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引人注目
有了表哥的承诺,冉小昱便把冉旸丢在了脑后,半点都不纠结。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萧烈成刚从北郡传来消息,说第一批钢料已经装船完毕,即将运往青州。
钢料来了,那就意味着北郡的订单也来了。
萧郡守做事谨慎,第一批只定了连发手枪和远狙枪各100把,但是钢料却给的非常宽裕,合作的诚意十足。
北郡冶铁场的钢料一向是管控物资,轻易不对外郡销售。这次有大量钢料在白鹭口装船,一路南下,立刻惊动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这可不是件小事。”
中都郡守谢敏达放下茶杯,皱眉思索了一会儿。
“东海是商业重镇没错,不过我记得青州主要产出的是织物,他们一下子要这么多钢铁做什么?”
“许是冉家想要重开织坊?”
丰海船行的老板丰国凯笑道。
“前段时间听说冉家的船队又去了一趟海西洲,想必还是觉得老营生做得顺手罢。”
“不,不能。”
谢敏达摇了摇头。
“以前担负远航的是崔慎,他现在已经投了东海卫,前不久还收复了龟背屿和黑熊礁,他是不可能再带着冉家的船队出海的。”
“冉家除他以外,没人有本事去海西洲。”
听他这样说,丰国凯想了想。
“这也未必。崔慎虽然不能出海,但冉家还有个姓高的表兄。我收到消息,这人刚从海西洲回来,手里还捏着一张远海贸易许可证……”
“喔?”
谢敏达微微抬眼。
“他入了昂德兰国籍?”
丰国凯微微摇头。
“具体不清楚。但那小子前段时间在旧京活动,很是活跃,现在有不少人都准备和他合作做生意。”
“哈,做生意?”
坐在一旁的恒阊郡守胡子善终于找到了机会,插话道。
“这不就对上了嘛,钢料是委托姓高的小子外销的,萧卓不方便自己卖,便委托姓高的小子,想借助他的许可证节省入境税?!”
他一开口,场内立刻陷入了一片寂静。
丰国凯在心中啐了两口,暗骂胡子善光长岁数不长脑子,也是做了好几年郡守的人,竟然还能一根筋地想事情。
也就是这小子会投胎,亲爹是恒阊郡守,亲爷爷又对谢敏达有知遇之恩。要是没有谢敏达拉拔他,他早就在郡守的位置上坐不稳了。
“外销?销给谁?给你么?”
谢敏达可没有丰国凯的忌惮,斜眼看了胡子善一眼,冷冷地问道。
“北郡的兵工厂与咱们产能相当,每年出产的钢料自己都不够用,还要从海西洲购置一批填补空缺。海西洲的鲁茵河岸遍地铁场,海倭国的冶铁会社在都德港建了仓库,你说熊卓准备把这批钢料去哪儿?”
他这样问,胡子善立刻就不吭声了。
他这个人,虽然脑子不甚灵活,但他特别听话,尤其会看谢敏达的眼色。
老谢这样说话,明显就是他又犯了蠢,还是闭嘴得好。
“我最近听到了一个消息。”
谢敏达闭目思索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丰国凯。
“东海郡守钱酉匡似乎有意兴建实业,最近钱家煤矿的褐煤定期会运往青州,会不会是钱酉匡想要造什么?”
丰国凯犹豫了一下。
“那批可是上等的精钢,数量并不多,而且也不适合建造大机关。”
“若真要说用处……”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自己觉得匪夷所思的猜测。
“我看比咱们中都火器场用的那些钢料还要精细,怕是造火器最适合……”
可是……东海有火器场么?
谢敏达按了按眉间,伸手唤来心腹。
“去,查查东海卫是怎么收复龟背屿的,萧卓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这厢谢敏达满心疑惑,那边的陈平也是一肚子郁闷。
其实他十分在意萧卓的动向。毕竟整个东海卫的配枪还没置办齐全,现在又来了一个财大气粗的北郡,青州兵器局的枪是真的好,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萧卓这头老狐狸肯定是嗅到味了。
可偏偏,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青州兵器局虽然在东海,但却不是东海郡府所有,而是崔三和冉七郎的产业。冉七郎造出的前几批枪都给了东海卫,说起来也算是足够仁义,现在是他陈平找不到适合的钢料,怎么能拦着别人不让发财?
话再说的明白些,北郡卫戍军和东海卫戍军都隶属于大雍兵部,都肩负着守土戍边的重任,可不是谁的私家武装。
冉七郎只要是给大雍的军队造枪,那就谁也挑不出他半点毛病。
说到底,东海卫的家底还是太薄,薄到一批像样的钢料都搞不到,只能看着人家高门大户眼馋。
其实陈平也可以拿着兵部下发的火铳凑合,毕竟以前的茂头卫能有新火铳用就已经很满足了,哪里还会嫌弃型号是不是太老,是不是北郡西北郡挑剩下的。可人性就是由奢入俭难。尤其是体验过连发枪丝滑流畅的射击手感,再看老火铳就就格外难受。别说陈平,就连下面的大头兵都不乐意。
“钢料的事,就没什么办法么?”
陈平看向崔慎。
萧烈成来东海的事,陈平其实是有点怀疑崔慎的,毕竟他是萧卓的私生子,与北郡有着斩不断的关系。钱酉匡就曾经说过,当日在兴福楼若不是崔慎眼疾手快处理了炸弹,不但三楼的萧郡守父子保不住,楼下一层大堂里的客人多都要折进去,包括他自己。
要不是亲爹亲兄弟,崔慎也不会出手相救吧,那可是个冷心冷肺的小子,除了对冉家人,也没见他把谁放在心上。
“以国内现在的情况,想要钢料怕是要去海西洲。”
崔慎掀了掀眼皮,目光轻轻落在空旷的校场。
“路德国谢家在鲁茵河岸建了新的钢铁场,他们的产能海西洲消化不了,已经派人过来大雍,应该是想寻找新的销路。”
眼见着陈平面露喜色,冷峻的男人摩挲了一下指尖,话锋微转。
“不过谢家派来的人不靠谱,和他谈不可能探出结果,想要敲定这件事,得去路德国找谢家长子谢航。”
“你可识得这谢航?”
听他这样问,崔慎点头。
“一面之缘,不过举贤不避亲,高文渊去比我更合适。”
陈平点头。
高文渊这人他知道,是冉昱的表兄,岐江高家的孩子。听说他早年和家中闹翻,远渡海西多年,还拿到了昂德兰远海贸易许可证,从身份上说的确比崔慎合适。
“那就托他去办这桩事吧。”
陈平也是个果断人,想了想便当场拍板。
“佣金好说,但东西一定要好,毕竟是用给自家将士的,不能出任何纰漏。”
崔慎点头,回头便把消息告诉了冉昱。
冉昱有点惊讶,他是真没想到三哥竟然跟陈郡尉推荐了阿元,他们两个不是互相看不上么?!
“看不上归看不上,可高文渊的本事还是可以的。”
崔慎给阿弟解释男人间复杂的情感。
“斗了这么多年,高文渊的脾性我很了解,交给他肯定不会出纰漏,因为他背不起‘内贼’这个名头。”
“这事不但能成,而且还会成的很漂亮,赔钱费力都能成,阿昱要对你表哥有信心。”
是嘛。
冉昱砸了吧下嘴,总觉得三哥给阿元下了个套,阿元好像还会高高兴兴地钻进去。
算了,反正和他关系不大,他还是赶紧去把化肥拉扯起来吧。
化肥是几代墨宗大学院学子的执念,是以说要建造化肥厂,毕津和谢门捷的同窗好友全都过来帮忙了。
大师的朋友那都不是普通人,说起来也都是各个领域的专家。尤其是谢门捷的师兄弟,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化物学高手。以前是受困于客观条件无法提升,现在发现了煤气化炉这个大尤物,顿时思想火花齐飞,灵感漫天碰撞,阳坡小实验间的灯火彻夜通明。
这样一来,造氨工坊的改造工程还没动工,工艺流程和建造图纸已经翻新了三次,最终敲定的方案比第一版提升了许多,已经很有一座大型工坊的模样了。
然后便是紧锣密鼓的施工。大型厂房的建造需要时间,为了不耽误七月开田,冉昱安排先在湖溪仓库里小规模合成化肥,以期赶上这一季的播种。
种田不是小事,纵然有宁小统给出的正确,可生性谨慎的冉昱还是觉得不放心。他对于耕种并无研究,只能照着说明照本宣科,这要真是肥料用出了问题,桃花村这一季的收成就彻底毁了。
当然还有一件事冉昱没说,那就是冉旸的异常还是影响到了他,让他对于现实产生了严重的质疑。
在冉旸预测的那个“未来”,他是不是也遇到了宁小统,得到了对方的帮忙?他现在会不会正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抱着这样的怀疑,阿昱越发地谨慎小心,还邀请了在农科就读的同期一起参详说明书。
虽然他找来的都是农科最优秀的生员,但也比不得自家老师的手笔。钟师大笔一挥,直接召唤来墨宗大学院农科的教务长彭冲,老头一见面就对高文渊伪造的石板惊为天人。
“这……这……这真是海赟郡王的亲笔吗?!”
第72章 种地大战
海赟郡王的真迹,那怎么可能呢……
冉昱默默退后两步,假装自己并不那么心虚。
可能的话,他也不想劳烦一位早已故去的人。只是让他自己承担这个重任他是真的担不起,而且他也不想盗用别人的智慧成果,只能把这件事推给海赟郡王。
当然,他也没说那就是海赟郡王的亲笔,也许只是郡王生前收集到的一些有趣的书稿,端看后人怎么解读。
彭冲显然是误会了,把石板当成是海赟郡王的笔记,一边看一边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宁先生在阐述肥料一章的时候,曾经重点提及这种通过工业合成的肥种,只可惜我大雍硝石短缺,这才让海西洲的洋人抢了先……”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谢门捷。
“老谢,钟老头说你们成功造出了化肥,那肥在哪里?”
“在这里。”
谢门捷招呼徒弟郎全,冉昱就见到身形高壮的郎全扛着一个大麻袋走了过来。麻袋的里面又分了两个小袋子,分别装着两种不同的肥料。
“这是尿素和普钙。”
他顿了顿,又小心地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这里面是硝酸铵,它得小心处理,不然容易爆炸。”
“爆炸?”
彭冲皱眉。
他可是第一次知道这下到地里的肥料还会爆炸的,那可怎么种庄稼?
“这种肥料不能直接使用,你看海赟郡王的那块石板。”
于是众人又去研究石板。
“奇了!真是奇了!”
彭冲乐得直拍大腿。
“你们看这上面些的,这说的不就是咱们造出来的这几种肥料么?海赟郡王这是能未卜先知啊!”
已经退到后面的冉昱又默默后退了一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只造出了这三种肥,于是在向宁小统请教的时候也就只问了三种肥料的用法。结果现在一一对症的太彻底,是他思虑不周。
好在彭冲和几位大师都没想那么多,就这这块石板开始了热烈的讨论。
桃花村的村正也挤在里面,事关他们和桐佲镇的越战,他一定得把这肥料的用法听明白。
不得不说,有了大师的集思广益,化肥的使用流程很快就敲定了下来。桃花村拿出五十亩地,这也是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耕地面积,再多也没了。
“和桐佲那边比,我们村其实是吃亏的。”
老村正嘟囔道。
“我们村里都是中下田,他们那边最差也是个中田,还有十几亩上田!”
“当初咱们两村分家的时候他们就占了便宜,仗着丁壮多把好田都给划走了。现在让我们五十亩中下田和他们五十三亩中上田比,我们亏大了!”
噢,原来还是一家。
冉昱点头。
难怪两家谁都不服谁呢,梁子那么早就结下了。
不过亏倒是不至于,大家比的是亩产,其实多一亩地少一亩地并不重要。
他原本想着租赁桃花村的地划分对照组和实验田,现在两个村子打擂台,整个桐佲镇都成了对照组,这就更有参考价值了。
“没事,没事。”
冉昱笑着安慰他。
“中下对中上,这样的对比赢起来才够痛快,让对面完全找不到挑剔的借口。”
听他这样说,老村正大喜过望。
他抬起头,望向冉昱的目光中满是期待。
“七郎也是这样觉得的吗?那咱村就更有底气了,你放心,俺们出的都是侍弄庄稼的老把式,肯定把你的田给种的好好的!”
虽然自家外甥已经给足了赁资和佣金,但现在已经不完全是钱的事,桃花村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原本之前村里人对于这什么肥都没啥信心,结果今天来了这么多大学问家,还有冉七郎给打包票,那这场斗战他们的赢面就很大了。
冉昱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帮着给各位大师安排住处。
原本是已经在青州城里预备好了客栈,结果彭冲非要住在桃花村,要亲自盯着化肥的第一次试验,冉昱也只要由着他。
他拜托村长好好照顾这些客人,自己也时不时从阳坡赶到桃花村探望。随着新一季播种的开始,彭冲和他的学生们越发地忙碌,在田里一呆就是一天,有时候半夜还要去查看秧苗的状况。
老村正说话算话,桃花村的老把式和壮劳力倾巢而出,实验组让怎么干活半点都不打折扣,比伺候自家庄稼还要上心。
他们在其中也学到了不少本领,比如怎样辨别作物病害,怎样给作物补充养分,怎样施肥怎样浇水……虽然这些以前也有农学员下来讲解,但那有由大师给亲身示范来的权威,简直就是手把手地教人种田。
“不亏,不亏了!”
熄了灯,老村正躺在炕头,偷偷地跟婆娘念叨。
“就算这地产不到八石也没啥,咱们村这回可是开了眼界,跟着大师们见过大世面了!”
“可不。”
他家婆娘点头,伸手推了推枕头。
“你看过田里那些秧杆子没?恁地又粗又壮,我都没见过那么康健的苗,一看就能打不少粮食。”
“还有那些白白灰灰的东西,大师他们都兑了水往田里浇,好像还挺有讲究。我寻思着明天把三娃子从城里叫回来,让他也跟着下田学学。这可是墨宗大学院来的大师,人家的办法肯定好使。等来年咱们也买上些肥料,到时候也浇在咱们的地里,那不比沤粪来的好用?!”
这样打算的不止村正一家,因为化肥场的存在,越来越多的人回到了湖溪镇,回到了桃花村。他们中有的是来找活计的,有人则是专门跟着彭大师一起下田。
彭冲来者不拒。
他其实很高兴能有这么多的年轻人参与进来,不管是早肥料还是用肥料,这些都是对大雍的农田有好处,可以产出更多更好的粮食。
是的,彭冲对冉昱的化肥很有信心,觉得这就是当年宁先生提出的“化物肥料”,肯定能给大雍的田地带来丰收。工作虽然辛苦,彭大师的精气神却肉眼可见地提升。老头每天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天不亮就招呼着徒弟帮工下田,育种、插秧、除草、灌水……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半点不假手于人。
也是化肥场的肥料够争气,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再加上这几个月湖溪风调雨顺,简直就是老天爷成全。
彭冲的记录本堆了两箱子,脚步踏遍了五十亩田的每一个角落。他每每看到冉昱还会两眼放光,捧着拓印版说明书笑成了一朵花,大有想把冉昱招入门下的意图。
“冉七郎是真不错。”
一日傍晚,彭冲和谢门捷坐在田边喝酒,他第一次跟好友吐露了心声。
“之前你跟钟杰抢他做徒弟,我还觉得你俩是得了失心疯,一个小娃娃有甚好争的,两条腿的大活人有得是,干嘛非他不行。现在我明白了,你两是真鸡贼,墨宗大学院难得的一根好苗子,就被你俩给薅走了。”
听他这样说,钟杰哈哈一笑。
再没什么比老朋友的羡慕嫉妒恨更好的下酒菜,高兴得他连喝了两杯。
“你现在想要下手,晚啦!阿昱已经上了我们机关学的贼船,谢门捷想拉他去化物科都没成事,更别说你这农科,他可是一丁点涉猎都没有的!”
“以前没涉猎,不代表以后就不能学啊!”
彭冲颇有些不服气。
“宁先生可是说过,农科是天下的根基,到啥时候你们都得靠我们这群老农吃饭,你别瞧不起我们。”
“嗐,你咋亏良心说话,我啥时候瞧不起农科了?!”
钟杰气得踢了一脚老友。
“这学啥还不得看看人家娃娃的意见!?当初阿昱入学就选了我们机关科,说明他对机关一道有兴趣,不然他咋不报你们农科?!”
说到这里,钟杰蓦地叹了口气,眼中透出几分认真。
“说起来,阿昱现在做的很多事,其实已经远超我能教他的领域。我现在只能尽量跟上他的脚步,给他提供必要的帮助,除此以外,我也做不了更多了。”
“噢!”
彭冲抹了把脸。
“难得看到你这样怂,这可不像你老钟头子的风格。”
他低下头,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端起了酒杯。
“喝酒,喝酒。你这一看就是酒没喝好,不然怎么还说起醉话了呢?!”
“哈。”
钟杰大笑一声。
“是了,是了,我有点上头,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于是两人又开始喝酒,仿佛钟杰刚刚的那段感言混入了晚风,一并消失在仲秋的田野中。
钟杰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金色地平线,看得有些出神。
今天的风其实已经透出了凉意,吹得稻谷的摇摇摆摆。眼看着临近收获的季节,田中的麦浪翻滚,空气中满是粮食的芬芳,沉甸甸的谷穗都被压低了头,是肉眼可见的丰收。
悬念,只在这一季的稻子到底能够收成多少?与隔壁的桐佲镇会不会有很大的差异。
真能像桃花村里谣传的……,亩产八石吗?
第73章 收成(一)
最近,桐佲镇长胡勤海的日子过得有点不大舒服。
他这个人,一生好强。吃亏不吃亏的他不在乎,但老胡的面子得保住,哪怕是自己点钱也不能让人说嘴。
当初他家闺女非要嫁给钱酉匡,那时候的钱小五可跟现在没得比,除了祖上买的一座荒山,家里也就一间瓦房,人倒是挺机灵,就是没啥本事。
老胡就喜欢会念书的娃,自掏腰包资助过不少镇公学的生员,有两个还考去了岐江郡的学院。原想着也给闺女找个优秀考生,结果闺女看中了钱小五,老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小两口刚成亲的时候,老胡真是没少帮衬。钱酉匡的爹没了,家中只剩一群女眷,早期的应声都是老岳父给找的。也就是这小子机灵勤快,又对做生意的事特别上手,这才熬出了挖矿开山的第一桶金。
后来女婿出头以后特别感恩岳家,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岳家送,说是有求必应也不为过。老胡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他要脸要了一辈子,对自己的羽毛十分爱惜,女婿发达以后他越发严厉地约束自家,决计不能给女儿女婿拖后腿。
就这样,老胡的日子舒心快意,要不是这回化肥场选址的事,他都快忘了糟心两个字怎么写了。
“唉,怎么就选了桃花村!”
第不知道多少次的,老胡仰天长叹。
冉七郎他当然是知道的,青州冉家的娃娃,以第一名考入墨宗大学院,还被诸位大师争抢的神童,是老胡最喜欢的那种优秀考生。青州城变之后,冉氏本家和分家决裂。原本大家都觉得留在青州的本家没戏了,结果人家冉七郎小小年纪硬是支棱起家业,在青州和阳坡建起了新的工坊,还招纳了不少坊工。
女婿钱酉匡也看好冉七郎,闲来无事与岳丈喝酒时也有透露,说是出了点银钱给冉七郎建场。
这是老胡是一百个赞成。也就是他自己实在够不着冉家,不然他都想自掏腰包送些银钱过去。胡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可胡家在桐佲镇有不少田,吃喝不愁,省着点也能挤出些银钱。
“哈,您省省吧,我出了这个数……真不够。”
他女婿钱酉匡笑嘻嘻地比了个数字,看得老胡咋舌。
这咋建个工坊要那么多银?难不成要重造了青州的织园吗?
那可是真厉害啊!
果然脑子聪明的娃娃干什么都通透,冉家那群人这才走了多久,本家眼看着就要兴盛起来了!
后面的日子就像老胡预料的一样,阳坡的工坊似乎生意不错,他们镇上有不少人也去寻找机会。这些人在青州待久了也会回传一些讯息,就比如阳坡的工坊盖不下,冉七郎准备另找一块地建新的。
老胡一开始还没动心思,后来听女婿随口念叨,说冉七郎好像在湖溪和桐佲之间犹豫,似乎还想想好到底建在哪里。
要说湖溪和桐佲二选一,那老胡就很有想法啦。
湖溪和桐佲挨着,两家地方大差不差,平时来往密切。他们桐佲镇虽然人没有湖溪都,但是田地却比湖溪好,冉七郎要建场,那肯定是桐佲拔得头筹。
结果万万没想到,冉七郎选了湖溪。
老胡去找女婿理论,结果被女婿劝着喝了顿酒。原来冉七郎是觉得桐佲的田地太好,造工坊太糟蹋地方,所以选了湖溪的一块贫地。
他这么说,老胡就心平气和了。不愧是念过书的娃娃,想的就是周到,半点都不浪费。原本就这么平和地去吃动工酒,结果好巧不巧在桃花村遇到了老冤种——钱酉匡的二舅。钱二舅和老胡年轻的时候就不对付,老了更是谁都不服谁,三言两语就上升成为两个村镇的骂战。
说起来,当初分地的时候他们桐佲是占了便宜,可这不都是一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么!?他们后来由村子变成镇子,那都是靠着大家伙的努力,和地不地的有什么关系!?
可吵架这事,那就没有讲理的,翻旧账只能越翻越火大,最后乱开地图炮,无差别迁怒,直至由叫嚣变成约战。
两家约的是一季的收成,关于种田这事老胡有信心,他们桐佲镇的地是出了名的好,最差也是中田,桃花村拿这事跟他们比完全是自取其辱,不然他们也不至于纠结这么多年。
定好赌约之后,老胡马上召集镇上最会种田的老把式们开了一个小会,中心议题就是怎么能把田里的出产提到最大。
老胡可不敢小看桃花村,对方田地虽然不行,但架不住他们用上了冉七郎的肥啊!虽然不知道冉七郎的肥和他们自制的肥有什么差别,可人家可是墨宗大学院出来的状元,而且听说大学院的教习们也都和他一起搞,这一听就不是普通的肥料!
“胡员外你放心,咱们也有制肥的地方,都是做熟了手艺,只要材料够,保准把地浇得壮壮的!”
一位老农人笑道。
“以前不是也有那洋人来咱们这儿搞洋肥,说的磕磕绊绊咱们也不懂,用了他那个肥料还烧苗。洋人都搞不明白的玩意,俺觉得桃花村那个作坊也不能咋出彩,没啥可怕的。”
“就是就是!咱们桐佲人祖祖辈辈就是会伺候田地,这块咱就没服气过谁!”
“墨宗大学院的教习咋啦,就天天坐房子里琢磨哪有咱们在田里得来的通透,嘴把式不行!”
话虽然这样说,可老胡始终觉得心里不踏实。这一季他得闲就往桃花村跑,眼见着对家的苗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壮实,心里这个滋味就甭提了。
他一方面预感自己这回要颜面不保,一方面又很稀罕桃花村的庄稼,更别说人家每天下田还有大师手把手的教授,可是把老胡眼馋坏了。
想了又想,琢磨了又琢磨,最后还是拉下老脸跟自家的把式们商量,想要派人过去跟学。
如今的把式们也没之前那样硬气了,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提不起精神。
还有啥精神,拼了老命伺候的苗,那就是没有人家的看着壮实。按说这一季风调雨顺难得老天爷赏脸,全镇的老老小小也都齐心协力帮着他们拾粪脚底。可比不上就是比不上,越是有经验的老把式就越能看到差别。
其实他们自己也估量过,要是按照现在的这个种法,桐佲镇这一季已经十分可观,他们真的很难想到比这还要好收成是个什么样,仙人撒的琼脂玉露么?!
“去吧。”
老胡叹了口气。
“输给人家墨宗大学院的大先生们不丢人,你们要真学了本事回来,让咱们镇的苗苗也长得那样好,敲锣打鼓给人送礼算啥,拜个先生还得给束脩呢。”
他这样说,几个老把式也齐齐点头,瞬间放下了心理包袱。
对啊,他们是去拜师傅,又不是拜桃花村那群人,不丢人。
湖溪产的肥料要真是得用,那等他们学明白了用法,明年买些给自家地里也用上,这不是件好事?
就这样,实验田的学农队伍越来越庞大,临近几个村镇的农人都派代表过来,想要看看桃花村这么好的庄稼是怎么种出来的。
一开始大家的确有点抹不开,还纠结脸面和村镇的差别。可是很快,众人就都被化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天忙着消化新知识都来不及,哪还有闲情逸致去计较些有的没的。直至后来,彭先生给他们划分成几个学习小组,大家分工合作记笔记讲解知识点,那点隔阂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混成亲如一家人了。
是以到了收成这天,方圆百里的人只要得空的就都赶来桃花村,大家都想看看这上了湖溪化肥的地,到底能产出多少庄稼。
这里面,钱酉匡是最紧张的,因为他已经把亩产八石的牛吹出去了,而且还吹得人尽皆知,真要是垮了他第一个丢人。
虽然冉昱和彭大师都说化肥的使用效果十分理想,桃花村这一季的收成十分会可观,可钱酉匡就是觉得他们都是在安慰自己,他现在就很后悔,当初要不是为了激发二舅的积极性,他就不该把亩产吹得那样高!
万一要是到不了……那二舅……
“没事,我早就知道到不了。”
唔?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接下这活计,那八石就是没影的事,我种了这么多年地我还不知道?”
啊?
“我也是就坡下驴,拿个架子,顺带着灭灭老胡的威风……你看他们现在不都给咱们村当生员了么?二舅觉得值了!”
嗯……嗯?
钱酉匡猛地回头,正看见自家二舅站在身后,圆胖脸上的表情顿时古怪至极。
二舅见状,还宽慰他别把这事放心上。桃花村这一季肯定收成不错,更别说现在化肥厂落户湖溪镇,以后大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正说着,忽见钱家的一个小娃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指着不远处的稻谷场大声说道。
“舅……舅爷,东边一号田稻子称出来了,打……打了六石半……高高的六石半!”
啊?!
第74章 收成(二)
东边一号田?!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愕。
东边一号田是整个桃花村最贫瘠的田地,年景最好的时候也就打过二、三石的粮食,没想到这次竟然收了六石半,这是实打实的翻倍了啊!
“称准了么?确定没看错!?”
二舅问那小童。
“没……没错!我亲眼看的,高高的!”
小孩觉得自己受到了质疑,还挺委屈。
“不单是我,三叔公和五姨姥也都看到了,是王二叔亲自幺的秤,哪还能有错!?”
“柏树给称的,那肯定没错了!”
钱酉匡瞬间放心。他就是从桃花村里出来的人,对村里的人和事都熟悉得很,王柏树从小就是个稳重的娃,长大了更是一等一的靠谱,让他称准没错。
“老天爷啊……”
二舅抖着手摸出了烟袋,点了两次火都点不着,这才发现原来是拿倒了。
他掩饰地咳了两声,故作镇定。
“那好,那挺好,下田都能有这个收成,看来这肥料还真是不错。”
何止是不错,简直就是神仙甘露!
二舅的心里跟翻江倒海一样,但又不好意思在小娃娃面前表露出来,只好强忍着朝他挥了挥手。
“去吧,再去别的田里瞧瞧,有消息再回来跟我讲。”
“得令!”
小娃娃兴奋地点头,猴子一样的跑走了。
他显然是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今天村里格外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过来帮收,跟过年一样。
眼见着四下里没人,二舅狠狠抽了一大口烟,然后一拍大腿。
“神了!真是神了!”
“下田也收了六石半,这跟桐佲那边最好的田地一样多,这肥就他娘的是天降甘霖啊!”
他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马上抓着外甥的袖子。
“小五……五啊你可是咱们村里的人,关坚时刻得分清楚里外拐啊!”
“啊?”
钱酉匡没听明白,一脸茫然地看向二舅。
二舅恨铁不成钢。
“啊啥啊?我说的是这琼脂甘露……啊不,湖溪化肥!这不是咱们湖溪自己造出来的肥料嘛,那肯定是要先可着自家人用,明年我准备让村里的地都用这个肥,你去跟冉七郎商量商量,别的我不管,咱们村的尽量给管够呗?”
哈。
钱酉匡心里这个舒爽劲儿就甭提了,比他在旧京吃皇宴还要舒坦,就差没挺胸抬头高歌一曲。
可身为一郡之首,就算在老娘舅面前那也得端着点,不能让人觉得他眼皮子浅,没城府。
所以饶是心中乐得快要发疯,钱郡守还是很谦虚地回了一句。
“莫急,这才哪到哪。也不过就是一亩下田收了六石半,村里还有那么多地还没收呢,等都收完了再下结论也不迟。”
“啥不迟?”
二舅把他这凡尔赛的语气拱得心里没底,着急道。
“那下田都收了六石半,上田有什么好说的,我看八石妥妥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叹了口气,难得跟外甥讲了句实在话。
“你说八石,那时候村里也没人真信了你的八石,大家就想着能把肥厂拉过来,再不济也能给村里的丫头小子多个出路。你这肥料,咱都觉得能多个一石就很了不得了。”
“后来大师来了村里,眼看这苗一天比一天壮实,你二舅我种了大半辈子地,头一次见到这么精心伺候的秧苗,当时我就跟你二舅娘说,咱们村的这一季收成肯定差不了,小五子这回肯定不能赔钱。”
“果然,下田六石半,而且还是一季的收成。要是这肥能更多一点,种菜种果子都能给浇上,那大家就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肚子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外甥的肩膀。
“小五子,你这小子是真有出息,你做这个东海郡守,咱们老百姓可是有福气了。”
他这样说,钱酉匡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没流下来。
他是真没想到能得到句这样的评价,虽然说话的人是他亲二舅,但这是不是说明他这个郡守当的还算是不错?!
老钱运作这个郡守,别的倒是没什么企图,他就想混个好名声给自家改换门庭。
说实在话,现在的东海郡中百业凋零,外有海寇虎视眈眈,朝中又实施了新税制,东海郡守的日子远没有之前好过,钱酉匡也是咬牙硬撑。现在有了二舅的鼓励,他越发觉得可以跟着冉七郎的路子走,肯定能走出不一样的明堂。
“走吧,咱们去田里看看吧。”
二舅磕了磕烟袋锅,有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这时候差不多有新的田块打完了,等会儿差人去桐佲那边看看,小五字你给做个见证人,咱们两村说好的,可不能你老丈人他们赖账。”
钱酉匡:……
两人走到村中的打谷场,在那里已经围了左一层右一层的人,都是一脸激动,仿佛在见参加某个盛大的仪式。
“东三号田,六石八!”
人群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涨了涨了!比东二又涨了一斗!”
人群中央的宋钿郑重写下了斗数。
她是墨宗大学院的学生,也是农科中少有的女性生员。这次被学院派来湖溪镇桃花村,便是跟着彭大师现场学习化肥的用法,并负责记录数据。
桃花村的田地第一次施底肥以后,彭冲就给远在九凌城的大学院写信,建议派更多的农科生员来东海郡湖溪镇实习。
化肥是宁先生在农科和化物科著述着重提到的内容,青州成功合成了化肥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学院的化物科早就闻风而动,派了不少人来湖溪。
农科原本还在观望,主要海西洲已经造出而来化肥,但使用效果并不如预期的优秀。这次彭先生在信中提到发现“海赟郡王”手稿的事,说是正在实践化肥的正确用法,农科的教习们哪里还能坐得住,要不是还要顾念学院的正常秩序,早就倾巢而出。
就这,还因为谁先去谁后去,能带谁去不能带谁去争吵了大半日,人脑子吵成了狗脑子,最终农科的教务长挟职务力压众人,成了第一位赶去东海的农科人。
教务长从东海归来,便以一力推动农科生员前往桃花村实习。按他的话说,学农的就是要在田间地头积累经验,去看看东海“肥沃”的土地也是个难得的体验。
就这样,宋钿就过来体验了。
她赶得时候刚刚好,正是收获的时节。虽然不能亲眼目睹化肥施用的整个过程,但她却可以亲眼见证最终的效果,庄重写下大雍化肥史的第一份综合报告。
宋钿是个稳重的姑娘,可当她记录数据的时候手都在抖,尤其是一块又一块试验田的亩产被测定,听得宋钿心潮澎湃,只想跳起来欢呼三声,因为她从没见过一块田地能打出这么多的粮食!?
这……这就是化肥的力量吗!?
说话间,又接连有几块田地测定了亩产,数值已经超过了七石。
气氛越来越热烈,因为桃花村的下等田亩产已经全部测定完毕,接下来的都是中田,产量肯定比前几块要高。
“快点快点……你们村这活干得墨迹,不行换我来,我可是我们庄割稻子的好手……”
“谁给我一把镰刀,我也来帮忙!”
“我我我我!还有我!我也来!”
知道今天桃花村收割,十里八村的乡亲都赶过来凑热闹。入目尽是金灿灿的稻穗,耳朵听着不断刷新的亩产,众人的心思也都活络了起来,迫切想知道下一块田到底收了多少粮食。一开始只是几个急性子的加入,越聚人越多,到后来大家自备工具加入收割大军,辛苦的农活变成了一场热闹的庆典,人人充满了干劲。
有了众人的帮忙,桃花村的抢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推进着,每一次的亩产通报都是一剂强心针,刺激的众人越发努力的干活。
七石六斗,七石八斗,七石八斗……
人心都是贪婪的,原本连五石都不敢想的中田,现在竟然会因为七石半的收成而遭人嫌弃。众人的心越提越高,情绪起起伏伏,时而高涨时而低落,只因第一块突破八石的田亩还没出现。
“快了……快了,都七石八了斗了,下一块肯定破八石!”
“桃花村最好的田是哪块?已经连三块斗七石八了,估计得最好的那块才能破八……”
“嗐,用在桃花村都糟践了!这要是换到桐佲,肯定破八!”
这话一听就是桐佲人说的。酸归酸,但也就是过过嘴瘾,真到干活的时候桐佲人可不含糊,割起稻子半点不打折扣。
输肯定就是输了嘛,但是输人不输阵,大不了就带着贺礼上门!
哼,也不是输给桃花村那群人,他们是输给墨宗大学院的大师,这事儿可是不丢人!
正说着,忽然人群中有人尖着嗓子吼了一声。
“南七号田,亩产……八石,是八石!”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然后下一刻,更大的音浪爆发出来,每个人都在欢呼都在雀跃,更有激动的甚至掩面痛哭,场内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破八了!终于破八了!他们的田地亩产翻倍了!真的翻倍了!
同样的一块田地,辛苦一年能收获比之前多一倍的粮食,大家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肚子了!
冉昱也很激动,主要他没想到肥料的效果这样好,竟然真奔着钱酉匡吹下的牛皮去了。
这样一来,钱郡守画下的就不是大饼,而是实打实的白米白面,气运简直爆棚。
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个话本……
阿昱看着那个和钱二舅抱在一起的圆胖子。
钱郡守,应该就是那个天赐福泽的主角了吧!
嗯,没错的。
第75章
桃花村和桐佲镇约战的结果毫无悬念,以桃花村大胜告终。
不过桐佲镇的人也不觉得自己输了,毕竟这一季他们村的收成也不错,而且还跟着彭大师学了不少种田的技巧,绝对值得回票。
胡勤海雇了一个锣鼓队,吹吹打打给桃花村送赔礼,丝毫没有困窘不情愿的意思。
送!不但要送!还要好好的送!让人家看看桐佲镇的心胸,顺带着跟彭大师和冉七郎拉拉关系。今天的实验田在桃花村,那明年需要轮换一下也说不定?他们桐佲的田可是比桃花村的好,要说测定亩产,那还是桐佲的上等田合适!
嘿嘿……他们镇明年也要上这化肥哩!
有了这样的想法,桐佲镇民都是满脸笑意,个个挺胸抬头,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们赢下了比赛。
钱酉匡是知道老岳父心思的。老胡在抢收前就已经给他布置任务,要他去探听一下冉七郎的口风,看看有没有更换实验田的意思。
钱酉匡现在虽然做了东海郡守,可在老娘舅和老岳父面前哪敢摆官威,只能乖乖去找冉昱当个传声筒。
“换实验田?”
冉昱摸了摸鼻子。
“没听说彭师说要更换,不过多扩展一些实验田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没了桐佲,我们就得另行寻找对照组了。”
对照组这个词是他从彭大师那里学来的。农科研究需要通过比较对照确定效果,像他们机关科就没那么多讲究,造出好机器就可以了。
“桐佲的田都是中上,附近有可桐佲差不多的地方吗?”
他这个问题可把钱酉匡给问住了。
东海的田地不算多,因为靠着海边所以良田更少,桐佲在东海的耕种条件绝对是一流的,想找和它差不多的地方还真有点困难。
“除了东海,那就是宿阳了。”
钱酉匡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我怎么把宿阳忘了!之前崔三查了宋国忠的女婿杜成,他们家为了保命吐了宿阳的田产出来,这些可都是上等田,现在都被充公了。既然是东海郡府所有,那这事我能说了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嘿嘿讪笑了两声。
“但也不能实验得太长啊,我还指望用公田的产出填一填府库呢,你也知道……东海这两年天灾人祸多……”
话虽然这样说,但钱郡守还是说话算话,很快就把事情拍板了。
宋家在宿阳的田不少,宋国忠把持东海军务十几年,自家吃的是脑满肠肥,把宿阳的好地都给占了个遍。
也亏得崔慎机警,一早便安排了人手监视宋府,宋月娘一出门就被人盯上了,一路跟踪去王家胭脂铺,交接银票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
只可惜宋国忠鸡贼的很,只让女儿给胭脂铺的王老板传口信,半点纸面的东西都不留下。
王老板被抓以后,很快在昭狱落下了口供,承认自己偶尔会为海倭国的商人通些消息,并收入佣金。不过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商业讯息,从不涉及东海军政大权,他自己就是个跑腿的。
他还承认,他的确是与宋家有往来,主要是宋家想在东辉做海贸的生意,一直在寻找货源。
“他们家出的本钱不多,宋国忠还想做笔大的,让我给牵线……我能牵什么线?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垫钱么!呸,还当自己是郡尉呢!”
王掌柜还挺委屈。
可惜他这番表演,崔慎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扫了一眼下属拿过来的口供,嗤笑一声。
“宋月娘说的是延迟交货,可不是让他找什么货源,他这糊弄傻子呢么?”
“海西洲有不少这样的情报贩子,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弄到,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好好查一查他的来历,这个胭脂铺掌柜很有问题。”
“喏!”
在查清王掌柜身份以前,宋国忠里通外国的罪名暂时不落定,但杜成贪墨军资、亏空军饷、畏战怯战的事却是查个十成十,依军法论处。
他贪墨的银钱只吐出小半,剩下的由宋家补足。倒也不是宋国忠忽然良心发现心疼女婿,而是杜成一口咬定贪墨的银钱一大半都给了岳家,并且还拿出自己记录的暗账,逼得宋国忠不能不吐钱。
当然,他始终要定是女婿的孝敬,自己不知道钱的来源。杜成这一路都是靠着宋国忠拉拔,宋家在他身上也花了不少钱,现在他好容易成了督卫,愿意回报长辈也很正常,谁能想到他竟然把手伸向了军资!?
宋国忠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只可惜根本没人相信。为了方便调查,关于杜成的讯息都是严格保密的,宋国忠至今还不知道女婿手中握着这么多年两家的往来账,以及宋国忠利用女婿掌管海西三卫的便利,暗中放利川商社走私登岸的证据。
经此一役,杜成是彻底看清了宋家的嘴脸。什么夫妻情深什么翁婿得宜,全他娘的是假的!大难临头之时,宋家只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这个女婿身上,半点活路都不给他!
他想活,就得给自己掏弄生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换取一个可能的活命机会。于是在杜成的配合下,东海卫对宋家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清查。三天两头有人上门,宋家人心惶惶,就连宋国忠也有些扛不住,主动托人递话给钱酉匡,说自己愿意上交宿阳的田产给郡府。
宋国忠的想法是,以郡守钱酉匡来对抗郡尉陈平。东海卫再牛那也不能不给郡守面子,他们家的问题可以以军法论处,也可交东海昭狱处理,只要钱郡守过问。
钱郡守……
钱郡守并无反应。
地当然是收了,充公,但宋家的案子还是在东海卫,钱胖子坚决袖手旁观。
他才不傻哩!为了个必死的宋国忠去跟陈平对上,他宋家全家都不配!陈平明显是要拿着宋国忠作伐子立威,他没事冲这个干啥,又不是嫌自己命长。
于是宿阳这几百亩上等田就成了新的对照组,以一己之力对抗桃花村和桐佲镇的联袂挑战。据说明年开春会有更多的农科生赶到东海,桐佲镇和桃花村都已经为这些生员准备好了临时的宿房,摩拳擦掌,准备在新一年的抢学大战中一较高下。
化肥的事暂时只有湖溪和桐佲附近的村镇知道,冉昱准备等彭大师的结论报告出来以后,再正式向全郡乃至全国推广。不过目前看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主要化肥厂的产量还没有那么大,出产的一部分硝酸铵还要用作火药的制造,产能还是十分紧张。
估计这种情况要等阳坡的造氨工场改建完成以后才会有所缓解,所幸现在需要花费的主要只有湖溪和桐佲及周边地区,满足供应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说起硝酸铵的短缺,这事主要还是因为高文渊送来的那支飞羽箭。
高文渊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表弟要好好研究飞羽箭,他总觉得冉旸的身上有古怪,这么看重个玩具不可能没有原因。
冉昱也觉得冉旸有问题,可他的脑洞比阿元表哥更大,他很想知道在冉旸看到的那个“未来”,这枚飞羽箭到底引发了什么变化。
飞羽箭,飞羽箭……
阿昱举着这枚小箭想了又想,猛然间坐起,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以前他专心钻研机关学,这飞羽箭做出来只是为了讨侄子侄女的欢心,现在他造出了连发枪又建起了青州兵器局,阿昱的思路瞬间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东西,若是装上火药……那是不是就可以变成飞上天的火雨箭了!
越想越觉得靠谱,冉昱也不迟疑,马上开始动手改造。
火雨箭当然不是在飞羽箭上加装个火药弹那样简单,飞行的平衡需要精密的设计,一丁点重量和形态的改变都会影响到轨迹和落点,这也是为什么飞羽箭之前经常边城回旋镖的原因。
最麻烦的是,要把一个孩童玩具改造成可以实战的火器,这还需要考虑火器使用的范围和威力大小。冉昱造过火枪,但除此以外他从接触过任何其他的火器。为了保险,他抱着他的模型去找三哥求助。
三哥最近非常忙,之前一直都住在军营里,阿昱最近在阳坡桃花村两地奔波,这么一想两人也是很久都没碰头了。
“找我有事?”
崔慎一边解军装的领扣,一边问阿弟道。
他身姿笔挺,宽肩窄腰,穿起军装也比其他人好看。
阿昱把飞羽箭的模型放在桌上,跟三哥讲了讲自己的想法。
“倒是可行。”
崔慎点头。
“但要看你对标哪种作战用途。东海现在主要面临的是守岛和夺岛的作战,你的火雨箭要是能填装较多的火药量,就能弥补机动作战无法携带炮车的短板,尤其在丛林和山地作战,这是我们急需的。”
“除此以外,东海卫的作战还要考虑成本。”
三哥说的十分坦诚。
“东海卫没有那么厚的家底,从经济的角度来看,如果你的火雨箭造的比炮台实惠,我们肯定会选择用火雨箭。以前海西洲也有人尝试造过火箭,不过因为无法解决飞行弹道的稳定性,一直不能承载大重量的火药。目前只在阿卡过南部有庄园民兵队在使用,射程为1500米左右,据说需要架设在大型支架管槽中才能发射,并不便利。”
一番话说得阿昱目瞪口呆,一方面惊讶于三哥对火器的了解,一方面也是觉得自己的火雨箭之路困难重重。
可阿昱生来就是个犟种,越困难越有挑战他就越兴奋,三哥说的这个“火箭”,一下子便跃升为他的新目标!
正好两冲内燃机进入了瓶颈期,那就先用火雨箭换换思路吧!
第76章
冉昱之所以这么上心地琢磨飞羽箭的用法,是因为他觉得他家三哥近期可能会有所动作。
黑熊礁和龟背屿重回大雍手中以后,海寇盘踞在外海的海寇一直蠢蠢欲动,时不时就要派出人马刺探袭扰。
之前没有龟背屿的补给,东海卫根本没办法在黑熊礁上派驻守军,只能时不时的登岛查验。现在岛上有了守军,海寇的小动作并不能改变什么,但却像苍蝇一样烦人,让人疲于应对。
三哥最近很忙,忙到常住茂头卫所,阿昱就觉得三哥的耐心可能要耗尽了。
当然,他是不可能去问崔慎到底要不要清缴海寇,准备打扫哪个岛礁,事涉军事机密,阿昱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但这不妨碍他想为三哥和东海卫做点什么。东海卫保卫的是东海郡,只有东海卫硬气了,他们这些在青州的场坊才能稳定经营,东海的百姓才不至于流离失所。
“要经济实惠,要有杀伤力,还得保证机动性……”
阿昱有点挠头。
当下的流行是以大而美,铁甲军舰要造大的,火炮要造大的,弹丸要造大的,厚重结实的铁板才能给人以安全感。
但厚·重注定要与机动性绝缘,否则直接拉大炮上船就行了,何必纠结什么火箭。阿昱因为这个要求纠结了很久,他的飞羽箭尾部采用了三桨页板,飞羽箭受力飞出的时候三桨页板会随之转动,使飞羽箭的箭身维持一种动态的旋转平衡,可以确保飞行轨迹的稳定。
可这仅限于小重量,一旦超过极值就会变成另外一种状态,箭体转速变慢,射程缩短,而且需要强力火药起爆。
最后一项阿昱不担心,青州火药坊现在已经能够稳定产出各种配比的叠氮火帽,稍微改良一下用作引爆药毫无障碍。问题在于飞羽箭在大载重飞行中的平衡问题,要是不能保证这一点,飞羽箭搞不好会变成回旋镖,杀敌一百,自损八百。
关于飞行轨迹的计算他并不擅长,只能求助外援。他想到了他的好朋友虞震。虞震是墨宗大学院格物科的生员,年年考比名列前茅,是格物科公认的奇才,求他来计算这飞行轨道和速度,绝对没问题。
于是阿昱马上给小伙伴写信。虞震真不愧是冉昱的铁哥们,收到信后马上跟教习请假。今年是他们在墨宗大学院学习的最后一年,按常理学院会为他们安排一些实际操作的工作。冉昱和虞震都是已经被选入研修院的生员,东海郡现在又集结了钟杰、谢门捷、毕津和彭冲十位大师,所以虞震的请求很快就被批准。
“你过去正好,看看那群老家伙都在琢磨什么,怎么一个二个都不回九凌城了呢。”
临走之前,虞震的老师魏石跟他叮嘱道。
最近农科分批次派教习生员前往湖溪,化物科的教长蒋秀云也亲自带人去了青州,魏石就觉得奇怪,这东海到底有什么魔力,勾得这两门科系倾巢而出,还都乐不思蜀了。
于是虞小震带着使命踏上了蒸汽火车,在仙匀码头转搭客船。两日以后,冉昱赶去青州码头,见到的就是一个脸色蜡黄,脚步虚浮的倒霉蛋小伙伴。
虞震:……
我都不知道我晕船!
“不是……现在去东海的人怎么这么多?”
虞震干呕了几声,被扶着喝了口水,艰难地问道。
“以前我来东海的时候没这么多人,这回船舱甲板上都是人,我差点没被憋死!”
唔。
阿昱为小伙伴鞠了一把同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