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1 / 2)

工业之主 晴空之下 19412 字 4个月前

江北煤矿(二)、

带着这样的心情, 萧烈成踏上了前往北境的征程。

临行前他与母亲长谈了一次,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和愿望,并且还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对于外祖家某些主张的意见。

章夫人哪能不明白儿子的心思。

事实上, 在嫁入萧家多年后的现在,章夫人已经非常了解萧家这对父子的想法。他们都有建功立业的雄心,有一展抱负的强烈意愿, 什么都不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当年崔雪缨都做不到的事, 她也同样做不到。娘家的心情虽然可以理解,但已经成为儿子前进路上的阻碍,她这个做人母亲的自然要帮忙扫除。

“你去吧。”

章夫人平静地说道。

“照顾好自己,遇事多动脑子,听听别人的意见,不要脑子一热就蛮干。”

她顿了顿, 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还是站起身, 帮儿子整理了一下军装。

“你就是你,不用和谁比较。你是萧家的继承人, 做好你应该做的就可以了, 有爹和娘在, 没人会影响你的地位。”

从那天起,来自外祖家的声音忽然小了很多。以往经常会打着关爱的旗号对他念叨个不停的亲戚们,忽然一夜之间都没了声音, 偶尔遇见也不会再说什么“地位”、“长子”之类的事了。

萧烈成了然,知道这是自己的母亲出手了。

在他的记忆中, 母亲从来没对娘家有过任何动作, 哪怕是章家跳的最高的时候, 她也只是叮嘱他不需要过多担忧, 但也不会有更多的反应。

至于父亲,只要章家不过分,他一贯是不会约束他们的。

在父亲的心中,章家这个妻族属于他稳固后方的一部分,只要章家不过分,他大多时候都会愿意给他们面子,用意维护家庭和妻子的权威。

母亲出手,着实让萧烈成意外,但也打消了他最后一丝顾虑。

他奔赴北境,以一名普通校卫的身份入伍。除了督卫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很快在考核中脱颖而出,被选拔进入先遣侦查小组,并拿到了新配发的连发木仓和飞羽火1箭1弹。

萧烈成抚摸着这些熟悉的物件,觉得人生简直就是一场冒险。

一年前的他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背着好友制造出的火器走上战场,若是没有兴福楼那场惊险万分的刺杀,也许阿昱已经进入墨宗大学院研修院继续研究他的木汽车,而自己也会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入北郡卫戍军历练,他们都不会走在如今的道路上。

嗯,这条路,也没什么不好。

萧烈成想了一下,觉得有点对不起小伙伴。

若不是青州城破,冉氏分家,也许阿昱也不会走上制造火器的道路,那他们现在多半还在使用老火铳御敌,别说夺回江北煤矿,能抵挡得住边境的拉西亚人,确保边境不失疆土就很不错了。

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责任,但阿昱却支付了代价,牺牲了他的梦想。

“你们……你们是……边军吧?”

中年人激动的手抖,但总算他还记得自己的处境,压低了声音用手笔画。

“是吧……大雍的军人?”

萧烈成被他的问题唤回了神,点了点头,倒也没有隐瞒。

其实也不需要隐瞒,这男人行动不便,有异动他们完全可以及时处理掉。哪怕他们的位置被发现,他们也可以依靠机动性及时撤离,不会在这山林之中留下痕迹。

中年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刚才……是看到眼前这后生点头了吗?!

但他也没敢抱太大的希望。

以前也不是没有北郡卫戍军过来北境,只是没有朝廷出兵的许可,他们只能分批小股偷偷潜入。

一开始马腊达和海倭人还因为忌惮官军的身份而有所收敛。可是等他们摸清楚朝中的态度,那些人便再无顾忌,也敢堂而皇之对北郡军人发起攻击。

反正没有官方许可就都算擅自行动,不但不会被奖励反而还要接受处分,动起手来也不用担心会引发两国战争。

“那你们快点走吧。”

中年人定了定神。

“前段时间海倭矿主和拉希亚人打仗,他们雇佣了不少海倭军人,现在还在矿区没走呢。”

“你们这点人偷偷过来,肯定打不过他们。”

萧烈成摇头。

他没有解释,但他的态度已经透露了某些讯息。

中年人的眼眶发红。

“陛下……陛下要收回江北煤矿……”

他呜咽了一声,眼泪瞬间流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来这儿三年了,以前不知道这边的人活的有多惨,这三年我看的太多了。”

“拉西亚人控制着北方矿区,他们还占领了矿北七个村屯,把那边的百姓都变成了奴隶。”

“海倭人原本只在东部矿洞活动,去年西北矿区发现了油井,海倭商人便雇佣了军队过来争夺。海倭人来的军队特别多,听说都是坐船来的,他们的浪士炸毁了库子山矿洞,里面还在干活的奴隶都被活埋了。”

“然后他们沿河直上黑嘴子坡,直接翻越了拉西亚人在西北十二矿洞建筑的防御工事。拉西亚人的军队见抵挡不住,便把在矿地营区里的奴隶们都拉出来做人盾,给自己拖延逃走的时间。可怜被堵在矿区里的劳力都海倭人放出来的毒烟活活熏死,他们连躲藏在树林的妇孺也不放过,都给乱刀砍死了。”

说到这里,中年人抹了一把眼泪。

“打完之后,海倭商人雇佣马腊达人去打扫尸体,我被派去了矿北窝铺屯。你们想过么?一个三百户的矿区,一夜之间尸横遍野!地上的土都给染红了,房子里外,井口,坡上坡下,到处都是碎肉,几乎没有一具能合上眼的!”

虽然只是描述当时的惨况,可中年人的话还是让众人都低下头,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是的,这里还是大雍的土地,可大雍的百姓却任人践踏□□,这是他们作为军兵的失职!

以前是没办法,先帝害怕得罪拉西亚和马腊达人,严令禁止北郡卫戍军进入北境,还将跨境调兵的虎符收在兵部手中。

现在新元已立,温太后履行之前的承诺,全力支持北郡对边境用兵。阁葵陈磬钟虽然不表态,但看在北郡自筹军费的面子上没有横加阻拦,于是这事便顺利过了明路。

继收复东海三岛后,新帝决定收回已过租期的江北煤矿。在此之前,北郡卫戍军回秘密派出数支先遣小队,摸清摸透江北煤矿区域内的军事分布,然后等待新帝下达收回诏令以后。

诏令一旦公布,盘踞在江北煤矿的外邦人必须马上离开,如有拒绝,北郡卫戍军将执行陛下的诏令,武装收复旧土。

“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中年人激动地说道。

他不顾脚上的伤,想要勉强自己站起来,却被萧烈成按住了动作。

“你不要动。”

中年人连忙摇头。

“我没事!”

他以为军兵不相信自己,急的脸红脖子粗。

“我真的能带路,为了逃跑我把周围的路都摸得差不多,不然我早就被抓回去了!”

“我出来的这条小路,连那些马腊达人都不知道,能够直达中央矿洞,那边还困着不少人,每天都在死人,我带你们过去!”

最终萧烈成还是没有让他带路,但他问清楚了对方口中的“秘密小路”,然后便让一位军兵把人护送回了边境,自己则是带着同伴继续前进。

他们的目的地暂定中央矿洞,中央矿洞距离另外三个区域不算远,马腊达又是四方势力中最弱的,方便在其中浑水摸鱼。

萧烈成的计划是先摸清楚周围的地形和火力分布,尤其是弹药库和驻军所在地,为即将到来的突袭战做准备。他不会幼稚地以为盗贼会主动离开,这么多年北郡一直被鲸吞蚕食的土地早已说明了一切,对于贪婪的豺狗只能用火木仓讲道理。

江北煤矿这场战斗,要诀就是快很准,扫尾的时候绝对不能拖泥带水,这是他从崔慎那里学到的要诀。

是的,为了这次战斗,萧烈成还特地去信向崔慎请教。当他并没有吐露任何关键信息,只是真对一些特定的场景战斗与崔令长进行了讨论,获益匪浅。

他现在,已经越来越能平静地看待自己与长兄的关系了。

差距是一定有的,就算出生便获得了最充沛的资源和培养,但他在打仗的事情上依旧比不得崔慎天赋异禀。

那个男人,就好像一架浑然天成的战斗机器,总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最关键的一丝战机,不但牢牢抓得住,还能借此拓展出更大的战果,这是努力和勤奋也无法弥补的差距。

他很为这位长兄感到骄傲,即便他们从未承认过彼此的身份,可萧烈成却能在信中感觉到那种踏实的支撑,他的长兄真的是位很可靠的人。

也许当初他那么别扭暴躁,是因为不愿意看到兄长放弃天赋,转而做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船把头吧!萧家人都是为战场而生的怪物,放着自己求而不得的天分而不去发挥,他会生气会暴躁也情有可原。

但现在的萧烈成却不会那样了,因为他也找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事。

他可以做一把尖刀,深深插入敌人的心脏。敌人的鲜血和哀嚎将会是他证明自己的勋章。

萧烈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连发木仓

月光如水,在冰冷的枪口上流动。他的身影如隐藏在夜幕中的枭鸟,悄无声息地振翅,很快融入了茫茫的山林中。?

江北煤矿(三)、

“萨鲁阁下, 感谢您和您的连队!”

身着燕尾服的小胡子男人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细细的眉眼中满是狂热。

“你们的武勇帮助水屿商社拿到了十二号矿区的开采权,这里未来将产出更多的黑油, 它们将被源源不断地送去濑户城, 为主上的大业贡献力量!”

闻言,在座几名军装男人齐齐站起, 抽出军刀指天。

“主上千秋!”

“主上千秋!”

“主上千秋!”

欢呼过后, 众人纷纷落座。

他们都是海倭国泰番团的军佐,受水屿会社的雇佣前来江北支援,目的是协助水屿会社夺取和守备刚刚发现了油田的十二矿区。

海倭国是火山群岛国,岛上虽然盛产硫磺和白银,但煤炭和黑油却严重不足,需要从远海贸易中购入。煤炭倒还好说, 毕竟临近的马腊达煤炭矿藏丰富, 每年都靠煤炭与海倭国交易白银。可黑油这种东西马腊达就没有了, 唯一发现黑油矿藏的海岛还是大雍的东海郡,经过三百年的开采早已油井枯竭, 大雍也早已禁止了黑油的出□□易。

买不到黑油, 海倭国就得另想办法。黑油能够提炼煤油以及许多副产品, 是海倭国工业急需的重要原料,是以当江北十二矿区发现油口的消息传出,水屿商社马上上报濑户城, 全力争取军方的支持。

十二矿区在拉希亚商人手里,现在拉希亚人正忙着在海西洲打仗, 根本顾不得东方的事。而且他们的商人更喜欢依靠雇佣兵, 毕竟大公的保护需要花费大笔的金钱, 拉希亚商人普遍舍不得。

“我们当然和他们不一样。”

萨鲁军佐灌下一杯酒, 大声说道。

“我们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上的大业,为了帝国,我们甘愿付出一切!”

于是众人又跪地握刀,例行欢呼。

“主上千秋!”

“主上千秋!”

“主上千秋!”

再次落座,这次是三古副佐打开了话匣子。

“那些雇佣兵的战斗力非常差,如果拉希亚的军队都是这个水平,那也难怪他们在路德边境打了那么久,毕竟米列颠军队是出了名的拖延!这都一个多月过去,双方竟然还在原地打转!”

“如果换成是我们去作战,我完全有能力直接越过鲁茵河,穿插通过希尔芙林峡谷,直达贝塔林的冬玫瑰宫!”

他这样说,马上又有一名军官开口接道。

“走希尔芙林峡谷还是太冒险,不如选择在加纳利登陆更为妥当。如果海军能够配合我们,我可以在两天以内完成对米列颠的合围,用他们的活体作为练习射击的靶子!”

“哈,说到靶子,上次突袭营地的时候我遇到一群雍奴,他们简直孱弱到毫无战斗力,连跑都跑不起来。我只好把联队的新兵拉上去,把他们当成刺杀的草人,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先生们,先生们。”

萨鲁军佐摇晃了一下酒杯。

“别忘了,诸君皆是世界上最勇猛的军人,哪怕是拥有先进火器的海西洲,他们的意志和行动力也是远远不如各位,不要用武家的标准去要求他们。”

“诸君要时刻修炼身心和武技,随时准备为了主上的大业冲锋陷阵。有了南度君这样的实业家全力支持帝国工业的发展,我相信这一天不会遥远了!”

“主上千秋!”

“主上千秋!”

“主上千秋!”

这一晚,也不知道例行“千秋”了多少次,直到几人都醉意满满,才各搂着一名酒女朝卧房走去。

南度是水屿会社的社长,也是拓土团的团长,负责利用水屿会社控制的矿区大量接受海倭国移民,制造实际居住村,以便最终占领这片土地。

新乐土计划已经施行了许多年,江北原有的大雍村镇都被毁去。与拉希亚人抓奴隶不同,水屿会社的地界上绝不允许雍人活动。要么要求保安团驱逐,要么利用军队全部杀掉,他将此称为“土壤的纯洁度”。

今晚作陪的酒女都是从濑户城的花街中招雇来的,小意奉承得极合他心意,正要宽衣解带纵欲狂欢,忽然就听到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卧房的纸门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大人,有紧急情报。”

南度骂骂咧咧地从女人身上爬起,衣衫不整地拉开门。

“什么情报这么急?是拉希亚人又来捣乱了吗?!”

下人哪敢看他的密报,只跪地高举起一枚信封递给他,言语中满是恭敬。

“是濑户城送来的。”

“哦?”

这下,南度也不骂人了,马上拿过来打开信封。

只第一眼,南度的眼中就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又接着看下去,越看脸色越难看。

“怎么了大人?”

女人细白的手臂缠上来,宛如游曳在溪涧的白蛇,散发着□□的香气。

她是南度最喜欢的情人,却冷不防被一巴掌推开,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滚开!”

南度走到廊下,借着灯光把信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大声呼喝着要去军营,要人备车。

也就是也就是两刻钟的功夫,之前坐在一起喝酒的几人又重新聚到了一起,只是这一次桌上没有美味的酒肉,而是一份刚从濑户城送过来的紧急情报。

“大雍朝的小皇帝下诏令了,他们要收回江北煤矿,限令我们两日内离开,不然就要展开攻击。”

南度的脸色黑如锅底,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

“可恶!江北已经是海倭国的土地,我们的移民已经在这里生活,他凭什么驱赶我们?!”

“南度社长不要着急。”

三古副佐摇了摇头,神情上看不出半点担忧的意思。

“这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废话罢了。大家都知道大雍皇帝还是个小孩,这张诏令是他的母亲代为签署的,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见识,她根本不知道大倭国军人的厉害!”

“是啊,听说她还是个寡妇,个男人早就死了。她要是尝过大倭国男人的勇武,她一定不敢签署这么傻的命令,她只会跪在地上添我的脚!”

几位军佐的话不堪入耳,完全没把大雍皇帝的诏令当一回事。

可南度却没有那么轻松。常年居住在江北的他很清楚大雍军队并非一无是处,他们甚至能够使用百年前的火器抵抗住拉希亚正规军的进攻,之前没对江北煤矿动手,是他们的皇帝不允许军队踏进北境。

关于北境的传闻,南度知道的其实比这些军佐们更多。他的家族世代经营矿藏,能做到始终屹立不倒,这其中有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海倭国的皇室。

其实谁也不知道,新乐土计划真正诞生在百年前,也就是雍人所说的灵帝时代。马腊达的阿奇牙巫长通过海倭国的西敏寺住持走通了大雍国师的关系,让他告诉灵帝江北煤矿里封印了灾星,并推动达成了江北煤矿的租借权。

这事马腊达和海倭国都得利,双方承诺会把开采得到的利益分一半出去给大雍国师,作为确保大雍皇帝不会改变主意的佣金,这也是最初的“新乐土”计划。

但计划想的美好,真到施行的时候还是遇到了很多麻烦。比如谁都没想到拉希亚人会忽然插了一脚,造反的叛军余部也看好江北煤矿,四方势力搅和在一起,让所谓的新乐土计划根本无法施行。

那时候的江北煤矿只是个普通小矿,每年产出的煤料价值不高,海倭国的没有也不敢出动军队助拳,南度的祖父着实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

后来,江北煤矿发现了黑油,一切就都变了。

外务总领加紧了对大雍中枢朝堂的拉拢,确保北境始终是个“禁忌”的区域,大雍的军队不被允许踏入。

另一方面,他们也出动军队加紧进攻。大雍的朝堂中始终有强硬派对北境念念不忘,其中以北郡郡守萧卓最为顽固,对海倭国的态度也非常尖锐。

一年前,大雍皇帝忽然暴毙,朝中因为皇位继承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趁着这个空档,海倭国的军队进入了江北煤矿。

原本以为会是个趁机制造事实居住的好机会,结果北郡的萧卓时不时就派小股兵力进行袭扰,西北边的雍军也厉兵秣马,不断制造大雍管辖的证据,这让主上非常震怒。

于是,便有了震惊旧京的那次“兴福楼”事件。

原本想借着萧卓开宴的机会,把大雍的几个强硬派官僚一网打尽。结果在大雍培养多年的死士倾巢出动,只杀了个无甚用处的汝阳王,还没起到嫁祸离间的效果。

现在回想起来,兴福楼的失败仿佛是个预兆。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开始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

青州败退、黑熊礁、龟丸岛失守、东海三岛失守。

如今大雍的小皇帝忽然说要收回江北煤矿,还公开下达了诏令,这让南度心中十分不安。若这话是雍朝的上一任皇帝说出来的,南度大可以和在场的这些军曹一起尽情开嘲讽,权当大雍人是在放屁做梦。

可是现在,他可是半点把握都没有了。?

矿区之战(一)、

“南度先生, 你不会是想要退走吧?”

萨鲁军佐斜眼盯着南度看。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暗暗观察南度的表情,发现他并不像其他人轻松,脸上甚至还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这让萨鲁军佐十分不快。

这个南度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一丁点小事就把他吓破了胆子, 这样的人怎能为主上开疆拓土?!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凶狠,竟然成功打消了南度心中的不安。

对啊, 他怕什么呢?

矿区易守难攻, 而且泰番军团的人还驻扎在这里。这可是海倭国有名的疯子军团,砍起脑袋如切瓜削菜,连拉希亚的雇佣兵都被他们杀得一干二净。

大雍朝要真是派兵过来,多半也就是比之前偷偷入境的规模大了些。他们的连发木仓在平地作战还算威胁,可一旦换成是山地,那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 南度连忙摇头, 讪笑着说道。

“怎么可能退走?我的家族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心血。”

“我只是……只是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大雍的皇帝也有这样的胆量了?不是说那就是个小毛孩子么, 难道我们的人没有给他灌输这里不吉利的讯息?”

他这样说, 一是表明忠诚, 二也是祸水外引。

军团的人都是些没脑子的狂热分子,稍微听到不顺心思的言语就要发作,在濑户城中已经有不少倒霉蛋因此伤亡。

南度其实并不愿意和这群疯子打交道, 可无奈他的矿区需要武力保卫,就算再不喜欢他也得捏着鼻子忍下。好在摸清了门道, 这群人也不难打发。只要好吃好喝地哄着, 再稍加引导, 南度总还是能达到目的的。

果然, 他这样说,萨鲁军佐的注意力瞬间就转移了,转而开始声讨外阁办事效率底下,尽搞些没有的花哨欺骗主上,早晚要集体谢罪下台。

南度默默喝了一口酒。

他其实觉得濑户城里的外阁未必就真没有动作,比如他就听说当初大雍皇位争夺的时候,外阁押宝的人选是汝阳王,双方也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

可是因为与军部总领不和,这个消息并没有传递给军部,导致在兴福楼事件中汝阳王也被作为击杀目标,还成为唯一的战果。

事后,军部以击杀汝阳王判定行动成功,还以此提交了报告,据说把外阁总领气得当场吐了血。

不管怎么样,这事多少也与江北煤矿有关,水屿会社无意卷入军部和外阁之间的争端,这个时候当然还是默不作声为上。

一晚过去,南度心中的不安和焦虑减轻了许多。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请求萨鲁等人加强了对矿区的守备,完全不理会大雍皇帝发布的清退诏令。

“已经过了最后期限了。”

萨鲁军佐摸出怀表看了看。

“现在是第三天凌晨,我听说四个矿区没有任何一方退走的,现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水屿会社的本部中,会议室的灯光依旧明亮,但屋内人的表情却都十分轻松。

“大雍的皇帝是个小孩,小孩子放狠话有什么稀奇的,最严酷的手段不过是扔块石头而已。”

三古副佐大笑着嘲讽。

“一旦发现扔石头也没用,他就只能哭着回去找他的母亲,要母亲抱着哄他而已。”

“要我说,不如咱们主动出兵,让他看看什么叫欺负人,也让旧京里的那个寡妇见识一下什么叫真男人!”

又过了一天,北境的局势依旧平静。大雍的北郡卫戍军好像一直停留在边境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

南度放了心,设宴款待泰番军团的几位军佐,席间还请出了从濑户城来的伎团,气氛十分热烈。

妓子们温柔多情,媚眼如丝,编织的温柔网纠缠住军佐们的身心,让他们不可自拔。

就在众人沉溺于家乡小调和柔情蜜语时,在江北矿区茂密树林中,一群埋伏多日,训练有素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他们在芽基山和铃山之间架起了索桥,二十几艘长艇悄无声息地穿过巴连子河,快速朝着东部矿区中某一处废弃矿洞驶来。

绝壁,悬崖,激流。

这是泰番军团认定的天险,无需重兵把守。

可萧烈成特地向崔慎请教了夺取黑熊礁的经验,并为此执行了相当周密的计划。在中年矿工的帮助下,他们绕路寻找到了一条隐秘的小径。这条小径有半年是被冰雪覆盖,夏天又时常遭遇山洪,唯有现在这个时节可供通行。

萧烈成抓住机会,花了两天的功夫简单改造,让它勉强能够成为运送大军的通途。

灵巧的身影从长艇上站起,北郡卫戍军的将士全副武装,静静等待艘长艇靠近停靠点。

这是一处激流,水流的声音会掩盖他们行走的动静。为了秘密潜入,长艇上并没有安装动力装置,所以船在激流中能够停留的时间非常短,需要所有人全速登陆上岸。

船手把绳索抛出,岸上的小队成员立即手脚麻利地拉住绳索在木桩上绕圈,船行速度受到迟滞。趁着这个机会,船上的军兵迅速跳上岸边。朦胧的月色下,远狙步仓的枪口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清退令生效前的两个晚上,每一分钟都有这样的场景在北境发生,只是还各怀心思的人从未注意到。

也不怪他们懈怠,只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集结在黑水蛇镇附近的卫戍军吸引了,谁能想到早在诏令下大之前,就已经有好几只精锐小队潜入江北矿区的山岭之中,秘密进行了布置。

第一个事发的,是位于矿区东部的海倭人驻地。

彼时驻地一片静寂,绝大部分营房内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只有星星点点的岗哨灯还亮着,灯下士兵勉强打起精神,对抗着不时袭来的睡意。

正这个时候,兵火库的门前忽然亮起了一道光。那橘红色的光在黑沉沉的山中显得格外耀眼,瞬间就吸引了哨兵的注意。

只是还没等他发出示警,一柄尖刀就已经夺去了他的生命。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密集得可怕的枪声陡然在各个营房里炸开,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和痛呼,在静寂的山中不断回响。

“啊——!”

“什么人!?”

“敌袭——敌袭——!”

轰——

一声巨响,建造在半山腰的军火库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短暂地照亮了天空,然后又被红色的烟尘遮盖。

萨鲁军佐惊坐起身,推开已经瘫软成一团的妓子,抓起配木仓就往外面冲。

在走廊里他看到了同样一脸茫然的下属,三古副佐的裤子都来不及穿,围着胯布就冲了出来,眼中充满了惊惶。

“怎么回事?!拉希亚雇佣军打过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几名军曹就看到窗外忽然亮起了一簇一簇的光点,宛如流星一般坠落,每一颗都会带起剧烈的爆炸和耀眼的火光!

“不是拉希亚人……”

萨鲁军佐咬紧了牙,面容扭曲到近乎狰狞。

“拉希亚人可没有这么奇怪的东西,这是大雍人来了!”

三岛之战,虽然出头挨打的海寇船帮全灭,但海倭国军部还是拿到了一些战场重要讯息,其中就包括雍人使用了一种奇怪的飞羽箭,单人操作也能达到小炮的效果,灵活机动性十分出色。

军部想要搞到这种火器的情报,无奈东海防守得如一个铁筒,郡内的探子钉子又遭受了好几轮清洗,几乎被碾压得干干净净,很难再找到下手的机会。

不到万不得已,军部不想求助外阁那群废物。谁想到还在犹豫中,江北煤矿就遭受了突袭。

“稳住!都给我稳住!”

萨鲁不愧是久经沙场老将,马上开始稳定了军心。

“这里是矿区内部,他们人不会太多,现在多半是在虚张声势制造混乱,只要我们自己不乱,这些大雍人就只能被我们困在营区,乖乖受死!”

他这样说,其他的军佐也都安了心,开始怪叫着要去拿北郡军队当做活体靶子。

只是这一次,他们还是想的简单了。

刚一出水屿商社的门,如雨点一般密集的弹丸便兜头盖脸地泼洒下来,冲在最前面的三古副佐直接被打成了筛子。

“突突突突突突突——”

几人屁滚尿流地退了回去,借着水屿商社的院墙偷偷朝外看。

黑色的夜幕中,他们无法看清对方的行动,唯有不远处一二层建筑上架设着一个不知道什么的火器,正不间断地向着己方喷吐着火舌之花,如同濑户怪谈中的可怕妖兽。

“那……那是什么……?”

有军佐结结巴巴地念叨。

“是新的连发木仓吗?这么快的射速……这就是大雍的新火器?”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喷吐不止的火舌忽然停止了。

躲在院墙下的几人瞬间松了口气,想着这玩意果然还有空档可钻,给己方留了一线生机。

刚想举木仓还击,萨鲁军佐就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就刚才,就他们所有人都目睹到的那种火流星,现在有一颗正从刚才火舌绽放地方喷薄而出,直直朝着己方所在的小院坠落!

轰——?

矿区之战(二)、

轰——

漫天火雨映红了江北煤矿的半片天空。

马腊达的矿务经办利马奥睁大了眼, 冲天的光焰映衬在他的瞳孔中,化作满满的惊恐。

“星……星掉下来了……”

他蓦地倒退几步,远离了窗口的方位, 仿佛这样就能避开火焰的威胁。

声音是从中央矿区的东面传来的, 那里是海倭人的地盘,密集枪声吓响起的瞬间, 利马奥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打仗了?!

海倭人和拉西亚雇佣兵又打起来了?!

还没等他差人去印证自己的判断, 中央矿区的西部忽然也响起了同样密集的木仓声。

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天上忽然出现了许多坠落的火球。这些火球在夜幕的映衬下格外明显,不间断地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天空,交错织就成一张金红色的巨网,将整个北天极的方向牢牢笼罩。

几乎是在一刻钟不到的功夫,中央矿区以北都成为了战区。

不, 不可能。

这不是拉西亚和海倭人在战斗……

利马奥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中, 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从没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哪怕是在驱逐毛姆岛原住民的战争中, 那也不过就是排枪和铁炮的组合, 哪有天降火雨的, 这怕不是经本中提到的末世审判!

都说大雍人的山川湖海中都住着神明,难道是他们在此开矿惹恼了神明,神明才会降下罚旨!?

“老爷, 老爷不好了!”

仆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恐。

“三号矿洞的大雍人发生了暴动……”

“暴动?!”

利马奥的身板马上站直, 腆着肚子骂道。

“暴什么动暴动?他们也配?!护卫队是干什么吃的, 怎么还让群奴隶闹起来了?奥尔图呢?”

奥尔图是马腊达矿区护卫队的队长, 生性暴虐弑杀, 最爱用鞭子抽人,经常找各种借口把下面的矿工虐打致死。

要不是因为奥尔图家与马腊达皇室有点关系,利马奥早就想办法把人撵走了。挖矿的人手严重不足,哪还有多余的人给他施虐,简直就是添乱!

现在有奥尔图在,三号矿洞的矿工怎么可能闹得起来?除非这小子在睡大觉!

“奥尔图……奥尔图大人死了……”

仆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他也害怕这位暴虐残忍的大人,连说起他的名字都抖抖索索,最初收到死讯的时候还着实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死了?”

利马奥大惊。

“怎么死的?”

“被那些雍人奴隶杀死的,他们中混有大雍的军人,奥尔图大人在带人平乱的时候被木仓打中了腿,然后被暴动的奴隶围攻,他和他手下的护卫队都没出来……”

“什么?!大雍的军人!?”

利马奥的脑中一阵轰鸣,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到,眼前只有无数从天而降的火雨流星。

所以……果然不是海倭人和拉西亚人在打仗吗……

中央矿区以北的战火是大雍军人的杰作,他们果然是因为清退诏令的最后期限超过,所以来武力收回江北煤矿了么!?

利马奥回忆着那封诏令上的每一个字,以前觉得是小孩子吵闹的内容,现在想起来格外的触目惊心。

不是玩闹……也不是说放狠话……他们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定要收复租地,他们是都小看大雍朝那个小皇帝了!

“我……”

利马奥转过身,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原本还响在北面的木仓声,现在距离自己的方向越来越近,就连那不时飞起的火雨流星也朝着在中央矿区附近徘徊,也许下一刻就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怎么办?大雍的军队真的打来了,而且还狂妄地同拉西亚和海倭国双线开战。

利马奥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

他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马上收拾行李和家当逃走,趁着雍人的军队还没开始进攻中央矿区,他带着心腹和手下尽快撤离。看在他们乖乖跑路的份上,也许大雍的军队不会为难他们,只要及时避开愤怒的奴隶矿工就行了。

第二条路,就是他选择主动出击,出动护卫队对北部矿区施以援手。如果运气好,他可以和海倭人和拉西亚人形成包围圈,一同歼灭踏入北境的大雍军队,毕竟以以往的经验来看,雍人进入北境的行动是受限的,在江北煤矿的崇山峻岭中他们注定不能大军团作战,而他则可依托地形优势进行攻击,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大人,第三矿洞的暴动……”

见利马奥久久没有说话,仆人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他们已经占领了矿洞,要是再不派人过去,恐怕……”

利马奥的视线扫过窗外,此刻正有三颗金红色的焰火划破夜空,几秒钟后,一声声闷响在耳畔响起,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派什么派?!”

利马奥揪了一把自己的羊尾胡。

“把护卫队都叫过来,让人去准备车船,我要马上离开这里!”

他怂了,是真的怂了,他不想被这些天降火雨砸中脑袋埋骨异乡,他一点也不想!

丢失了矿洞,最多回去后被免职,可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海倭国和拉西亚人就是他的未来。

关键他原本也比不了这两家的强横,不然也不会被排挤到中央矿区这个贫瘠的地方。海倭国可是出动了军队的,拉西亚雇佣兵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马腊达有什么?靠奥尔图这样的地痞流氓吗?!

“我得走,我不能留下来,大雍的皇帝下达了清退令,我只是收拾的慢了些,我没有不遵守。”

利马奥喃喃自语道。

“我两年前才来中央矿区任职,之前的事与我无关,这两年矿区死人都是奥尔图干的,我没有杀死过大雍的矿工,我是合法经营的商人!”

这番话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安慰,可到他心中却半点底气都没有。说是没杀死过矿工,可奥尔图施虐的时候他也没有阻止过,甚至还以此作为办事得力的奖励,间接导致了三名大雍女人的死亡。

至于合法经营就更是个笑话了,江北煤矿的租约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到期了,他们是一直在偷窃别人土地上的财富,一刻也未停止。

因为心虚,利马奥一刻也不想等,打算连夜收拾行李跑路。

他把所有的护卫队都带在了身边,想着万一遭遇暴动的矿工还能抵抗一二。大雍的军队在北部和拉西亚和海倭人作战,一时半刻还顾不上中央矿区,唯一的风险就是那些矿工。

然而矿工都没有武器,常年的饥饿和重体力劳动让他们孱弱不堪,他的护卫队手里可是有火器的,大不了就杀出一条血路,只要能赶在大雍军队赶到中央矿区前离开,之后谁还能追究他杀人的罪责。

他想的很好,可惜天不遂人愿,刚一出商社营地就遭遇了猛烈的攻击。

开始只是零星的石块、杂物,见状利马奥便以为是暴动的矿工,毫不犹豫地命令护卫队开木仓。木仓声响起,双方的对局立刻改变,飞回来的不再是石块和杂物,而是比他们密集百倍的金属弹丸。

呯呯呯呯呯——

利马奥被打懵了。

他猛然回过神,明白对面的可不是什么暴动的矿工,而是大雍朝的正规军队。

只有军队才会配备这样强力的火器,只有军队才能出动阵列排木仓,他们这是上当了,雍人从来都没准备放他们活着回去!

至少利马奥是这样认为的。

误以为是矿工,被引诱首先开木仓攻击,所以事情的定性被彻底被改变!

现在的他们,不再是稍微拖延但主动离场的“经营者”,而是主动向军队发动攻击,拒不遵守“清退诏令”顽抗派!

那封“清退诏令”上写的清楚,顽抗拒绝离开的人将会被武力清除,他们现在就是被武力清除的对象!

可恶,狡猾的大雍人……这是你们逼我的!

“打!给我打!谁也不许退!”

利马奥扯着嗓子叫嚣。

“你们都杀过落单的大雍军人,他们是不会放过你们的,不反抗就是死,想想你们是怎么杀死那些人的?!一旦被大雍人抓到,他们遭过的痛苦也会还到你们身上来!”

“你们都是马腊达的勇士,天神会保佑你们!杀掉大雍的军人!剥掉他们的头皮!我给金币奖励,回去我还给你们请功!”

话虽然放得狠,可他本人却是偷偷地朝着码头的方向跑。

这时候的利马奥也顾不上什么行李家当了,只要前面的护卫队能给他撑出一丁点逃生时间,哪怕所有人都战死了也无所谓,只求让他上船返回马腊达!

可惜他忘了,对面不再是多年以前只能拿着老火铳还击的军队,而是实打实武装了连发机关木仓的钢铁猛兽,护卫队的单发木仓在泼雨一样的弹丸中完全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只一个来回,单发木仓就彻底沉寂了,随之而来的是死神的脚步,彻底泯灭了利马奥经办的最后一线生机。

呯呯呯——

身体被贯穿,剧烈的疼痛几乎夺去了他所有的意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仰躺在江北煤矿的码头上,看着头顶这片冰冷黑沉的天空,一如百年中被驱逐、被射杀的江北百姓,只能无力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星月如故,这方土地却即将迎来新生。?

矿区之战(三)、

一夜过去, 风云突变。

北郡卫戍军在天亮前占领了江北矿区所有战略要冲,全面收复江北矿区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好像也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依旧留了一个码头给矿区里的人撤离, 也并不阻碍解除武装的人员离开。

当然, 也有负隅顽抗者。

最顽固的当然是海倭国的泰番军团,他们也是进驻江北矿区中最大的一支武装力量, 并且还自诩精锐, 很有正规军的自尊心。

只是自尊心是建立在实力上的。以前泰番军团在外作战,细村田军械制造会社能为他们提供超然的火力压制,让他们可以依靠还算先进的火器打击对手,取得战果。

可现在这种优势没有了。不但没有,还被别人碾压,再加上北郡卫戍军发起攻击的时机极其刁钻, 从一开始泰番军团就完全被压着打, 想要翻身难比登天。

对于泰番军团, 北郡卫戍军也完全都没客气。

既然都是正规军,无故进入别人家的地盘还赖着不走, 这个行为就十分招人恨。

以前是皇帝不让动, 现在新帝发了明旨, 泰番军团要是还想招摇,那也得问问北郡军人的木仓答不答应,飞羽□□有没有想法。

于是, 东部矿区最先响起木仓声,一个半时辰解决战斗, 那些手上沾满了矿工鲜血的恶魔, 都被歼灭在江北矿区的山岭中, 成为无数冤魂的陪祭。

杀鸡给猴看, 猴瞬间就悟了。

这其中,最识相的要数拉西亚雇佣军。

他们在经历了海倭人的突袭后损失惨重,还没等恢复元气便又遭遇了北郡卫戍军的猛烈进攻,面如疾风暴雨般的火力压制,拉西亚雇佣军的头领非常识相,当即就率领存活的人举白旗投降,毫无战意。

拉西亚人投了,接下来就轮到盘踞在矿区西南的山匪和叛军。他们的祖先原本就来自大雍,平时与北郡边民也有一些往来。北郡卫戍军找了相熟的人过去劝说,山匪们观望了一下局势也顺势放下身段,老老实实地开门投降。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住在北境附近的边民,听到北郡卫戍军收复江北矿区的消息,他们中的许多人披麻戴孝,打着灵幡前往家族故地,只为祭奠死于此处的亲人。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绵延百米而不见尾,中间又不断有人加入。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抚掌大笑,灵幡上的名讳密密麻麻,满是说不尽道不出的凄凉。

从灵帝开始丧失的故土,埋葬了不知道多少含冤而死的亡魂,今天终于又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一众兵丁看得胸口闷闷的,有人甚至还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虽然是皇帝下达了荒谬的禁令,可他们也想方设法做了自己能做的,江北矿区的大山中同样埋葬了不少他们的同袍。

萧烈成所在的小队承担了前期潜伏和后期突击的重任,这些天一直在江北的大山里转悠,对矿工和同袍的遭遇格外痛心。

他们已经发现了好几个乱葬岗,里面的尸首大多残缺不全,一看就是死前遭受了残忍的虐待,其中不少人还带着北郡卫戍军的军牌。

往往这样的尸体,死状都特别凄惨,让人完全不忍直视。

小队成员有不少人都无声痛哭,一边哭还要一边装殓遗体,再取下兵牌带回北郡,送归亡者的家人。

这么多年来,北郡卫戍军不知有多少忠魂埋骨于此,今天终于等到了迟来的复仇!

“海倭人太可恶了,占了别人的地还要杀光百姓,你看那些房子明明是咱们的造法,结果里面住的都是海倭人,一个大雍的百姓都没有了!”

哨兵赵虎抹了抹眼,嘟囔道。

“也亏得今上英明神武,终于把这离谱的禁令给废除了,不然再等个十七八年,他们又会说这村子就是海倭人住的地方,我们反而成了入侵者。”

他这样说,众人纷纷点头,都夸赞今上英明。

可说是英明,其实大家心中都有数。

今上不过还是个小娃娃,英明不英明什么的还看不出来,但温太后这次是真的刚,比之前那几任先帝都有勇武之气!

这事其实还挺出乎众人意料的,毕竟温太后母子在上位之初,一直以温和无害的孤儿寡母示人,从未公开表达过自己的看法,仿佛真的甘心做一个傀儡人,专注于抚养儿子长大。

这次废除禁北令,虽说是北郡萧郡守主持推动,但在阁葵陈磬钟提出质疑的时候,温太后可是一反常态替北郡说了话。

就因为太后说了话,陈阁葵很快进行了让步,这才有小皇帝发布的那封措辞强硬的“清退诏令”。

有人认为这是北郡扶持今上登基的交换条件,有人认为萧卓以“兴福楼”事件挟威裹挟朝政,更有离谱的小道消息,说温太后对萧郡守余情未了,这次是公然扶持情人上位。

反正,不管那种说法,大家忽然就觉得太后娘娘好像也不像之前以为的那么温驯无害。

就……挺有想法的,也敢说话。

不过皇家的事显然不是他们这群大头兵能议论的,很快便有人转移了话题。

“我听我爷爷说,我们老家以前在海叶湖,撒一网下去就能捞上满满的大鱼,还有一望无际的田地,种出来的玉米汁水都透着甜。”

搂着远狙木仓的狙击手王骞抹了把脸上的灰土,看向远处打幡戴孝的人群。

“啥时候咱们也能去海叶湖溜溜。听说现在东海造出了好用的肥,我爷爷说那边的田可好咧,种什么都长得壮实,要是再上了肥料肯定能变成北境的粮仓!”

“给那些蛮人占了可惜了,他们又不会种地,白白撂荒。”

“别急啊,这才哪到哪。”

萧烈成盯着绵延不绝的大山看了一会儿,笑容中带上了一丝笃定。

他们这个小队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虽然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但总归是都活着回来了,也算是共过患难的情谊。

不过到目前为止,这支小队中没人知道“肖成”的真实身份,大家一开始把他当成刚从军校毕业的新兵蛋子,等见识到他的本领,肖成又自动成为这一队的领头人,全员服从他的调配。

也亏得“肖成”计算的当,让大家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次突袭大获全胜,参加小队的众人都能得到奖励,大家对阿成都十分信服。

现在听他说这话,立刻就几个好事的探出头,问道。

“队长,你说咱们将来能打到海叶湖?”

“当然。”

萧烈成笑道。

“海叶湖原本就是北郡的地盘,江北矿区都收回来了,没道理放海叶湖还给人占着。”

“就像江烛说的,那么一片好好的田地,让蛮人占着都撂荒,为啥不要回来自己种?”

“自己种……”

挑起话头的王骞摸了摸后脑勺,竟然真的琢磨起种地的事。

“我听我爷说,海叶湖附近的田可老大老大了,那真是一眼望不到边。虽然一年只能种一季,但都是上好的黑土,能打出来不少粮食哩。”

“就是种起来费人工,以前住在海叶湖的就十几个屯,农忙的时候连小娃娃都跟着下田,那还有不少田地没人耕种被撂荒。咱们要是能收复海叶湖,那可得多安排些农户过去干活,不然农时到了田都开不完。”

“十几个屯的人都开不完!?”

“吹牛吧,哪有那么大的田地,你亲眼见过啊?”

一听有人质疑他,王骞也有点上头,梗着脖子说道。

“我虽然没见过,但我爷不会骗我的,是真有那么大的田地!”

“海叶湖是北境出了名的鱼米之乡,鱼多米也多,只要手脚勤快就能吃喝不愁,等收复了海叶湖你们再看,就知道我是不是吹牛了!”

大家见他这样激动,也都对他说的话信了大半,纷纷畅想起那么大的一块地到底要多少人才能种的过来。

倒是没有人质疑能不能收回海叶湖。

在亲眼见证了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后,北郡卫戍军的兵丁们生平第一次体验到火力压制的爽感,以往那种被人压着打的憋闷从此灰飞烟灭,有的只有怒喷火舌的连发机关木仓和漫天的飞羽火1箭1弹。

海叶湖一定能收回来的,包括王骞口中那边富饶丰美的土地。

不过种地可真是个甜蜜的困扰,大家七嘴八舌,仿佛想象到自己未来蹲在田埂边发愁的惨况。

可惜这些都完全困扰不到萧烈成。

他现在就有种隐秘的优越感,因为他完全不会如同袍们一样担心地太大种不过来,他从他的好朋友冉小昱的信件中得到了一条很重要的消息。

——冉小昱造出了一种内燃车,可以使用廉价油脂驱动,虽然速度不算快,但却可以用作田地间的耕耘,比人力和畜力都要得力得多!

而且最妙的是,这种机关车还可以在低温状态下使用,还不会像蒸汽车那样容易水冷。

就凭这一点,萧烈成就决定要大力支持好友的发明,他们北郡和未来即将收回的北境土地,实在是太需要这种耐寒的机器啦!?

太后的野望、

“号外!号外!北郡卫戍军于昨日凌晨成功收复江北矿区!”

“租约早已到期, 陛下诏令清退,江北四矿重新归入北郡!”

“三个时辰彻底结束战斗,北郡卫戍军已接手江北矿区的管理权!”

这天一早, 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充斥着报贩子的声音。许多报纸在收到消息后都提前加印了增刊, 可还是抵挡不住购买的人潮,没过一会儿报纸就全部售罄。

没办法,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 比东海郡收复丰南三岛还引人关注。

岛毕竟是孤悬海上,普通人就算知道但也没什么概念。可江北煤矿就不同了,这是实打实丢失的疆土,有不少人家就是在百年间陆续逃难过来的,家中的的长辈对当时的场景还记忆犹新。

北郡卫戍军收复了江北矿区,有人捧着报纸去祭拜家中的长辈, 有人点燃爆竹宛如过年, 更有大小酒馆中喝到伶仃大醉者无数, 酒馆的东家索性不打烊,由着兴奋的人群庆祝。

傍晚, 京城的上空燃放了明丽的烟花。小皇帝封禾停下脚步, 兴致勃勃地仰头观看, 连母后的召唤声都没留意到。

温太后见儿子看得入神,索性也就停下脚步,站在廊下与儿子一同看烟花。

今日她正装华饰, 带着儿子前往宗祠的正殿祭拜,用北郡卫戍军成功收复江北矿区告慰诸位先祖。

当然, 在温太后的概念中, “先祖”仅局限于正殿以东及东配殿, 那是封家最惊才绝艳的“精华”, 西边的那群只是“糟粕”,大雍现在的艰难都是“糟粕”遗留的孽债。

呵,反正告诉灵帝江北收回来他也不会高兴吧,毕竟他最信任的神棍说克他的灾星就封印在江北矿区,他巴不得江北永远收不回来。

温太后又想起自己的丈夫。

那是个温和到近乎懦弱的人,也许抵抗病痛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这让他对时局和朝政有着本能的畏惧。

当年先帝登基以前,她的丈夫也曾经被作为继承人的候选。虽然根本没人把个病秧子当回事,但他还是因为压力过大还生了一场重病,差点一命呜呼。

就……挺一言难尽的。

但作为丈夫,那又是个极好的人,几乎对身为妻子的她有求必应,但却从不对她提出任何要求,两人的婚后生活平淡幸福。

想到这里,温太后暗暗叹了口气。

也许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皇帝的,即使是在皇室老封家,那也就出了太宗那一位杀伐决断的铁血帝王。

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血脉的传承无疑是不现实的,就比如他们家,祖上已经是分家,距离太宗那一脉的血缘十分淡薄,无疑就是仗着一个“封”字的姓氏而已了。

她的儿子适不适合做皇帝现在还看不出,但她却知道封家扛不住第二个灵帝、荒帝,大雍朝的基业绝对不能败落在她温梦璇的手中。

她丢不起那个人!也扛不住这么羞耻的骂名!

再次坚定了要入住东配殿的想法,温太后神色一整,马上招呼还沉浸在“烟花真好看”之中的儿子。

“阿平,走了,上完香你还要温习国史,今天晚上要学完明帝中期的新政改革。”

闻言,小皇子的包子脸瞬间皱巴,看烟花也不觉得好看了。

不过他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跟在母亲的身后进了宗祠,恭恭敬敬地给祖宗们上了香。

“靠着青州兵器局的先进火器,如今东海三岛和江北矿区都已收复,接下来北郡郡守萧卓有意联合西北郡收复矿区以北至海叶湖的广大疆土,恢复灵帝朝以前的版图。”

“有墨宗大学院的生员冉七郎,不但主持建造了东海的兵器局、造氨工坊和化肥厂,还研制出能够治疗感染的磺胺药,将江北之战的战损控制在最低。”

说到这里,温太后忽然压低了声音,似在自言自语,似乎又是说给宗祠中的先人们。

“泰相说得对,工业和技术才是我朝之根本,到什么时候都要紧紧抓住,绝对不能放弃。”

她转过头,视线在大殿西侧的灵牌上一扫而过。

“一群蠢货,错的离谱。”

小皇帝站在母亲身边,乖巧地听着母亲数落他家亲族。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母亲骂人了,挨骂频率最高的都是灵帝、荒帝和哀帝这三位。小皇帝现在在学习国朝史书,教习对于这三个皇帝的评价也是一言难尽,小皇帝觉得母亲骂的没毛病。

他就是对母亲最推崇的立朝泰相颇有怨言。

母亲说泰相宁非聪明绝顶才华横溢温文儒雅正直坦荡相貌俊美,别的雍禾不知道,可对于一个刚登上皇位不久的小孩来说,聪明绝顶才华横溢简直就是雍禾的噩梦。

就……泰相留下的东西太多……阿平努力都学不过来,每天晚上的加课就是泰相迫害幼儿的累累罪证!

听说墨宗大学院的生员们也要遭受这样的折磨,阿平对倒霉蛋们的遭遇深有同感。

他开始觉得封家的开国祖宗十分不容易,与这样一位神奇的人物共时代,难怪各个都要在自己的领域走出了一片天。

有泰相和太宗做参照组,但凡平庸点就会被认为是笨蛋,不拼也不行嘛。

相比之下,中后期的皇帝们就过得很舒服了。

大概是因为没什么压力,所以完全随心所欲的放纵自我,最后的归宿都去了西殿。

小皇帝雍禾不想也不敢去西殿,但他觉得东殿的标准实在太高,他实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达到东殿的入驻门槛。

最近一段时间,他开始在母亲的口中听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名字冉七郎。

这个冉七郎是墨宗大学院毕业的生员,在东海发明制做了很多机关,还成功合成了磺胺药,听着好像也是个不世的天才。

就……封禾有点慌。

他有种预感,也许这个冉七郎会是泰相一样的人物……不不,他不是把自己比作太1宗1皇帝,他的意思是,在他的时代,也许会再次出现一个改变世界的人。

可他不像太1宗皇帝那样会打仗呀,他连投壶都投不中的……而且他还怕小狗。

也许他可以学习明帝,只要他有先生说的“公心”,那他可以给付全部的信任。或者仿照和帝,不聪明的人就相信聪明的人,把活都分给臣子干,努力做好自己擅长的事。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史官不骂勤劳的皇帝,这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虽然这样的皇帝听上去一点都不霸气,可总比累死在上书房要好得多,只要他注意点,别像和帝那么勉强自己就行了。

一旁的温太后可不知道,就在她专注忙于祭拜的时候,她的年幼的儿子雍禾已经确定了自己未来的执政风格!

这位以温和、开明、知人善任而著称的皇帝,在他的任内成功推动了大雍行管体制的变革,主动收缩皇权,改组军权和阁权,为日落西山的帝国再次注入了生机,史称光宗新政。

只是千百年后的史学家们根本想不到,光宗皇帝在还是个幼儿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政改的志向,而且最根本的原因才不是什么高瞻远瞩,只是单纯不想在他那位史上著名女性政治家母亲的“淫威”下,被英明神武的太宗皇1帝卷死,这也算是小动物的求生本能了。

“好了,走吧。”

温太后一摆衣袖,招呼还在发呆的儿子。

她刚刚已经知会了封家的祖先(特指东殿),下一步要收复海叶湖,拿回阿木尔河以北的失地,恢复太宗时代的疆域版图。

为了这个目标,她需要集结北郡、西北郡的精锐。但在此之前,她先要扫除朝中的阻碍,包括但不限于各类细作、里通外国的经办、以及汝阳王的旧势力。她还需要整合南部诸郡和中都郡的资源,在兵部培养自己的人手,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

当然,首先要做的,是收回矿北被霸占的村屯,驱逐赖在那儿不走的海倭流民。

不是温梦璇好战,而是海叶湖和阿木尔河以北的土地关系到大雍北境的安宁。从太宗时代开始,阿木尔河与海叶湖就是北境的第一道防线。大雍的边军就是依靠这两处天然险阻成功抵挡了拉西亚人的进攻,并且还获得了矿北荒原唯一的不冻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