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湖溪的化肥厂开始招工,阳坡的造氨工坊的改建工程也进行得如火如荼,来东海寻找的机会的人很多,形成了一股流动人潮,正好被虞震赶上。
“算了,”虞震漱了漱口,又喘了几口气。
“你信上说的轨迹计算是怎么回事?你要把那个飞羽箭造大了么?”
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具体的事情不方便在码头讲,于是冉昱先把虞震送去青州城里安顿。
“吓!你们这里……还是繁华的啊……”
一进青州城,虞震就有点被吓到。
他是听说了青州遭遇海寇洗劫的消息的,一早就做好了满眼断壁残垣的准备。结果一进城他眼珠子就不够用了。虽然有些街路依旧能看到被火烧或是毁坏的痕迹,但城中的店铺都开着门,商品琳琅满目不说,街路上也十分热闹,行人的眼中满是希望。
这……这真的不像是传说中的荒城啊!比他老家南石郡还热闹,还充满生机。
虞震这一路过来,还真就没见过比青州更生机勃勃的城镇,这里的人好像都打了鸡血,走路都比别地方的人快上许多。
而且刚才他似乎还看到有蒸汽车拉着钢料进城,青州不是遍地都是纺织园么?什么时候也开始用精钢了?
越看疑问越多,多到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
眼见着小伙伴的脸色原来越古怪,冉昱便笑着给他解释。
“之前是满严重的,但好在大家齐心协力,总算是挺过来了,现在城里恢复了正常。”
“正常……”
虞震又看向窗外,指了指不远处正从青州兵器局拉出了一个个大箱子。
“你们以前就这样?有这么多机关作坊?”
冉昱但笑不语。
简单的一句话,只有青州人才知道背后的艰辛。现在青州和阳坡的工坊持续运转,湖溪的化肥场正式启用,很多外迁的人开始返回家乡寻找机会,青州就算没有织园也一样站了起来,而且是以另外一种更有力量的方式!
但这些,都还暂时不能跟小伙伴说,于是阿昱转移了话题。
“我想改造这个飞羽箭,让它能够搭载更多的火药。”
把虞震安顿好,冉昱就迫不及待跟小伙伴吐露了实情。
“我想造会飞的火箭弹,平衡方便我在尝试四叶翼板,但风阻和弹道的计算是个问题,我想请你帮我。”
听他这样说,虞震惊讶地睁大了眼。其实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琢磨过这事,觉得阿昱肯定是要搞个大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好友一上来就要搞这么大,还准备早会飞的火箭弹了!
“不是……”虞震定了定神。
“你什么时候转行去做火器了?你不是一直沉迷机关学吗?”
阿昱心说你还不知道我已经造出了连发枪吧,火器也是机关学的一种,只是这回的飞羽箭机关的属性太低,他有点不太行。
总算他还记得老师和三哥的叮嘱,含混道
“这不是东海总有海寇袭扰嘛……我三哥进了东海卫,我得保他平安。”
他这样说,虞震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
“正该如此,学以致用,我阿兄在西北卫戍军,你这火箭弹要是造出来得用,我也给我阿兄带回去一些。”
那倒是没问题,反正都是大雍的军队,包围的都是大雍的国土。
两人达成了一致,也不废话,马上进入正题。
“我原本想使用这种自旋稳定器。”
冉昱拿出了他那枚飞羽箭模型。
“现在是三只倾斜的螺旋叶板,点燃□□产生的气体会推动螺旋叶板的转动,从而使箭体在飞行中自旋平衡。但我不确定这种三叶的设计在大重量火箭中是否得用,我有在考虑加装一片叶板……”
虞震接过飞羽箭模型看了看,摇头。
“我觉得暂时不需要加装叶板,可以先尝试用这种三叶模式,也许足够维系平衡。射程的远近与发射角度有关,而且还受火药初力的影响,你这个模型不是运行良好么?你准备负载多少火药?”
冉昱说了一个数字。
虞震惊讶,“这么多?”
“不多。”
冉昱摇头。
“我得考虑实用性,这玩意是火炮的机动替代,要是威力不够那还造它作甚?!”
“那倒是。”
这一点,虞震也很赞同。他当即铺开纸笔,仔细计算了一下火箭的载重,给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
“弹体直径要是5.7厘米,重2.72公斤;要是加大到8.25厘米,重量就会变成7.25公斤。如果射角为5°,2种火箭的射程大约在500上下;如果你能把发射角度提高到47°,小羽箭的射程为1600米,后一种差不多2100米,基本可以达到小炮的射程。如果再加大重量也可以提升射程,但是这就和机动性不匹配了。”
冉昱点了点头。
他有同样的顾虑。
不能增加重量,但就得在精准度和杀伤性方面下功夫,这是他求助虞震的主要原因。
“也不能造的太大,还有经济上的考量,成本太高可是不行。”
他这样说,倒是让虞震惊讶了。
“冉昱,冉阿昱!”
他伸手揪住好友的脸颊,捏了捏。
“阿昱造机关什么时候考虑过成本,你莫不是个假货?!”
冉昱失笑,从虞震的魔抓下救出自己的脸。
“现在又不是在学院,造出来的东西总要物美价廉才有人喜欢,实用才是最重要的。”
“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我的实验间,咱们一直琢磨琢磨,争取造出个实物来看看。”
“你有实验间?”
虞震一拍他肩膀。
“那还等什么啊,当然是先去你的实验间啊!”
说着他还有些不满地怼了怼小伙伴。
“你有自己的实验间还不早说,害咱们在这儿浪费了大半天时间,一点都不实用,不物美价廉!”
冉昱:……
行叭。
第77章
冉昱和虞震可是老搭档了,以前在学院没少一起搞事,对于彼此间的合作那是有着充分的斗争经验。
两人依照惯例先吵了一架,深入了解了一下彼此间的思路和底线,然后用一天的时间沉淀情绪,弥合分歧。到了第三天再见面,两人已经可以没事人一样地讨论方案,准备工具,开始着手试造全尺寸的实物。
“你这地方,竟然门口还有军兵看守啊?!”
来到阳坡,虞震看啥都觉得惊奇。
他也是刚刚知道东海新建了一个火器场,就在冉小昱实验间的隔壁,有不少人在这里做工。
“唔,那都是蹭了青州兵器局的光。”
冉昱在吴二婶那里买了两份烩饭,递了一盒给虞震。
“先吃一口,我那里什么都没有,要填饱肚子就靠这条街了。”
“哦。”
虞震也不嫌弃,接过来就扒拉了一口烩饭,然后眼睛一亮。
“这味道可以啊!比九凌城的食间也不逞多让,你们这地方真是卧虎藏龙。”
九凌城是墨宗大学院的所在地,也是大雍第一瓶酱油,第一碗辣椒酱诞生的地方,曾经引领了一个时代的美食风潮。一直到现在,九凌城里的食间也是以平价、美味、实惠闻名,深受墨宗生员的喜爱。
对于南石郡出身的虞震来说,能让他评价为和墨宗食间差不多的美味,那已经是很高的赞美了。
两人解决了温饱,便一起往南苑实验间走。冉昱已经提前让人把需要的工具都搬了进来,包括一箱火药坊出品的叠氮物引爆药。
“轻点,轻点,这玩意可金贵着呢!”
帮工不知道里面是啥,但能进这小南苑就没有便宜的玩意,所以大家都非常小心。
东西摆好,人员撤离,小南苑就只剩冉虞二人。
“咱们开始吧。”
虞震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昨天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冉昱的思路,觉得其中有些地方可以进一步优化改动,便重新画了两版设计图。
这两版有很大差别,但他又实在难以取舍,索性都带来和好友一起研究。
“你这个联排发射的想法很不错,但是怎么实现呢?”
冉昱提出疑问。
虞震倒是很光棍,他摆了摆手。
“这不是我一个格物科的人应该考虑的事,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我是觉得这样造出来可能效果会更好,兼顾了机动性和杀伤力。”
“可是这样,和一门火炮有什么差别啊?”
冉昱一脸无奈。
“目前要实现联排就得造发射架,如果要加重火药的装载量,那飞羽箭就和炮弹没什么差别了。”
“怎么会没差别?”
虞震点指了一下图纸。
“你这个飞羽箭是尖头的吧?风阻肯定比圆形炮弹小。而且虽然设计了发射架,但你不用不就得了?!不想联排发射的时候就直接点火,只要你的□□足够力大,你还是可以单发作战的嘛。”
冉昱没说自打叠氮火帽诞生以后,青州兵器局已经把炮弹的形状改为尖头了,风阻真的没有很大差别。不过虞震的后半句话给了他启发。既然需要兼顾机动性和杀伤力,但造个可以组合的飞羽箭不就得了?既可以单人使用也可组合发射,真是个好主意。
不过这个主意,还真得他这个机关学的生员去实现。于是两人各自分工,虞震负责计算各个部件的尺寸,冉昱转去设计弹体结构和发射架,完成后再一起制作成品。
有了虞震的帮忙,冉昱的工作顿时轻松了不少,他甚至游刃有余地给飞羽箭的联射设计了多种配置。有专门为重负载规划的多联发射架,最多可以6联齐发,以旋转射架或板车负载。有为解决机动性和单兵作战的轻射组,单个射架可分体可组合,最多10连齐发,用锁扣强化板固定。
接下来就是讨论——改版——再讨论的循环,已经预先吵过架的二人对彼此的忍耐度都很高,顺利磨到了实造环节。最终定型的飞羽箭暂时只有轻型版本,以便携式支架发射,更适应夺岛作战的要求。不过冉昱也给重型羽箭预留了空间,如果轻型一号能够实验成功,那他下一步计划增加火药的载荷,探索重箭联射的可能性。
飞羽箭一号完成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冉昱拧完最后一个固定扣,然后和虞震欣赏了一会儿成品,就决定一起出门去找饭吃。
很饿,真的很饿,尤其是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身体和精神都到达了极限。
“吃碗汤面吧,我们南石人的习俗,完工了一定要吃汤面庆祝。”
“嗯。”
于是两人找了一家面馆坐下,各要了一碗羊肉汤面。
唏哩呼噜吸了大半,虞震才有精神跟冉昱研究飞羽箭试射的事。
“你这儿有场地么?火药可不是小事,咱们得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还得远离山坡,免得把林子给点了。”
嘿。
冉昱咧嘴一笑,无声地点了点头。
虞小震还当他们在九凌城的习惯,搞点玩意得掖着藏着,生怕被教习发现。
他现在已经有了青州兵器局,还用发愁找不到地方试火器么?!
“阳坡西郊有片荒地,那里是兵器局的试验场,咱们可以去那边。”
“兵器局的?”
虞震抬起头。
“人家能让咱们用么?”
“能。”
冉昱低头。
“我老师不是在青州么,兵器局和钟师有合作,我们借用一下没事。”
钱郡守、三哥和阿元都嘱咐过他,不让他把连发枪的事说给别人,只提远狙枪这个老师的作品。虞震是冉昱的好朋友,可朋友间也不是所有的秘密都能分享,尤其事关军情机密。
果然,一提到钟杰,虞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钟师也在阳坡?”
他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接着说道。
“是了,大学院好像有好几位大先生都来了东海,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我老师还让我看看,到底因为什么大家都不回去。”
“是因为谢师造出的化肥吧。”
冉昱一脸淡定。
“彭师在湖溪研究化肥的用法,我已经在那边看到了不少农科的师兄师姐,好像已经作为实习地点了。”
“钟师在研究火器,你也看到了,青州建起了新的兵器局,和钟师、谢师都有合作,而且东海郡是很舒适的地方,所以大家就都不愿意走了。”
对于后半句,虞震觉得这纯粹就是阿昱的自夸。东海虽好,可论肃穆比不了京城,论繁华比不了岐江,更别说墨宗大学院所在地九凌城,那可是天下学问的中心。
不过这东海郡守还真是厉害,一下子能延请来这么多大师逗留青州,北郡怕是也做不到。
“行了,那咱们就借兵器局的试验场一用吧,但愿人家能答应……”
答应当然是必须答应,而且还特地清了场,贴心地给两人空出了半天的时间。
“嘿,别说,我有点明白大师们为啥都不走了。”
虞震看着空旷平整的试验场。
“这么有求必应,换我我也不走啊?!你看着地方大的,比皇城校场也不多让了。”
“别说废话了,天色不早,咱们还是赶紧开始干活吧。”
于是两人推着一辆板车,上面放着二十枚枚轻一型飞羽箭连同单体射架和射架组合器,吭哧吭哧到了预定的发射点。
这事冉昱谁都没跟谁说,他打算和虞震看看试射的效果。毕竟现在的三哥非常忙,一点小事不要给他添麻烦。
“先来单发的吧。”
虞震提议道。
“先测试一下射程和精准度,我来操作,你做记录。”
冉昱摇头。
“点火有危险,还是我来吧。”
虞震嘿嘿一笑。
“咋的,对我的计算没信心啊?放心,肯定不会变成回旋镖,你得相信你震哥。”
说着,他就走到了发射架前,调整了一下角度。
“仰角45°,发射!”
冉昱无奈,只得摸出笔和本子,记录下他说的数据。
靶台预设为1700米,这是虞震计算出的最远有效射程,现在就看他们的设计有没有瑕疵了。
嗤——轰!
一声脆响,飞羽箭从发射架上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然后重重炸起一片烟尘。
“嘿,成了!”
虞震一拍巴掌,抬脚就往落地点冲。
冉昱也跟着跑了出去,但他还没忘做起点标记。试验场的地面每隔十米就有标识,可以看出大致的射程。
“1530。”
虞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里是逆风,加上风阻就和我计算的差不多,很好。”
冉昱一边记录射程,一边仔细查看弹片的位移。
他有些沮丧,因为三叶尾翼并不能很好地保持弹体的平衡,飞羽一型虽然满足了射程的要求,可它的弹道却并不稳定,出现了明显的偏移。
“你先等等,我去更换一下尾翼。”
冉昱对虞震说道。
虞震一愣,很快明白的他的想法,点头。
“我来帮你。”
于是两人又吭哧吭哧地拉出备用件,给几枚飞羽箭更换了新的尾翼。
“这次再试试吧。”
嗤——轰!
又是一声震天响,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颤动。
两人也顾不得还没散去的硝烟,一路小跑着冲向落点,这一次,冉昱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成了!
第78章
对于两个完美主义者来说,一个不完整的谱系并不值得夸耀,是以在飞羽火箭弹完成的最初,竟然没人知道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嗯,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至少火器试验场的驻军就听到了动静。不过因为是冉七郎在用,大家也都以为他是在和朋友试验新的机关,压根没人往新火器上面联想。
阳坡的火器试验场是有严格纪律的,未经允许不得窥探实验的内容,违者以奸细罪论军法处置。
“这轰隆隆的,可真是个大机关!”
守门的卫兵小声跟同伴嘀咕。
“我估计是大型蒸汽车,普通的小车可没这么大响动。”
“嘘——”
他同伴朝他打了个手势。
“少议论些有的没的,忘了上次那个趴在山坡上偷看的家伙是怎么被抓的吗?直接就进了昭狱了。”
“嗐,咱能和他一样么?!”
“再说里面又不是试验火枪,是冉七郎借用,和兵器局的场可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哎你说那个个奸细……我听说他其实是个海倭人,十几年前杀了一户渔家冒名顶替进来,假装自己是雪莲岛人。东海外线这么多岛屿,谁能摸得清岛上都什么人?!要不是因为想窥探咱们这火器试验场,那小子还暴露不出来呢!”
说到这里,两人都心有戚戚。
东海郡地处大雍的海防一线,时不时就要遭受海寇的袭扰,但像这种杀人满门还要李代桃僵的事还是让人心中发寒。
听说被害死的那户渔家,家中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婴孩,那天杀的细作竟然嫌孩子吵闹,直接把他扔进了海里,海倭人果然寡义廉耻,毫无人性!
不过,这也说明他们的兵器局是真的造出了好东西,让这些潜伏多年的细作不惜暴露也要冒头。
“唉,咱们自造的枪是真好啊,也难怪招人惦记。”
守卫感慨了一声。
“我也算当了大半辈子的兵,就没用过这么好的枪!听说海西洲的洋枪都不能像咱们一样连发,以前海上能帮玩意仗着洋枪跟咱们吆五喝六的,现在可倒好,一个龟背屿干脆利落打扫干净,那帮子玩意也都老实了。要是早拿上连发枪和远狙枪,东海哪还容得他们猖狂?!”
有同样想法的不单单是试验场门口的守卫,还有一海之隔的海寇头领。
勇次猛地灌下一碗酒,浑浊的液体一路流入肚腹部,瞬间引发火焰一样的烧灼刺痛,口中残余的却都是酸涩的味道。
没有回甘,只有酸涩,是便宜的劣酒,没错了。
想到最近的遭遇,勇次暴躁地摔碎了酒杯,怒道。
“我要喝青玉烧,这谁弄来的马尿?!”
下人连忙上前,抖索着答道。
“回头领,没……没有青玉烧了……”
“那菊石呢,连菊石也没有了么?”
他眼见着勇次的脸色越发狰狞,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完整话,被勇次一脚踢开。
“滚!都给我滚开!”
其实勇次心中有数。青玉烧是海倭国的名酒,一向只提供给达官贵人。菊石比青玉烧差了一些,是海倭国商人经常喝的酒,只要有钱都能买得到。
现在连菊石都没有了,桧木宫亲王是要放弃他们了么!?
只要一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勇次的愤怒就膨胀到无以复加。他明明为桧木亲王做了那么多事,立下了汗马功劳,难道就因为一次龟背屿的失利,他就彻底不被信任了吗?!
那他之前拼死拼活的战斗算什么?!
“可恶!可恶啊!那群家伙,别看不起人!”
勇次又砸了一个酒瓶,两眼充血,胸口剧烈地喘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心腹。
“是不是敏达?是不是敏达搞的鬼?就因为我把他的兄长派到龟丸岛?!可那不是敏木鲁自己选的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的确没什么关系,可失去龟背屿的勇次海寇团价值大打折扣,变成了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也是个事实。
没有龟背屿,勇次的活动范围就被隔离在东海卫防线之外,缺口被弥补,想要再撕开就更加艰难,在广阔的东海线上,像勇次这样规模的海寇团还有三四个,他并不是无可取代的。
说到底,勇次团之前之所以能收到优待,那是因为他所盘踞的位置对海倭国有利,可以作为袭扰东海郡的一柄尖刀。现在刀尖齐根被斩断,只剩一个刀柄,谁还在乎呢?
“听说……听说新川大人前日去了千田那边……”
还没等心腹说完,勇次就像个爆竹一样冲了出去,手中还提着佩刀。心腹吓坏了,连忙喊人去拦住头领,谁知勇次拔刀便砍伤了一名手下,大声怒道。
“滚开!都滚开!我要去见新川!千田算什么玩意,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下,但不甘心的勇次还是给自己身在海倭国也都的妹妹去信,要她询问一下新川大人为什么去见了千田。
“桧木大人欣赏谁,还需要告诉他一个小小的海匪?”
新川看了眼跌坐在地,捂着脸哀泣的勇美。
这女人是海匪头子的妹妹,刚送进来的时候还算颇有几分野色。可时间长了也就那么回事,看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的,反倒是小家子气、不知礼法的模样让人厌烦。
“你既然这样惦记你哥哥,那你就回去她那里吧。”
新川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送女人走。
龟背屿、黑熊礁战败,安插在青州的钉子暴露,接二连三的失败搞得新川头大如斗。
最麻烦的是,钉子并没有带来任何收益,他们依旧不知道东海卫新得的那批火枪是来自哪里,和青州新建造的火器场有没有关联。
桧木亲王觉得没有关联,因为大雍根本就不具备独立制造新型火器的能力,他们的军队现在还在使用百年前的火铳,要是能自造也不会谋求购置海西洲的珐琅枪。
可新川却觉得,事情并非亲王想的那样简单。
据他所知,现在全世界最先进的火器坊在珐琅国,而根据龟背屿幸存者的描述,大雍的东海卫似乎使用的是一种密集发射的火枪,珐琅枪可是达不到那样的射速。
“也许是许多人一起发射,那个海匪吓破了胆,认错了罢。”
桧木亲王不甚在意地喂马。
“这世界上怎么有比珐琅人更会造枪的呢?要是有也不会是大雍,而是我们海倭国。”
“我的人已经在研究仿制珐琅枪,我们的火器要领先大雍二百年。”
话是这样说,但新川的心里还是没底。
他总觉得青州好巧不巧,忽然就起了一座火器坊这事十分地可疑,要不是给东海卫列装,谁会购置东海郡产的火器?
有了这样的怀疑,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偷偷动用了埋藏在青州城的一个钉子。
这样的钉子他们有不少,但是一部分在青州之乱后被茂头卫所清理了出去,剩下的人数不多,大都分布在大雍各处,青州城中这个已经被他经营了许多年。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可一旦有所发现,那么所有的冒险都叫做值得,他必须弄清楚青州火器场到底在造什么!?
钉子费了很多的心思,他先尝试着混进兵器坊的招工队伍,但却因为测试不及格被刷了下来。之后他又主动联络兵器局送食材,无奈人家不设食间,只能去门口的街边摆摊。
摊子是支了一个月,勉强转了点辛苦钱,但有用的情报却一条都没淘到。青州兵器局的坊工们守口如瓶,出了厂门绝口不提做工的事,让钉子白忙乎了一场。
好在他从路人的口中打探到试验场的所在地,饶了好大一圈辗转找到地方,结果刚一趴下就被巡查的兵丁发现,直接送进了郡府昭狱。
不过在被捕以前,到底还是传了一条消息出来——东海郡现在聚集了好几位墨宗大学院的大师,已经盘桓多月不曾离开,在阳坡有新建造的工坊,每日都运转不停,不知道是在造什么。
最近冉家在湖溪建了一个工坊,墨宗的农科大师也带人在那边种地,十分可疑。
“冉家……”
新川翻身上马,却不扬鞭催促,只任由马匹自由行走。
“谁有本事把这些人都留在东海呢,东海郡守?”
新川随即摇头。
不可能,北郡萧卓都做不到的事,东海那个挖矿的胖子更不可能做到。
冉家?
利川商社的人说,东海冉氏分家以后,冉家的大部分资财都被分家带走,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冉氏布匹都是产自恒阊郡,与东海的冉家无关。
可钉子去探的这个火器场就在冉氏织园的原址上,另外一个工坊在阳坡的织园,都是冉家的旧地,这是变卖家产,还是另辟财路?
他蓦地想起一事,微微皱眉。
“冉家不是有个在墨宗大学院的神童么?去找人查一查,这事与他有没有关联。”
第79章
最近一段时间,冉昱忽然觉得自己身边出现了一些若有似无的视线。
去实验间的时候有,在小吃街吃饭的时候有,就连他送虞震回青州城,在城门口附近等待查验的时候也有。
要较真去捕捉,那道视线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人群中完全找不到异样。
“有鬼啊……”
冉昱抓了抓头。
他这个人,对外界的敏感度一直非常高,旁人不会注意到的情况他会留意,他也是靠着这种直觉才逃过了冉旸的买凶追杀,并及时觉察到兴福楼死士的异样。高文渊就常说他拥有小动物一样的求生直觉。
现在,他的这种直觉,又来了。
“怎么了?”
虞震也跟着趴在窗口,和他一起朝外看。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是在找什么吗?”
冉昱没回答,他反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感觉刚才有人在看我们?”
“啊?”
虞震抓了抓头。
飞羽火箭弹的设计已经完善得差不多,两种规格的弹体各自定型,发射架的修改也全数完成,现在就是委托青州兵器局生产试制,两人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看咱们?看咱干啥啊?”
虞震低下头,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还行,除了鞋上有点土,裤脚脏了些,别的还都挺整齐。
飞羽火箭弹的设计图已经卖给了青州兵器局,这让他们收获了一大笔银钱,虞震的腰包现在鼓鼓囊囊,十分有底气。
他准备添置一些东西给老家的亲人。
东海郡虽然之前遭遇海寇袭击,但总体来说还是比远在北部的南石郡繁华,南来北往的一些货品在青州都能找到。南石虽然有阿木尔河,但河毕竟不是大海,海鲜渔获什么的十分匮乏,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采购一番。
青州兵器局给的价格十分优厚,优厚到虞震都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在里面也没出多少力气,材料和设备是阿昱准备的,基础设计由阿昱一力完成,发射架阿昱独自设计制作,青州兵器局还给他们的实验提供了场地,这笔钱拿得着实轻松。
只是他家中贫困,这一大笔收入能给老家解决不少问题,亏心也得拿着。
“难道是有人跟踪?”
虞震蓦地想起一事,连忙追问道。
“我听说你在旧京遭人追杀,难道那些人追到青州来了?”
“没有,怎么可能。”
阿昱笑着摇头。
他已经知道旧京追杀事件的真相,自然也不会觉得会是冉旸再次雇凶杀人,他可没那个胆子。
听阿元表哥说,冉旸最近在好吃好喝地供养冯天吉,还斥巨资给他造了个机关工坊,也不知道到底想干啥。
不过冯天吉的儿子柳箭倒是个学机关的好材料,这孩子现在在青州的公学读书,小小年纪就表现出很强的动手能力。只是因为他过于瘦小,公学的教习一度还以为他没到开蒙的年纪,结果一问才知道,这孩子只是营养不良,其实已经十岁出头,真是造孽。
冉昱觉得没确认情况以前,还是不要惊扰朋友的兴致。反正火箭弹的事已经告一段落,那些人就算跟踪他也不会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如将计就计,给他们放一波烟幕弹。
在青州城他是不担心安全的,现在青州由三哥的茂头卫所驻守,刚进行过一轮清扫,城中的地痞流氓都销声匿迹。
那些人,最多也就敢跟跟他们,而且还不敢跟的太明显,动手他们还没那个胆量。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阿昱带他的小伙伴虞震在青州城里痛快地玩了五天,哪里热闹往哪里钻,还跟随人流跑去山上的云山寺,远眺了一番碧波万顷的东海美景。
到了第六天,虞震过来跟他告别。
“我要回老家一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这次托你的福,得了好大一笔酬劳,足够我回去给我爹治病啦!”
“下次有这种好差事,记得找我呀!”
“好的,一定。”
阿昱笑着点头。
虞震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脑子灵光还会保守秘密,不该问的一句都不会多说。
青州兵器局给的酬劳很公道,但阿昱把自己那份也给了虞震,因为他知道虞震非常需要这笔钱。
他总会把帮助做得让人愿意接受。
“一路顺风。”
冉昱笑着跟朋友招手,然后就在虞震还没走上船的空档,他挥舞的手臂忽然定住,手指指向了客船的某个方向。
下一刻,船上骤然起了喧闹声。
一群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东海卫戍军,飞快地围住了一对身着洋装恶夫妇。一旁的仆佣想把箱子扔下大海,却被人及时按住了动作,夺下了箱子。
“别动!”
“别动!”
“别动!”
几杆连发手枪指着他们的头,当中那个妇人的眼睛都红了,主家想要的就是这枪,偏他们跟了那两个小子好几日,日日只见二人吃吃喝喝,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搞到。今日亲眼见了,怕也是最后一眼,再不可能把消息传回去。
可恶的东海卫!
再生气也没有用,几人很快被东海卫带走,只剩半船的乘客惊魂未定。
虞震拍了拍胸口,“这就是你说的盯着咱们的人?”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自己造出来的飞羽火箭弹意味着什么。只是虞震一直觉得,飞羽火箭弹的事和他关联不大,主要还是阿昱在出工出力,他这种帮忙的不会被当成目标。
事实打脸,他想错了。
“可是我哪能记得住那么多数据啊?!”
虞震挠头。
“他们可真是找错人了,找我有什么用啊……又不是我造的……”
不过他还是答应冉昱要多加小心,回到老家即时通信。
但这一次行动的收获的确很大,不单单抓住了三个潜入东海的细作,还在他们携带的行李中发现了一些零碎的远狙枪部件,显然是有人从兵器局内部偷带出来的。
这下事大了,兵器局内部马上开始的清查。因为还是采用分区流水线作业,所以锁定丢失零件的范围也不困难,很快就抓出到了内奸。
“不就是两个废件嘛,又不是整枪,多大的事?!”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与冉夫人的娘家有些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他来的时候是有手艺的,原本想凭借手艺在兵器局当个头头,不料青州兵器局是分工分段作业,他的手艺完全施展不开,这才动了歪心思。
他被抓的时候,还有几个和他情况差不多的匠人跟着起哄,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冉昱让人把起哄的几人都记了下来,提供给理刑司细查。细作偷走的零件肯定不止这一批,幸好这次因为盯梢他们暴露了行踪,不然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挖出这条隐藏在兵器局内部的暗线。
三哥之前说提高兵器局安保的计划,不能再拖了。
冉昱拿着东西进了郡守府,钱酉匡最近忙着核定东海半年的税金,也是在百忙之中挤出点时间见他。
听冉昱把事情说完,钱郡守气得一拍桌子,大骂海倭人不要脸。
“上次宋家的屁股还没擦完呢!这次又来,他们是打量咱们东海好欺负是吧!”
骂完了人,他又有些忧心忡忡。
这不算不知道,半年下来东海郡的税收竟然十分可观,其中青州兵器局和火药坊是绝对主力,竟然抵得上冉氏织园鼎盛时期小半年的缴款。
等造氨工坊改建完成,湖溪的化肥厂能持续产出化肥,明年的东海各地就能用肥种地。按照桃花村这一季的产出预估,以前一直困扰钱郡守的税金荒会大大缓解,年底上提给户部的清单会很好看。
现在谁跟兵器场不对付,就是跟他钱酉匡不对付,就是跟东海郡府不对付!他必须得保住这个聚宝盆不出毛病!
“你说的那个安置计划……”
钱酉匡咬了咬牙。
他还是对陈平有些忌惮,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青州兵器局实在太过重要,容不得有一丁点闪失。
钱酉匡之前是打算派郡府差役进兵器局的。可是这些人都是前几任郡守留下来的旧人,身份关系错综复杂不说,能力和规矩都马马虎虎,根本不堪大用。他有心新招一批差役进来,可现在的时机并不好,郡府的财政紧紧巴巴,根本拿不出额外的银钱,也没人能够训练这群新人。
想来想去,用退伍的东海卫军护卫兵器局,竟然成了最合理的方案。
“那人选……”
“三哥都挑拣好了,都是可靠的人,本领没问题!”
行吧。
钱酉匡终于点了头。
既然是崔三选出来的人,那肯定没问题,这点信任度他还是有的。
陈平可能算计他,但崔慎绝不容许任何人算计冉七郎,所以要真有什么猫腻,崔三肯定一早就挡在前面,毕竟这青州兵器局的大股东还是那两兄弟,就算对上陈老狐狸,崔三这小子也未必会落在下风。
这一点,钱酉匡看得十分清楚。冉家这两个娃娃,哪个都不是池中物,迟早都要一飞冲天的。
第80章
十二月初八的晚上,赵二喜有些睡不着,一直在大通铺上烙饼。
不过今天没人骂他,因为烙饼的不只他一个,炕上的另外几个同伴也都睡不着,以往充斥着各种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声的兵房,今天倒是安静得出奇。
没人说话,因为大家都是心事重重。
他们都是在龟背屿一役中负伤的兵丁,因为不适宜再作战,所以伤好以后都要退伍归家,自谋生路。
按照大雍的兵制规定,他们每人都能拿到一份抚恤金。只是打从灵帝时代开始,兵部批付的军资就在逐年递减。少就不说了,连军饷都不能足额下发,更别说伤兵的抚恤金,很多人都已经解甲归田多年,钱还是没拿到手。
若要是在别处,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勤快点多干活,总能找到一碗饭吃。可东海郡的兵丁却不一样,他们中的很多人都驻守在海防一线,常年和穷凶极恶的海寇缠斗,负伤致残是很常见的事,这笔抚恤金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倚仗。
“这回……应该能下的快些了吧……”
房间中,也不知道是谁打破了沉默。
“咱们这次收复了黑熊礁和龟背屿,给大雍的海卫长了脸,崔指挥使和陈督尉不都升官了么?朝廷应该也会奖励咱们……”
他这样说,房间里却没人接茬。
大家心里都清楚,仗打赢了主官肯定要晋升,但是他们这群小兵就不好说了。倒不是不相信陈平和崔慎的人品,他们肯定会尽力为下属争取,可他们这些人太渺小了,小到连个校官都不是,在兵部的战报上,他们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没事,兵部不行,不还有咱们东海郡嘛。”
又有人出声宽慰大家。
“我看咱们这任的郡守还不错,他应该不会拖延咱们的抚金。”
这话倒是没错,现在的钱郡守风评很好,大家都说他看样子比之前那个不着调的前任强。可伤兵的抚金大头来自兵部拨款,郡守府能补贴的数额并不多,光靠钱郡守的良心还是有些吃力。
“说来也是奇怪,咱们都离开医堂这么久了,卫所竟然还没让咱们回家……难不成是想留咱们?”
此话一出,马上引来众人的嘲笑。
“留咱们?留咱们干啥?吃白饭吗?”
“哈哈,你觉得咱们东海卫有多少余粮能供养闲人,我看多半是上面还没核对完名单,这才暂时没撵人走。”
“可不是,吴老三你一条胳膊都没了?留你干啥啊?”
话虽然说的轻松,可众人的心中其实十分沉重。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老兵,出了有把子力气外并没有什么能吃饭的技能,在卫所多住一日,就能维持一日的温饱。
可大家都清楚,卫所不可能永远养着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一纸告令,他们就都得卷着铺盖回家。
兵房内又陷入了沉寂,没人睡得着,但又没人想说话。
就这样翻腾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正当众人打起精神洗漱整理的时候,从茂头卫所忽然传来一个消息。
“啥?要安排咱们去做工?!”
赵二喜惊愕地嘴巴都合不上了,一把扯住来传讯的小兵。
“谁告诉你的?让去做啥工?可是挖矿?!”
挖矿是他们能想到的可能的活计。虽然辛苦但胜在收入不错,也不挑人,许多回家的兵丁大都从事这个行当,能够维持生计。
不过这种事一般都是他们回乡以后自己寻找,没想到现在竟然有卫所的安排,倒是稀奇了。
“咱们郡守大人家里不是有矿?”
有人有了个猜测。
“许是郡守大人家缺挖矿的,便让我们过去了?”
别说,还真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于是大家又开始担心酬劳。挖矿这活计有苦又累还有危险,可既然是大人家里的矿,找他们这些伤兵过去肯定不能当个好人用,也不知道工钱能有多少。
“不是,不是挖矿!”
来传信的新兵气喘吁吁地说道。
他与这些老兵中的不少人都打过照面,一得到命令就马不停蹄地四处跑,这已经是他传信的第三个兵房了,对老兵们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
啧啧,挖矿算什么,还有说要去港口拉纤的呢。不过他现在倒是十分羡慕这群伤兵,没想到这次不但能拿到抚金,还因祸得福拿到了差事,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不是挖矿?”
赵二喜惊讶道。
“那是啥,唉你这小子气虚是咋的,怎么说话老喘气!”
小兵翻了个白眼。
要换做以前他可绝对不敢对这些老兵痞这个态度,今天他是算准了这群人心情大好,这才刚装腔作势拿个骄。
“不是挖矿,是去场里做工,青州兵器局。”
青州兵器局?!
果然,小兵公布消息的瞬间,这一屋子的伤兵都傻眼了。
有人下意识地掏了掏人耳朵,问旁边的同伴。
“我这耳朵在龟背屿伤着了,一边听不大清楚,他说什么来着?”
他同伴看了看他,一脸茫然的表情。
“我是伤的腿,但我感觉我的耳朵大概也被震到了,我怎么听着像是青州兵器局?”
“就是青州兵器局!”
小兵蹦豆一样地跳来跳去,大声喊道。
“陈郡尉和崔督卫帮你们想的去路,郡守大人已经同意了,你们要去冉七郎的工坊做工啦!”
吓?!
种伤兵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冉七郎的工坊?青州兵器局?!这是天上掉馅饼了吗?!
现在整个东海郡,谁不知道冉七郎的工坊是好地方,不是谁都能进得去的,还要考试才能录用,结果他们这群伤兵就可以直接进了?
“真的假的?你要是拿这事消遣老子,看我不收拾你!”
“就是就是,皮痒了是不?”
小兵梗着脖子,酸溜溜。
“谁消遣你们啊?能进兵器局做工还不满足,要不谁跟我换换?”
没人跟他换,因为众人已经吞下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开始兴奋地庆祝了。
“兵器局!看来真的是兵器局啊!”
“不是兵器局也没啥,只要是冉家的作坊都行!”
“我二舅家的三小子以前就是冉氏织坊的场工,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拿到的活计呢!”
可兴奋之余,众伤兵的心中又开始忐忑。
他们都是大老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冉七郎的作坊招了他们去做什么呢?
万一做不好,会不会被撵出来,那不等于自己砸了饭碗?
一会儿喜,一会儿忧,情绪起起伏伏,昨天失眠一整晚的伤兵们今天继续失眠,一兵房的人都在烙饼。
是以第二天集合的时候,崔慎看到的就是一群萎靡憔悴,眼挂黑圈的兵丁。
他皱眉。
“像什么样子?重整内务!”
于是一群人又呼呼啦啦地回了兵房,洗脸的洗脸,洗头的洗头,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大家心里明白,崔督卫这是想让他们有个好风貌,让主家也能高看他们一眼。本来身体就有残疾,若是在搭配一脸萎靡不振的模样,谁能相信他们这群人得用?!
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伤病们就整理完毕,重新在校场集结。
他们这群人大概一百出头,甭管相貌如何,个个都拿了精神气出来,看着十分有气势。
崔慎点了点头。
“很好。你们是第一批去兵器局做护卫的人,一定不能给东海卫丢人。”
“喏!”
然后便由文书讲解了一下工作的性质和注意事项。
众人这才明白,冉七郎是要他们负责兵器局的安防保卫,防备再有细作渗透破坏,保护好场内的设备和图纸。
这事,他们还真就能干,而且还有信心做好!
“督卫你放心,咱们肯定把青州兵器局守得滴水不漏,一只苍蝇都不带给它放进去的!”
赵二喜大声表态,其他的伤兵也都跟着应和。
“少说大话!”
崔慎面无表情。
“等着候补的人很多,要真干不好被人家退回来,你们也别废话,自己滚吧!”
“喏!”
“从明天开始,你们会被分成十个小队,分区分组进行培训,试工一个月,干好了的留下,干不好走人。”
“喏!”
从陈平到崔慎,规矩是早就定好的,给机会是一定给,但抓不住也怪不了别人,大家都服气。
紧接着,文书又公布了一下青州兵器局给的酬劳和福利,听得一众伤兵眼都直了,满心都是不可思议的惊愕。
啥?每月二十银钱?!还包吃包住包衣裳?!
每年按照干活的好赖调整工钱,干的最好的小队多给10%做奖励,连续三年拿到优秀还能分到瓦房?!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馅饼啊,就算撑死也得吞下!
众兵丁的眼中直冒火光,看向彼此的眼神也充满了战意。
这些伤兵中很多人已经成家,当兵打仗一方面是为了保卫东海,另外也是靠着军饷供养一家子老小。原以为身体伤了往后就要拖累家人,结果现在他们竟然有机会改善家里的生活,怎么可能不兴奋!?
这辈子不可能再遇到比这更好的机会了!青州兵器局直接改变他们的命运,给他们一个挺胸抬头,活的风光的可能。
抓住,必须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