要用在刀刃上,为大雍换回来更多的机械和技术。这是败家子(特指西配殿)欠大雍百姓的,尽可能把过去的荒唐好好弥补。
感动得钱酉匡当场涕泪交流,差点没哭晕在郡守府小书房。
这是莫大的荣光,也是莫大的信任啊!
如今钱郡守一天两遍朝北跪拜,感叹虽然朝中上下都知道他钱胖子靠运作上位,可他也算是运作到了登峰造极,巴上天底下最大的一根金大腿了。
哼,以后看还有谁敢嘲笑他靠关系?在官家面前都不都得拉关系,他就不信谁现在敢跟陛下或者太后对着干!
钱酉匡自觉一腔抱负得到施展,对待公事越发尽心竭力,原本圆滚滚的一个胖子竟然也有了曲线,整个人每天都跟打了鸡血,精力旺盛得不得了。
可再旺盛,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海西洲这条商路的开辟和维护,不能出东海的钱胖子只能另行寻觅人手。
他看中的人,就是高文渊。
虽然之前在放跑谢彼得的问题上钱胖子狠狠骂了高文渊好几回,但他其实十分欣赏这个机灵聪明的小子,觉得对方很有自己的风范。
“嗯,要是身段能再灵活一点,能屈能伸,那就更像我了。”
钱胖子摸了摸不再圆润的下巴。
“海倭商人招认的那些门路,你觉得有多少可信度?”
“三分真七分假,或者四六开,对半不可能。”
崔慎的手指在供词上敲了敲。
“不过这人常年在海西洲活动,经手的事情不少,这方面高文渊比我们更了解。”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道。
“若郡守信得过他,可以适当让他参与进来。高文渊这个人我很了解,他嘴巴很严,也不会做出背弃祖宗的事。”
钱酉匡有些犹豫。
因为冉昱的缘故,他对冉七郎周围的几个人都很有好感加成,而这些年轻人也的确没让他失望过。
他也十分看好高文渊这个人,属意培养他成为下一个冉至敖,成为东海最亮眼的招牌。
但是暗地里的事……
钱酉匡对于崔慎的身份有所猜测,但也没有太明确的佐证。
太后能给他下密旨,未必不能给崔慎。崔郡尉身份东海代郡守,竟然能秘密前往阊洲带回俘获的海倭国商人,这本来就是不同寻常的安排。
再联系到崔郡尉传说中的身世,钱胖子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痛快地拍板。
“那行,就让他试试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个参与也仅限海西洲的消息范围,其他的事高文渊不能问不能听也不能跟着行动。说起来这还是枢机厅的活计,咱们没有许可,可不能越俎代庖。”
崔慎点头同意,对于钱胖子特地强调出来的“枢机厅”三个字,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对这个计划的态度非常谨慎,亲自跟进了一段时间才给高文渊透露了消息。崔慎想用海西洲撬动松木的嘴巴,让他吐出更多关于大雍内部的门路。
他很清楚海倭人在朝中还安插有关系,而且隐藏得深,甚至可能在几代之前就已经开始经营。
这样逐步追溯起来,大雍近百年来的政令其实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几个昏招叠加起来共同作用,大雍的海防线近乎被蚕食殆尽,这样的程度只靠宋国忠和冯德志是做不到的。
得想办法揪出这些人的尾巴。?
第162章 、
高文渊在枢机营逗留了三日,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了做了什么。第四天他出现在郡尉府的官邸中,晃晃悠悠地前去探望亲爱的表弟,神态十分自在悠闲。
小表弟恹恹的, 见他来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 倚靠在软塌上与他聊天。
因为日夜操劳,被三哥从南苑揪到郡尉府后, 阿昱就生了一场大病。
他这场病来的气势汹汹, 病况起起伏伏,在房间里将养了半月才好利索。
好是好了,但人却清减了不少。原本就不算壮实的体格经此一役愈发单薄,气得崔慎破天荒跟阿弟发了脾气,严令他短期内不许再回南苑。
阿昱蔫吧吧地应下了,乖巧地在三哥的官邸扎根, 就连三哥出发去阊洲期间都没有闹妖。
他也知道自己这回过分了, 就算不被三哥骂回家也少不得要被母亲念叨。而且被母亲知道他又生病肯定会担忧害怕, 还不如在三哥这里假装太平。
阿昱是幺子,不足月便意外出世, 从小身体就不算康健。家中的爹娘兄长都心疼他, 从不对他有任何要求, 只盼着他能平安寿终,难免对他就有些娇惯。
当然,别的都能娇惯, 唯有在身体这个问题上,冉家人是没得商量的。
这个规矩阿昱自己也知道。
他这次被三哥狠狠教训, 弄得眼尾泛红也只敢小声地呜咽两句, 以前任性撒混的底气都没了, 只盼着能勾动三哥心软气消, 让他萌混过关。
“哈,早都提醒过你了,谁让你任性不听话。”
小表弟大病一场这事,高文渊也是生气的。
但阿昱已经这么可怜了,再让他骂人他也骂不下去。这就是表哥跟三哥的区别。表哥总会被小混蛋卖惨骗到同情,但三哥却是铁石心肠,说要教训就一定要让小混蛋刻骨铭心。
“那个发电机就那么好?能勾得你这么不眠不休的?”
一听他问起发电机,冉小昱这才微微起了精神。
“发电机很好,秦知那个人也非常有趣,他真是一个肚里有货的妙人。”
高文渊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评价别人,闻言看了他一眼。
“哦?怎么说?”
于是冉小昱又把之前跟三哥说起的评价给表哥复述了一番,高文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那日在阊洲,崔三那家伙为什么忽然失了方寸。
别的不说,单看阿昱说起人家这模样,可不是对秦知起了心思么!
可要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阿昱的眼中除了兴奋就没更多的情绪了。他就像忽然找到了可以玩耍的小伙伴,十分期待即将开始的游戏,还为此细细做了攻略计划,就等着小伙伴一起入伙通关。
阿昱对秦知,并没有什么心思,充其量就是找到了一个合心意的合作伙伴。
可崔慎没看明白。他不但没看明白,还因此生焦虑紧张,甚至方寸大乱,可不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么!
是的,高文渊早就看出了崔慎的心思,因为这家伙也从没想要隐瞒,而且随着他威权日盛,对于阿昱的意图也也越发地明显。
高文渊对此倒是没什么别的想法,只要他家小表弟不吃亏,他这个做人表哥的都能接受。
有太1宗入(殉)墓(情)的先例,大雍朝从立国开始风气就十分开明。封氏皇族的嫡支有自己独特的婚姻观,皇帝怕老婆什么的完全不是秘密,连带着民间的婚嫁风俗也为之一清。
他以前担心,主要是崔三太过强势,他家小表弟又是个软乎乎的性子,什么都听人摆布,迟早要吃大亏。
可现在再看,也许只有崔慎这样的控制狂才能管得住冉小昱。
这小混蛋蔫坏,说得好听做事任性,说不好听就是作妖上天。偏偏家里都是娇惯着他的人,说两句就被他装可怜带歪了。崔三那人,面冷心狠下手黑,正好能把这小混蛋掐得死死的,想兴风作浪都得被罩拢在五指山中……这就是老话讲的,什么破锅配什么破盖吧,恶人自有恶人磨。
至于吃亏……
高文渊嗤笑一声。
想多了吧,就这么两个坏种,只有让人吃亏的份。
何况冉小昱也只是看着像乖巧宝宝,其实这小家伙心里黑着呢。跟他一起长大的阿元表哥最清楚,冉小昱要是真不乐意,能有一百种办法甩锅脱身。
他不反抗,还放任甚至引诱崔三把那些看不见的手段往自己身上缠,说明他是愿意的。
啧,小混蛋就是有那种欲拒还迎的恶趣味罢了。
高文渊对小表弟的遭遇半点都不同情,看够了好戏就果断告辞。
他还有很多大事要办呢,近期可能要重返海西州,可没功夫听这小混蛋念央。
回到新元商社,坏心眼表哥意外遇见了一头小白羊。黑头发的混血青年神色迟疑,小心翼翼地向他探听冉七郎的近况。
“你想见他?”
高少爷挑高了一侧的眉,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他生病了,被他的……哥哥接回去养病了,要休养很久才能回来。”
“冉七郎的身体不是很好,他的家人都不允许他那么拼命的做研究,太过劳累会给他造成伤害。”
“关于环枢发电机,你可以按照计划继续研究,需要什么就跟楚玉说。钱郡守对你的研究十分看重,资源我们肯定会想办法满足你,造出来还有奖励,这个不成问题。”
“噢,喔。”
秦知低下头,连连应声。
他关注的不是物资和材料,而是与他一起工作的人。秦知已经很久都没遇到这样有默契的合作伙伴了,做研究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语言表达,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怎么做,他觉得这就是母亲以前说过的“心有灵犀”。
与冉七郎一起工作永远是愉快的,他可以爆发更多的灵感和能量,这种感觉只有体会过的人才知道。
但是现在冉七郎病了……
“我……我能去看看他吗?”
秦知鼓起勇气,跟自家老板提请求。
“我也不多打扰他,我就想确定他平安无事,毕竟他生病,我也有责任……”
高文渊稀奇地看着他,像是看一种独特但是濒临灭绝的物种。
这小子大概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崔三的小黑本了吧?还敢在老虎屁股上反复横跳,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要真放人去探病,且不说秦知能不能进了郡尉府的大门,但就他没把人劝住这事,崔三马上就得跟他翻脸。
那小子,在有关阿昱的事情上,脸酸着呢。
高文渊有点想看老对头的热闹,但他又想到南苑的那台发电机,唆了唆牙,最终还是没舍得秦知这个人才。
花那么多钱买回来的环形发电机呢!昂德兰商会都用这玩意折算磺胺,可见对发电机是真的看好。
虽然他还不大了解这“电”究竟能用来干什么,但这不妨碍高少爷敏感的嗅到了钱的味道,也许这玩意和冉小昱的内燃车一样,将会是下一个改变时代的转折点。
上一个时代,泰相用蒸汽机改变了雍朝的历史,但却因为后续皇帝的拉垮机遇尽失,甚至沦落到要看海西州眼色的地步。
现在,新的转折即将到来,追着浪才能捞到最多的鱼获,这点青州港的渔民都知道,高少爷自然也不会错失。
想到发电机,高文渊略遗憾地打消了搞事的念头,委婉地劝道。
“他很好,有人照顾眼珠子一样地照顾他。”
说着,他拍了拍秦知的肩膀,一脸的语重心长。
“你也不用想太多,好好工作就行了。”
“说起来阿昱的笔记只有你看得懂,这个内燃机他想了很久,一点点改进完善不知花了多少精力,一直卡在这最后一步没能成功。”
“我在托特亚姆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是我们最需要的人,阿昱的研究有了你的加入才迸发了新灵感,他之所以不管不顾地忙活,也是因为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成功就在眼前了。”
“现在他病倒了,能完成他想法的人就只有人,你多干点他就能少挨点累,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忙了。”
“真……真是这样的吗?!”
秦知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有海西血统,皮肤比大雍人要苍白一些,一激动血液上脸,看上去像是喝了烈酒一般。
高文渊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慈祥的微笑。
他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果然,秦知宛如被打了鸡血,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一个劲儿地跟东家表白自己的忠诚和努力。
虽然他在马拉维拉也很得看重,但那只是主人对得力仆役的关照,就像夸奖一只比较肥壮的牛羊,永远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从不曾有被平等对待的尊重感。
现在,东家把冉七郎的理想托付给了他,东家说冉七郎的图纸只有他能看得懂,那他就必须完成!
秦知摩拳擦掌,信心满满地走了。
金弼看他远去的背影,咂了咂嘴,觉得他家少爷真是黑心商人,两句话给人忽悠的欲生欲死,急着回去撒血卖命了。
秦知那么复杂的图纸都能看得明白,咋就看不穿他家少爷的套路呢!??
第163章 、
打发走了秦知, 新元商社又迎来了新的访客。
这次来的是王春岚一家。王家人跟随新元商社的货船成功撤离了海西州,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总算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大雍。
看到在码头上翘首企盼的女儿, 王老头眼圈一红, 忍不住老泪纵横。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王老头抹眼泪。
在马拉维拉港的时候, 他都以为自己这条老命就要搭在牢中, 再也没机会见女儿一面!
想起几个月前儿子带回来的讯息,岚丫头让他们回大雍看看。当时他要不那么固执就好了,至少一家人能安安稳稳度过最危险的那段时日,也用不着在大狱里遭那么多罪!
老头悔不当初,可当他安稳地坐在货船上,远眺硝烟四起的马拉维拉港, 看到从城中逃出来的居民颠沛流离、四处逃难, 他又觉得自家能得东家的搭救格外幸运。
听说东家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一开始王老头难免想得多了些,以为这是自家闺女在东海郡的相好。
可真见到了高文渊本人, 王老头马上死了之前的念头。毕竟他家闺女虽然称得上一句“清秀”, 但距离“美艳”、“漂亮”这样的字眼还有很大的距离。高东家英俊高大, 家资丰厚又自己有本事,怎么看都不是他闺女能配得起的。
救命之恩,那就只能……结草衔环以报答了。
“不用, 我们商社不买人……”
金弼一脸尴尬地跟王老头解释。
“我们是正经经营的商社,不搞人牙子那一套, 签卖身契那都是前朝的旧俗了, 现在可不兴这个了。”
“噢……这样。”
王老头也有点尴尬。
他自诩在海外见多识广, 可对于故土的印象还都停留在家中长辈的描述中。
王家几代以前就渡海去了马拉维拉城, 保留的也都是业朝的旧俗。原本以为大雍还是百年前的模样,谁知在青州一下船,他就被这不下于马拉维拉港一样的热闹场面震慑,差点在女儿面前丢了大脸。
知道家人过来,王春岚已经提前租好了房子,位置虽然不算最繁华,但胜在安静宽敞,容纳一家子人足够用。
看到房子的时候,王春平的妻子瞪大了眼睛。
“玛丽,这都是你挣下的?”
王春岚不好意思地摇头。
“不算挣下,是赁的房。我在青州报馆找了份工作,最近过来青州的海西商人不少,他们的太太很喜欢大雍的织物和刺绣,布庄会需要临时的翻译,我平时也做些短工。”
“还有啊嫂嫂,大雍这里不兴叫洋名,你叫我春岚就行。”
“噢,好嘞。”
王嫂子应了一声,喜滋滋道。
“我的本名叫薛玉桂,我也让人叫我玉桂。”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错珠地盯着周围的街路,只觉这青州城安逸祥和,与战火连天的马拉维拉港简直两个世界。
而且这里的人长得和他们差不多,走在人群中也不会被异样的视线注视,这让经历过外城清洗的薛玉桂格外安心。
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城里竟然有不少妇人都外出务
她以前以为只有像小姑子这样留过洋的女人才有机会出门工作,做的也都是给西洋人翻译这样的活计。
没想到这青州城中,一大早竟然就有不少妇人形色匆匆地出门。薛玉桂好奇地打听了一下,发现竟然都是早期赶着上工的,做的活计还都五花八门,说的半点都不当回事。
“东头的大娘子是在器皿坊,西边第二家的两个闺女都在罐头作坊,最厉害的还是咱们隔壁的儿媳妇,据说人家进了制药场,一个月回来一次,赚的可多啦!”
在青州呆久了,薛玉桂很快适应了青州人的思维模式,也不觉得女人出去干活赚钱有什么不好了。
以前在马拉维拉港,移民们遵循的都是前朝的风俗,有钱人家的夫人大都深居简出,社交也仅限于自己的圈子里,轻易不让庶民看到自己的模样。
现在回到大雍,看久了城中妇人英姿飒爽的模样,薛玉桂觉得十分羡慕。她也想像小姑子那样自己赚钱养家,不用手朝上跟男人要钱,说话都比别人硬气。
何况王家现在的境况也不景气,积累的家财都留在了马拉维拉城,一家人能出来就算天之大幸,家计暂时全靠王春岚一个人支撑。
“哪有让小姑子养家的道理!”
薛玉桂跟王春平念叨。
“人家自己赚的将来都要带走的,女人家攒点私房可不容易,咱们都有手有脚的,不能靠个小娘子养!”
她说这话除了替王春岚打抱不平,其实也有试探丈夫的意思。
她也读过女子学校,她也会说海西话,她也想出去干点活计。
哪怕她不能像小姑子那样找个报馆,在布庄或者码头干个临时的译文也行啊!噢对了,她还会做点心!她在女子学校的烹饪课是优等,也许她可以在城里开一个小店铺!
王春岚对嫂子的想法非常支持,还建议她去东海制药厂或者火药坊门前开食间,那边的坊工收入搞,出手也比别的地方阔绰。
她是知道薛玉桂的手艺的,嫂子最擅长做各式糕点,西洋的传统的都很精通,说不定还真是一条能走的路。
唯一的障碍反而是家里的男人。
王老头一向是有点固执的,之前守着前朝的规矩不撒手,在家中也讲究纲常伦德那一套。
她丈夫王春平受老头影响,想法和亲爹差不多。这爷俩之前是想着要报恩,早就做好了卖身给东家的准备,也不出去找活计赚取家用,一家子全靠小姑子王春岚支撑,时间久了;两个男人都有点抹不开脸。
“嗐,你再等等,听说东家很快就要回来了,咱们总不能不讲恩义。”
“谁说我不讲恩义!?”
成亲以来,薛玉桂第一次跟丈夫呛声。
“东家需要我干什么我当然没有二话,但在此之前,咱总得把生计支撑起来,不能靠着东家过活,哪就不叫报恩,叫东家养活!”
“我都想好了,我跟春岚借点本钱先出一个小摊子在制药场门口。那边的人吃住都在里面,但休沐日可以出来。我就等着休沐日过去摆摊,赚点嚼用也能减轻家里负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蓦地放软声音。
“家里两个娃娃呢,爹的身体才好一点,正是需要补用的时候。咱们是长房,总不能让小姑子养家吧。”
她这样说,王春平就不吭气了。
其实他心里也不是没想法的,身为长兄自然要支应门庭,负担一家子人的吃饭问题。
妹子虽然不说,可手朝上跟人要钱的滋味哪里是个爷们受得了的,他早就想出去找份活计了。
可是偏偏,老爹咬死了要卖身报恩,一心一意等着东家安置,他做人儿子的劝不住也不敢劝。
他只能靠着典当度日,可原就是从海西洲逃难回来的,回来值钱还被关进了大牢,身上值钱的东西也没剩多少,现在妻子说要去摆摊,他拿不出银钱也没底气阻止。
半晌,王春平叹了口气。
“那你小心些,置办材料的粗活我来做,咱们别让爹知道。”
到底还是松了口。
于是夫妻俩的小点心摊子便这样悄悄经营了起来。
一开始也没敢多做,只挑了薛玉桂最拿手的几样试水,谁料反响十分热烈!
就像王春岚说的那样,东海制药场的场工们都很有花钱的欲望,尤其在场内吃住,日常花销都省了下来,一旦出门就很想大肆采买。
制药厂门前的街路两侧都开了店铺,俨然媲美阳坡老街,各色商品琳琅满目。
王家兄嫂的点心摊子原本摆在不起眼的地方,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生意上门。可巧就巧在前一天是发薪日,场工手中格外宽裕,休沐日出门回家的人也格外多。有人从街头逛到街尾,见那里有家新开张的点心摊子,便好奇地围过来打听。
“这是什么点心啊?闻着怪香甜的……”
“是甜的还是咸的?我爷奶的牙口不好,我想买些软点给他们带回去。”
西洋点心的风格十分鲜明,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有人买了一块试吃,结果惊为天人。加之这些点心的模样十分新奇,很快就被制药厂的场工们抢购一空,还有不少没买到的主顾,连连询问薛玉桂什么时候再来,他们下次一定要多买些。
“下个休沐日也来,还是在这颗榕树下头出摊!”
薛玉桂笑得合不拢嘴。
以前在马拉维拉港做富太太的时候,这些银钱连买件蓬蓬裙都不够,却是她辛苦了一天一夜赚来的血汗钱,拿在手里格外踏实!
她都想好了,留出一周的嚼用,剩下来的都投进去买材料。下个休沐日,她一定能卖出比今日更多的点心,把摊子一点点做大,还掉饥荒再买个店铺扩大经营。
她薛玉桂,要做东街第一家西洋点心铺子!?
第164章 、
“阿姐!”
休沐日, 文琼着一身便装,兴高采烈地等在东海制药场的门口,伸着脖子朝门里张望。
当看到文丽娘的身影, 文琼的眼睛瞬间亮的惊人, 蹦着高地朝他阿姐挥手。
“这里这里!”
也只有这个时候,文琼才有了几分顽劣的少年气, 与他日常沉稳勇悍的风格判若两人。
“阿木!”
文丽娘笑着跟弟弟挥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袍裙,样式简单大方,十分衬她白皙的肤色。
她原本就长得漂亮,不然也不会被冯德志看中,收入后宅做了小妾。其实她做妾侍的时候吃穿用度比现在还优渥一些,毕竟冯家来钱的门路太过容易, 一家人也挥霍成性。冯大太太日常吃斋念佛, 一年四级按时给家中这些妾侍裁衣, 用的都是精美的绸缎和织物。
但文丽娘却半点都不喜欢那些衣服,因为穿什么根本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分发给她的都是些妩媚轻佻的款式和颜色, 这些衣服能够讨得男人欢心, 这就是她身为妾侍最大的价值。
可是现在, 她不一样了。
她身上的衣服是自己买了布料裁出来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设计,胜在简单大方。她穿着自己缝制的衣服, 昂首挺胸走在东海制药场中,也用不着去刻意迎合谁的喜好, 这让文丽娘觉得格外舒坦。
最近她被派去研修, 生平头一次坐在学堂中, 文丽娘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也越发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非常努力,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就连吃饭睡觉都被压缩到极限。奇怪的是,她却并不因此感觉疲惫,反倒因为对每一天都充满期待而神采奕奕。
随着眼界的拓宽,文丽娘看待世界的角度也发生了变化。她谈吐文雅柔和,整个人的气质越发内敛,很是吸引了一大片关注的目光。
就比如现在,文丽娘从场区走出来的时候,就有几个年轻后生红了脸,视线在文丽娘的身上流连不去。
文琼敏锐地觉察到这些人的意图,当即就心中不虞。
他倒不是不想文丽娘成家生子,而是他阿姐有过那样的遭遇,这些毛头小子根本接受不了,到时候只会徒惹阿姐伤心。
抱着这样的态度,文琼看向这些追求者的眼神就越发不善了。
他身形高大,眼神之中自带一股子彪悍之气,很快就把几个胆小的家伙吓了回去。
但是还有个胆子大的,见他瞪人反而挑衅地一笑,大有和他一较高下的意思。
“阿弟!”
文丽娘看到弟弟前来,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她快走几步到弟弟近前,伸手这拍拍那摸摸,一个劲儿地念叨黑了瘦了,明丽的脸上写满了心疼。
“我给你买了玉桂点心铺的奶油酥卷子,快尝尝,很难买到的呢!”
文琼把香甜的奶油卷塞进嘴巴,又看向那个身形高大的挑衅小子。
那小子好像搞清楚了他与阿姐的关系,憨憨地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还远远地朝他做了个揖。
文琼:……呸!
文丽娘:咦,不好吃么?明明你上次还吃的直舔嘴巴的……
“不是……”
文琼收回视线,冲着阿姐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怎么会不喜欢呢?香香甜甜软软的味道,他上次在阿姐这里吃到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了。
之后他也有自己偷偷去排队购买,结果去晚了奶油酥卷子已经卖光了,最后还是来帮忙卖货的小娘子见他可怜,把店里留存的最后几个给了他。唔,那可真是个和气人,说话温温柔柔的,跟奶油酥卷子一样地软和。
他一边暴风吸入奶油,一边拉着阿姐说起了最近的新鲜事。
“阿姐你知道么,我这次在阊州遇到了个奇怪的人,他竟然说他在月鹭岛上认得你。”
关于冉旸的事,文琼原本不想讲给阿姐听。他觉得阿姐现在的生活平稳幸福,没必要再让她担惊受怕。
可刚才那个大黑个的出现让他改变了主意。
现在的阿姐,思路清晰神情坚定,早已不是那个委曲求全需要他照顾的小妇人,既然冉旸说见过阿姐,那便问问也无妨,真要是有什么故旧也给阿姐提个醒,免得被阊州冉氏的案子牵连。
果然,听说有人认得自己,文丽娘一开始并没什么反应。
他们姐弟自小就在月鹭岛上长大,有熟识的乡亲简直不要太正常,她反而不明白为什么阿弟忽然郑重其事地说起这事。
“不是道上的恩,是和冯文娘之前定过亲事的人,一个姓冉的少爷。”
于是文琼便把冉旸的来历跟文丽娘讲了一遍,末了,他又追问了一句。
“阿姐可是认得此人?”
文丽娘想了想,连连摇头。
“不认得不认得,大小姐的夫君哪里是我们这样身份的人能见的,何况也不合规矩。”
“不过倒是听夫人说起过冉少爷,说是无缘无故就提出了退亲,很是让大小姐没有颜面。”
她说起旧事的时候又不自觉带入了小妾的口吻,文琼听的十分难受。
“什么大小姐,那冯文娘现在是罪人之女,冯德志里通外贼她也有份。只不过现在她逃亡海外,一时还没有缉拿到案而已。”
文丽娘点了点头,想了想。
“其实就算冉家人不退亲,冯家也要想方设法让这门亲事不作数的。那时候冯文娘已经与海倭商人之子有了首尾,府里还请了女郎中到后院诊治。虽然冯夫人做的很隐秘,可冯府本来就没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冯文娘出了丑事。”
“那这位冉少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文丽娘想起自己供职药厂的东家也姓冉,还以为是同一个人,忍不住着急道。
“冉少爷可是个大好人,青州城里的人都知道,可别是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听她这样说,文琼就想起在郡尉府见过的那位小少爷。
听说那是郡尉大人心尖尖上的人,从小守到大的,也是东海青州各大工业场坊的主人。
就连阿姐做工的制药厂,生产的也是小少爷造出来的磺胺药。磺胺药是救命药,小少爷为了让更多的人都能用得上救命药,干脆把配方直接献给了官家。
现在东海制药厂已经能稳定产出磺胺及衍生物药,不但大雍的百姓得利,他们这些吃军饷的更是受益良多!真要是战事再起,大雍的军人们也能多几分活下来的把握,怎么可能不感激!
“冉少爷天人下凡,那玩意算什么……疯子一个!”
文琼撇了撇嘴,想起那个躺在泥巴沟里的老鼠,觉得简直就是在侮辱郡尉府里的那位小少爷。
小少爷多好看啊,美玉一样的人,还有一颗大义慈悲的心,那狗东西根本不配和他同族!
文琼也是事后才知道了冉氏分家的旧事,当时气得差点没冲去大佬暴打冉旸一顿。
他一直觉得自家姐弟能够平安脱险也是托了小少爷的福。要不是那些倭贼要对钱郡守和小少爷下手,他现在多半还困在海边那座又黑又潮湿的土牢里,尸体都烂了也说不定!
好啊,原来就是这个坏种落井下石抢了人家的家产,里通外贼盗卖东海的飞羽火1箭弹,手脚都断了还不忘蛊惑别人造反,说什么“天命之主”之类的屁话,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天生的坏种!
文琼越想越生气,对冉旸说的那些话半个字都没听进耳朵。偏偏冉旸自觉找到了救星,在牢里反复要求与文琼见面,可是给文琼惹了不少麻烦。
好在崔郡尉信任他,不但帮他洗脱了嫌疑,还把审问冉旸的任务交给他来做。接到命令的时候文琼的眼泪都流下来了,饱受质疑的他感觉到信任和支持,浑身瞬间充满了干劲儿,发誓就算赌上性命,也一定要报答崔郡尉的救命及知遇之恩。
现在的文琼就是崔郡尉的无脑粉丝、铁杆小弟,只恨自己位卑极地,不能跟随郡尉大人侍奉。
但是对付一个冉旸,文琼还是绰绰有余的。其实无论他做什么,冉旸都会倍受打击。眼看着自己认定的“未来英主”完全不相信自己,眼中不但没有怜悯还满是憎恨,更失去了想要争霸天下的心气,冉旸的每分每秒都陷入在绝望的深渊中,无法挣脱。
完了,全完了,他重活一世的野望,他处心积虑经营的未来,他比上辈子活的还像个笑话!
他认定的人视他为垃圾。
他延请的大师是个骗子。
他以为早该死去的人活蹦乱跳。
他认定会发生的变故消弭于无形。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截然相反,只有他上蹿下跳,看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傻子!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冉旸依旧没想明白。明明他已经获得重生的机会,为什么他经历的走向却与之前完全不同。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区推动事情发生,却每每都是事与愿违,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仙匀城外的大丘法场,冉旸背负着枷锁跪在地上。
上辈子的他也是跪在这里,因为贪墨军资、以次充好、克扣粮饷等大罪被判斩立决,他还记得刀斧落下那瞬间的剧痛。
同样也是在大丘法场,彼时的他已经人过中年,心中之后后悔和害怕,涕泪交流地哀求宇文穹,看在冉昱的面上放他一条生路。
但宇文穹拒绝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冷漠,似乎是在责怪他不应在法场提起那个名字,平白玷污了那人的名声。
再睁开眼,他重活一世,精心算计,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在同样的地方走完了人生最后一刻。
这次的冉旸没有哭,没有哀求没有恐惧。
他就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他计算到了一切,最后还是同样的结局。
也许,再睁开眼,他又能获得新一次的重生,这次他一定好好谋划,绝对不能再放这次的错误。
“快点,给我个痛快,不要浪费时间。”
刽子手一脸古怪。
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人说活着是浪费时间,果然是个疯子吧。
“午时到,死囚冉旸,斩立决——”
噗——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冉旸的头咕噜噜地滚在地上,开始还带着笑容。
可也就是几秒钟的功夫,笑容变成了愕然,然后是恐惧。
最终,他的两只眼死死盯着天,似乎遇到了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可怕问题。
“啧,傻蛋。”?
第165章 、
阊洲冉氏出了大案, 原本计划中的龟背屿之行也只能推后,阿昱在三哥的官邸过了好一段悠闲的日子。
当然,所谓的悠闲也只是和他在南苑小实验间里的工作量相比, 冉小昱的每一天其实都过得十分充实, 四大工坊的负责人定期都会过来跟他汇报情况。
“火药坊的一期扩建已经完工,我们需要更多的原料氨来满足产能。”
大嫂朱玉婉把计划书摔在冉昱面前, 温婉柔美的脸上满是杀气。
“你不能再倾向化肥厂了!他们已经连续两个季度拿走了四分之三的原料氨, 在这样下去我们的订单完不成,就只能赔钱给北郡和西北郡了!”
冉小昱吓得瑟缩了一下,十分不习惯一贯温柔的大嫂杀气腾腾的模样。
他咽了口口水,小声辩解道。
“去年……去年不是可着火药坊供料了么……再说……再说这不是要春耕,农时耽误不得……”
啪——
二嫂卢鸿雁拍桌子,桌面被她直接拍出一道裂缝。
如今火药坊由她们妯娌负责经营, 武将家出身的女孩儿就是不一样, 也不用多说话, 一个低头瞪视就足以让冉小昱团成一团。
“氨……造氨工场已……已经在扩建了……”
他小小声地说道。
“谢师找到了更合适的催化剂,我们可以提高产量, 这样大家就都有原料用……”
“呵。”
朱玉婉冷笑一声。
“真是这样吗?”
她顿了顿, 视线在阿弟身后的架子上转了转。
“我怎么听说你要新建一个农机工坊, 不会是又来跟我们抢原料的吧?”
闻听此言,冉小昱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没有没有,农机不需要氨, 农机坊又不是制药场……”
话说到一半他就果断闭嘴,背后的冷汗“唰”就出来了, 一脸惊恐地盯着两位嫂子。
果然, 大嫂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失言, 眼神蓦地凌厉。
“所以你是说, 东海制药场那边也要和我们分原料?你所说的氨场扩建,该不会是给他们准备的吧?”
越想越有可能!
东海制药场现在是郡内第一的超大工坊,供应着大雍乃至海外的磺胺类药物。虽说制药不比火药坊消耗原料氨,但人家产量高规模大,这样算下来原料也是一笔不小的缺口,阿昱着急扩建氨场多半是为了供给制药场。
如果扩建的部分都给了制药场,那就等于她们还要跟化肥厂争夺余下的原料氨,而且总量还未必能够提升,阿昱这小滑头分明是偷换概念,拿别人家的东西搪塞她们呢!
啪——
卢鸿雁又拍桌子,恐吓不老实的弟弟。
“反正我们不管,你不给原料氨,西北郡和北郡的订单都要开天窗,到时候赔钱是小,人家打上门我们两个弱女子可是顶不住,你掂量掂量罢!”
弱女子……
冉昱看了眼被生生拍裂的桌子,默默低头。
他也没办法啊……能调动的都调动了,扩产不是简单的事,尤其是涉及到高温高压的各种反应容器,可不是等比放大尺寸就能解决的。
对此问题,阿昱也很挠头。
但一时之间他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新建一家造氨工场的费用实在太高,阿昱的钱还要花在很多地方,暂时拿不出那么多的资金。
在两位嫂子的威逼下,阿昱承诺这一季会把更多的原料氨拨付给火器场,并尽快想办法解决原料短缺的问题。
这件事让阿昱十分挠头,晚上夜不能寐,吃饭睡觉都在琢磨原料氨的事。
要说山中无老虎,猴子就敢自称大王。也亏得崔郡尉去了阊洲处理“火1箭”一案,顾不上闹幺的阿弟。不然见了冉小昱这样忧思劳神,肯定还要出手强制镇压。
这一日,矩子令亮了。
说起来宁小统已经很久没发来联络,冉昱十分担心,不知道两个外(离)出(家)游(出)历(走)的小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可矩子令是单向联系的,按照宁小统的话说,要是没有巴小霸他也连接不上通话。所以虽然冉昱每天都很用心地给矩子令晒太阳,属于宁小统的信号还是始终没有动静,除了等待他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终于有信了!
冉昱十分高兴,叮嘱官邸管家说自己要睡觉,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他锁好门窗拉上帘幕,在昏暗的卧室内静静等待信号连通,心情既担忧又兴奋。
小统和他的小伙伴还好么?
“喂——喂——”
宁小统的苹果脸又出现在画面中,虽然有点消瘦但依旧自带柔光,白嫩清透得闪闪发亮。
“你还好吗?怎么瘦了呀。”
冉昱问他。
宁小统苦了脸,蔫巴巴地说道。
“还行吧,就是没什么好吃的。”
见他这样,冉昱的心又提起来了。
宁小统好像是在一片荒漠中,画面里不时刮起漫天的风沙,身后的背景中根本看不到有人活动的痕迹。
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去到如此荒凉的地方的?
“你不要担心,我们没事。”
宁小统勉强打起精神。
“新手大礼包……我们还有土豆,有土豆就没问题。”
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圆球一样的东西,挤了挤,果然从里面挤出一颗土豆。
“看,我们有吃的!”
“只要把这些土豆种到地里,我们就可以用积分换到更多的吃的用的!我爸爸当年就是靠着土豆拯救了墨宗,身为他唯~一~的小宝贝,我也可以的!”
宣誓一样地举起了小拳头,灰扑扑的宁小统依旧可爱到爆炸!
于是两人就聊起了种地的事。刚好最近冉昱作出了农机车,在矿北平原上运行良好,又有之前造化肥时彭冲大师的指点,对于种田知识的储备异常丰富。
这一次,两人的身份倒置,改为由冉昱指点宁小统了。
宁小统听得很认真,还不时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做着笔记。
可他那边的风沙实在太大了,地上的字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风吹得糊掉,再过一会儿连痕迹都没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宁小统气急败坏地跺脚。
“可恶!记不住呀!”
他蓦地看向画面。
“小八你记住了吗?关于底肥怎么施……”
“当然。”
冉昱听到一个公鸭嗓。
宁小统的朋友巴小霸好像是到了变声期,心情不好说出口的话也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