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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之主 晴空之下 17729 字 4个月前

东海政风开明,工业大兴,对于女子的要求也格外宽松。工坊里有不少婶子姐妹,出来做工夫家也不拦着,还有些人出身不好,但手巧心细,一样得用。

文丽娘混在其中,感觉无比轻松自在,也越发有干劲,倒是真把药场当成了自己的家。

她是个心细勤快的姑娘,又肯吃苦肯下功夫琢磨,很快便从一众女工中脱颖而出,被选为小组长。

“丽娘,尤管事在找你,要你现在就去大工室。”

“诶?”

文丽娘一愣。

尤管事是她所在工区的总管,手底下一共管着十五个小组长,是个很精明强干的妇人。

尤管事平时不苟言笑,文丽娘还有点怕她。这次听说尤管事有事找她,文丽娘半点也不敢耽搁,马上起身赶去大工室。

进了工室,她这才发现里面不只尤管事一人,她旁边还坐着三个陌生的脸孔。

尤管事示意文丽娘坐下,简单给她做了介绍。

原来那三人是东海制药场管司的人。因为药厂是官营,所以场内设置了类似衙门的地方处理内部事务,管司便是专门负责场内人员调配的部门。

“文丽娘,因你近期工作出色,经尤管事推荐及管司考核调查,目前已将你列为预备管事的人选,并推荐你进入场内学堂研修。”

“你要是同意,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去学堂上学,如果你能成功结业,接下来将按照你的成绩和个人能力为你安排实习管事的工作,你愿意接受吗?”?

第156章 、

文丽娘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竟然也有成为管事的一天。管司的人问询她的意见,她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个岛上来的土丫头, 卖身给个内贼当妾室, 交纳了罚金才重获自由不久的女人,现在竟然也能进学堂研修, 出来还能做管事了?!

“不是出来就一定做管事……”

管司的人笑着补充。

“是你首先要成功结业, 然后我们会根据你在学堂里的成绩,综合你的平时表现,确认你能否成为实习管事。”

“实习管事是临时的,实习期一年,一年后会有一次转正考核,通过之后才能成为正式管事。”

“如果不通过, 你可以再实习一年, 如果两次都不通过, 那你的实习管事资格将会作废,你会回到原本的岗位做工。”

“你愿意接受这个机会吗?”

当然!当然愿意!

文丽娘拼命点头。

此刻的她感觉万分荣耀。而这样的荣耀并不是源于□□色相, 也不依附男人的怜悯和垂青, 而是她凭借着双手和汗水一点一点给自己争取来的, 她可以坦然地站在阳光下,将所有的赞美都披挂于身,直面任何眼光的审视!

“我愿意!”

而且我也一定会成功结业, 通过考试,成为正式的管事!

当然,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只在自己的心中默念。

管司的人点了点头, 让她在一张纸上签字画押。这也是一份契约, 不过上面的内容不再是什么“生死由人”,而是东海制药场学塾的保密条款,承诺她不会把自己在那里的学到的东西泄露给别人。

文丽娘在上面重重印下了手印,发誓自己就算死了也不会吐露一个字。

是东海制药场给了她做人的机会,现在还让她成为人上的人,她对药场感恩戴德。

她幽灵一样飘回到了宿房,一屁股跌坐在床上,手臂支着脸发呆。

一旁交好的女工见她这样,还以为她犯了错误被尤管事骂了,纷纷过来安慰她。

但也有些人等着看笑话。

文丽娘面容姣好还颇得管事看重,虽然守了寡但也不耽误相中她的人上赶着探听,所以她所在的场区也算小有名气。

虽然文丽娘本人十分低调,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风光得意的时候未必所有人都会替她高兴,倒霉遭灾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等着看笑话。

“丽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尤管事说什么了?”

有人大声问道。

文丽娘点了点头。

“那她说什么了,你怎地这副模样?”

对方的话里带着一丝恶意,但文丽娘没听出来。

事实上,她现在满脑子都只有进学塾的事,她忽然开始焦虑,因为她之前因为家里的原因,只念了两年公塾就退学了,现在再让她学,她能通过吗?

虽然大不了就是回来继续做工,可人一旦有了向上的机会,谁还愿意停留在原地呢!?

见她不回答,宿房里的人还不死心,又提高了声调重复了一次。

这次文丽娘听到了,她缓缓抬起头,水漾的眼眸还有些恍惚。

“是管司的人找我,他们说……”

她顿了顿,视线在宿房里的脸孔上扫过,看到了众人遮掩不住的心思。

同样的情况她在冯府也经常遇到,冯府的丫鬟太太和姨娘,每个人的眼中都有欲望,可她们往往都藏得十分隐秘,不仔细看很难觉察,稍不留神就得吃下暗亏。

宿房里的人就简单许多,几乎隐藏不住自己的心思,所思所想也都是些小事,虽然也是江湖,但不伤筋骨,也无关生死。

文丽娘忽然捂住嘴,“噗嗤”一声笑了。

她又找到了一个喜欢这里的理由。

她想了想,昂起头,坦然开口说道。

“管司的人说我被推荐去研修,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去场内学塾上学了。”

吓——

偌大的宿房内有一瞬间的静寂,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大家都在场里做工,很清楚去念学塾意味着什么,文丽娘要是能成功结业,那至少能做两年实习管事!

做管事就可以赚更多的银钱,有单独的宿房,将来还有机会进一步提拔,尤管事就是这样上来的!

一时间,恭喜文丽娘的声音此起彼伏,宿房里的气氛一团和气。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说了真心话,因为谁也不愿意得罪一位未来的管事,之前探问文丽娘经过的那人此刻缩起了脖子,很担心会被记恨。

文丽娘倒是半点都不在意。

这些小心思小龃龉和之前冯府的事情比起来,简直就跟一场毛毛雨一样不痛不痒。苦难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底气和经验,让她可以从容应对人际关系的变化,而且还十分游刃有余。

她准备一搬到管事房就给弟弟写信。管事房是独立的空间,再也不用临近别人而有所顾忌。她要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阿弟,与他一起分享自己的快乐。

只是文丽娘不知道的是,她心心念念的弟弟现在也很快乐。

自从打昏了冉旸后,文琼顿时感觉耳根清净了许多,再也没有人叽叽喳喳跟他分析天下大事,说什么造反称霸的胡话了!

拖着死狗一样的冉旸,文琼在心中默默吐槽着刚才灌进耳朵的垃圾话。

啧啧,一统两江自立为王,且不说两江有多大,现在中都北郡都兵强马壮,南部诸郡还有皇家直统军驻点,谁能让你把这么大一片地方划拉到一起啊!

再说南部诸郡的驻军,现在可是由兵部侍郎陈平陈将军全权统领。陈将军可是从他们东海郡出去的老郡尉,虽然他没见过陈将军,但听校卫们说他是一等一的狠人,在他手底下决计不可能出乱子!

听说接下来北郡的萧郡守也要入主兵部,西北郡和西南驻郡也开始逐步换装东他们东海造的连发木仓。上有萧郡守、陈郡尉这样的强硬派在兵部,下有全员更换老旧火器,装备连发木仓和飞羽火1箭1弹,朝中今上和太后也在大力提倡工业,还以东海青州作为样板,虽然也有拉拉杂杂的老顽固在朝中闹腾,但大体还是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指着天下太平说什么乱世将出,造反这种话也是活人能说的吗?冉家,呸,阊洲冉家脑子有病!

一直到把人拖出去送交恒昌官衙,文琼还觉得一脸晦气,回了营地还拼命洗手。

“你这是咋地了?”

路过的同伴好奇地问道。

文琼这小子平时也不像是个有洁癖的啊,怎么出了一趟任务回来就变干净了呢?竟然用肥皂洗了七八遍手还不停下。

“碰到脏东西了!”

文琼一脸嫌弃的表情。

他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同伴说起自己经历的事儿!

“噢。”

同伴不明所以,抓了抓头,憨厚地笑。

“那还是去拜拜得好,虽说咱们扛木仓的自带煞气,可我听说有些东西厉害得很,会跟着人回来……”

这话倒是说到文琼心坎上了,他就觉得那念叨造反的疯子不像个正常人,说不定是在野外被什么玩意上身了,那一路拖着他回来的自己说不定也会染了邪气。

嗯,是得去拜拜,还得找个灵验的地方……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梦里忽忽悠悠,竟然看到了那疯子说的场景。

朝局动荡,山河破碎。

阴谋、战乱、饥饿交织出的乱世,大雍的百姓只能在泥潭里打滚。皇位上的小童只是个傀儡,真正掌权人的背后还有看不见的手,操纵着明面上的代理人不断让渡大雍的土地与财富。

月鹭知县冯得志便是那些人的爪牙,他如现实中一样私开海路,放外敌入东海线,并在岛上横征暴敛,吞噬财富。

他的阿姐为了他,偷取了冯得志的秘钥给冯子安。梦里没有钱郡守和冉七郎揭破冯得志投敌,所以他阿姐被凌虐致死,尸体还被砍得破破烂烂丢去了乱葬岗。

他好不容易从土牢逃出来,得知阿姐已经凄惨离世,怀揣着尖刀潜入冯府意图为姐报仇。

他砍了冯得志的一条胳膊,又伤了冯子安的命根子,算算也算不亏,可大仇未报,他还不能死。

重伤的他拼着一口气逃出了月鹭岛,漂在海上的时候被路过的冉氏少爷所救。

不过那少爷并非他今日看到的疯子,而是相貌精致,姿容清雅的一位小少爷。可惜小少爷似乎遭遇了极大的打击,神情悲恸,脸色苍白。不过他还冒着危险救了文琼,还帮他躲过了月鹭岛追兵的纠缠,给了他一些伤药和银钱。

“我要回东海青州。”

他听到那小少爷对他说道。

“青州已经陷入战火,我此去便不打算再离开,便把你送到仙匀港的冉氏布庄,你可以去那边养伤。”

于是文琼便去了仙匀,之后又辗转躲藏在衡寿附近的山村里养伤。

之后的世道越来越乱。

海倭人的军队很快占领和仙匀和都德,并一路沿着南江向西,所到之处定要杀光村里的百姓,抢夺房屋和田产安置濑户城来的移民,以此鸠占鹊巢。

百姓不甘赴死,拼死抵抗,文琼便成了一支义军的领头人。

之后便是各种杀戮,各种硝烟,满眼的鲜血和战火。

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年,他从义军头领坐到了两江都统,便如那疯子说得那样,他掌管着两江流域的广阔土地,混成了一世枭雄。

在众人的帮助下,他成功驱逐了海倭人,他的合作伙伴火烧濑户城,他们积压多年的血仇最终得报。

但梦里的他一点都不快活。

阿姐死了,那位救他的冉家小少爷坚守青州两年,病重离世。青州沦陷、东海沦陷、南部诸郡沦陷。

大雍的土地遍布战火,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海倭人和拉西亚人的南北夹击让大雍腹背受敌,无数丁壮死在了战场上。

这样的枭雄,有什么好做的呢?

倒还不如他这样一个大头兵,为了可期待的未来而努力奔跑,哪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手握权柄,但心里却始终平静幸福。

如果可以选,他觉得那个被成为宇文都统的人,也会想要成为他这样的文琼吧。?

第157章 、

阊洲冉氏私自贩售飞羽火1箭给外域商人, 这事第二天一早就在阊洲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冉家建造火器坊的时候可没想过保密,挖角匠人也都是大张旗鼓,恨不能昭告天下他们财大气粗, 有本事能造出天下最先进的火器。

楼起得高, 塌下来的时候也格外迅速。

就在冉氏族人在废弃码头与松木交易的当口,建在阊洲城外的火器坊被忽然出现的恒阊卫戍军团团围住。所有在此做工的匠人和管事都被严密管控, 分别关押, 确保一丝风声都不会透出去。

留守的冉氏族人心中有鬼,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他隐约猜得到官军的行动是与他们这桩生意有关。飞羽火箭是大雍军队在用的火器,卖给商人这事……其实他们也不是不知道严重性,但这不因为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要是东西卖不出就都要赔本了嘛!说起来谁叫大雍的这些大头兵们不识货,早买了阊洲冉氏出品的旸天箭他们也不用找外人了嘛!

这样想着, 他又觉得冤枉, 心中又气又怕, 只盼着海倭商人爽约,好歹躲过这次劫难。

他们可都是在契约书上签名立印的啊!要真是细究起来, 一个都跑不掉!

提心吊胆了一晚上, 等到第二天一早, 大牢外便有了动静。

只见一个个眼熟的身影排着队被押进了大牢,原本都光鲜亮丽的族人各个灰头土脸,许多人身上、脸上还挂了彩, 形容十分狼狈。

冉氏族人缩得更厉害了。

他刚刚偷偷数了数,发现昨夜去的人竟然绝大部分都被押了进来, 少的几人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另行关押, 反正这次他们冉家算是被一网打尽了。

唉, 你说原本好端端地富贵日子, 要不是七叔公家的冉旸闹着要造什么火器坊……对了,冉旸呢?

冉旸被文琼一拳打得失去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间封闭的监牢中。

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断了的手脚都被简单包扎,但疼痛和失血让他极度虚弱,只能瘫在冰冷的地上喘气。

宇文穹呢?宇文穹去哪儿了?他明明是被宇文穹救了啊?!

没等到宇文穹,倒是等来押他去讯问的兵丁。

这次的事情惊动了朝廷,太后还特地找来兵部侍郎陈平过问,责枢机部彻查阊洲冉氏。

枢机部直属官家,奉旨出京,地方大员都不敢略其锋芒,调查一个小小的阊洲商户简直不要太容易。

何况冉旸造火器坊也没掖着藏着,也就是几天的功夫,枢机部就把事情摸了个清清楚楚,开始审问冉氏众人。

冉旸当然是重中之重,在被连续审问了三天以后,冉旸的情绪濒临崩溃,唯一还能支撑他的就只剩宇文穹这个“未来明主”,他亲眼见到了年少时的宇文穹,这一点绝对不会错的!

这一天晚上,讯问结束被押回大牢的冉旸仰躺在草垛上,呆呆地看着黑漆一片的土墙。

外面再次响起了脚步声,听声音是朝他所在的监区过来的,冉旸的神经再度绷紧。

他现在已经养成了神经反射,只要一听到脚步声就忍不住地害怕,身体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发抖。

吱嘎——

门锁被打开了。

牢头推开门,殷勤恭敬地引人进入。

“都下去吧。”

冰冷的男音在牢房中响起。冉旸的耳朵动了动,总觉得这个声音略有些熟悉。

他艰难地翻过身,入眼所见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军靴。

“冉旸。”

冉旸一惊,下意识地仰起头,然后瞳孔瞬间地紧缩。

“冉……冉慎!”

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却只得到了对方一个轻蔑的眼神。

“是崔慎。”

崔慎抱臂环胸,唇角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冉旸,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只一句话,就把冉旸气的火气上脑,胸口剧烈起伏,受伤的四肢都开始抽搐。

就是这样!总是这样!

明明是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见了他这个正牌的冉家少爷竟然还一脸高高在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冉慎凭什么!

冉慎、高文渊,一个两个都看不起他,他比冉昱差了什么?!

崔慎把冉旸这点小心思都看在眼里,轻笑一声,生平第一次认真回答冉旸的质疑。

“因为你不配。”

冉旸:……

“眼高手低、嫉贤妒能、贪婪无度,四分十九支的劣性你都攒全了。你但凡钻研一下机关学也能看出那图纸有不妥,全盘照搬还想沽名钓誉,你这回死得不冤枉。”

这大概是冉旸两辈子听到崔慎对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从小到大,崔慎永远对他视而不见,就连他欺负冉昱的时候也只会沉默着下黑手反击,仿佛与他冉旸说一个字都是在辱没身份。

但他现在……他宁愿没听到崔慎的这番话!这话里隐含的信息太多,让他已经被疼痛和恐惧折磨的大脑根本无暇思考,只能本能地迸发愤怒!

“那……那图纸……是你……”

崔慎不再搭理他,转身离开了逼仄的地牢。

他身为东海郡代理郡尉,今天本不应该出现在此。但他太后钦点,兵部制定,与枢机部的合作彻查飞羽火1箭1弹图纸外泄一事,便有了来探监冉旸的机会。

其实也没什么好探的,阊洲冉氏与东海冉氏早已势同水火,崔郡尉这次过来是来验收成果,顺带着把阊洲冉氏的罪责凿实。

冉旸在大牢里破口大骂,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崔慎。他好像也明白了自己拿到的图纸有问题,但他实在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毕竟一切看上去都和他记忆中的上辈子并无区别。

他只能把原因归咎于崔慎的陷害。

如果崔三早早便像上辈子那样生死不知,他冉旸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崔慎走出大牢门口,召来等在一旁的副官腾礼,低声说了句什么。

腾礼点头,崔慎便转身上了蒸汽车。

高文渊正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见他上来便睁开了眼,似笑非笑。

“你把图纸的事告诉他了?”

崔慎点头,点燃了一根烟。

“我还让腾礼说了宇文琼姐弟的事,还有冯二狗的真实身份。”

高文渊咧嘴一笑,也叼了根烟。

“真损啊崔老三,你这是想气死他。”

可是,真他娘的解气啊!

也不枉他风尘仆仆从海西州回来,东海郡都没进就直奔阊洲停船,生怕错过这场等待已久的大热闹。

历时一年,环环设扣,步步计算,耐心静待。

直到今天,他们联手挖出的陷阱终于把所有的猎物都纳入网中,冉氏本家的大仇报了一半。

另一半,是突袭青州,放火杀人的海寇,以及隐藏在海寇背后的海倭国。

海寇已经被全数清缴,而海倭国……

崔慎眼眸微敛,袅袅的烟气遮住了他瞳中的杀机。

此次南江抓捕,海倭商人十八艘小船抓了十七艘,最先运货的那条因为走得最早,反而“阴错阳差”地逃出了围捕圈,算算时间现在应当已经到了南江口。

那真是条幸运儿,而且它一路上都会这样“幸运”。历经千难万险,但它始终能“抓得到”一线生机,最终成功把旸天箭带回濑户城。

旸天箭,冒名为飞羽火1箭1弹的仿品,从外表看上去与北郡卫戍军使用的真品略有差别,但却足以把濑户城中的匠人引到另一条注定是死胡同的歧途上。

他们会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仿造,那些火1箭成品会让人看到希望,但却始终不能达到预想的威能。濑户城中的匠师们将非常苦恼,但有不得不为了眼前的诱饵而疲于奔命。而他们费尽心机制造出来的不会是真正的飞羽火1箭1弹,而只是它拙劣的仿品旸天箭罢了。

这就是偷窃者们的宿命。

果然,腾礼进去后不久,大牢里又传来凄厉的尖叫声。那声音十分渗人,像是什么被拔掉所有尖牙利爪的野兽,失去了最后的倚仗,只能绝望狂怒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两个坐在车里的男人都毫不在意,只把这哀嚎当成最美妙的复仇之乐,烟雾缥缈间聊起了别的话题。

“那个混血儿我查过他,是海德伯格堡大学物理学的毕业生,师从穆克拉牧,是电学方面的专才。”

崔慎敲了敲手中的烟蒂,看了一眼高文渊。

“你这次倒是运气好。”

听他这样说,高少爷马上昂起下巴,又恢复了日常较劲的模式。

“用你说,我看中的人哪有水货?!”

他顿了顿,又道。

“秦知的外祖家在青州遇袭的时候没了,房宅都归了郡府。既然你识货,那也得有所表示,你让钱胖子把人家的宅子还回来,安顿在青州大家都便利,免得他又去挤阿昱的小院。”

崔慎点头。

他也是这样打算的。

阿弟的小院已经有了陈颖达这个住客,看在陈侍郎的面上暂时还不能把人撵走。若是再多了一个秦知……

三哥似乎想象到了某个令人不甚愉快的场景,英挺的眉头微微皱紧。

他可不想让阿弟再多一位同吃同住同进出的“挚友”了。?

第158章 、

说起秦知, 漂洋过海回到母亲故乡的秦知,现在过得十分快活。

他生平第一次走出海西州,在海上的旅程虽然辛苦, 可周围都是肤色相同的同伴, 有熟悉的语言,有带着记忆中母亲味道的食物, 这些都让秦知感到了莫大的慰藉。

他一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 紧紧跟在楚玉和金弼等人的身后。等时间长了与众人混熟,他很顺利地融入船中,与各种身份的人交谈,生硬的官话口音也转变为东海土话,甚至比许多随船回来的移民和后裔更活跃。

是的,高文渊这艘船上还搭载了许多人, 都是他们在码头救下的, 因为拉西亚和米列颠的战事而不得不背井离乡的难民。

他们中的一部分准备前往海西州的其他区域避难, 有些则是准备投奔远在大雍的亲戚,还有些并无明确目的, 只想在漫天的战火中求得一片能安枕入眠的净土。

对于最后一部分人, 高文渊游说他们前往东海。

谢航准备在东海建造新的钢铁场, 把东海作为替代鲁茵河畔铁场的一个支点,这意味着东海需要更多的工人和劳力。

而愿意前往大雍的人群中,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拥有技能的熟手工人, 他们大都是二代移民或是后裔,前往东海并无语言障碍。而相同的文化习惯和平等开明的社会风气, 让这群人一下船就瞬间被生机勃勃的青州城捕获, 开始死心塌地地想要再次落脚定根。

秦知也不例外。

他对收留他的金弼和高文渊十分感激, 一路上早把自己当成了新元商社的编外员工, 兢兢业业地帮着东家调试船上的各种机关。

他以为到了东海,自己多半也是做同样的活计,高少爷为人慷慨大方,给他做工肯定不会被亏待,吃喝养家都不是难事。

这是他从小楚玉口中打探到的重要情报。

别看楚玉比他年纪小,但人家已经是新元商社的正式员工了,不但每个月都能拿到丰厚的薪金,跟随东家出海还有额外的奖励,一趟下来腰包能丰厚不少。

秦知表示十分羡慕。

他虽然读了海西州的名校,也颇得教授看重,可就因为他是父不详的雍人混血,血统和外形的差异让他在海西州备受打压。

他遭遇过校园霸凌,成绩再优秀也拿不到奖学金,学院中的各种俱乐部他全都不能加入,要不是恩师穆克拉牧教授时常看顾,他的学院生活将会是一片灰暗。

等回了马拉维拉城,秦知的境遇也没有太多的改善。城主要用到的他的才能,给他的待遇比其他的仆役高出不少。

但也就是这样了,秦知的身份还是仆役,而他额外获得的奖励让其他仆役十分眼红,越发变着花样地排挤他们母子。

秦知的母亲是个泼辣人,不然也不能自己拉扯儿子成人。可再凶的狮子也架不住群狼的围攻,委屈的时候不好跟儿子多说,只道自己想念家乡,想要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

秦知便记住了,还颇费心思去打听大雍朝的情况。当得知大雍的匠人地位低下,科技水平普遍落后的时候,秦知还觉得十分失望。

他自己就是个研究发电机的,除了造发电机他也不会别的既能,万一到了大雍没饭吃可怎么办?

是以当他得知高少爷买了一家圆环发电机放在船上以后,他本能地觉察到这位少爷可能会是个好东家。圆环发电机,这玩意他会造啊!他不但会造圆环发电机,他还能改造成为更先进的环枢发电机,只要让东家看到他的本事,还愁没饭吃?!

谁知,到了青州城,高少爷便给他介绍了一位新老板。

新老板的年纪比他还小,长得精致漂亮,在看了他绘制的环枢发电机设计图后,小老板反手递了一份图纸回来,秦知只看了一眼便惊为天人!

“这是你想出来的?!”

“你这么连线会产生很大的热量,造成燃烧……你想做持续点火的装置么?”

是什么力量能让两个年轻人瞬间成为知己?是同频的脑回路,以及同样世所罕有的天赋!

冉昱从来没有经历这样酣畅淋漓的交流,他几乎不用把话说完整,秦知就能迅速跟上他的思路,并提出具有建设性的意见,而秦知的某些想法也恰好验证了他之前的假设。虽然分属不同领域,可冉昱和秦知的联合不是单纯的天才相加,而是能够迸发出更大当量的超级炸药,炸到两个人都心情激荡,灵感迸发,在崭新的世界中疯魔地舞,不眠不休。

直到,有人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的人自然是崔慎。

当他第五次把彻夜未眠的冉小昱抓出实验间,一惯纵容弟弟的三哥终于爆发了。

“不要命了?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就那么有意思么?!”

听到这样的质问,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冉小昱嘿嘿一笑。

“三哥,可有意思了,你不知道,秦知他……”

他兴致勃勃地分享和小伙伴一起探索新世界的趣事,殊不知他的三哥早已邪火上头,每个字都是踩着三哥的爆点反复狂跳。

秦知秦知又是秦知!

崔慎的余光瞄到实验间。

门里站着那个秦知,大体还是雍人的长相,只是身形更加挺拔修长,正探头探脑地往阿昱的方向看。

哼,分开这么一回儿也要跟上来么。

崔慎抿了抿唇,看着眼前一无所觉还说得起劲的阿弟,压了好几天的火气终于反扑。

“腾礼。”

崔郡尉指了指秦知。

“时候不早了,送人去驿站吧。”

副官腾礼下意识地看了看天。

这不是才亮天嘛,怎么就时候不早了呢。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马上领命要带着秦知离开。哪知道秦知一个自小生长在海西洲的混血儿,哪听得懂雍人婉转的逐客令。他是真把冉小昱当成知己,十分贴心地知己的哥哥省钱,说什么也不去住要花钱的旅馆,举着自己的铺盖卷说要在小伙伴的房间里打地铺,气得崔慎差点亲自动手撵人。

“阿昱的身体不好,晚上被吵到就会睡不着,你我不希望有人打扰到他的休息。”

崔慎冷冷地盯着秦知,一字一句里都透着冰碴。

秦知这才听明白意思,十分不好意思地跟冉昱道歉。

他的小伙伴看上去的确状态不大好,虽然漂亮的眼睛依旧亮得像星星,可脸色却不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水润。尤其是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也难怪他哥哥生气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

秦知三步一回头地走了,冉小昱也十分舍不得,一直目送小伙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还连连叮嘱对方明天早点过来一起吃早饭。

这两人就好像一对被棍棒打散的鸳鸯一样黏黏糊糊,而那根可恶的棍子就是崔慎本人,这个认知让他感觉越发火大。

那个秦知到底有什么好?阿昱从来没对别人这样上心!

三哥脑中的警铃大作,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漫上心头。

“阿昱。”

他定了定神,手下意识地掐住阿弟的腰把他往自己跟前带了带,强耐着性子劝道。

“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上次因为什么生病你忘了?”

阿昱低头,搓手。

他没忘,但他就是忍不住。

秦知是他遇见的最有默契的伙伴,与这样的人一起工作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惊喜。

他们正在一起研究点打火线圈。一旦打火线圈成功,那他的内燃车就有望摆脱农用机关的命运,超越列西煤油车!

他不能停下,也不想停下,这种全情投入的感觉太爽了!

他低下头,手悄悄抓住三哥的袖子,小声叫着哥哥。

这是小混蛋阿昱的惯用杀招,以前每每他这样做,哥哥们都会满足他的任性要求,从无失手。

但是这一次,小混蛋踢到铁板了。

“不行。”

崔慎冷酷地甩开他的手。

“这几天不许秦知进门,白天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带你去医堂,这几天你去我那里住。”

小混蛋很不高兴。

他不想去三哥的官邸,他的内燃车还在等着他!要是去了三哥那里,三哥就算没空也会差人盯着他喝药睡觉,那些兵丁都死心眼得很,一点水都不肯放的!

“哥哥,哥哥,”冉小昱小声央求。

“让我在家休养吧,我一定听话,不信你让娘派刘伯过来看着我,我绝对会好好的……”

话说得又绵软又乖巧,只可惜冷心肠的哥哥半个字都不信。

小混蛋的信用早已破产,三哥的心中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秦知的存在让他感受到了威胁。

秦知和陈颖达不一样,陈颖达只是个住客,阿昱不会对他花费过多的心思。

但秦知就不一样了。

阿昱三句话必然要提到秦知的名字,而秦知看向阿昱的眼神更是光芒四射,恨不能黏在阿昱的身边,这让崔慎完全不能接受。

他守着护着看着顾着,从最初到现在,他要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其他的都无所谓,唯有阿昱,绝对不容得旁人染指。?

第159章 、

“你看不上秦知, 钱郡守可是十分看好那小子呢,听说还要给他弄个专门的实验室,看样子是准备当成第二个聚宝盆培养。”

高文渊一脸幸灾乐祸。

他虽然不知道秦知怎么得罪了崔慎, 可让死对头不舒坦的人或事他都乐见其成, 就爱看姓崔的吃瘪。

看归看,高少爷还得装好人。

“哎呀, 我这趟回来的行程你也知道的, 在东海占了一脚我又走了趟京中,然后又赶着来阊洲看热闹,中间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啊!”

高文渊去京中这事崔慎是知道的,他应该是有要紧的情报需要亲自上交枢机处。高文渊这次出海是带着磺胺走的,面上是民间实则官家也给了他秘密任务。崔慎不知道任务的具体内容,但他能猜到这任务是谁交代的, 不外乎现在坐镇兵部陈平, 或者远在北郡的萧卓, 这些都是朝中的强硬派。

崔慎本身没有派系,但因为他与东海和陈平的关系, 他自然而然也被归在强硬派一系之中。

现在朝中虽然还是西洋派当政, 可随着今上和太后在旧京逐渐站稳了脚跟, 阁葵陈磬钟越来越像个负责干活的工具人,许多政策的制定和拍板都已经脱离了西洋派的控制。

至于旧儒派,因为冯得志一案的挫败而暂时销声匿迹, 虽然在北境用兵的时候略有反扑,不过因为江北矿区的战事结束得太过干净利落, 目前只能灰溜溜地龟缩起来, 暂时不敢乱跳了。

“太后准备向海西州出售磺胺?”

听他这样问, 高文渊的笑容微敛。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 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卖肯定是要卖的,现在那边已经开始打仗了,看样子说不定还要有其他贵族参与进来,到时候可就不是路德国的王位之争了。”

崔慎点头。

高文渊说的与他预估的情况差不多,海西州这个火药桶闷得久了,迟早要爆发一场大的。且不说历史上的仇怨和矛盾,现在海西州的掌权者中疯子实在不少,擦枪走火的可能几乎不可避免。

高文渊的关注点却在其他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是太后下旨?”

高文渊的确得了密旨,而且还是太后的手诏,允许他以新元商社的名义,每年从东海制药厂采购一定数量的磺胺衍生药品贩运去海西州,换取大雍需要的技术和物资。

这个密旨并未经由内阁审核,而是盖了皇家的秘印,意在绕过内阁单独行事。

东海制药厂的确郡府官营,但大部分筹建款却是来自今上的私库。有今上做靠山,眼红东海制药厂的虽然大有人在,可没人真敢公然跟天家抢钱。是以东海制药场从诞生至今,虽然每天创造的利润足以令人疯狂,但却从来没人把手伸出去,只能躲在暗处默默垂涎。

“东海的事,陈阁魁现在插不进手。”

只一句话,就回答了高文渊所有的疑问。

他恍然。

崔慎现在是东海代郡尉,统领东海军事大权,按例也是入京上大朝的官员,自然对朝中的风向有所洞悉。

姓崔的这小子的手段邪性,他也是到了海西州才觉察的,能与谢航那个圈子里的人来往,看来崔老三也不是个简单的船把头。

提到谢航,高文渊索性把谢家准备来东海设立炼钢厂的消息也讲了。崔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这事一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高文渊猜测是谢航之前就与他通过气,甚至选址东海里就有他的推波助澜。

啧,神神秘秘的,门道还挺多。

“炼钢厂的事,钱郡守非常高兴。”

何止是高兴,钱胖子当场就诠释了一下什么叫“胖得灵活”,兴奋得整张圆脸都涨红了,拍着高少爷的肩膀跟他称兄道弟。

高文渊哪敢跟朝廷从二品大员称兄道弟?忙不迭地推辞,但也得了不少钱郡守的夸赞。

等高兴劲儿过了,钱酉匡又开始追问开工设厂的具体细节。高文渊哪知道什么细节,他就是个传话的,真正的选址还要谢航亲自从海西州过来拍板。

“我离开的那日谢先生好像有急事,估计是要处理完了才会来大雍。您也知道,现在海西州到处都在打仗,航运不是那么便利的。”

钱胖子略有些失望,但也没有高文渊预想得那样急躁。

东海工业区的布局已经有了雏形,钱郡守虽然也很看重谢家炼钢厂落户,但他现在有底气的很,就算不来也最多沮丧几个时辰,已经不会像之前谢彼得建仓库时候那样大惊小怪了。

现在东海郡以造氨工坊、化肥厂、青州兵器局和东海制药厂为基础,划分了四个区域作为工业集中区。现在已经有不少小作坊小场坊入驻,有的是专门给这几家大型工场做配套产品,有的则是另起炉灶,利用东海发达的航运发展产业,竟然也有几家做出了起色。

有人出头,这就是最好的宣传,现在想来东海寻找机会的人多得是,郡守府门前天天车水马龙,谢家来东海落户已经不算是雪中送炭,最多是个锦上添花。

但钱郡守的心态还是很诚恳的,大工场这种东西多多益善,不但能够多一大笔税收,还能富裕东海的百姓,顺带着缩减青州兵器局的成本,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于是谢家来东海设厂这件事就这样大体确定了下来,钱酉匡给了一个很有诚意的方案,就等着谢航过来签订契约。

高文渊这趟旅程的任务大都圆满完成,只余一部分随船过来的海西州移民,暂时还不知该怎么安置。

“倒是有不少成手工匠,可惜不能送去青州兵器局。”

他略有些遗憾地说道。

除了王春岚的父兄,随船过来的绝大多数移民都被暂时安置在码头附近的仓库,需要核对身份,调查行迹和出身,避免有海西州的细作混迹其中。

现在的东海郡对于外来人员的审查十分严格,尤其是在四大工坊附近的区域,经常有着便装的密探出没,对可疑人员跟踪调查。

许多好不容易混迹进来的细作,还没等靠近青州兵器局等安防重地便被抓进了枢机处的大牢。侥幸漏网的也落不到好,由前东海卫兵丁组成的场区保卫营也不是吃素的,任何可疑的痕迹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前天抓到的那个小子招认了么?”

赵二喜把肩上的木仓放进木仓架,端起自己的茶杯灌下了几口凉水,呲了呲牙。

“老子前天见他鬼鬼祟祟的,要不是咱这腿脚实在不顶用,老子也不会让那小子给逃了!”

“别气别气,那就是个小草鸡。”

吴老三笑呵呵。

“问他两句他就招了,说是家里的远方亲戚给搭的线,有人出钱要买咱们场里的废件。”

“现在废件多难搞啊,小组内部都盯得死死的,除了废件耽误大家的奖励。别人的废件他不敢掏弄,只好自己造些不妨碍的瑕疵,想当做废件偷偷带出场,还被你眼尖给发现了。”

“哈!”

赵二喜一拍大腿。

“我是腿瘸了又不是眼睛瘸,他那点心思还能瞒过我?我一看他那躲闪的眼神就知道有事!”

说着,他又嫌弃地撇了撇嘴。

“最烦这种在背后鼓捣小动作的,有本事自己站出来跟咱们比划比划,老扇乎这些小草鸡出来算什么本事!?”

“他们倒是想。”

吴老三嘿嘿一笑。

“东海现在被围得像个铁桶一样,想进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能扇动小草鸡就算本事了!”

“可不!”

赵二喜感慨一声。

“崔郡尉整合了枢机营,在码头不知道安插了多少钉子。再说现在举发细作还有表奖,全东海的百姓都是郡府的眼睛,除非细作长了翅膀,不然想进来可不容易。”

“嘿嘿,说到奖励……”

吴老三敲了敲烟袋。

“我看这一批表奖的名单里就有你一个,恭喜啊,终于在青州安顿下来了!”

他这样说,赵二喜的脸上马上满是笑容。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都是运气好,运气好啊。”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被兵器局奖励房子的愿望竟然这么快就实现了。虽然只是宿房区的一个小二房,但也足够他把家里的老爹老娘接过来享享清福。

兵器局是真的说话算话的,做得好了真的有房住!

“是啊,咱们的运气真好啊。”

吴老三感慨地抽了一口烟袋。

“想想也就是一年多前的这个时候,咱们还躺在伤兵营的大通铺上发愁哩,那想到会有今天的好日子!”

“现在差事有了,场里管吃管住还体面。要我说咱们抓到的这些小草鸡就是不识抬举,有手有脚不想着好好赚钱养家,偏偏要走这些歪门邪道!咱们当初想都不敢想的活计,他们一丁点都不知道珍惜,也是活该被收拾了!”

“可不!”

赵二喜攥拳。

“东海有多亏有兵器局才造得出好火器,要还拿着咱们以前用的老火铳,那得填进去多少人名才能撵走那些海寇!这才过去几年,他们怕不是忘了被海寇糟蹋的日子了吧!”

“谁要是跟兵器局过不去,就是跟我赵二喜过不去,我腿坏了拳头可还好使,必须揍死那群狗娘养的!”?

第160章 、

青州兵器局保卫团的兵丁尽心竭力, 却防不住海倭贵族始终蠢蠢欲动的野心。

他们在东海没偷到好处,便把主意打到了阊洲。阊洲冉氏是从东海冉氏分家出去的族人,迁回老家后便做起了纺织生意, 大有于在东海的同族较劲的意思。

反倒是东海的冉氏, 再也没捡起发家的老行当,反而把织园改成其他的作坊, 另起炉灶做起了造氨的生意。

当初刚拿到线报的时候, 新川还没太当回事。海西洲也有商社在研究合成氨,不是造不出来,而是成本造价太过高昂,普通的工坊根本用不起。

目前已经被验证的,最经济实惠获取氨成分的途径就是鸟粪矿石,不然西尔根二世也不会为了几个破岛和卢克索女王大打出手, 发动了举世闻名的“鸟粪战争”。

工业合成氨, 根本不切实际!

当初的新川看过线报就随手扔了, 现在每次想起来偶都要后悔得直拍大腿!

他那能想到这合成氨竟然真的能够工业化,而工业化之后的合成氨成本直线下降, 大雍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获得了稳定的氨水来源?!

这应该是他们海倭国的!

新川有这样的懊恼, 全因那时候的青州城还不像现在一样守备森严, 他们经营多年的暗桩细作遍布城中,想要搞出来一份工业图纸也不算很难的事情。

可是偏偏,他被自己的武断自大所蒙蔽, 只看到那一车一车没半点用处的劣质褐煤。做大工业的谁不是用精煤做原料,再不济也是一等煤或是炭块, 搞这么多垃圾一样的褐煤是在玩闹么!?

因为这些褐煤, 新川判断冉家子的工坊不成气候, 没钱买原料用褐煤替代, 这是小孩子的天真。

一开始的时候,青州的这家工坊也的确如他所料,虽然造出了合成氨,但产量一直不高,成品出来也没有找到买主,而是拉去了另外一家小作坊继续加工。

新川跟进了一段时间便放弃了。比起一家注定坚持不下去的小作坊,他更关注谢敏达的病情和萧卓的动向,对青州的情报搜集也放松了许多。

等再看到关于东海的消息,已经是大雍东海卫突袭大熊、龟丸二岛,敏木鲁等人战死的战报。传说大雍的东海卫似乎搞到了一种新式木仓,类似海西洲的珐琅木仓一样能够连发,威力奇大。

新川非常重视,马上调派在东海郡的人手,全力调查东海卫新火器的消息。可惜为时已晚,情报本部埋设在青州、阳坡附近的钉子暗桩大都失联,零星传回的讯息便是茂头卫所在进行清缴,幸免遇难只能在海西三所的辖区内活动。

新川不死心,也尝试着把海西三所的人手调去青州,结果人倒是去了,一进青州城就被直接拉走,彻底没了音讯。

新川这才发觉情况不妙。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东海郡青州城里似乎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而这种变化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甚至他还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将会影响到主上的大业!

他没敢马上上报给桧木宫亲王,而是暗自加派人手,想要尽快搞清楚东海卫火器的来源。

折损无数细作最终搞到了一点模糊的消息:据说青州城中建起了一家兵器局,东海卫的火器便与这家兵器局有关。兵器局的旧址原为东海冉家的织坊,在青州城袭的时候被敏木鲁带人烧毁,但冉家子没有卖掉祖产,而是在其上建立了新的作坊,很可能便是这家兵器局。

那位冉家子,据说还请来了他的恩师钟杰——大雍有名的机关大师在兵器局坐镇。新川是不相信大雍人能够自己制造出新式火器的,钟杰此人一直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人物,从不曾听说他在火器设计上有什么涉猎。

所以他更倾向于冉家从海西洲那边拿到了秘密图纸。冉家的前任家主冉至敖做生意是把好手,在海西洲也有固定的合作伙伴,而他的儿子眼看振兴家业无望,索性破釜沉舟拿出了老爹秘藏的宝贝,假托是大师钟杰的手笔也不无可能。

不,不是可能,应该这就是真相!

大雍人是不可能造出新式火器的!不然他们不会还拿着百年前的老火铳!

新川这样坚信着,固执在海西洲寻找新火器的线索。

可他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就算觉察到与东海冉氏有关联的人出没在托特亚姆,新川派出的人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走空,最后不得不使出了美人计,提前启用了培养多年的金川苏菲亚。

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从丰南三岛上溃败下来的海寇带来了新的情报——大雍的军队使用了天降神雷,在很远的距离外就能击中目标,而且还可以人为操纵,十分可怕。

新川猜测这是一种新型的火器,多半还是出自东海那家兵器场。只是此刻他已经没有人手可供调动,新任的东海郡尉崔慎可不是个善茬,海倭国折损在他手中的细作无数。

那段时间,新川过得无比艰难。

丰南三岛是他亲自经营的计划,全数失守自然难脱其咎,船帮残余的处理更是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可还没等他喘口气,江北煤矿又发生了大事。泰番军团三个连队全军覆没,军曹们把责任都推给了情报本部,新川差点在桧木宫亲王面前以死谢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返回家宅的新川怒气勃发,进门就砸了一个珍贵的瓷瓶泄愤。

自他祖上为主上经营情报,历次行动不知道进行了多少回,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挫败简直绝无仅有,难道他是中邪了么!?

毕竟祖上是神棍起家,新川家颇有些说不得的禁忌和邪典。在诚心祭拜了列祖列宗和诸天神明之后,蛰伏在家多日的新川终于收到了一个让他振奋的消息——迁往阊洲府的冉氏分家,他们家那个同在墨宗大学院就读的子弟,亲自主持建造了一座火器坊,据说能生产和北郡军一样的火器!

虽然兴奋,但新川这次非常谨慎,反复派人过去打探,确定消息内容的真伪。

消息是真的,那冉家小子还在城外进行了试射,当时有在山里的农人看到了飞上天的火光,还听到了巨大的响动。

火光,巨响,这与从矿北村屯逃回来的移民叙述一致,这就是北郡卫戍军使用的飞羽火1箭1弹!

新川动心了。

这要是换在以前,他肯定会更加小心,按兵不动再观察一阵,等确定了所有的细节之后才会动手。

可是现在他处境不妙,桧木宫亲王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如果不能尽快想办法翻盘,他将会失去主上的信任,沦为废子。

不……不行。

新川的心中蔓生出无尽的恐惧。

神龛中的列祖列宗似乎都在瞪视着他,责备他为什么让新川一族代代相传的基业毁于一旦!

没事的吧,反正不都是同一个冉家吗?阊洲冉氏也从东海迁移过来的,手里握着东海冉氏的图纸不也很正常?他们连织园都造得一模一样!

再说阊洲那个小子不也是墨宗大学院机关科的生员吗?说不定这个才是正主,东海的那个是虚晃一枪的幌子。东海的新郡尉狡猾得很,他把阊洲冉氏明晃晃地摆在外面,说不定就是在赌他们不敢信!

宰杀了两个奴隶祈求行动顺利,焦虑的新川再也等不得,他一定要做成这单生意,把大雍的新火器带回濑户城。

为此,他还特地派出了自己手中最好用的一张底牌——游走海西洲多年的军火商人松木,配齐了精兵强将潜入阊洲。出发前新川已经给松木做了训话,要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飞羽火1箭的成品,必要的时候可以把人绑到濑户城处置。

只是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进展异常顺利。即便是知道了松木的身份,阊洲冉氏也没打算拒绝来自海倭国的订单,很痛快签下了契约。

对此,老练的松木都有些懵,甚至怀疑这是一场针对他设下的陷阱。

可他又观望了一阵,发现冉家人是真心想要做成他这单生意,甚至不惜卖房卖地买材料,一点糊弄的意思都没有。

松木大受震动,没想到冉氏竟然是这种唯利是图的家族,为了金钱和利益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国家。但也因为这样他才彻底放下了心,他看得出冉旸的诚意,他甚至暗示自己必要的时候可以再次迁居,迁到他们的地盘濑户城。

后来的事,新川不愿意细想。

他的下属松木和绝大多数忠心耿耿的勇士,他们都永远被留在了南江支流那个废弃的码头上,仅有一艘小船拼死逃回,跨海的时候还遭遇了巨浪。

好在船最终还是进了濑户城。因为是最早一批离开了,船上的人并不知道松木向冉氏族人开木仓的事,只以为是被路过巡视的中都卫戍军发现,慌忙逃离而已。

他们带回来的这批货大多淹了水,用肯定是不能用了,但胜在结构完好,可以提供给濑户城的大匠师们进行拆解仿制。

他相信他手下这些匠师们的能力,他们一定能在最短时间造出海倭国的飞羽火1箭,然后献给主上,以此洗刷泼在新川之名上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