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可怎么办是好?!?
第146章 、
何二的担忧不是没来由的。
离开了东海, 已经在阊洲站逐渐站稳脚跟的四分十九支,最近内部开始变得动荡。
初到恒阊的时候大家都很谨慎,唯有七叔公一家表现得十分强势。因为冉旸的决策让大家尝到了甜头, 看在钱的份上大家愿意容忍他的跋扈, 冉氏四分十九支一派和乐融融的氛围。
但这种局面,随着时局的变化很快开始衰减。先是冉旸接连几次决策失败, 让族人对他产生了质疑。而他执着于寻找“未来英主”的行为更是吓到了四分十九支的长辈。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别看他们算计本家的孤儿寡母没人追究, 但是要说造反、要另立皇帝,马上就会招惹官府上门,这可不是小事。
虽然七叔公马上把冉旸教训了一顿,之后冉旸也收敛了许多。但他疯狂的模样都被人看在眼中,声望在族内一落千丈不说,甚至还有传言说他中了邪, 被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了身。
反正从那以后, 冉旸手中的权力被一点点架空。但他好像也不怎么在乎, 依旧我行我素。
最近冉旸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大师说是要供养,给钱给房宅不说, 还花高价采买了一批花娘舞姬送去伺候枕席。什么狗屁大师还要玩花娘!?分明是个不正经的骗子!
呼——
七叔公的胸口剧烈起伏, 如同鼓胀的风箱。
“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头恶狠狠地敲了一下拐杖。
“一下子又拿走那么多钱, 是不是又要给那个骗子送去了!?”
被他这样问,何二低头做鹌鹑状,一声都不敢吭。
这让他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自家少爷花钱买了骗子的图纸, 还被对方敲走了好大一笔材料费吧!
七叔公看他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孽障!孽障!
他喘了几口气, 只觉得喉咙里都有了铁锈的味道。
海西洲忽然爆发战争, 织坊之前精心准备的一批高价布匹全数折在了东安图海, 损失的钱财已经让四分十九支中的不少人红了眼。
现在冉旸又要不管不顾地增加开销, 他就没想过自家老祖父的处境吗!?上次开宗族大会那些人就差没把他这把老骨头给吞了!
正说着,就见管家急匆匆的出现在门口,一脸焦急。
“老太爷,老太爷不好了!九房的老太爷嚷嚷着要开族会,现在四分十九支的各家都往祠堂去了,说要追究少爷偷窃公中财物的罪责!”
听到这个消息的九叔公眼前一黑,好悬没瘫坐在地上。
还是何二机灵,马上伸手把人搀扶住,这才没让九叔公摔个好歹。
九叔公强自镇定。
“胡……胡说!什么盗窃公中财物?旸儿怎么可能做下这种劣事?这分明是血口喷人,是栽赃陷害!”
他啐了一口,恨恨地道。
“随他们闹吧,反正我不去,我一把老骨头可不跟那些个小人折腾。”
“老太爷,您还是去吧。”
管事一脸哭相。
“九老太爷和十三老爷今天早上盘了公账,看到少爷提走的那笔银钱当即就翻了脸。他们去祠堂的时候还带了人证和账目,说要是您不过去,他们就要提告官府!”
啊?!
九叔公终于忍不住憋闷,一口老血吐在了当场。
告官府!?这么可能让他们告!?
别说旸儿真拿走了那笔银钱,就算没拿走也不能跟他们去官府!被自家亲族闹上衙门,他们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以后旸儿还怎么入朝?!
敢情七叔公还盘算着让孙子入朝为官的美梦呢!
“去……这就去……”
七叔公看了一眼何二,挥了挥手,气虚地念叨。
“你去看看少爷现在在哪里,赶紧差人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何二哪敢耽搁,忙不迭下去找人了。
这边阊洲冉氏的祠堂内,气氛压抑凝重。四分十九支的其他各房人都来齐了,黑压压地分坐两侧,各个脸色不虞。
其中有焦躁的已经开始骂人,话里话外不外乎七叔公一家有私心,大权独揽,坑骗了其他亲族的利益。
七叔公进堂的时候,脑中忽然一阵恍惚。
他依稀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一年前在东海青州城中,他也是这样带着四分十九支逼迫本家母子的。
真是……报应不爽啊……
七叔公定了定神,勉强驱散走脑中不详的预感,强装镇定迈步走了进去。
他板着脸咳了一声,一脸不悦地看着宗祠里的同族,傲气满满。
“胡闹什么,成何体统!”
“七哥说得对,可是不成体统呢!”
在场唯一与他同辈分的九叔公开了口,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你那宝贝孙子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竟然还擅自盗用公中的资财,你年纪大管不了,我们这些做人爷叔伯的可不能干看着!”
说着,他朝低头站在一旁的账房努了努嘴。
“老何带着账等你好半天了,他家那三小子是冉旸的亲随,要不是我们今日忽发奇想决定盘账,还不知道四分十九支已经被他挖成了个空壳子!”
说着,他就抓起桌上的账册,“啪”的一声扔在七叔公的面前,冷着脸说道。
“七哥你看看吧,你那孙子做下的好事!”
七叔公当然不看,何玉奎是他的亲信,冉旸拿钱这事老何都跟他通过气,他一早就知晓了。
不过这事他不能承认,但也不能多做纠缠,所以他点了点头,含混着转移话题。
“老九你这话说得有点偏颇,旸儿给族里增利自然要投入本钱,不然你以为公中的矿场和良田是天上掉下来的么?”
他这样说,九叔公就不说话了。
的确,冉旸也不是第一次动用公中的钱,只是那时候是赚了的,大家都跟着吃肉喝汤,自然没有异议。
现在是赔了,可做生意本来就又赔有赚,再继续纠缠就显得他们小气。
他不说话,但有人不愿意这么放过冉旸。
“七伯。”
十三房的冉至覃起了身。
“为公中增利我们自然没意见,可冉旸那是增利吗?!他那是被骗子迷了心智,把我们冉家人的钱白白送去供养别人!”
“要真是供养个大技师大机关师也好说,姓冯的是个什么玩意?京城柳枝胡同出来的滥赌鬼,卖儿卖女还一身欠债的王八蛋,供养这种玩意对冉家有什么用处!?”
冯二狗虽然伪装了身份,可他在柳枝胡同生活了那么多年,根本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何况他之后还买凶暗害张二郎,张二郎当然不会再给他打掩护,甚至还有意无意散播了他的真实出身。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恒阊郡虽然距离旧京有段距离,但是想查还是能找到些东西的,所以才有宗族查账这一出戏。
七叔公被数落得脸色惨白,自觉平生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当日在东海青州城,这些族人都站在他身后,与他同一阵线挤兑本家二郎和冉夫人。什么时候这些霜刀雪剑都冲着他招呼了?这滋味着实难受!
偏冉至覃还不愿轻易放过他,继续说道。
“还说什么机关大师……一个滥赌鬼懂个鸟的机关!”
“冉旸不是在墨宗大学院机关科学习过的生员吗?怎么连真假都看不出来,墨宗大学院是看走眼了才让他入学的吗?!”
“谁看不出来真假!”
一声大喝,声音尖利刺耳,冉旸抱着图纸大踏步进了祠堂。
他冷冷地看着冉至覃,蓦地嗤笑一声。
“十三叔连中学堂都没念完吧,哪有资格谈论机关学?你懂这么深奥的学问?”
“你!”
冉至覃被他说得脸色青红交错。
中学堂肄业是他毕生的耻辱,可实在不是做学问的材料,所以最后只能放弃。
可放弃却不代表他是个傻子,冯二狗那么明显的纰漏冉旸都视而不见,说不是别有居心他都不信。
什么冯大师,分明是冉旸监守自盗,以供奉大师为幌子秘密贪墨公中的财物!
想到那一笔又一笔数额巨大的出账,十三叔的心都在滴血,说出口的话也越发狠厉。
堂中的分家旁支纷纷附和。
本就是因为利益而聚拢在一起的人,自然把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无法攫取利益甚至要有所损失,这些结果他们都不能接受,甚至还会立刻变脸。
冉旸对于分家旁支来说,现在就是个拖累,不但要担忧他会不会造反连累九族,还要承受他恣意妄为给自家带来的损失。只是他毕竟还顶着“气运福德”的名头,分家旁支还不敢把人得罪死,否则也不会只在祠堂发难。
这些套路,冉旸都心知肚明,他们当初怎么逼迫本家,现在自家正在滑向同样的深渊。
但他丝毫不害怕,因为他身有倚仗!
要不是现在还需要四分十九支的银钱支撑,他早就甩掉这群白眼狼单干了!
“我是墨宗大学院机关科的生员,于机关一道我比你们懂得太多了。”
冉旸傲慢地扬起下巴,举了举手中的图纸。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供奉大师么?就是这个。”
“我在大师的帮助下,已经造出了比北郡更先进的飞羽火1箭,这就是它的图纸!”?
第147章 、
关于这张图纸, 冉旸还是有绝对自信的。
他毕竟是墨宗大学院机关科的生员,虽然成绩一直打狼,但最基础的图纸还是能看明白的, 这就是一份飞羽火1箭的设计图。
虽然和他印象中的设计图有些微的不同, 但这很正常,毕竟冯天吉自己也说了, 他需要在制作模型的过程中进行完善, 估计成品做出来,这份图纸就完美了。
也许是他的姿态过于自信,祠堂中的四分十九支竟然有不少人真被他唬喝住了,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
飞羽火1箭?!难不成就是报纸上说的、北郡卫戍军用来收复江北的煤矿的新火器?!
据说那种新火器威力惊人,帮助北郡卫戍军一举赶走了凶残的拉希亚人和海倭人,偌大的江北矿区只一两日便全部收复, 速度堪比东海卫拿下丰南三岛!
所以新火器是那个骗子一样的大师造的?!
“当然不是!”
冉旸恨恨地道, 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原本还能更快些, 我只是晚了一步……”
“不过没关系,就算是现在也来得及, 我的飞羽火1箭比北郡军用的那些还要先进, 他们迟早要换成是我们的火1箭的!”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冉旸的眼神中充满了狂热。
“如果我们能大量制造飞羽火1箭, 我们就得了大雍头一份的生意!就算我们找不到兵部的关系也没什么,现在海西洲可是在打仗,打仗就不愁火器卖不出去!”
冉旸说得激动,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一跃成为大雍火器巨擘的未来!
和火器生意相比,织坊算什么玩意?有点钱买些织机都能开起来的营生, 与消耗巨大的火器如何相比!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战争, 他的飞羽火1箭就不愁找不到买家, 他可是在上辈子亲眼见识过宇文宆的两江军所向披靡的模样的!
“所以你们现在花费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冉旸的眼中透着狂热。
“你们自己想想吧, 一家火器工场和一个小小的织园,哪一个会带来更大的利润!?”
说罢,他就闭上嘴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盯着堂中的四分十九支,神态十分傲慢。
十三叔十分看不惯他这模样,但又垂涎他口中的火器工场,于是只好压着气追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放弃织坊的生意,改为制造那什么火1箭?”
“可是我们冉家世代都是做纺织的,从来没有人造过火器啊……”
“从没有人造,所以就造不出吗?”
冉旸一脸讥讽。
“那五代以前冉家还是阊洲池村的农户呢?不也是把织园开起来了吗?”
他这样说,就连七叔公也听不下去了,连忙敲着拐杖打断了孙子。
“旸儿,慎言!”
“慎言什么?”
冉旸嗤笑一声,可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
他只不过是说出了四分十九支的老底而已。
五代以前,所谓恒阊冉氏不过就是居住在冉家庄的普通农户。一村子人沾亲带故都姓冉,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土里刨食,混个温饱都成问题。是早年出去闯荡的一名冉家后生捎来消息,说他在东海置办了产业,愿意的人可以前往青州城投奔。
那年恒阊大旱,地里的庄稼刚冒了苗就枯死了,庄子里的人没了活路,这才铤而走险前往东海。他们在东海青州城受到了后生的热情招待,逐渐积攒下家底,才有了今日的风光。
自始至终,四分十九支的族人都十分清楚,从来都不是他们养出了一只金凤凰,而是他们攀上了金凤凰的鸟腿,得了人家的助力才能直上青云。
单靠自己,呵,多半就和冉家庄里留守的那些外姓人一样,还过着勉强温饱的日子呢。
这个道理冉旸当然明白。
他之所以要提起这个话题,就是想要提醒分家旁支的族人,他们现在同样面临的是和祖宗一样的选择。
是继续在织坊这个越来越激烈的行当里沉沦,还是巴上他冉旸这只金凤凰,投资建造火器场。
是的,冉旸觉得自己和五代以前南下闯荡的那位本家老太爷一样,都是力挽狂澜、拯救家族的神仙!要不是因为他拥有上辈子的记忆,四分十九支的族人现在多半已经因为青州被困而颠沛流离了,哪还有机会人模狗样的坐在堂上质疑他这个大救星!?
“织园的生意现在怎样?十三叔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冉旸冷声道,
“别的不说,都德最近开了不少织坊,说是引入了新的海倭国纺织工艺,和咱们之前最赚钱的双线织效果差不多,但价格压的却非常低,想像以前一样轻松赚钱可不可能了呢。”
“但造火器就不同了。现在大雍境内的火器厂并不多,而且海倭国、马腊达、拉希亚甚至海西州都需要火器。火器这东西可是消耗品,打没了就必须要买,所以利润大得很,不愁没买家。”
“我手里的这种飞羽火1箭威力惊人,只要一放出消息就会立刻有人上门求购,绝对是赚钱利器!”
这倒不是冉旸吹牛,至少在他记忆中的上辈子,飞羽火1箭是从来都没有卖不出去的时候。
当然,宇文宆得了冯天吉的图纸后,生产出的飞羽火1箭最主要还是用来武装两江军。可战事吃紧、军费匮乏的当口宇文大将军也曾高价卖出过几批飞羽火1箭马腊达人,利润之大让冉旸至今都难以忘怀。
机关师才是货真价实的聚宝盆啊!
冉旸看着自己细白的手指。
可惜他重生回来的时间有些晚,已经错过了当初在墨宗大学院机关科求学的日子。
不然重生归来,他一定会比上辈子更加苦读专业,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抓狂,还要依靠冯天吉才能成事。
想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祠堂里的一众旁支族人。
“你们若是不想跟着我造火器工厂倒也没什么,咱们再分家析产一回,我带了我这些年赚下的银钱自立门户。”
“只是到时候你们别后悔,等火器卖出去了再捧着钱来找我,别怪我不讲族亲情面!”
听他这样说,祠堂中的不少人都面露动摇。
他们倒不是完全相信了冉旸的鬼话,可本性中的贪婪却不让无允许他们错过任何一个发财的机会。
万一的万一的……万一……冉旸说的是真话呢?
万一……万一他们真的错过了这次发财的机会呢?
眼看着别人发财,过上优渥富裕的生活,那种滋味简直是天底下最苦的苦酒,又酸又涩还让人睡不着觉!
何况织坊这行当最近的确不大景气,其实早在东海的时候就有了征兆,全靠冉至敖的经营和回旋才勉强保住了东海第一布商的名号。
现在虽说是另立门户,可阊洲织坊的规模和青州城的盛况根本无法想必,想转行的人也不在少数。说转行谈何容易,他们一没有别的本领,二没有畅达的门路,除了做熟了的织园还能干什么!?
九叔公最先动心,忍不住与儿子孙子偷偷商量。
以前靠本家撑着还好,大家只要按部就班的干活,年底分红的时候本家自然不会亏待。可是现在本家分家已经彻底决裂,他们能依靠的只有有还算出息的七哥一支。而且冉旸之前的确做了几次出乎意料但又成果惊人的决策,虽然为人疯癫了点,可总比他们无头苍蝇的乱闯要好吧?!
何况……何况……冉阳不是说他自己也要投入全部的身家吗?总没有人会自己坑害自己吧……说不定这事儿有门儿!?
闹得最欢的九叔公都起了心思,动摇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很快祠堂中便响起了一阵阵低声议论。
冉旸也不着急,因为他深知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四分十九支的跟从,他们绝对会答应关闭织坊,把所有的银钱拿出来转行做火器。
他太了解这些族人了!就像当初他煽动他们与本家决裂、分家析产,他们也是最初装模作样的拒绝,但在利益的引诱下,最终的结果还是会如他的意料之中。
见他们这样,冉旸反而多了几分耐心。
他背负双手,一脸傲然地站在堂下,愿意给他这些不成器的族人们一个深思熟虑的机会。
果然一切就像他想的那样,经历了短暂的挣扎和纠结后,绝大部分的族人都同意了他的计划,
但让铁公鸡拔毛这事儿也不是完全没有条件,四分十九支想要看到飞羽火1箭的成品,不然不会统一拿钱出来投资新的火器坊。
“可以。”
冉旸点了点头。
“冯大师已经在准备材料了,相信很快就会做出成品。
到时候你们可以来亲眼看看,就知道我是说的话是真是假了。”
冉旸的计划很美好,他对冯天吉也赋予了足够的信任,觉得凭借自己重活一辈子的传奇经历,肯定能把这个贪花好色的大师拿捏到死。
可是很快,他就被现实打脸了。傍晚的时候何二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给他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的噩耗。
住在前街的冯大师冯天吉,从中午就带着最喜欢的小妾在房里寻欢作乐,一直到晚饭也没出来过。
眼线觉得不对,哪有一点声音都听不见的,于是便假借打扫的由头进门查探,这才发现他房里那些值钱的财宝和银票已经全都消失。
冯天吉,跑路了!?
第148章 、
“什么?!跑了!?”
冉旸从榻上一跃而起, 瞪着眼睛看向何二。
“可有差人去找过?!前街后院都找过了吗?府里那么多护卫的,冯天吉一个大活人找不到,府里就没有一个人觉察吗?!”
别说, 还真就没有一个人觉察。
何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冯大师喜好女色, 与舞姬花娘寻欢作乐是常有的事,经常兴致来了就拉人进房。
他与女人胡闹的时候, 护卫们总也不好就近监视听墙角。反正这大半年来, 前街府里已经养成了乌烟瘴气的习惯,反正大师也没闹出什么麻烦,久而久之众人也就懈怠了。
“去找!马上找!去所有的渡口和码头找!”
冉旸大声呵道,情绪开始逐渐失控。
其实他心里清楚,找多半是找不到人的,冯天吉要真是打定了主意卷款逃跑, 那么这大半天足够他跑出阊洲城。
阊洲位于恒昌郡内的交通要冲, 水路航运发达, 冯天吉到码头搭船去往各地都十分便利,更别说他怀里还抱着一笔足够挥霍的银钱!
还能上哪去找人呢?
旧京?
冉旸忽然心中一动,
对啊, 他是在旧京柳枝胡同找到的冯天吉, 当时帮他寻人的还有胡同口那张氏赌坊的老板,说不定冯天吉又躲回了柳枝胡同。
“他那个带着孩子的嫂子呢?也跟着跑了?”
冉旸想起了穆三娘。
“没有,他嫂子还在前街的宅院里。”
何二撇了撇嘴。
“那傻娘们啥都不知道, 几天前还把自己的女儿卖给了一个商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商户?”
冉旸皱眉。
“我们花了那么多银钱供养冯天吉, 他的嫂子怎么还会卖儿卖女?”
何二一听, 倒是想起了些细节。
“我听前街的仆役说, 一开始他们来阊洲的时候, 那女人是叫冯天吉相公的,还是被冯天吉打骂了几次才改了口。”
“他说穆三娘是他嫂子,这事谁知道呢?没准那个哑巴丫头是他亲闺女。”
一旦想到这里,前面卖孩子的疑点反而能够解释了。
那才不是嫂子卖侄女,而是两口子商量好要跑路,把孩子提前给转走了!
至于为什么没带着穆三娘一起走,那多半是贪花好色的冯天吉嫌弃这个女人是个拖累,自己卷了钱准备另寻新欢!
一想这里,冉旸心里的火气就更大了。
当初他以为自己被老天爷眷顾,顺利找到了隐世不出的大师。可现在回头想想,冯天吉这人的品性真心差到了极点,最后还坑了自己一大笔银钱。
混蛋!那最后一日……他便是有意欺骗,想从他手里榨干最后的油水了!
冉旸又气又急。
他刚在祠堂里夸下海口,说半月后能让族中看到飞羽火1箭的成品,还姿态高高的打了保票。
这要是让十三叔和九叔公他们知道冯天吉跑了,再度发难是小事儿,他这心心念念的火器工坊决计要泡汤!
不行,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耽误了他的登顶大计!
冉旸把牙都咬出了血。
事到如今,他已经放弃了寻找宇文宆这条捷径,准备走上一世冯大师的路子,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主家投诚。
冯天吉走了不要紧,图纸不还留下了吗?他冉旸也是墨宗大学院机关科的生员,即便没有冯天吉那种本事,他也可以依样画葫芦,自己仿造出飞羽火1箭弹!
冉旸这个人,除了对上堂弟冉昱的时候自觉抬不起头,在他人生中的其他时间,他都是对自己拥有迷之自信的。
他先是研究了几日图纸,然后又按照记忆中的飞羽火1箭购买了材料,然后便把自己关在房中,叮叮当当的开始敲手工。
不得不说,墨宗大学院的教学水准还是合格的,竟然真给他拼装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等比模型。
这个模型与冉旸记忆中的略有差别,于是他又按照记忆的细节做了改造,填装的火药部分便采用中都兵器坊自行制作的火粉。
因为人手都派出去抓冯天吉了,所以买火粉的事就要冉旸亲自出马。以前这东西很难买到,不过最近也不知怎的一下子有了现货,引得不少使用火铳的猎户纷纷排队。
“听说现在有了新火器,中都卫戍军就不用老火铳了。”
排队的时候,冉旸听到前面的人小声议论道。
“新的火木仓能够连发,比这打一发要装一次弹丸的老火铳来的便利,就是不知道啥时候中都兵器局能放开卖,咱也替换一下……”
他还没说完,就被同来的朋友嘲笑了。
“替换?哈,别想了!”
他的同伴笑他异想天开。
“咱们中都的火器坊也就造个老火铳吧,连发木仓那都是从东海买进来的,还有北郡卫戍军登报的那个什么火1箭,听说也是东海货,东海现在可不比以前了!”
“东海?!”
猎户一脸惊讶。
“东海不是造布的吗?啥时候造火器了?!”
“那不是造布都跑了吗?”
他的同伴撇了撇嘴。
“一大家子人……分了人家的财产,然后卷着东西来了阊洲,就是城里那家冉氏布坊。”
“以前冉氏布坊在东海,忽然间就来了阊洲,听说东家都换人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视线不经意的往周围瞟了瞟。
这本来是背后将人坏话的自然反应,完全没有其他的含义。不料这个举动却被冉旸误会了,他以为对方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可以嘲讽,顿时勃然大怒。
“看什么看!?冉家的事儿跟你有一毛一文钱的关系吗?过着要饭的日子操着当郡守的心……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两人被他这样一骂,一开始都是一脸懵,可等反应过来后都是怒气上头。
莫名其妙啊!说冉家的事跟你小子有什么关系,你想找茬吗?!
猎户都是急脾气,推推搡搡差点跟冉旸打起来。
周围围了一圈人看热闹,其中有好事者脑子转得快,从仨人只言片语中大概猜到了冉旸的身份。
“这是冉家的少爷吧!?”
“就算不是少爷多半也是跟冉家有关系的,不然咋能气成这样?!”
“哈哈,这就叫恼羞成怒,做了坏事怕人讲!”
见此情景,何二脑袋都大了三圈。
他家少爷的脾气真是越来越不好了,动辄就要发火打人,完全不顾忌时间和场合。
这要是在府里,那就随便他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冉家总有办法摆平。可是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无奈,何二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拉人。
“少爷算了,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好容易把人劝住,何二扶着被打成乌眼青冉旸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劝。
他家少爷在府里说动辄打骂下人,无人敢还手,可到了外面就没人惯着他了。他被两个猎户按在地上打,拳拳到肉,鼻青脸肿不说,因为是他先动的手,按照大雍律例还不能报官,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亏。
冉旸的脸阴沉得吓人,目光里像是啐了毒一样,回程的路上一声都不吭。
何二看得心惊胆颤,他大着胆子试探了一句,发觉自家少爷的心情糟糕之极,便闭上嘴巴当起了鹌鹑。
冉旸的确感觉糟透了。
不单单是因为说话被打,还有这次造飞羽火1箭的经历。虽然他已经拿到了冯天吉的设计图,可个中的过程远没有之前顺利,包括制作模型时发生的几次小意外,这些都严重影响了冉旸的心情。
不,与其说是心情,倒不如说他对自己完全没有自信。
虽然努力考上了墨宗大学院机关科,可冉旸在入学以后就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机关科的才能,反倒是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堂弟冉昱,在机关科混得如鱼得水。
带班的助习丰迟曾经劝说过他,建议他改换其他的科目研修,因为即便是入学三年以后,冉旸依旧在机关基础中苦苦挣扎,完全没有任何进益。
这样下去,他会因为无法通关考核而被降级甚至劝退。
事实上,上一世的冉旸就面临了这样的窘境,当时他的选择是改换课目,最终选学了农科。
冉旸瞧不起农科,对种田也没有任何兴趣,这也导致他在管理军田的时候犯下大错,又有贪墨贿赂的实证,最终被处以极刑。
这一世,冉旸不想再走之前的路。他自觉乱世将至,读不读完大学院根本毫无意义,索性从青州出走后就没有再继续学业。
算上上辈子一共荒废了几十年的冉旸,想要再捡起机关学谈何容易,就算有着明确清晰的工艺图纸,他对自己造出来的东西也没有半点信心,更别说改进了。
他,完完全全是照着冯天吉的设计复制出来的,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上辈子的记忆中,他坚信冯大师的飞羽火1箭才是正解!
没有错,完全按照图纸还原,火粉也买的最上等的,中都兵器坊出品的顶级货,一切都不会任何问题!
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冉旸一遍遍给自己洗脑,言之凿凿到自己都深信不疑。
直到,成品完成的那一天。?
第149章 、
造出了成品, 冉旸还特地跑去城外的清风观,请大师选了一个黄道吉日。
试验的当天四分十九支的人都会来,这将决定阊洲冉氏要不要改换织坊造火器, 火器场耗资不小, 短时间又不会马上有主顾,光冉旸一家还拿不出这么多银钱。
他对这次试验看得很重。
只是两辈子加起来, 冉旸已经有几十年都没再接触过机关学了。以前在墨宗大学院学到的知识早已生疏, 他甚至都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跟何二两个人偷偷跑去阊洲城外的黄牛山演练。
冉旸一肠子的心眼都放在了场面上,担心正式试验出纰漏,他特地造个微缩版用来提前彩排,选择的也是黄牛山最背阴的一块地。这里荒草遍地,人迹罕至, 除了偶尔有猎户经过几乎没人活动, 这让担心泄密的冉旸十分安心。
他已经把飞羽火1箭当成人生最大的依仗, 平素从不让旁人沾手图纸,造火1箭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 连心腹随从何二都不知道自家少爷造得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但是今天, 他看到了。
就……怎么说呢?好像和想象中并不大一样, 虽然能看出来是个箭,但这箭造得却怪模怪样,总觉得什么地方不顺当。
大箭头、细长箭杆、粗壮的尾部。
五少爷造的这种箭, 像是一根细细的扁担挑了两个水桶,让人免不了为它的负重担心。
“少爷……这……”
何二歪着头, 盯着地上的小火1箭看了好一会儿, 到嘴边的话有点说不出口。
冉旸一看眼神就知道何二想说什么, 对此他只是嗤笑一声, 并不在意。
当初冯天吉拿出飞羽火1箭的时候,两江军中也有不少人跟何二一个反应。可到最后怎么样?还不是都服气低头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质疑都是笑话。
“你走远点,注意弹头的落点,我等下要测量距离。”
安排好何二,冉旸便取出火粉填装入弹体。
火粉也从中都火器坊买的,因为担心发射力不足,冉旸还特地增加了底部的药匣。在他的认知中,火药越多火1箭飞的越远,威力才会更加巨大。
做好了一切准备,冉旸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发射桶前。
他造的飞羽火1箭是要用发射筒的,底部的药匣存放了大量的火1药。冉旸已经记不得发射角度要怎么计算了,但他记忆中有两江军火1箭齐射的场面,便仿着里面的角度做了摆放整。
“一定能成功!”
冉旸在心中默念,然后郑重地点燃了引火线。
火线一寸一寸地燃烧,火光映衬着冉旸的眼眸,跳跃着无尽的野心。
飞吧,飞吧。
火光燃尽,发射筒微微抖动,隐隐发出低沉的轰鸣。
冉旸抬起头。
他觉得自己即将见证一个时代的到来,而这个时代是由他开启的,而且还将由他主宰!
正想得出神,他忽然就觉得脸上一痛,视野一片血红。
冉旸本能地捂住眼,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大声嚎叫,凄厉的声音撕裂了山谷的静寂。
“啊啊啊啊啊!”
何二慌慌张张地跑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混乱的场面。
他家少爷捂着脸在地上打滚,不远处的发射筒炸得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崩裂的碎片。
“少爷?少爷!”
何二扑上来,手忙脚乱地扶起了冉旸。
之间冉旸的半边脸都被弹片划伤,血流了满手。他的一只眼睛也被伤到了,半个眼球都鼓了出来,十分可怖。
“这……这是怎地了?!”
何二抖抖索索地把人扶到了马车,整个人都慌到不行。
他家少爷受伤了,急需医治,偏他们还在黄牛山的最深处,要绕出去还需要一段时间,要是少爷流血流死了怎么办!?
何二的脑中闪过无数种可怕的结果,慌不择路之下竟然还真就走到了岔路,差点迷失在大山中。
好在他们遇到了一个前来采药的老农,把他们带出了黄牛山。饶是如此也花了两个时辰才走出来,冉旸的半张脸和一只眼都废了。
这场事故,冉旸养了两个月才肯出来见人。
只是再出来的冉旸消瘦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阴冷和尖刻,仅剩的那只眼看人总是斜向下瞟,眼神中透着狠毒。
他把这事瞒得死死的,脸上的伤就说是打磨火1箭零件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连带着也波及到眼睛。
四分十九支的众人不明所以,还真以为他是为家族拼命研究飞羽火1箭伤到。见他是实打实伤了一只眼,之前骂他任性妄为的人也都闭上了嘴巴,冉旸在族中的风评竟然还小有回温。
只有七叔公痛心疾首。
他虽然想要做四分十九支的领头人,但他没打算把自己最有出息的孙子搭进去啊!
冉旸小小年纪就坏了一只眼睛,以后说亲成家都有拖累,更别说这还是为了族中。
七叔公觉得自家亏大了。
但他也不敢说冉旸什么,他这个孙子自从伤了眼睛后,脾气就变得越发古怪,根本听不得任何违逆的话,一听就要发火。
现在的冉旸就是根一碰就炸的爆竹,谁沾上谁都要皮开肉绽。
偏他手中还捏着家族未来发达的依仗。
是的,冉旸拿出了飞羽火1箭的模型,并且当众演示。
虽然这个模型飞的并不远,而且路线十分不固定,可高高腾起的烟云和耀眼的火花足以震慑四分十九支的冉氏族人,有胆小的竟然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乖乖,这么厉害的火器,也不怪冉旸在祠堂态度嚣张啊!
大雍的织坊千千万,每一家都有得意的技法和花色。但大雍的火器坊却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对手少就意味着竞争小,这个道理四分十九支的族人都懂。
造,可以造。
反正织园已经越来越难赚钱了,换成造火器倒是条出路。听说北郡卫戍军在江北矿区大量使用了这种飞羽火1箭,威力惊人,想必以后大雍的军队都会列装。
这天底下没什么比官家的生意更好做的了,只要走通了门路,以后发财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四分十九支的各房回家商量了一下,都觉得这笔生意做得划算。
他们也不是傻子,知道七叔公一方是银钱不称手,不然也不会带着他们一起发财。可钱这东西,不就是要花出去才能赚回来更多吗?!以前在青州城的时候,本家发给他们的分红都被他们结算进了银股,利滚利才滚出今天的家底。现在冉旸本钱不够,他们要是能多投如一些银钱,那以后在算股份的时候不还是占便宜!?
想到这里,余下十八支旁系都起了贪念,私底下开始琢磨怎么算红利才更划算。对于投资火器坊这件事众人倒是没有异议,卖地的卖地,卖织机的卖织机,都怕出手晚了占不到大便宜。
很快,阊洲城里就流传着一条小道消息,传说新迁来的冉氏织园经营出了问题,之前送去海西洲的货品都折损在了半路,现在开始变卖财产还债。
冉家来的时候那叫一个风光,大手笔买下了阊洲城中最昂贵的一块土地做宅地,整整两条街上住的都是冉家人,织园造的那叫一个敞亮。
现在织园卖了,里面的织机都被拉走,以前日夜不停的纺车声半点都听不见,偌大的织园静寂的像块死地。
不少冉氏族人还卖了宅邸,搬到城西的平民区居住。不过要说是经商失败也不大像,明明搬过去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好像找到了金山银山一样。
“也是奇怪啊,这冉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卖了城中的织园,反而去城郊的盐碱地上盖房子?”
有好事的人四下打探,很快就探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
不过都说了是小道消息,具体来源不明,但传着传着荒腔走板是一定的。是以在阊洲城中的消息版本五花八门,流传最广的内容如下:
——冉家人要重开作坊,他们家有一个后生是机关师,北郡卫戍军用的那种飞羽火1箭就是他造的,阊洲城外那块盐碱地上建造的就是冉家的火器坊!
坊市流传的八卦轻易不会被人当真,可涉及到飞羽火1箭性质就不一样了,很快引发了各方关注。
事关冉氏,恒阊郡守胡子善有点拿不准主意,便跑去找谢敏达想办法。谢敏达是知道飞羽火1箭的由来的,一听说是阊洲冉搞事就眉头紧皱,细细问过一边原委,然后摇了摇头。
“盯着点就行了,不要掺和进去。青州兵器局最近开发了不少火器,而且半年前就拿出了飞羽火1箭1弹的文册,要有摞乱那也是阊洲冉氏在搅和。”
“且不说阊洲的飞羽火1箭倒底是不是真的,就凭太后的亲笔题匾你也该品得出味道,东海冉氏才是正宗。”
胡子善点头。
他能力平平,唯一的有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认准了大腿就死死抱着不放。之前谢敏达让他远着嫁去高家的表妹,他听了,这才换得和新元商社购买化肥的份额,这点事胡子善还是能拎得清的。
“好,那我就当做不知道,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听他这样说,谢敏达又摇了摇头。
“也不能当做不知道,毕竟是个火器坊,真出了事还不是要你恒阊自己担着。你不但要知道,还要密切关注。”
他顿了顿,瘦削的脸上满是凝重。
“我总觉得,这些冉家人怕是要折腾出大事来了。”?
第150章 、
谢敏达的担忧不是没道理的。
阊洲冉氏的火器坊搞得轰轰烈烈, 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难免会引来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为此,他还特地去信给钱酉匡, 询问阊洲冉氏火器坊的情况。信件还附了一份情报, 同步抄送给新任东海代郡尉崔慎,上面详细列明了关于阊洲冉氏的所有情报, 可以说是半点都没有隐瞒。
谢敏达这么做, 一方面是表明交好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要帮胡子善开脱嫌疑。
青州城难以后,东海冉家分崩离析,四分十九支的族人出走阊洲,要说他和胡子善没有一点干系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那时候的他们不过是稍微拉拢了一下而已,毕竟阊洲是冉氏的祖籍, 已经决定出走东海的冉氏族人, 要是能够落叶归根, 这不也是一桩美事么!?
那时候的谢敏达完全没把东海放在眼中,也从不把关系户钱酉匡当回事。一个注定要失去主要税收来源的偏远小郡, 还要面临海防的重重压力, 在朝堂上注定是没什么地位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 也就是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朝中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一切的开始就在于东海郡, 是东海卫靠着连发木仓打响了收复失土的第一木仓。
黑熊礁、丰南岛、长明岛再到最近的江北矿区、矿北村屯,连发木仓、远狙木仓横空出世, 改变了大雍军队武器落后的现状, 甚至还造出了让各方势力眼馋心动的飞羽火1箭弹, 威震矿北。
而在民生领域, 东海郡的战绩也同样辉煌。先是建起了大雍第一座合成氨塔,而后又成功造出了已故泰相心心念念的化肥,让现有农田亩产翻倍,这已经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勋。
但这还不是终结,磺胺的横空出世把大雍医疗水平拉到了一个新高度。从此以后,外伤感染不是只有大蒜素一种选择,东海制药厂已经可以提供内用外敷至少三种以上的磺胺类衍生药物,这些药物在北军卫戍军出兵北境的战斗中发挥奇效,居功甚伟。
有了这样的本钱,现在朝中上下谁都不敢小瞧东海郡,小瞧钱酉匡了。
东海和北郡接连收复失土,陈平和萧卓在军中的威望节节攀升。
陈平已经入主兵部侍郎辅政,估计兵部尚书的位置就是给萧卓留的。有这么两个强硬派主政兵部,未来主和派和西洋派的势力都会有所收敛,真正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而站在他们头顶上,平衡和主导各派利益的,就是已经初露峥嵘的温太后。
谢敏达是和温梦璇打过交道的。
彼时虽然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可谢敏达却从未敢轻视过这位年轻的平沿王妃。说起来温梦璇和他夫人丰莲还是远亲,当年也是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墨宗大学院。这女人看着柔弱,实则心细如发、思路清晰,根本就不是个容易摆布的人。
虽然不容易控制,但好歹是个明白人,比昏聩荒唐的汝阳王强。
谢敏达那时候不知道今上到底会长成怎样的皇帝,但天家年幼,朝中重臣议事摄政,总归是能给大雍换来一分喘息之机。
只是他没想到,今上的母后竟然也是个精彩至极的人物。她先是借助西洋派的班底稳住了摇摆的朝权,又通过改革税制完成了对合作伙伴的承诺,顺带着打压了支持汝阳王的旧儒派。
不过因为旧儒派是先帝旧臣,在朝中党羽遍布。今上刚刚登基的时候,旧儒派揪着“后宫不能干政屁话”又是上吊又是撞墙的,把个勤政殿闹得乌烟瘴气,温太后只能避居幕后。
说起来,也许就是天意。
谢敏达摸了摸胡子。
连发木仓横空出世,萧卓和陈平接连收复失地,月鹭岛前知县叛国。
冯得志的案子让旧儒派遭受重创,朝中又有了重振君威的声音,而温太后也顺势从幕后走了出来,以表彰冉昱和钱酉匡为由持续发力,逐渐把原本势大的旧儒派一点点打压了下去。
整个过程谢敏达都看在眼中,赞叹之余也有心惊。
幸好当初他与萧卓结成同盟,共同推举今上登临大宝。若是选了汝阳王,鸡飞蛋打不说,说不得还要被揪住不放,吃些暗亏才算了事。
所以在得知阊洲要建火器坊的时候,谢敏达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摘出来,决计不能趟这滩浑水。
冉旸是从哪儿搞出来的飞羽火1箭他不关心,但他在阊洲建工坊这事格外敏感,很容易联想到之前冉氏分家析产的旧事。
莫说这回的事儿真跟他没半点关系,就算胡子善阳奉阴违犯了糊涂,中都四郡也必须统一口径,绝对不能让人抓到把柄!那钱胖子头上顶着太后的夸赞,手中捏着化肥、连发木仓和磺胺,哪个不长眼的敢得罪这么个祖宗?!
想到这里,谢敏达叹了口气,心里越发觉得黑锅罩顶。
四郡的早稻都已经收成,这化肥之力果然可观,四郡这一季收获的粮食几乎翻番!
粮食多了人就有底气,就算下半年遇上什么灾害也不用担心粮不够吃,就算绝收也能挺到明年。
不过这样一来,农人都看到了化肥的厉害,眼看着第二季的耕种即将开始,各郡又开始了抢化肥大战。谢敏达这次还特地租用了丰海船行的船队帮忙运输,只是湖溪化肥实在抢手,想要最先拿到需要交际艺术,这次也有向钱酉匡示好的意思。
钱胖子的梦想实现了。以前视他为小透明的各郡郡守,现在都对他热情得不得了,三节两寿的还有人寄礼物过来问候,捧着钱想要跟他做生意。
但钱胖子并不快乐,原因是他收到了中都郡守谢敏达的信,信上说冉家的白眼狼在阊洲也开了火器坊,还说能造出飞羽火1箭。
这不摆明了要跟冉七郎打擂台吗!?
为难冉七郎就是为难他钱酉匡,就是为难整个东海郡!阊洲冉氏哪来的狗胆,真以为东海的冉家只剩孤儿寡母,没人照看着吗!?
他气冲冲地杀到了东海卫府厅,将谢敏达的信摔到桌上,气冲冲地骂道。
“看看吧,冉家那群白眼狼干的好事儿!”
“我说崔三平时看你蹦精蹦灵的,怎么连七郎的图纸都保不住,还让人家把手都伸到青州城里来了呢?!”
他进来的时候,崔慎正在处理军务。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稳稳当当地坐在办公桌后,不动如松。
“无妨。”
他淡定地说道。
“图纸是高文渊有意放出去的。”
什么?
钱酉匡眼珠一转,秒懂。
“所以那是假图纸?”
但他马上又摇头,
“不对。谢瘸子说阊洲的确造出了能飞天的玩意,城里还有人听到了爆炸声,这要是假图纸,怎么可能上天?”
“上天的未必是飞羽火1箭。”
崔慎的笔在海图上圈了一处。
“飞羽火1箭的可贵之处不是飞天,而是因为它有可预估的弹道和落点。”
“只是飞起来,但却不能控制方向,这和大一点的爆竹有什么差别?”
也对。
钱郡守松了口气。
也就是说,阊洲现在造的那个是样子货,根本实际用在战场上。
挺好,青州兵器局的机密保住了。
一想到这里,钱胖子就立刻轻松了起来,也有心情开玩笑了。
“你们这两个小子可真坏,摆明了坑人家投钱嘛,一座火器坊可是造价不菲。难怪高文渊敢把图纸放出去,原来是笃定阊洲造不出真正的飞羽火1箭……等等!”
钱酉匡忽然又想到一事。
“白眼狼的家是不是也有一个在墨宗大学院机关科就读的生员?他不会看出这图纸有问题吧?”
谁?冉旸么?
崔慎嗤笑一声。
“不,他看不懂的。”
“高文渊放出去的图纸跟真正的设计背道而驰,除非冉旸能独立自主的制造火器,否则就一定会走进死胡同。而他要是真有这个本事,就不用想尽办法从柳箭的手里骗图纸了。”
这倒不是崔慎的偏见,他其实是有试探过冉旸的底细,结果对方毫无觉察,对机关一道真心是马马虎虎。
在高文渊前往海西州以前,三哥和表哥就商定了这个假图纸计划。因为他们都怀疑冉旸的手中掌握着什么秘密渠道,所以才能做出一些看似不合理,但却最终受益的奇怪行为。
崔慎在月鹭岛找到了冉旸心心念念的宇文宆,但宇文姐弟都对冉旸毫无印象。宇文宆从小长在月鹭岛,去东海从军是他第一次离开故乡。而冉旸与冯文娘的亲事是在青州定下的,他从没拜访过未来岳丈,也就是说,冉五少爷在寻找一个与他从无交集的人。
还有之前,高文渊在柳枝胡同撞见他延请冯二狗,冉旸见了阿昱做的小玩具如获至宝,还念叨着什么飞羽火1箭。而真正的飞羽火1箭是阿昱在高文渊的提醒下才亲手造出,那么冉旸是怎么预知飞羽火1箭的存在呢?
崔慎决定做个实验。
他通过柳箭这个途径,一直在给冯二狗传递一些半真半假的图纸碎片,不涉及关键信息,但却能很好地测试出冉旸的斤两。
果然,冉旸完全没看出问题,说明他其实对于火1箭的构造并不了解,他只是笃定冯二狗一定能拿得出图纸,肯定是最后的成品图。
这,就很有操作的空间了。
于是他让阿昱帮忙,重新伪造了一份设计图。
如果按照这份图纸制作飞羽火箭,虽然外形大致相同,但设计缺陷却会让火1箭缺乏稳定性。由于力学设计极度不合理,伪造图纸对于实物制作的尺寸有严格的限制,一旦超过能够承受的最大载重,箭身还很容易在飞行过程中折断。
使用这种飞羽火1箭作战,且不论杀伤力大小,发射事故绝对无可避免,可谓杀敌一千自损两千的典范。
“火器不是小事。”
崔慎合上手中的地图。
“阊洲冉氏没有上报郡府便擅自制造,成品去向存疑,若是要流出海外那便是里通外国,变相资敌。”
“若他们心有敬畏、懂得分寸,自然不会犯下大错。但若是贪婪之心不改……”
他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那就看我们这份礼物,他们吃不吃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