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
崔慎和高文渊送出的大礼, 贪心的鱼儿自然一口吞下,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肚腹能否消化。
冉旸失去了一只眼睛,半张脸上也疤痕交错, 这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沉郁寡言起来。
他不愿见人, 脾气也语法暴躁。唯一的念想就是飞羽火1箭,他觉得这是弥补他损失的唯一稻草, 对于飞羽火1箭的执念反而愈发强烈。
他自知能力有限, 也不敢去修改手里的设计图,只完全参照“冯天吉”给出的参数依样画葫芦,高价延揽了一大批匠人进场做工。
这年月,火器场的匠人可都值钱得很,几乎都被各家重点围拢供奉,几乎找不到没有主家的火器匠。
找不到野生的, 就得想办法挖角。大雍的火器坊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北郡、西北郡距离阊洲千里之遥, 冉旸的手还伸不到那么远,就只能把主意打在中都。
中都兵器坊, 就是他之前买火粉的地方, 里面也附设有一个小型火器制造局。
不过中都四郡速来都不是军防重地, 开设兵器制造局也不过是试试火器这行当的深浅,为中都卫戍军提供一些助力。
冉旸把翻身的希望都寄托在火器坊中,自然也不吝对延揽匠人的投入。冉氏火器坊开出了高薪, 又承诺了极为丰厚的奖励,自然有不少人上门应征。
这样一来, 就等于明晃晃地挖了中都火器坊的墙角。中都火器坊是衡阊郡府的产业。虽说不算什么特别赚钱的产业, 可毕竟也算隶属官家, 这样被人挖角着实得罪了不少人。
就连衡阊郡守胡子善都收到消息了。
胡子善很不高兴, 但谢敏达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如今郡府表面上是由着冉家人折腾也不吭声,但私底下却已经提高了对于冉氏火器坊的监视,与冉氏族人往来的商户都被记录在案,及时呈报给两位郡守大人。
冉旸完全没有觉察,就算是觉察他也不会在意,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飞羽火1箭。
飞羽火1箭必须要成功。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代价,连身体都残缺了,他造的飞羽火1箭必须要一鸣惊人!
这样想着的冉旸越发疯狂,几乎不计成本地投入让他杀红了眼,脾气也一天比一天急躁。
七叔公最近都不敢来探望孙子,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冉旸的眉头。冉府抬出去的杂役越来越多,阊洲城里到处都是替冉家买人的中人,但愿意卖去的人寥寥。
大家都不是傻子,现在的冉府已经不是最开始传言的宽厚人家。冉家的少爷性情暴躁,动辄对下人折磨打骂,已经成了阊洲城里恶鬼。
“哼,还说什么首善之家,打伤了人连药钱都不给,什么玩意儿!”
“嗨,你这算啥?!他们家原本就是靠着亲戚发达的,后来趁人家遭难夺了人家的财产,还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丧良心着呢!”
至此,七叔公费尽心机给四分十九支经营的好名声,彻底泡汤。
赌徒永远是没有理智的,已经赔上了所有的冉氏全族只想着靠这次青云直上,投入的成本越高就越难以从中抽离。
一次又一次追加,四分十九支不但动用了所有可以使用的资金,还有不少人变卖宅邸、借贷利钱,俨然最狂热的信徒。
就在冉氏族人殷殷期盼之下,第一批“飞羽火1箭”制造成功。看着整整齐齐排列在箱中的铁质火器,许多人都喜极而泣,欢呼雀跃。
好!太好了!终于成功了!
阊洲冉氏振兴有望!
冉旸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却不若其他族人那样兴奋。
他是亲眼见证过“飞羽火1箭”的威力的,他的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就是证据。现在火1箭虽然造出来的,但性能还不能确定,若都是像之前他自己造出来的那种会炸膛,那他的念想就算是彻底没了。
“试吧,试验以后再说。”
冉旸的淡定令一众族人刮目相看,都说不愧是墨宗大学院出来的高材生,果然胸有城府。
只有冉旸自家事自家知。
之前给族人演示用的火1箭是微缩版,比炸伤他的那支还要小了许多,演示过程自然圆满成功。
可这一批成品却是等比,火粉和口径都完全使用了“冯大师”的数据。能不能成功冉旸心里也没底。
没底,是真没底,但却不能不做。
好在这批货是他集合火器匠人精心制的,质量肯定胜过他自己的手制,也许不会炸膛?!
冉旸心中忐忑,在去往试验场的路上全程黑脸,也就没有注意到有不少人也跟着冉家的车队一起进了黄牛山。
关于飞羽火1箭的事冉家从没想过要保密。毕竟他们造出来火器就是要卖的,恨不能满世界的广而告之,让大家误以为北郡卫戍军使用的是他们的火器才好。
要不是冉旸心里实在没底,七叔公和其他冉氏族人还张罗着要请胡子善亲自到场观礼。只要胡郡守能看到火1箭的好处,以后还不愁买不到衡阊卫所!?
轰——
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七叔公兴奋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一连声夸赞孙子聪明决定,惊才绝艳,竟然能造出如此威力巨大的火器。
“既然是旸儿造出的物件,那便应当以旸儿的名字命名,以后就叫它‘旸天箭’吧!”
十三叔凑趣地奉承道。
这句话正拍在冉旸的爽点上,让他破相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现在已经彻底放心了,冯大师没有骗人,他给出的的确就是正确的图纸,他已经成功造出了飞羽火1箭。
虽然还没找到冯天吉的人,但那老小子决计不敢再出头,他可以放心大胆地抢夺他的图纸。
旸天箭,扬天箭,扬威天下,冉旸直上九重天!
心下满意至极,但嘴上还要推脱一下,说到底还是晚人一步,不好抢人风头。
十三叔跟他做了多少年的亲戚,这点小九九一眼就看得出来,自然大力劝诫他不要谦虚,要为了阊洲冉氏一族增光提气。
于是旸天箭的名头就这样确定了下来,冉氏族人喜气洋洋,都觉得能刚才的火1箭势大力沉,没见炸起来的黄烟都把太阳都遮住了么!
“啧。”
人群中有人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就是个威力大一些的爆竹,除了炸烟也没什么效果,搞这么大声势。”
但也有人看得两眼放光,默默记下了冉氏火器坊的名字,混在看热闹的人流中悄无声息地离开。
火1箭是造出来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卖出去。
冉旸一开始是信心满满,觉得飞羽火1箭这么好的东西,至少稍微识货的官员都会上赶着上门,捧着钱和契约书找他交易。
梦想都是美好的,但现实却与梦想相去甚远。冉家人期盼的胡郡守并没有上门,他甚至直接回绝了冉家人观看火1箭试用的邀请,态度十分淡漠。
“怎么会这样!?”
七叔公百思不得其解,心里还有些生气。
“难怪人家都说胡子善是个庸才,全靠抱紧谢敏达的大腿才坐稳了郡守。如今有这么一个提升衡阊军力的利器现世,他竟然一丁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木头脑子!”
冉旸觉得胡子善不是木头脑子,而是在东海冉氏在背后做了手脚。
崔慎如今已经成为东海郡守,而一手提拔他的陈平入职兵部侍郎,胡子善就算不给崔慎面子,那多少也要忌惮一下陈平,之前的疏远就是佐证。
哼。
冉旸脸色阴沉。
都是些有眼无珠的小人!把美玉当成砖瓦砾,早晚有一日他们会后悔的!
骂归骂,但没生意上门是实打实的。
倾其所有建起了一座火器坊,结果造出来的旸天箭竟然无人问津,这不成了一个大笑话了吗!?
最关键的,还有不少族人在外面借了高额利钱,每多一日就有新债加身,真心是一天都等不了!
于是四分十九支又开始内讧。
七叔公压了几次都无果,眼看着放贷的就要上门催债,只好带人来跟冉旸商量。
进门的时候,正看见何二站在门口,一脸紧张的模样,便开口问他。
“可是旸儿又发火气了?”
何二隐晦地看了依言七叔公身后的族人,摇了摇头。
“少爷今日心情不错,正在里面待客。”
“客?他还有心情待客?”
一名借了债的族人提高了声调。
“他招待别人好吃好喝,我们一家子都要喝西北风了!是你们说投了火器场会有大收益,现在收益在哪里?何日能兑现!?”
何二急得又劝又哄,但是没用,被债主逼急了的族人索性撕破了脸,在门口大吵大闹。
他们本就把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冉旸得势的时候是家族之光,一旦让他们遭受损失就成了骗子恶棍,翻脸堪比翻书。
冉旸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闹哄哄的场景。
他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客气地把身旁的客人送出冉府,这才冷下脸呵斥闹事的族人。
“我冉旸说话一言九鼎,答应你的分红立时就要兑现了!”?
第152章 、
啊!?要兑现了?!
闹事的族人面面相觑, 都对冉旸的话表示怀疑。
这么快……这说着说着的就有钱了?!
怕不是看他们生气,所以先忽悠他们回去吧?
“行啊,那拿钱来吧。”
领头的族人冷笑一声, 朝冉旸伸出了巴掌。
“现在没有。”
冉旸扬起了下巴。
“东西总要卖出去才能有钱, 就看你们敢不敢了。”
说着他就转身回了正堂,一众冉氏族人不明所以, 但也知道不能放这小子跑路, 呼啦啦一群都跟了上去。
来到正堂,又是四分十九支闹分家的大场面。只是这次冉旸似乎胸有成竹,还有心情让人给族人上茶上点心,一派胜券在握的模样。
见他这样,四分十九支里面的墙头草又动摇了。
万一……万一……万一冉旸这回说的是真的……那他们这么闹,岂不是把人给得罪了?!
阵营马上开始分化, 有人改换笑脸, 有人横眉立目, 还有人默默缩回到角落,准备观望一下事情的发展。
冉旸清了清嗓子, 先给众人投下一枚炸弹。
“我给旸天箭找到了一个买主, 他愿意买下火器坊这批库存, 单价……”
他说了个数字,然后满意地看到族人纷纷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面露惊喜。
呵, 他就知道会这样。
实际定下的价格比他告诉族人的还要多一倍,但这是他和买主的秘密, 绝对不会公之于众。
而且更妙的是, 这次的交易不是一锤子买卖, 对方已经承诺如果得用会长期合作, 甚至愿意给冉氏火器坊追加投资!
唯一的麻烦,在于买家并不是大雍卫军,而在一海之隔的海倭国。
一开始,冉旸的心里也是很忐忑的。
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海倭国有多凶残!
当年青州城破,海寇在城中烧杀掳掠,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操着海倭人的语言,使用着海倭国制造出的武器。
事实证明,的确是海倭国在背后支撑东海船帮,海倭的贵族在大雍境内早已埋下了一根又一根的钉子,只等关键节点启用致命一击。
比如之后的都德城、胡店庄、马家河。
不知不觉间,大雍的许多关节都被海倭国的钉子扎透,有钉子暗中掣肘,朝中对敌的策略宛如石头一样僵硬,无数流民如冉旸一家颠沛流离、疲于奔命。
就连一代英主宇文穹,那也是在苦心经营了十五年,兵强马壮手握飞羽□□的情况下才夺回了被海倭国占领的仙匀城,那一仗打的十分惨烈,冉旸吓得好几天都没睡着觉,看到肉色就想吐。
跪久了,他对海倭人有本能畏惧。
他知道现在与海倭人做火器生意是犯了大忌,但他既不敢拒绝又怀着一线希望。
如果海倭国注定踏上这片土地,那他这样一开始就投诚的伙伴应该会更容易获得信任。而且战争本来就是烧钱的事,他一个商人想要赚钱,天经地义。
至于冉氏火器坊造出来的旸天箭会不会落在大雍同胞的头上,冉旸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他卖的是海倭国的商人,又不是海倭国的军队。
至于海倭商人会把旸天箭卖给谁,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问题。不过最近海倭人连连受挫,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对大雍国下手,所以最可能的还是卖去海西州。
卖去海西州,冉旸就安心了,而且还有点小兴奋。
海西州据说现在打仗,要是那些海西贵族见识到旸天箭的威力,说不定会直接来阊洲找他订货,那他的生意就能顺利做到大海的另一边了!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半点不露,反而还一脸郑重地说起了主顾的身份。
“是海倭国来的大商人,说要买火器回去贩卖。”
“陈平升任兵部以后,卫戍军的关系咱们插不进去手,这些都被东海的兵器局拿走了。中都郡因为化肥和磺胺的事不敢得罪钱酉匡,国内的订单咱们就别想了,只能从外面想办法。”
“不卖给海倭商人,就得拉着火器去海西州,正好那边还在打仗,只是不知道哪位叔伯愿意辛苦一趟了。”
听他这样说,堂内瞬间一片静寂。
冉氏族人虽然贪婪,但却并不是没脑子的莽汉,他们很清楚卖火器给外国商人意味着什么。
没看前月鹭知县冯得志一家已经命丧法场了么!?叛国可是大罪,可能株连亲族的!
可要是不卖……那他们之前投进去的银钱岂不是都要白白打了水漂!?外面还有那么多的欠债,家里拉着一屁股饥荒,让他们认亏他们可不答应。
卖……不卖……?
卖!
为什么不卖呢?有钱不赚是王八蛋啊!
于是人群中响起了小小的议论声。
“商人就是做生意的吧……做生意还管是哪国人?”
“是啊是啊,不是说商人都是没有国的,这也不能算里通外国……”
“海西州和拉西亚的商社不也卖火器吗?怎么没人说那些大商社里通外国,北郡萧郡守之前不还想买海西州的珐琅木仓么!?”
有人这样说,自然就有人响应,越说越理直气壮,很快变成了四分十九支共同的声音。
没人再纠结商人的国籍,他们更关心这批货款什么时候能够到账,而他们自己能分到多少红利。
拉火器去海海西州贩卖?!说的什么笑话?有人会嫌弃命长么!
冉旸一直在观察族人的反应,见此情景,低头跟七叔公说了系什么。
七叔公点头,站起身也,用力敲了敲手中的拐杖。
“静一静都静一静!”
“兹事体大,火器坊是咱们四分十九支共同出资办起来的,做决断理应大家一起商量着来,我们这一支断不会作出独断专行的事。”
“既然要做这海倭商人的生意,大家便立个契约吧。想要退股的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们这房照原价购入,不退股的人便在契约上签字吧。”
他这样说,人群又安静了。
立契约就等于每一房都要明确表明态度,犯忌讳的事人人有份,追究起来哪个都逃不开,想要浑水摸鱼的人就有点犹豫了。
最后,有四房人最终选择了要退股,余下十五支都在契约书上签了字。至此,冉氏火器坊与海倭国商人的交易正式确定了下来。海倭商人很快支付了第一笔定金,也带走了一枚“旸天箭”的微缩模型。
“这……就是北郡卫戍军的飞羽火1箭1弹?”
桧木宫亲王盯着桌上的金属发射架。
“这么小?”
“这只是个模型,实物远比这个大上许多。”
新川恭敬地回答。
“那个冉氏族人十分谨慎,非要收到定金才肯给模型,不过据说这个模型与实物具有相同的功能,只是威力大小的差别,我已经提供了五枚给我们的匠部破解了。”
“很好。”
桧木宫点了点头。
“若是暂时破解不出也没什么,反正已经决定购买一批成品,运回来可以拆开来研究。”
“不过你找的这个冉家人,可不可靠?”
听他这样问,新川连忙躬身。
“是可靠的。”
“据我们安插在大雍的线报,飞羽火1箭弹最初就是从东海青州港运往白鹭口码头,很可能与青州城里的冉家有关。”
“这次卖飞羽火1箭的人也姓冉,他们一年前从东海郡青州城迁到阊洲,与青州的冉氏是一家,这个卖飞羽火1箭1弹的冉氏族人行五,曾与冉七郎同期求学于墨宗大学院机关科。若飞羽1火1箭是冉家的不传之密,那两个分家都掌握有图纸是可能的,就算有差别也不会太大。”
“何况我们也不是完全依靠冉氏火器坊的供给,我们的目的是拿到成品拆解研究,然后制造出我们自己的火1箭,就像西村田和巴虎罗孚的关系,我们已经有了很成功的先例。”
他这样说,桧木宫亲王顿时放心了许多。
西村田是在他的主导下最成功的仿制品,也是他获得权力的倚仗,新川说起细村田正触动了最舒爽的那个点。
他点了点头。
“很好,就按你说的办理吧。接收货物时要小心,不能惊动中都卫戍军。”
“月鹭岛的事情还没平息,不要让帝国的布局再受损失!”
“是!”
七月中,百鬼夜行。
按照大雍的习俗,祭拜过逝者的居民都早早关门闭户,偌大的阊洲城中一片静寂。
冉氏火器坊与海倭商人的交易,就选定在这一天交货。
黑夜中,一艘小船缓缓地靠上了码头。
这小船十分不起眼,顶部还用乌篷遮盖挡雨,远远看上去几乎完美融入夜色中,只有竖起的风帆提示了它的存在。
“这是……海倭商人?”
岸上的冉氏族人立刻又感觉没底了。冉旸说得可是海倭国的大商人,他们就想着怎么来的也得是艘气派的大蒸汽船吧!?
现在竟然来了一艘乌篷船,这船能渡海?
好在并不是一艘船,接连又有□□艘小船靠岸,但无一例外都是小型渔船。
船停稳后,很快有穿着短打的船手从船上下来,走在最后的则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山羊胡男子。
他就是这一次交易的对象,自称是松木的海倭国商人。
看到已经堆放在码头上的货箱,松木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快走几步,操着一口略生硬的大雍官话跟冉旸打招呼。
“冉君,这可就是真正的飞羽火1箭!?”?
第153章 、
飞羽火1箭?!
这个名字冉氏族人可是不爱听, 什么飞羽火1箭,这明明是他们冉氏火器坊造出来的旸天箭!
不过看这海倭商人官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想必纠正他也没什么用。左右海倭人搞不到真正的飞羽火1箭, 刚好可以让他们的旸天箭趁虚而入。
冉旸打的也是这个盘算, 所以纵然他万分喜爱“旸天箭”这个名称,但跟海倭商人谈生意的时候他还是用了飞羽火1箭的原名, 并竭力让对方相信自己的旸天箭就是真正的飞羽火1箭。
现在看, 效果十分不错,至少松木在得知自己是机关科的冉氏子弟后,态度马上从之前的漫不经心转为热络,还反复确认了他与东海冉氏的关系。
冉旸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冉昱,或者冉昱的亲兄弟,心中妒恨得快要滴血。可无奈东海冉氏风头正盛, 他想做生意还是打着堂弟的旗号好用。而且冉旸还有一层说不得的心思, 那就是他想要以假乱真, 嫁祸甩锅,把外售火器的罪责扔到冉昱的头上。
反正卖的是飞羽火1箭, 不是他的旸天箭, 就算海倭人买了攻打大雍守军, 朝廷也会先找冉昱的麻烦,毕竟飞羽火1箭是他青州造出来的!
“你要的货,都在这里了。”
冉旸一指身后的木箱。
“一共一百发, 你可以先验看,不满意的我会收回。”
松木点头。
他当然要验货, 毕竟这是桧木宫亲王最看重的任务之一, 为此还不惜把他从青州叫到阊洲, 主持这一次的火器买卖交易。
松木的真名当然不叫松木, 松木只是他伪装身份的一个代号,他是货真价实的军火贩子,常年游走在海西洲各大军火厂所在地,为桧木宫亲王搜集各种新式火器。
最近海西洲在打仗,风头最盛的还属大雍的东海郡。自从丰南三岛丧失,江北矿区全军覆没后,桧木宫亲王对于雍人使用的新式火器就异常重视,甚至不惜重新调派人手潜入青州。
不过现在的青州可不是以前的模样,被新上任的东海郡尉崔慎经营成了铁桶一般,松木也是使出吃奶劲才成功躲过了枢机营的搜查。
结果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接近青州兵器局,桧木宫亲王的命令就又传达下来,要他前往阊洲验收一批飞羽火1箭。
松木心下疑惑。
他已经摸清了飞羽火1箭乃是青州兵器局的出产,而且这种火1箭的造型十分特殊,与普通的火1羽箭并不相同。
只是怎么个不同松木也不知道,据说濑户城里最著名的老匠师分解了冉氏火器坊提供的微缩模型,对里面的精巧设计赞不绝口,说果然不愧是飞羽火1箭,想法十分独特。
既然大匠师都这样说了,松木的质疑完全无效。上司给他的任务就是验收这批成品,然后把东西安全运回濑户城。
“松木君,为了主上的大业,堵上性命吧!”
他的上司拍着他的肩膀,这样说道。
“内阁对于皇储的人选仍在摇摆,现在是主上最重要的时刻,我等忠君勇武之人务必要帮主上达成心愿。”
“只要你能把那些飞羽火1箭带回濑户城,五鹤大师就能像仿制细村田一样仿制出我们的火1箭。到时候我们手里握着新制火器,就算是陛下力主皇子继承也没用,濑户城不能让一个傻子成为主人!”
“主上才最好的人选!我们要把丢失的土地和矿产都重新夺回来!”
“是,为了主上的大业!”
松木从回忆中回神,指尖下是冰冷的金属触感。
他手臂发力,从箱子中取出一枚“飞羽火1箭”出来颠了颠,暗暗点头。
分量不轻,外层的铁料打磨得平整光滑,看得出是个有经验的匠人手艺。
他又打开火1药匣嗅了嗅,果然闻到了火粉味道。
不过和他闻惯了的不大相同,应该是在大雍配方的基础上做了些微的修改。
松木常年与火器打交道,知道各国都有自己独特的火粉,味道会有不同。他捻了捻,觉得指下的触感细腻均匀。且不论火粉如何,单从做工上看绝对是挑不出毛病的。
呵,就算火粉有问题也没什么,反正回去都会被换成他们海倭国的烈性火粉,大雍人造的火粉他们还看不上眼哩!
又打开几个箱子,依旧是同样的配置,没发现有偷工减料、鱼目混珠的迹象。
松木十分满意。
“冉君,你是个很可靠的合作伙伴。”
他笑着拍了拍冉旸的肩膀。
“你的诚意我们看到了,希望以后我们能够合作愉快,彼此成全。”
然后他便很痛快地给付了货款,招呼让船手们往船上搬运木箱。
为了不惊动阊洲戍军,他们特地选了一个废弃的小码头进行交易。这码头的泊位载量有限,根本容纳不下大货船停靠,于是松木便张罗了数十只渔船,让船手们伪装成南江往来的渔民进港。
这样做可以分散风险,也不会引人注目,这是松木游走于世界各地买卖火器的惯例。
他觉得这一次也会是这样,毕竟南江那么长,又被几个郡府各自管理,有漏洞理所应当。他选定的水域水网复杂交错,一番发生意外小船可以迅速分散,十分便于撤离。
松木是个谨慎的人,全程都神经紧绷,密切关注这周围的动向。
原本一切如预想中的顺利,可就在船手们搬运最后一箱货物的时候,忽然一枚明亮的信号弹在天空中炸开,白金色的火光如流星坠落,把这一片水域照的亮如白昼。
松木皱眉,抬腿就往最近的船上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喝。
“撤退!分散撤退!”
他带来的船手训练有素,闻言也不管没搬完的货物了,飞快地跳上小船摇橹划桨,意图迅速远离码头。
但从四面八方忽然冒出来的官船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官船好像提前得到了讯息一样,好巧不巧便封锁住所有可以逃窜的水路,而且还亮出了明晃晃的火器。
松木咬牙,心知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他朝船手喊了几句,船手们立刻打开木箱取出里面的火器,手脚麻利地支起了发射筒。
动作这样熟练,摆明了他们不是普通的船手,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这是海倭国精心训练的勇武小队!
“准备,发射!”
因为已经提前了解过飞羽火1箭的使用方法,船手们很快就把炮口对准了不远处的中都卫快船。
“噗噗噗——”
一连串火光暴起,松木的视线追随着那耀眼的火光,心中无比期待它大杀四方的景象。
啊,真是美丽的风景呢。
被自己造的火1箭杀死,这大概就是大雍人的宿命,自从灵帝回礼蒸汽机和火炮给濑户城,这个百年宿命就已经注定了!
他心中满是满是期待,眼睛一眨不眨。然而他买的这些“飞羽火1箭”倒是飞得挺高,声响也震耳欲聋,但落下来却轻飘飘的十分乏力,就跟之前大雍官军打上天空的信号弹丸差不多……
啪——啪——啪——
弹体在空中炸裂,碎片迸溅,在江面上打出无数的水漂。
松木:……
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杀伤力吧,毕竟铁质的弹壳砸下来的时候是可能会砸伤人的,但和传说中在江北之战中大县神威的飞羽火1箭1弹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松木虽然没见识过真正的飞羽火1箭战斗场景,但他却相信泰番团的实力,这种大爆竹一样的玩意是不可能让泰番勇士全军覆没的!
“再来!”
他不信邪地又打了一轮。
这次倒是成功命中了大雍的战船,可是打得不痛不痒,反倒是对方在警告无效后开始反击,密集的火力压得松木根本抬不起头,木质的船体都被打得开始漏水了。
逃不了了。
“可恶!那些雍人,我们中了他的圈套!”
松木一边骂一边找舢板,一抬头正看到在岸上四散奔逃的冉氏族人,眼睛顿时就红了。
岸上那群大雍人,现在装得一副害怕的模样,其实心里正疯狂地嘲笑他松木是个傻瓜吧!
明明已经选择了这么偏僻的码头交易,可卫军却像是提前收到了讯息,早早就埋伏在此,这根本就是冉家和大雍军队做的局,故意卖给他们劣质的火器,想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些大雍人实在太可恶了!但最可恶的还是那个叫冉旸的小子,他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办法蒙骗住濑户城的大匠师,让他们相信拿到的模型是真正的火1箭。
只有像他这样用过的人才明白这玩意有多坑,根本就是个大好的爆竹,在战场上要是拿出来只会被人笑掉大牙!
可恶可恶可恶!
该死该死该死!
不断有下属受伤、死亡,江面上开始漂浮其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松木血红着眼,他自知这一次自己肯定逃不了,但在覆灭之前他要先给自己和下属复仇,他要用始作俑者的鲜血洗脱松木之名上的耻辱。
他把枪口对准了岸上的冉氏族人。
都去死吧!?
第154章 、
松木把枪口对准了岸上的冉氏族人, 毫不留情地按下了扳机。
巴虎罗孚虽然是单发木仓,可这种木仓的弹丸射程远、威力大,若是不计较损耗的连续使用, 也能造成极大的杀伤。
呯呯——呯呯——呯——呯——呯——
枪口喷出的火光, 彻底击碎了冉氏族人理智。不断有人倒下,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和哀嚎, 还有人茫然不知所措, 不明白为什么原本发生在南江上的对峙,忽然就把他们当成了目标。
官军也好,海倭国商人也罢,对于他们来说,冉氏族人都是需要拉拢和保护的对象啊!为什么倭国商人会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合作伙伴!?杀掉他们有什么能好处?!
“杀人灭口!他们想杀人灭口!”
有机灵的冉氏族人想到了答案,崩溃地大声叫道。
“他们以为我们告密了!他们现在就想搞死我们!”
此话一出, 顿时引起了新一轮的恐慌。
此地乃是一个废弃的码头, 两面环山, 位置偏僻。原本通往城镇的土路早已长满了荒草,唯有靠水路才能进出。
现在水路已经被官军封锁, 冉氏众人心中有鬼, 一直苟在岸上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想趁官军和海倭人打起来以后浑水摸鱼,对松木等人的攻击毫无准备。
“啊!”
“疼!好疼啊!谁拉我起来!”
黑暗中的人群如无头苍蝇一般四下逃散,竭力想离开这已经变成杀戮场的废弃码头, 哪怕伤害到其他人的生命也在所不惜。他们中的很多人,并非是倒在海倭商人的枪口下, 而是死在自家人的脚底, 一开始还能发出痛苦的哀嚎求助, 但很快就没了声息。
冉旸倒是机灵, 他在枪响的瞬间就找到了掩体躲藏,并尽量远离人群聚集的地方。
可无奈松木认准了他就是细作,不要命地锁定他连连射击。巴虎罗孚枪口大是出了名的,荒废的码头上能有什么合适的掩体,很快他身中四弹。
幸运的是,这四弹都没打中要害,这就给了冉旸一线生机。不幸的是他受伤的地方是两条腿和一只胳膊,基本失去了行动能力。巴虎罗孚造成的伤口很大,尤其是左腿外侧被打了个对穿,血流如注。
冉旸倒在地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不敢叫,只能趴在地上如虫子一样蠕动,挣扎着想要找到一个帮手,带他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
然而黑暗中一众族人都忙着各自逃命,根本没有人管他,倒在地上的冉旸还被踩断了一根肋骨。
但在巨大的求生欲望之下,冉旸还是强忍着剧痛,把自己滚落下一旁的山坡。他躺在半人高的荒草中,仰面向天,忍不住“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剧痛让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可不甘的怒火却燃烧着他的心,让他不能平息,也无法安然陷入昏沉。
怎么会这样呢?他的旸天箭!?
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海倭船手点燃了他的旸天箭,然后他心心念念的旸天箭飞上了天空,成了今晚最大的一场笑话——无法控制飞行方向,而且对于铁船几乎没有杀伤力!
怎么会呢?!
冉旸感觉自己受伤的眼隐隐作痛。明明是一支微缩版的箭就炸坏了他的眼睛,为什么全尺寸的反而成了大好烟花!?难道是中都火1药坊的火粉有问题?!
这样一想,好像也不能排除可能,毕竟冉氏火器坊为了造旸天箭,可是挖了不少中都兵器局的老匠人。中都火1药坊隶属于中都兵器局,虽然明面上没人为难他们,可要想私底下做些手脚简直不要太容易!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冉旸心中的恨意又多了一分,只恨自己完全不懂化物这才着了道,他要是像冉昱那样得谢大师看重,何愁会被一个小小的火药坊忽悠!?
真是坑死他了!
愤怒之余,心中也隐约有些庆幸。
好在这次及时发现了问题,货品还在战斗中消耗了不少。
不然要真让海倭商人运走这批货物,不管松木准备卖给谁,传到外面都是一个大笑话,那些海外商人不会放过他!
于是他此刻开始希望中都的官军更卖力些,最好把这些海倭商人都抓进大牢,这样旸天箭的拉跨就没人知道了。
若是能顺利过关,他定然要杀去中都火器坊理论,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恶气!
这样想着,身上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坡上的枪声逐渐寥落,想来是战斗已经进行到了扫尾阶段。
不用看,肯定是中都卫戍军赢了。松木的船手再勇猛,那也比不过成群结队武装到位的正规军,看刚才那个架势,应该是全员就擒了。
那么接下来,他只要等着卫戍军的救援就行了。虽然他做了火器交易,但大雍律令中并未明令禁止火器贩售,他也只是把火器卖给普通的商人,哪有做生意还有挑国籍的道理。
这样想着,冉旸便心安理得,静静等着中都卫戍军的救援。
再怎么说他也是阊洲府数一数二的纳税大户,就连府尹见了都要给个笑,更别说这些大头兵丁了。
很快便有人赶来,耳听着脚步声逐渐靠近中,冉旸开始大声求助。
果然,那人朝着他的方向赶了过来,很快来到了坡上。
躺在坡底的土洼处,冉旸看到了一个身影,只是那人穿的军服略眼神,似乎并不是中都卫戍军的人。
“下面什么人?”
一个略耳熟的声音传来,冉旸心中一动,总觉得这声音这口音似乎在哪儿听过。
虽然不是中都卫戍军,但也说得一口大雍官话,想必是别处过来支援的军兵。
于是他放心大胆的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来历。
果然,那人听说他是阊洲冉氏的五少爷,马上沿着土坡往下跑,很快便赶到了他的近前。
那人举着一只火把,看年龄也不过二十出头,个子很高但身形不算健硕,一双眼炯炯有神。
这一瞬间,冉旸的脑中仿佛有九天玄雷从天而降,无数的场景涌上,最后化为一片雪亮的白光。
“宇……宇文宆?!”
他喃喃地道。
“你说什么?”
举着火把的青年表情不变,眼中却闪过瞬息的杀气。
来人正是文琼。他这次是作为火器支援被东海卫派到南江参与围剿行动。原本收到的情报说是对方出动了好几艘货船,船上还带着火器。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海倭人拿出来的火器根本不堪使用,火器支援变成了搜救小队。
如果他没听错,刚才这躺在地上的少爷是不是叫了他原本的名字?可他从没见过这个人,对方是怎么认出来的?
心中惊疑,脸上却半点不露。文琼从小在市井中长大,看人脸色的事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自然不会轻易让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他恍若未闻,继续说道。
“我说你认错人了……我看你伤的很重,你还能站得起来吗?”
可此刻的冉旸哪还顾得上自己的伤。他自重生到现在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明主”,如今正站在自己的眼前。而且看他身上的军服就知道,宇文宆这条潜龙还困在浅滩中,尚未一飞冲天,如今与他相逢正是时候!
“是我,冉旸,我在冉家行五,以前曾与冯文娘订过亲事……”
说到这里,冉旸顿了顿,一脸愤慨。
“只是后来我发现那冯家狼子野心,暴虐无良,冯文娘水性杨花,放1荡1轻1浮,我便与那冯文娘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记得上一世宇文宆对于月鹭知县一家十分痛恨,这“狼子野心、暴虐无良”便是宇文宆给冯德志的批语,最后不但杀尽了冯氏九族,还把冯德志和他儿子千刀万剐,行刑整整持续了三日,月鹭岛上血流成河。
现在他把这八字批语提前说出来,想必能博得对方的好感。后面说冯文娘的八个字是他自己加上的,冯文娘两辈子都与海倭国的商人勾勾搭搭,虽然两人并未成婚,但作为前未婚夫的冉旸也觉得自己头上翠翠的,心里堵得慌。
果然,等冉旸说出这几个字之后,文琼的脸上有瞬间的动容。
但他并没有顺着冉旸的话大骂冯德志一家,而是疑惑地皱起眉,略尴尬地笑道。
“你说什么这是……我等粗鄙之人哪有得见贵人的机会,这话怕不是能随便说。”
他这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的态度让冉旸有点急。他太想和宇文宆攀上关系了,于是迫不及待又投下一枚筹码。
“我在月鹭岛上有幸得见令姐,骊……夫人贞静娴熟、宽厚平和,风采令人见之难忘。”
他差点错口叫出“骊国夫人”的尊号。
这尊号是宇文宆擅自颁给自家亲姐的,没人见过这位骊国夫人,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名讳。骊国夫人在宇文宆投身两江军以前便已离世,据说她是为救亲弟而死,宇文宆每年都会亲笔为她撰写祭文,冉旸说的这句话便出自某年祭文之中。
这回,他总不会说错了吧!?
第155章 、
这次, 总不会再说错话了吧!
冉旸信心十足。
上辈子追随宇文穹多年,他十分清楚骊国夫人在宇文穹心中的地位,那简直就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他依稀记得骊国夫人的闺名中有个丽字, 所以尊号才是“骊国夫人”。现在他把自己说成是骊国夫人的旧识, 肯定能拉到宇文穹的好感。
冉旸仰望头顶上方的年轻男人,一如他记忆中无数次跪拜的角度, 只是宇文穹比记忆中更加鲜活昂扬, 眼中也不见了惯有的阴郁和戾气。
这也许是个还没经历苦难的宇文穹。
冉旸有点遗憾地想着。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他果然还是来得早了。
若是能危难中伸出援助之手,以宇文穹的性情定然感恩铭记终身,上辈子的冉昱便是这样被记住的!
虽然具体情形宇文穹从未提起过,但冉旸却曾在他书房中看到一枚残破的木仓残片。宇文穹十分珍惜这枚残片,每次都亲自擦拭保养不说, 还不允许任何人擅动。曾有不知分寸的姬人仗着受宠, 打翻了盛放残片的木匣, 惹得宇文穹勃然大怒,一顿棍棒把人撵出了府邸。
冉旸就觉得宇文穹对待冉旸的态度, 那是决计不一样的。
现在, 他虽然做不成冉旸, 但他可以成为宇文穹年少相交的好友,就像两江军的几位重臣一样,自始至终都得到宇文穹的信任。
冉旸正躺在坡下做着美梦, 殊不知在他提到文丽娘的瞬间,文琼眼中的杀机几乎要遮掩不住, 就差翻手拔木仓直接结果了他!
便如同冉旸预料的一样, 阿姐是文琼不能触碰的逆鳞, 谁碰谁都是找死。
他们姐弟自从改名换姓离开月鹭岛后, 就像是从长久的噩梦中醒来了一般,双双迎来了新生。
他的阿姐进了东海制药坊做工,薪水丰厚不说,做得好了还能有额外的奖励。阿姐因为心细手巧已经被提拔为小组长,手底下有七八个女工做活,听说还拿到了一次优秀奖励。
阿姐最近写来的信中,满满都是关于小组和做工的趣事,经常一写就是大半篇,语气活泼开朗,与以前完全判若两人。文琼对阿姐的变化十分高兴,从阿姐为了家中卖身进入冯家,文琼的心就背上了枷锁,每走一步都都血淋淋的疼。
他十分感激钱郡守勘破了冯得志的阴谋,十分感谢带队上岛平乱的崔郡尉,不但把他们姐弟从必死之局里拉了出来,还给他们指出一条生路。
若是没有崔郡尉荐他投军,他不能在短短半年就成长为火器教官,阿姐也会因为偷窃秘钥而遭受到冯家人的报复——冯得志不倒台,阿姐就还是他的妾室,这年月弄死个妾室简直不要更容易!
文琼已经不敢去想那样的结果,阿姐已经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若是阿姐有个三长两短,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也正因为如此,有关于阿姐的一切他都格外在意。
他们姐弟明明已经改名换姓离开了月鹭岛,过去的宇文琼和宇文丽娘都已经死去,他们正要重新开始人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不长眼的东西要缠上来!?这个故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他们旧名的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
难道……
文琼蓦地想到一个可能,心里烧的火瞬间席卷了脑子。
是了。
这人说他以前跟冯文娘定过亲,说不定他在冯府也见过阿姐,知道她的身份。
现在除了大理寺审案的官员和差役,知道他们姐弟身份的人都被推上了法场。这小子叫他阿姐为“丽夫人”,摆明是在嘲讽他阿姐小妾的身份!身为冯得志的妾室而未被株连,那就只有举发冯家的那个证人,这个姓冉的家伙已经猜出了阿姐的身份!
有那么一瞬间,文琼甚至想摸出腰间的木仓,一木仓了结了这个祸患。
没人知道他阿姐在冯家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能有今天的好日子简直是老天爷的恩赐。
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阿姐的安宁,谁都不行。
握着木仓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只要微微抬起,勾动,坡下的这个人就会永远地闭上嘴巴。
天下没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了,死人不会说话,只要杀了这个人……阿姐的事就应该彻底埋葬在月鹭岛的沙土之下。
只要杀了这个人……
但,就在他即将抬手的瞬间,文琼犹豫了。
他忽然想起在成为火器教官的那一日,他和一众伙伴站在队列的最前方,昂首挺胸,聆听崔郡尉的训话。
崔郡尉那时还是崔督卫,总领东海卫大权,在一众彪悍督卫的簇拥之下,气势却稳压旁人。
他说,木仓口是对准敌人的。
文琼看着坡下这个满身血污的人。
阊洲冉氏,私售火器与外敌。当然事实证明,他们卖了个假炮,但其心可诛。
这算敌人吗?
算吧。
私自贩卖火器给海倭人,海倭人对大雍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北郡卫戍军在江北遭遇的最激烈抵抗就是来自海倭国的泰番军团,那些倭贼是实打实的杀人放火,屠戮边民。
这人该死吗?
该死。
但不应该死在他的木仓之下。
今日参与交易的冉氏族人都应当交由郡刑司,过堂、用刑、圈判、领罚,恶人自有公判。
这样想着,文琼的蓄势待发的指头又垂了下来。
他别好木仓,走下山坡拎起地上的冉旸,心中的嫌弃几乎要满溢。
什么玩意儿,还冉家的人,冉家竟然也有这样的烂货!
是了,听阿姐说,东海冉氏的小东家就是被这些烂货欺负狠了的,仗着是族亲或是长辈的身份抢走人家的钱,逼迫孤儿寡母分家析产,都是这群烂货做下的缺德事!
偏偏他这一脸的嫌弃,冉旸半点看不到,还以为自己博得了“未来明主”的关注,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又比照着记忆中的宇文大将军,专门捡了他有兴趣的话题攀谈,自觉投其所好,定能引起对方的关注。
殊不知文琼听得十分不耐。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冉家人的嘴巴不能闭上,四只手脚断了三根都不能让他消停,喋喋不休得像和尚念经。
什么两江一统,什么塞上铁壁……这与他文琼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阿姐在东海制药厂吃的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不长眼的东西欺负她,再就是青州兵器局最新款的连发木仓实射什么时候开始,听说这玩意在江北矿区干了一票过瘾的,可把他眼馋坏了!
“要是丽姐还健在就好了。”
冉旸状似怀念的说道。
“匆匆一面之缘,至今难忘,可惜红颜薄命……”
还没等他说完,他整个人就被忍无可忍的文琼狠狠地掼在地上。
这一下力气奇大,又触碰到身上的伤口,疼得冉旸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
文琼嫌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拳头,又忍不住对冉旸拳打脚踢了一番,一边打还一边骂。
“骂的,你姐才死了呢!说什么红颜薄命……呸呸,我看你是脑子有病!”
“今上、太后都身体康健,我大雍军威重振,你他娘的想造反也别带累小爷,以为别人都是傻的吗!?还说什么乱世枭雄……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想活乱世,打打杀杀那么容易么?撒泼尿看看自己的德行吧!”
“要不是小爷发愿为阿姐祈福积德,早把你这玩意掐死了!”
提我阿姐,你也配?!
“啊嚏!”
文丽娘揉了揉鼻子。
“怎么还打个没完了?”
听她这样说,隔壁床的女工笑着揶揄她。
“肯定是外面有人想你呢。”
“你长得这样俊俏,之前有不少人相中了都,还想托人说亲呢。”
闻言,文丽娘笑着摇头。
她们这一间宿房的女工都知道,文丽娘只想赚钱,不想嫁人,她家里还有个阿弟等着娶亲呢。
当然,阿弟娶亲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文丽娘自卑,觉得自己的过去实在不算光彩,还会给未来的家人惹麻烦。
叛国贼的妾室,虽然她勇敢地举发了冯德志的恶行,可在很多人的心中,她不但已是残花败柳之身,而且还卖主求荣,在月鹭岛上是要被人戳穿脊梁骨的。
幸好,幸好她与阿弟来了东海。
第不知道多少次,文丽娘庆幸自己和弟弟选择了正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