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
这几日鸡鸣村十分热闹, 机器的轰鸣声响彻田野,与往常的静寂形成鲜明对比,引得驻扎在周围村屯的小队纷纷跑过来围观。
当然, 他们最初的本意是来看笑话的。
战斗告一段落, 军兵们的心态略有放松,于是也有心情在茶余饭后闲聊一些笑料。
很遗憾的是, 鸡鸣村小队就是最近的笑料之一。这支小队在收复江北煤矿的战斗中表现出色, 已经提前预定了军功和奖励,在军垦开始以前,鸡鸣村小队一直是北郡军兵羡慕的对象。
事情的翻转,就发生在军垦这件事上。
矿北村屯地广人稀,适合耕种的田地的确不少,品质也十分不错。
可大家都知道, 种地这事得讲求量力而行。海倭人走的时候连一只鸡都没留下, 田犁和镐锹全部毁损后扔入河中。更别说珍贵的耕牛, 杀掉带走也不会留给北郡卫戍军,重整田地只能靠人力。
所以鸡鸣村小队申请额外土地的事儿, 在当时的各村屯中都成了一大奇闻。
这都什么时节了?能把自己门口的田地种好就不错了, 还想要额外加量, 是想军功想疯了么?!
于是大家都在看笑话,同时对鸡鸣村小队的大头兵们抱以深切的同情。
他们那个肖头儿,打仗是没得说, 就是出身富贵以前没见田是怎么种的,所以才敢在上官面前夸下海口, 大包大揽。
要那么大一片田, 还没有牲畜助力, 这不是擎等着要累死人吗?没常识也不能这样。
于是鸡鸣村小队成了这段时间的热门话题, 众军兵都喜欢在休息间隙嘲笑他们,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劳作的辛苦。
今天鸡鸣村没动静。
今天鸡鸣村还是没动静。
四五天过去了,鸡鸣村的那些人日日操练,但却没有一个把锄头拿起来的,这是准备放弃了么?
“放弃什么啊!”
赵虎一脸得意地跟驻扎在隔壁村屯的老乡透消息。
“我们有秘密武器呢!肖头儿的兄弟是个很厉害的机关师,也就这两天的功夫,村里的地都让咱们收拾完了。”
“幸亏头儿当初多申请了几块田地,不然我这一身的劲儿啊,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用,憋得难受呢!”
老乡:……
就不爱听你吹牛。
可赵虎的话还是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这几日他们的确是听到鸡鸣村那边有轰隆隆的声音,原本还以为是江北煤矿运送给养的蒸汽车,没想到竟然是肖头儿找到的帮手。
“什么机关?蒸汽车吗?”
老乡很捧场地追问了一句。
“你们肖头儿可真是有钱,竟然用蒸汽车来帮忙耕地,那要花费好多煤炭的。”
“不是蒸汽车。”
赵虎摇了摇头,黑红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炫耀。
“蒸汽车那东西吃得多干的少,还得有专人看顾,稍不留神还会炸炉,已经是过期的机关了。”
“我们现在用的可是最新型的机关,只要随便加入些油料就能一直运作,力气还不小呢!”
他这些说辞都是根据自己的理解讲出来的大白话,专业的词汇赵虎讲不出,但大体的意思还是明白的,老乡也能听得懂。”
他大概知道,鸡鸣村小队搞到了一种新机器,喝油就能走,而且还比蒸汽车先进。
比蒸汽车还先进的机关……那得是个什么模样啊?听说京城里的大员用的还是蒸汽车,咋赵虎他们小队比大员还厉害,这怎么可能?
谁都不信,叽叽哇哇说赵虎吹牛。
赵虎也不跟他们多纠缠,直接把人带到了鸡鸣村,结果人是来了,魂却是吓飞了。
只见田里驰骋着三辆“突突突”的怪家伙,每辆怪家伙身上还站着一个人,看模样都是鸡鸣村小队的兵丁,正手持圆形方向盘操作。
怪家伙的身后拖着各种奇怪的刀具,有的像爪子有的像爬犁,在怪家伙的带动下正以恒定的速度挖开泥土,打碎石块,貌似十分轻松。
它们所到之处,平坦板实的土地变为一垅拢田亩,地翻得又深又齐整,比他们人力挖出来的半点不差!
“这……”
“这是内燃农机,肖头儿给我们找来的帮手!”
赵虎一挺胸脯。
“有了它就老省力了,只要站在上面把着方向就行,剩下的机器会给咱们干!”
“别看它小,可力气却一点儿都不小,石块都给打得碎碎的,土里的虫子都能给翻出来!”
“这两天我们耕田的时候,老有鸟雀飞过来跟着,一开始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看清楚才知道,人家这是捡地里被翻出来的虫子吃呢!”
巴拉巴拉,赵虎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的炫耀,把其他军兵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要是以前,肯定有人笑他吹牛,可实际中的现场一片静寂,除了机器的轰鸣就是赵虎的讲解,大家都瞪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内燃农机,直觉自己仿佛是在梦中。
是真的吗?真有这种机器吗?
这么厉害,那以后是不是种田就不用发愁了呢?
事实上,不但他是这样想的,远在旧京勤政殿的帝国执掌者也是这样想的。
关于冉昱造出可以用于耕作的农机这件事,钱酉匡第一时间上报了朝廷。如今的东海郡露了几次脸,地位早不是之前的小透明,东海送来的奏报都会第一时间放在阁葵陈磬钟的案前,供他详细参阅。
看到关于内燃农机的消息,陈磬钟惊讶到微微挑眉。
竟然还真的造出来了!?有望替代内燃机的机关,而且还是一个墨宗大学院生员的成果。
陈磬钟在海西洲求学多年,自然也亲眼过列西煤油车,当时便惊为天人。
他觉得内燃车将会是工业变革的关键,又笨重能耗又高的蒸汽车会被逐渐取代,他迫切希望大雍朝也能拥有这样神奇的机器。
可惜海西洲对于工业机器的管制非常严格,能够买到列西煤油车的人少之又少,价格更是昂贵到堪比天价。列西煤油车需要使用专门精炼的煤油,这种燃料目前全靠进口,国产的煤油无法使用,非常不适合大雍的国情。
于是陈磬钟只能死了心。
在主政以后,他发现海西洲许多先进的东西都不适合大雍,比如化肥和煤油,就算满心热忱地引入,大家也未必愿意接受,还会招惹一身的骂名。
明明,他也是想要大雍更好啊!难道国朝就只能使用百年年墨宗留下来的那些玩意?明明都已经落后时代了啊!
抱着这样的不甘,陈磬钟这段时间一直在纠结和郁闷中反复拉扯,整个人都阴郁了不少。
尤其北郡卫戍军收复矿北,让他联想到自己之前提议的大田港租借计划,放现在看简直就是天大的嘲讽,可明明他的初衷只是为了建立一个像南德略和托特亚姆一样的贸易中转站,支援并辐射仙匀港,避免被濑户城抢走更多的货运量。
他们怎么就不明白?!
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陈磬钟觉得自己也看不明白了。
他以为不适合大雍的东西,现在很多已经变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大雍,并且得到了从官方到民间的一致推崇。
比如化肥,湖溪化肥厂的化肥已经畅销全国,他都不知道东海郡哪来那么多氨,一家的产能就堪比西尔根二世每年远航运输回来的鸟粪石,大雍可是没有鸟粪岛的!
还有这个农机!
虽然只能用在农田里,可却是实打实的内燃机,本质上与列西煤油车并无区别,但却可以兼容各种燃料,甚至连重油废油都可以,简直把使用成本降到乐园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这样一来,普通人也用得起农机了,或者掏得起租金,尤其在大农场大庄园,农机的效率要远远胜于人力或者畜力,成本这笔账大家都会算。
所以,以前他想尽办法也不能顺利推进的计划,就……这么水到渠成推广开了?
不过这倒是好事,将来海叶湖收复以后,北境将有大量土地可以用作农场。而有了农机的帮助,大雍的军队再也不需要分割部分精力用于耕作,只需培养部分能够熟练操作机器的人才便足以解决。
再辅以化肥的支援,不但能解决军资补给的难题,说不定还有望缓解国内粮食的缺口。
想到这里,陈磬钟叹了口气。
毕竟,海西洲现在在打仗啊,粮食和货运都很难恢复,接下来要做好缺粮缺物的准备。农机和化肥的诞生,也许就是天意,老天爷要他们大雍好好自力更生,借此机会独立发展,所以才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馈赠。
天意不可违。
天命亦不可违。
陈磬钟看着手边另一份诏令。
这是太后今日上午内阁会上提出的意向。
虽然只是意向,但太后的态度十分明确,已经落实到内阁的诏令主文。若是没有合理的反对理由,这份诏令本日就要签发,即刻生效。
——东海郡尉陈平升任兵部侍郎,主管南部诸郡中央直统军,协理兵部军资内务。
——东海副尉崔慎暂代东海郡尉一职,观察期一年,一年后若是表现称职,正式升任东海郡郡尉。?
第142章 、
冉昱带来的小农机车成了矿北军垦区的神物, 几乎每天都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大田野中。
倒也不是萧烈成贪多,其实鸡鸣村小队的地早就开完了,后期一直在帮其他的村屯开地, 总算是赶在农时前将所有的地都翻了一遍, 比预先划定的范围还多了不少。
这对北郡卫戍军来说,绝对是个大惊喜了。
更多的田地就意味着更多的收成, 能够补足因为偏远而不能及时运输的军资, 甚至有望自给自足。
只有能够在北境的大地上生存下来,才能稳稳守住这块疆土,一点点发展建设,最终让北境也成为一块富庶之地。
“如果在凛冬也能够使用这些农机车,明年我们想要定制一批配发驻军。”
萧烈成一脸郑重地向冉昱再次请求。
“也不用很多,第一批一个村屯保有两辆就可以了, 我看你这车力气很大, 拿来运输些物资也很便利。如果缺钢料, 北郡钢铁场可以全数提供。”
这些农车对于北境太重要了,重要到即便已经被拒绝了一次, 萧烈成还是不愿意放弃尝试。
好在这一次的冉昱点了头, 答应等今冬的使用结果出来后正式考量。毕竟造车不是件简单的事, 尤其是批量制造,东海郡暂时还不具备这样的工业实力。
他也没有在北境停留很久,确认农机车安全运行后就准备告辞离开。
崔慎的船在码头等他, 因为晋升郡尉一事,崔督卫需要到兵部述职, 返程的时候特地绕道矿北港, 接心爱的弟弟回家。
萧烈成:……
就这么信不过他们萧家人吗!?好歹也是流着一半血脉的弟弟啊!
当然,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 真说出口他根本不敢。
现在的崔慎已经升任东海郡尉,就算暂时还没扶正,但说起来也和自家亲爹一个等级的人,萧烈成在他跟前根本不够看。
他也没想到这位大哥的从军之路如此神奇,简直就是坐了飞羽火1箭1弹上天。可偏偏人家是有实实在在的军功,就算资历不够也能稳坐东海,还得到了皇室的支持。
崔慎晋职一事,让萧烈成的外家十分忌惮,原本私底下还动了不少手脚,准备花血本打压对方一番。后来还是萧夫人亲自出手警告了娘家。
倒不是因为萧卓施加压力,而是萧夫人自己就看得很清楚,崔慎这样的能耐根本压制不住,他本人也无意与萧家产生任何纠葛。既然不会对自家儿子产生威胁,那么章家就没必要枉做恶人。
何况章家也没那个本事真把人压下去,不过是徒劳的上蹿下跳罢了。
因着这件事,萧烈成对这位兄长的愧疚更甚,之后壮着胆子去信给对方,请教是一方面,他还在信中坦诚了外家做的一些手脚,并且言辞郑重地赔礼道歉。
崔慎的回信十分简洁,就只针对萧烈成的问题做了回答,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提,仿佛只是单纯地在对同校的后辈指点。
萧烈成心安之余,又有些怅然。
他自己也说不好这种心情,但他知道这是他们兄弟最好的结果——不过分亲近,各自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互不干涉,偶尔交集。
只是偶尔他也会幻想,要是崔令长真的是他同父同母的大哥,他看着这位兄长的背影长大,那将会是怎样的场景。
那会是……
萧烈成晃了晃脑袋,看着码头上细心照顾弟弟的崔督卫……啊不,现在是郡尉了,他感觉自己很难维持住正常的表情!
虽然这种场景不是第一次看到,可每一次都会对他的认知造成严重冲击!阿昱的手是断了吗!?为什么还要大哥帮他整理衣服,上船的时候还要被大哥揽住,是怕他两脚打结失足掉到水里吗?那怎么可能!?
萧烈成捂住眼。
他死心了,真的死心了。
他尝试带入了一下阿昱的角色,如果被哥哥这样事无巨细的照顾……不,那已经不是照顾,那都可以称为控制,他根本受不了,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兄弟关系!
就算是亲哥哥也不行!他绝对要逆反的!
“阿成不知道三哥以前的事,所以才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看重家人。”
在临行前的一个晚上,两个好朋友一起喝酒,阿昱对他多年的疑问终于做出了回答。
“三哥其实一直没什么家人,崔督卫住在茂头卫所军营,把儿子送去海西一户亲戚家寄养。看在崔督卫每月寄来银钱的份上,那家人没有过分苛待三哥,但对他却十分冷淡,从不给他笑脸。崔督卫一死,那家人马上把三哥当成童仆使唤,三哥被我娘找到的时候瘦的厉害,脸上也没有表情,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开口说过话。”
听他这样说,萧烈成心下黯然。
他难免会有比较,成长在家族呵护下的他与一路坎坷从未得到亲情关爱的崔慎,对于外界的认知必然是不同的。
阿昱是个很温和的人,热烈却不会灼伤人,天然会让人想要接近。连他这样一路顺遂的人都难免会喜欢阿昱这样的朋友,更别说一身寒冷的崔慎了。
说道这里,冉昱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以前哥哥们总说是我让三哥好起来的,其实他们没注意,三哥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因为和阿元表哥吵架,打架也是和阿元表哥,阿元才是三哥恢复人类情绪的最大功臣!”
萧烈成:啊……
他回想了一下高文渊。
的确,高文渊那个家伙在某个时刻,总会有种让人想锤的冲动……
只听冉昱接着说道。
“后来有一次出去玩,我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是阿元把我捞了上来。三哥其实也下水了,不过他那时候不会游泳……他好像觉得我会落水是他的责任,上了岸就苦练游泳,还有点过度紧张,一直延续到现在。”
说到这里,他还有点小骄傲。
“三哥现在的水性一流,上次我从兴福楼上被炸到护城河,还是三哥把我捞上来的呢。”
他这样说,萧烈成反而有点明白崔慎的想法了。
就阿昱这个家伙,真的是事故体质,稍不留神就要出问题,多看着点反而安心。
“不是……”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感觉之前喝进肚子里酒水开始缓缓上头,眼前的好友有点模糊。
“你……你不会觉得气闷吗?”
“以前上学的时候,其实雍西军校有很多人都想和你做朋友的,但……但是……他们不敢……大……崔令长太可怕了……”
“管的那么严格,大牢里的囚犯也不过如此了吧?你都不知道我多不容易,他……他就想你看到他一个……”
“他……他其实……没安好心的……他……他想把你……”
后半句话,萧烈成说的含含糊糊,他的脑子和舌头已经被酒精占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隐约记得冉昱当时回答了什么,但他醉的实在厉害,听不到也记不得话里的内容,印象中只有好友那双微微眯起的醉眼,泛着可爱的狡黠。
小……小狐狸……
萧烈成晃了晃头,抬脚跟着上了码头。
他是代表北郡郡守府来送行的,顺便接应从东海运来的一船化肥,他们准备在码头搞个简单的交接仪式。
这是钱郡守巡游海线时签下的大单,北郡准备分出一部分肥料给北境,看看这一季的种植效果。
若是收成理想,这里未来会作为郡立农场进行运营,倒时候少不了与东海郡的合作,是以北郡郡守府十分重视,特地要求在背景的少郡守亲自到场。
同父异母的兄弟,代表各自的郡府,也算是命运的巧合了。
“请诸位看我这里,一——二——三!”
一片白光,郡府摄影师举着笨重的照相设备,给三人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照。
这便是后世惊艳了无数生员,被誉为历史教材最美插图的那张——码头上的三巨头。
当然,他们现在还不是什么巨头,只是在时代洪流中微微崭露头角的小人物,刚刚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而已。
“那我们走啦。”
冉昱挥手跟好友告别。
“冬天的时候我再过来,你说的那种机关我会考虑,你要记得帮我记录内燃车的状态啊。”
萧烈成满口答应。其实就算阿昱不叮嘱他也会认真做到,他总有种预感,这怪模怪样的小三轮车对于北境的未来绝对是个巨大的转机。
不,也许不单单是北境。
他目送着好友的船起航,果然没过多久阿昱就被劝离了船舷。他是被崔慎带走的,以一种不容抗拒的保护姿态,其他护卫走在他们身侧,却完全融入不了那种氛围,仿佛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隔开。
唔。
萧烈成抓了抓头。
他好像想起来那天晚上阿昱说了什么了。
他没听到,那是因为阿昱根本没发出声音,他给出的是无声的回答。
但他的唇语萧烈成却是看懂了,唇语是萧家继承人的必修课,阿昱大概是以为他已经醉成了狗,所以采用这种方式给出了答案。
小狐狸说:
——只在我身上牵挂所有的心思,这不是件很好的事么。?
第143章 、
说起来, 冉昱也很久都没见到三哥了,一见面就兴奋地说个不停。
他先讲了讲他的内燃农机,然后又说了萧烈成的提议, 最后又畅想了一下北境农场。说到口干舌燥, 灌了一大杯凉茶下肚,冉昱才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嘿嘿, 三哥, 都是我再说,你都听烦了吧。”
听他这样问,崔慎唇角微弯。
“怎么会?”
“阿昱的事,我都想听。”
他坐在战船的主仓,一向系紧阿弟的军装领口微松,是难得放松的模样。
此刻的崔慎眉眼温柔, 伸手递了一杯温茶给阿弟。
“阿昱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冉昱想了想。
“应该还是研究内燃机的事吧。”
虽然他给小车找到了就业方向, 可就目前来说, 他的内燃机与列西煤油车的性能还是没办法相比,甚至相去甚远, 这让他有些不甘心。
“想不想出去走走?”
崔慎笑着说道。
“再过一阵就是渔祭了, 今年收复了丰南和长明, 两岛的之间有东海卫的战船巡航,渔船可以到东南渔场打渔,你想不想去瞧瞧热闹?”
其实不用问, 崔慎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的阿弟原本就是个爱玩爱热闹的性子,是因为遭遇家变才不得不承担起重担, 说起来他也有一年半的时间没有休息过了。
崔慎想让阿弟歇一歇, 哪怕工作中的阿弟光彩夺目, 可作为他的家人, 崔慎一直很为他的健康担忧。
阿昱从小就不是个健壮的孩子,沉迷上头的时没日没夜,更别说他之前还在兴福楼遭了灾,掉进寒冬腊月中的护城河。
都说慧极必伤。崔慎宁愿阿弟愚钝贪玩也不想见他年纪轻轻就垮了身体。大雍立朝就有泰相英年早逝,阿昱又是以宁先生为毕生榜样,这让崔慎十分担心。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引诱阿弟,想要把人拉出青州,去别的地方放松调养一段时间。
“之前不是总嚷着要去龟背屿么?东海卫正在龟背屿建造军港,过段时间我要去岛上巡视,你也一起去吧。”
果然,冉昱的眼睛亮了。
“我吗?我能去么?”
他有点小兴奋,又有点小担心。
“在建造军港,那外人上去不好吧?毕竟三哥才刚刚做了郡尉……”
听他这样说,崔慎微微一笑。
“阿昱以为我是以权谋私?”
他摇了摇头。
“放心,龟背屿很大,就算是军港,以后也是有人要在岛上生活的。”
“这个岛很大,有淡水还有矿产,所以钱郡守已经决意要大力开发了,我们不过是先上岛摸摸情况。”
噢,这样,那就没问题啦!
冉昱兴奋地搓手手。
龟背屿是东海线中少有的资源岛,以前一直被海寇霸占,这还是大雍军卫第一次踏上龟背屿的土地。
现在东海郡准备开发龟背屿,未来便可以以龟背屿为基地继续拓展海图,这可真是个激动人心的大计划!
“要去要去,三哥会和我一起吗?”
阿昱的眼睛亮晶晶。
崔慎笑了,眉眼微敛。
“当然,我当然要陪着阿昱,只要阿昱不先离开。”
“我怎么会先离开呢?”
冉昱一脸诧异。
“我又没有船,当然要和三哥一起,只要三哥不嫌我烦就好了。”
兄弟俩坐在舱内喝茶闲话,一片和乐融融。
而在另一边的阊洲城内,冉旸的日子就过得不那么开心了。
最近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霉运,之前他笃定的几笔生意都出了问题,买下的矿山也事故频发,险些被有心人抓到把柄闹到官府。
原本冉家是不怕闹到官府的,因为他们迁来阊洲就是走了胡子善小舅子的关系,冉家也一直在争取与胡郡守的搭上线。
本来这事已经有些眉目了,结果最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胡郡守那边忽然就没了消息,态度十分冷淡。
到底因为什么呢?难道胡郡守收到布匹滞销的消息了?!
最近海西洲打仗了,运货的船都卡在东安图海,送不过去就收不到钱,船方只能换港停泊、就地甩卖。
阊洲织坊织造的都是造价昂贵的织料,冉旸复制了前世最繁复的织法,做工极其精美华丽。
这种织物,世道太平的时候能够卖出高价,可一旦遇到战争,那就是不实用的赘物,根本卖不上价钱。
前段时间发出去的三船货,原本以为可以赶在海西洲社交季前大赚一笔,结果不但没赚到钱,反倒还赔了不少。亏得之前冉旸给冉氏分家赚了不少钱,足够承担这点损耗,不然他在分家的地位必然遭受动摇。
但也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他的决定了。
“白眼狼!王八蛋!以前跟着我赚钱的时候不吭声,现在不过失败了一两次,竟然就耐不住要跳出来吗?!”
冉旸暴怒地摔了一个杯子。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指着鼻子问话了,这让他想起之前还在东海郡时候的境况。那时候的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分家晚辈,才能和光芒都被本家刻意打压,郁郁不得志。
他拼上性命才考进墨宗大学院的机关科,冉七明明有那么多种选择,可为了打压他还是与他进了统一科目,还花哨地入钟师门下,这不是跟他过不去是什么?!
冉七就是想要压他一头!
一想到冉昱,冉旸心里的那把邪火就烧得更旺了。
之前听说他遇袭遭灾,冉旸乐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连夜准备了一份丧仪等着送去青州。结果一夜过去,冉昱的死讯没传来,报纸上倒是公布了细作内贼被一网打尽的消息,可把冉旸气了个倒仰。
可最让他害怕的,却是现实已经与他记忆中完全偏离,几乎弯成了两条平行线,完全找不到任何交集。
本该死去的萧卓、谢敏达都活得好好的,月鹭岛知县冯德志倒是被一网打尽,崔慎还领兵收复了丰南三岛,现在北郡卫戍军出兵北境,一举拿下江北煤矿和矿北十五个村屯,这在冉旸的记忆中是从没有发生过事情!
风雨飘摇的朝局……稳定下来了?
那原本应当降临的乱世呢?内忧外患的二十年呢?这样下去新朝还怎么可能降临?!
一切都是因为冉昱!
冉旸咬牙。
都是因为冉昱没有去死,冉昱要是死了,青州冉氏就再不可能振作。没有了冉氏的东海就是一个破烂乡下,崔慎也没机会往上爬!
呵,还收复失土,不过就是个打秋风的乞丐小子么!
他至今还固执地认为崔慎是借了冉氏的光,哪怕对方升任东海郡尉的消息传来,依旧不改自己的想法。
郡尉算什么,他上辈子还见过未来的皇帝呢!彼时宇文芎挥师直取南部诸郡,刀枪列阵旌旗招摇,那才叫一个气派!
可是宇文芎,到底在哪儿呢?
“英主”遍寻不到,打击却接踵而至。
先是之前布局的生意遭受挫折,之后又事故频发导致声誉受损。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冉旸无法接受的,是从北境传来的消息——北郡卫戍军在收复江北矿区的战斗中使用了最新的火器,能够飞上天的飞羽1火1箭弹,在三个时辰内横扫江北战场!
飞羽1火1箭!
冉旸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才确定不是在做梦!
火羽箭他太知道了,机关大师冯天吉的杰作,宇文芎就是靠着这种火器南征北战,最终成为两江军的最高统帅!
冯大师还在他置下的院子中做研究,北郡卫戍军怎么可能有成品火羽箭?!
“一定是同名巧合,或者是拙劣的简单版本,不可能是真正的飞羽1火1箭……”
冉旸焦虑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遍遍地宽慰着自己。
但他也知道,苍白的语言根本无法抚平他的不安,因为飞羽1火1箭已经出现了,就算现在还不像他记忆中那样威力巨大,但进化为最终版是迟早的事。
现在的大雍朝局稳定,有无数个“冯大师”可以安心研究飞羽1火1箭,而不是在战火和荒灾中颠簸挣扎,朝不保夕。
对了,冯大师!
冉旸心中一动。
他怎么忘了,自己的手里还有一张最重要的底牌,飞羽火1箭的发明人冯天吉已经为他所延揽,他随时可以拿到飞羽火1箭的完整版!
既然是完整版,那肯定比现在的版本要好用。如果能好好利用这张王牌,那他同样能够经营出一个名利双收的局面。
他是墨宗大学院机关科出身的生员,造出飞羽火1箭的完整版也不算什么太离谱的事,至少比上辈子的民间大师冯天吉更容易让人相信。
如果他也成为举世闻名的机关大师,如果他掌握了飞羽火1箭的工艺图纸,如果他能设立场坊制造火器……
冉旸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贪婪的光。
是他之前狭隘了,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不如自己光环加身,同样能够赢得尊崇和敬畏。
就像冯天吉,即便出身市井,成名以后依旧有一众门阀延揽,就算是一代枭雄宇文宆,在面对冯天吉的时候依旧谦卑温和,平给都要给他几分颜面。
做机关师,走技术路线,这原本就是他该选择的正道啊!不管最后是谁当政,都不能不把他放在眼中,就像墨宗大学院的创始人宁非,改朝换代依旧立于不败之地。
他,要做这个时代的开国泰相!?
第144章 、
只要能拿到飞羽火1箭1弹的设计图纸, 他也可以是冯天吉。
冉旸就是这样坚信着的。
现在冯天吉就在他手里,而且还贡献了半张飞羽火1箭的设计图,只要再努力些, 何愁完整的图纸拿不到!?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 冉旸时不时就会到访冯大师的宅邸,亲切地询问飞羽火1箭的研发进展, 并拍着胸脯表示, 只要能造得出来,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
他这种态度,反而给了冯天吉很大的压力。
骗子最会察言观色,查探别人话语背后的真意,冉旸这番做派他如何看不懂!?
他知道对方供他好吃好喝就是为了那什么羽箭,要真是拿不出羽箭来那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这可不是以前在彩云坊的时候骗骗外地商户的事, 要是真得罪了冉家, 那他多半走不出阊洲城。
有了这样的认知, 冯天吉也十分着急。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的生活,把他再打回冯二狗他死都不愿意, 当然是要竭尽全力留存着冯天吉的身份。
他不会造什么飞羽1火1箭, 可他之前从小崽子那边搞到的图纸, 交给傻少爷后傻少爷竟然还很高兴,说明小崽子还真弄到了好东西。
虽然只有一半,但这不算什么大事, 再让小崽子把另一半也弄过来不就得了!?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马上联系张二郎送信给富贵, 问他要另外半张图纸。
冯天吉想得很好, 只要拿到了完整版就说是自己想出来的, 只是最近他身体不适不能亲手制造,所以把图纸托付给冉少爷,请他们代为完成。
戏文里不经常有这样的桥段嘛,世外高人是不会亲自动手的,那太有伤体面。
他正做着美梦呢,冷不防却被张二郎传来的消息打了一记闷棍。
——富贵要他把哑巴丫头送出来,不然就不会给他另外半张图纸,想要图纸拿人来换!
艹!狗崽子!竟然敢威胁起他老子了!?
冯天吉气得肺疼。
按他原来的脾气,一早抄起棍棒狠揍那狗崽子了。
可现在狗崽子人被他卖了,还是卖在千里之外的青州作坊,想打人都够不到。
一肚子气没地方撒,于是便全都发泄在穆三娘的头上。
都怪这个婆娘,生的都是什么不省心的魔星!果然算命先生说的没错,那狗崽子就是个克父的玩意儿,翅膀还没硬呢就想着坏老子的好事,蠢婆娘生他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掐死!
穆三娘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伏在冯天吉的脚边也不敢动,哀哀切切地恳求男人不要记恨她。
这段时间她过得既舒服又煎熬。舒服是因为吃喝不愁,不用辛苦做工维持家计。煎熬就熬在和丈夫没了合法的名分,由夫妻变成叔嫂,每日还得看着冯二狗与一群小妖精厮混胡闹。
每每见到园中年轻貌美的姬妾,穆三娘的心就跟火烧一样,热辣辣的疼。
她原本便是容色平平,生活的摧残让她越发憔悴衰老,说是冯大师的寡嫂竟然也没人怀疑。她自知比不了那些小妖精妖娆,便一心只想拿替冯家延续香火的功劳。毕竟自己给冯二狗生了三女两男,虽然已经卖掉了三个,但总归还是有儿子不是嘛!
她是这样想的,所以在冯天吉的后宅中颇有一股超然的底气,总觉得自己和那些妖艳贱货不同,冯二狗虽然一时半刻会被容色迷惑,但终归还是给了她正室的颜面,没让那些妖精有了子息。
可就在不久前,冯天吉的一个小妾竟然怀孕了!
穆三娘大受打击。她正要去找冯二狗哭诉,结果正遇上自己的儿子惹恼父亲,心中忍不住一阵焦躁。
竟然只想着妹子而对亲娘的处境不管不顾,她怎么养了这么个不感恩的白眼狼!
可是没办法,那灾星的确就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果然是克父克母搅和一家子都不得安生,好容易她过了两天好日子,那灾星就又来闹幺了!
想到这里,穆三娘更是悲从中来,哭的更伤心了。
“行了行了!别号了,号什么丧,老子还没死!”
冯天吉不耐烦地踢了一脚穆三娘。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衰老干黄的脸上,不但没有半点美感,看着还让他倒胃。
“你生的狗崽子,你去想办法!”
他一脸厌恶。
“不管用什么办法,反正我要另一半完整的图纸。我不管你是去卖还是去上吊,半月之内一定给我搞到手,不然你就带着你生的那个哑巴滚蛋!”
他这样说,穆三娘大惊,连哭都忘了。
以前吃不上喝不上的时候冯二狗都没撵她走,现在好容易能过上点好日子,她就更不能离开了,被撵走了还怎么活?!
不行!绝对不行!
“那他要把哑巴丫头带走……”
听她这样问,冯天吉一拍桌子,怒道。
“孝敬爹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用妹子换的道理?念亲也不念你这个亲娘,你说你生了个什么畜生!”
他这样说,穆三娘心中的愤懑更盛,甚至都开始迁怒自己的小女儿。
她这都是什么命啊!生的孩子都不争气,不但拢不住丈夫还不知道反哺娘亲,都白生白养了!
气归气,男人吩咐的事还要做。她之前也托人捎了口信给儿子,但始终石沉大海得不到回音。这次冯天吉给她下了死令,穆三娘的心里火烧火燎的,生怕把事情办砸了就要被撵会柳枝胡同。
她已经,不能再回去那里了!尤其是在这么煊赫的地方活过,柳枝胡同逼仄的柴房就跟噩梦一样可怕!
得想个办法,拿到那半张图纸……
话虽然这样说,但夫妻两个绞尽脑汁,也真就没找到更好的办法。
倒不是没想过干脆以哑巴三丫做要挟,逼迫富贵交出图纸。可冯天吉以己度人,觉得要是逼的狠了对方很可能不管不顾,干脆放弃这场交易,所以便又打消了伤害三丫念头。
又是双方又拉锯了几次,最后还是冯天吉做了妥协。现在形势比人强,说到底还是他更需要图纸一些,他迫切需要用图纸稳固自己的地位。
“好吧。”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就用三丫换图纸,一手交人一手交图!”
穆三娘当然没什么异议。事实上,她现在很高兴自己一方的子女能为冯天吉“贡献”,毕竟那个妖娆的小妾已经显了怀,她很怕自己正房太太的位置不保。
娃娃嘛,送走了还可以再生。她说亲的时候媒婆都夸她好生养,她肯定比那个妖妖娆娆的妖精更会续香火。
反正小的这两个已经养废了,一个白眼狼一个聋子,放在跟前还容易招男人厌弃,不如送走。
扔孩子这事两夫妻都是驾轻就熟,半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因冉旸催促的意味越来越浓,冯天吉也难得有些紧张,一叠声催着穆三娘尽快把事情办妥。
比起他这个当爹的,那个狗崽子对穆三娘这个亲娘可能还有点情分,自然是她出头更适合。
这事还是张二郎出面牵的线,作为冯家父子恩怨纠葛的知情人,张二郎在冯天吉走后很是遭遇了一些麻烦,开在柳枝胡同口的赌坊都给折进去了。
好在挖树根的那家少爷出手相救,这才让他们一家子全须全尾地保全了下来。如今张二郎已经投了高少爷门下,为新元商社往各地运送货物,活计虽然辛苦,但却是走上了正路,家里的妻儿也能挺胸抬头了。
他原本就十分看不上冯二狗,遭劫的原因更是心知肚明,无外乎是冯骗子怕他掀了自己的老底想要暗中杀人灭口,心里恨透了他。
这次来阊洲送图纸,张二郎是一百个不愿意,但他不想违抗东家的命令,只能捏着鼻子来跟冯二狗打交道。
好在冯二狗心里有鬼,根本就不敢露头,把事情全部推给穆三娘经办。
一别快一年,穆三娘也和之前在柳枝胡同的时候有了变化,丝缎菱花裹了一身。
但无论穿的多么华丽富贵,她眉宇间的怨苦是改不了的。游移的眼神飘来飘去,话说的也颠三倒四,破有几分不知所云。
穆三娘想在昔日的街坊面前做个脸面,可熟知她家老底的张二郎根本不吃这一套,开口就直捣正题。
“不是卖孩子吗?三丫呢?”
穆三娘的脸色十分不好。
她以前卖孩子的时候都要掉几滴眼泪,这次也不知怎么的,眼睛挤了又挤,连点湿润的意思都没有。
“行了。”
张二郎厌烦地皱眉。
“别浪费时间,卖都不知道卖了多少次,还跟我这里演戏,别浪费时间!”
“你再墨迹,我就走了。”
穆三娘有点挂不住脸,但又不敢真的耽误冯二狗的好事,只好把三丫推了上来。
“东西呢?”
张二郎扔了一卷纸过来,然后拉着三丫上了船。
趁着穆三娘忙着捡纸卷的空挡,货船扬帆启航,很快便离开了阊洲港。
三丫畏惧地看着张二郎。
她认得这个男人,以前他们在旧京住的时候,柳枝胡同里的很多街坊都怕他。
终于轮到她了么?
她的哥哥姐姐都是这样被带走的。每当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家里就会有人离开。
大哥大姐二姐二哥。
娘最近的心情很不好,每天都要揪着她打骂,她觉得迟早自己会被撵走。
就是不知道……她这次会被卖去什么地方……
张二郎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果然还是你命好啊。”
咦??
第145章 、
“二……小叔, 图纸拿到了!”
穆三娘兴奋地走进正堂,差点脱口而出丈夫的旧名。总算她还记得冯二狗的叮嘱,及时改换了称呼, 才没有露出马脚。
即便这样, 她还是收到了冯天吉的一个怒瞪。好在她手里握着对方心心念念的图纸,勾得冯天吉顾不上骂人, 连忙抢过来展开观看。
说是看, 其实他哪里看得懂。不过也就是看看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还有上面标注的一些数字,觉得和之前那半份图纸差不多。
妈的,那狗崽子不会拿假图纸糊弄他吧?!
这是冯天吉本能的想法。
要换成是他,他肯定会这么干,反正哑巴丫头已经换走了, 用假图纸换真人稳赚不亏, 替换下来的真图纸还能用来再卖一笔, 这才叫划算。
不过他手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依仗……
冯天吉斜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结发妻子。
既然那狗崽子惦记哑巴丫头,那对他亲娘应该还是有分香火情的吧?
只要扣着穆三娘, 狗崽子应该也不怎么敢轻举妄动。
算了, 反正也没别的法子, 且先信他一回吧!
于是,这天下午,阊洲城冉府第一次收到了住在前街的冯大师请帖, 邀冉旸冉少爷到府中一聚。
收到请帖的时候,冉旸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把冯大师请到阊洲城这么久, 从来都是他主动上门拜访, 什么时候见过冯大师请他过府一聚的?!
最近一段时间, 大师甚至对他多有回避, 甚至还装病了两三次,这让冉旸十分愕然。
虽然一早就知道大师的私德不大能入眼,但这也……
“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冉旸皱眉问何二。
何二摇头。
“没说,但看送信的人挺神气的,应该是好事。”
好事……
冉旸想了想,脑中蓦地闪现出一个可能性。
难道……飞羽1火1箭造成功了!?
那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的确应当过府一聚。
有了这样的认知,冉旸那还坐得住?!马上差人备车去往前街。
一进门,冉旸就见到久违的“大师冥想”的场景。说起来这还是很久以前他在柳枝胡同初见冯大师时候的姿态,不过和那时候想必,大师不但胖了还圆润了,连腿都有点盘不起来,只能曲坐。
“大师,可是飞羽火1箭……”
冯大师睁开眼,一脸仙风道骨脱离时速欲望的表情。
“幸不负所托!”
好!
冉旸乐得差点没蹦起来。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消息!有了飞羽1火1箭的图纸,他就等于掌握了最大的筹码,无论将来那一方胜出,他都将有位列朝堂的资格!
他,就是冉天吉!
想到这里开,冉昱强自压抑住激动。
“大师果然天纵奇才,那飞羽火1箭的图纸……可否容在下一观?”
听他这样说,冯天吉微微点头,示意下人把早就准备好的图纸奉上。
图纸自然是从张二郎手里拿到的那张,原封不动地送上来,其实冯天吉的心中也没底。
可时间来不及了,而且府外也有傻少爷的眼线,他不敢带着图纸出门去找别的机关师。
反正之前那半张图不也没出什么问题么?估计这次也不会有,能蒙混过关他就还能白嫖一段吃香喝辣的日子。
虽然是这样想的,可冯天吉也做好了事情败露马上卷钱跑路的打算。他在彩云坊行骗多年,这种事情再擅长不过,骗子若是被苦主抓到,挨骂挨打都是轻的,搞不好就会给送进大狱吃牢饭!
在逃命讨债这件事上,冯天吉有着丰富的经验,他有把握能逃出生天,就是可惜了这个宅院和那群娇媚的小妾了。
冯大师思维发散的时候,冉旸正聚精会神盯着手中的图纸看。
他也是正经考上,墨宗大学院机关科的生员,虽然成绩不算优秀,可基本常识和绘图素养还在,一看这图纸就知道真假。
如果说上半张图的设计还有些生涩稚嫩,下半张图就完全是个成熟老到的机关大师应有的水平,不仅完美弥补了上半张图的缺陷和劣势,还根据之前的设计思路做了合理转化,把矛盾点变成了优势点,让人眼前一亮。
果然不愧是冯天吉冯大师!
冉旸在心中拍案叫绝。
这的确就是后世的飞羽火1箭没错了!
虽然和上辈子略有些不同,可考虑冯大师本人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变化,略有不同也说得通,根本不必拘泥这些小细节!
已经完成自我洗脑的冉旸大喜过望,捧着这卷设计图爱不释手,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捧火器惊艳登场,震惊朝野的辉煌场景。
想到这里,冉旸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地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这份设计图光明正大地据为己有。
说起来,上辈子的冯天吉终其一生也就造出来这么一分惊才绝艳的火器,之后虽然也有贡献,但却被宇文穹评价为思路偏颇而不实用,陷入了江郎才尽的怪圈。
既然江郎已经才尽,那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吧?毕竟他不是宇文穹,不需要作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没用的东西就应该尽快处理掉。
只要冯天吉还存在一天,那他冉旸的机关师大梦就略存一分隐患,死去的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想到这里,冉旸的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在经历了上一世的惨痛之后,他早就不是那个清高傲气的分家少爷了,在血与火的乱世中要真没几分狠,就算长了一张与冉昱五分像的脸,冉旸也不可能一路在两江军中畅行。
他也是手上染过血的人,堂弟都能直接砍,也不在乎一个素昧平生的冯天吉。
飞羽火1箭的图纸拿到了,“隐世的大师”可以彻底隐了。
他以为自己的心思十分隐秘,殊不知他脸上的变化都被冯天吉看在了眼中。
冯大师多机灵的一个骗子啊,之前因为担心露馅所以一直在暗中观察金主。现在冉旸动了歪心思,冯天吉马上就觉察出异常,暗道自己得准备跑路了。
明天……啊不,等下就走,谁也不带,越快越好,一定要立刻离开阊洲城!
至于要去哪里嘛……
冯二狗犹豫了一下。
回旧京是不可能的,傻少爷知道他在旧京的老巢,他又得罪了张二郎,回去就等于送死。
要么去南部诸郡,要么去都德。
不过下南郡离东海太近了,狗崽子和哑巴丫头就在东海,万一把他认出来之后还要徒生罗乱。
都德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那边是贸易码头,鱼龙混杂的地方最容易浑水摸鱼,他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也有发挥的空间。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刚刚收复回来的北境……那种苦寒的地方不得辛苦劳作才能活下去吗?!他冯天吉在京城都没遭过这种罪,去北境讨生活绝对不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冯天吉已经做好了打算,接下来他准备在冉旸身上榨出最后一波油水。
他假模假式地提出需要经费,模型的制作需要特殊的材料,而这些材料需要他亲自购买,之前因为一直没出图纸,所以也不好意思跟冉旸提出来。
现在图纸已经完善得差不多,接下来他准备进行实物的制作,顺便修正一些不合理的瑕疵,这些都需要钱。
冉旸没想其他,一口便答应了。
他也在担心图纸不完善。
冉旸在机关学一道上的天资有限,虽然能看懂图纸,但最多也就是个依样画葫芦的水平,让他像冉昱那样独立设计机关他是做不到的。
冯天吉拿出的这份图纸设计繁杂,冉旸根本想象不到实物的效果怎样,他便想着等成品出来,等冯天吉拿出最终的版本,再收拾他也不迟。
于是他让何二去筹钱。何二脸上不说,心里却一直骂骂咧咧,因为冯大师这次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造的是什么金箭宝石箭,一张口就要走了织园两个月的利润,偏偏他家少爷还想也不想就拍板给了!?!
何二看向冯天吉的眼神中都带着刀子。
他依旧觉得这老小子是个骗子,在少爷面前巧言令色骗吃骗喝,半点真本事都没有。
偏他家少爷跟中了邪一样,就吃这骗子的诱哄,对这么明晃晃的破绽都视而不见,还有求必应。
少爷是不是忘了?这阵子海西洲打仗,织园的货船根本开不进托特亚姆,前半年亏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手里的银钱已经非常紧张!
原本四分十四支里就已经有人在闹事,再把这笔钱掏出去,族里多半要翻天!
可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多说半句。
现在的五少爷和以前可不一样,在族中说一不二,做事的风格还十分狠戾,哪怕是旁支长辈也半点都不给人家留情面,很是得罪了不少人。
之前仗着给族中赚了不少银钱,四分十九支的那些人也不去触他霉头,场面还算是稳得住。
可这段时间他们家事事不顺,少爷的几次决策都没收到预想中的效果,反而让织园遭受了损失。之前看在钱的份上大家不吭声,现在眼见着已经有了失势的迹象,少爷他如果还是一意孤行,那他们这一支怕是要遭受其他分家旁支的疯狂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