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飞羽箭
“所以,他是来找人的?”
高文渊坐在租住的小院里,盯着那棵已经被回填完毕的银杏树,一脸的若有所思。
“冯天吉,冯天吉……这名字倒是从没听过啊。”
他抬起头,吩咐一旁的随从。
“你去找人问问冯天吉到底是个什么人,记得背着点人。”
随从点头,麻利地下去办事。
高文渊继续坐在小院中看树。
今日无风,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烈,照得他有些昏昏欲睡。
正在意识模糊的时候,高文渊就听到了一声哨响,整个人立时惊醒过来。
谁?!
高文渊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发现好像是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飞上了银杏树上,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卡住了。
什么玩意?
高少爷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麻利地爬上了树。
应该说,不愧是打小就练成的童子功,长大了上房揭瓦也半点不含糊。高文渊伸手把卡在树枝间的羽箭取了下来,正欲打量,低头却看见在院外的巷子里,一个小孩正眼巴巴低看着自己,唔,是自己手中的羽箭。
“这是你的?”
高文渊朝小孩举了举羽箭,看到小孩飞快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渴望。
“哈。”
高文渊笑了笑。因为担心伤到他小孩,高文渊没有马上把羽箭扔回去,而是准备开门拿给他。
他举着这枚羽箭,一边往树下爬,一边说道。
“你这玩具做的还满精巧的,是……”
话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
他在羽箭下方的底座附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刻标,这个刻标高文渊再熟悉不过,正是表弟冉昱的标记。
这是阿昱的手造?!
他又仔细看了两遍,确定是阿昱的标记没错。这羽箭是竹制的,外面涂了一层清漆,尾部安装有几片旋叶一样的东西,看上去怪模怪样,和时下流行的完全不同。
只要拉动羽箭底部的绳扣,羽箭就会高高飞起,旋叶的力道带动羽箭祖旋转前进,飞得又远又稳,生生把个小童的玩具造成了精巧的机关。
这,的确像是阿昱的风格。
高文渊打开门,对着门外且怯生生的小男孩问道。
“你这是哪儿弄来的?”
肯定不可能是买的,阿昱对玩具没兴趣,会用心造这玩意,多半是准备送给家里的几个子侄。给家人的东西,阿昱不可能卖出去换钱,冉家也不缺这点钱。
唯二的可能,要么是有人偷的,要么就是阿昱自己给的。
高文渊长得人高马大,又是冷着脸开的门,这让小男孩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地把妹妹拉到身后护住。
他听他娘说了,胡同里来了一家新户,好像是很有钱的少爷带了不少随从,租下了汪婆婆家的院子。
少爷的随从都很凶,他们手里还有火铳,把巷子口的地痞都给吓跑了。
小孩倒是很希望这些人能多住一阵,有他们在胡同里的闲汉都不敢胡乱打人骂人,他和他娘,他妹子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最近他娘刚还完了这个月的利钱,只要他爹不去赌场,家里就能松快两日。趁着今日正午阳光好,小孩带着妹妹出来晒太阳。为了哄妹妹开心,他拿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小玩具。
“是一个小哥哥送给我的。”
小男孩说道。
他想了想,又接着补充了一句。
“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他的朋友买下了我的烟叶,小哥哥还送了我好吃的。”
是很香很香的肉饼和排骨,他抱在怀里闻了一路的香味,肚子呼噜噜都要打雷了。
但是小孩还是一口没吃,飞快地往家里跑。他想要带回去让娘和妹妹尝尝。爹又在外面欠了赌债,家里已经要揭不开锅了,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卖了他,他的哥哥姐姐们就是这样走的。
妹妹风寒烧坏了耳朵,爹说卖不上价,所以只能卖他。
小孩不想被卖。他的阿姐被卖掉的时候他曾经偷跑去看她,那家人对阿姐一点都不好,让她一刻不停地做活,阿姐手一停就会挨打。寒冬腊月的,阿姐的胳膊都被打烂了,血糊在伤口上结了一层又一层,手指又红又肿,一见他就哭个不停。
小男孩心里难受,但他知道这也是自己的未来。
爹是不可能不去赌的,娘也不会答应和爹和离,带着他和妹妹离开,她总说孤儿寡母在外面根本活不下去,都得饿死。
可是明明他们现在就是孤儿寡母的生活,爹除了跟娘要钱什么都不管,家里的房子都被他典当出去了,现在娘带着他们赁了一间偏房,靠给人洗洗补补勉强度日。
他稍微长大一点了,便出去卖烟叶补贴家用。阿妹的耳朵虽然听不见,便帮着娘去收洗衣衫。
这么多年,他们不也活下来了么?为什么不能走,为什么一定要忍受爹对他们的拳脚相加呢?
大哥和二姐都被卖了,接下来是他,小妹可要怎么办?她耳朵听不见,爹会留下她么?
这个问题,小男孩想不通,但他带回去的食物却是拯救了自己,肉饼和排骨让小男孩的父亲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还是有些用处的。
于是他暂时被留下了。
小男孩把那枚飞羽箭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这是小哥哥送给他的宝贝,给他带来了好运。
他不可能像小哥哥一样造出飞羽箭,不可能的,他都不认识字,而小哥哥一看就是很有学问的人。
但在他坎坷而又短暂的人生中,他也的确获得过一些来自外人的温暖和帮助,他都尽可能的收集起来,等长大以后报答。
前提是,他还有机会长大。
之后京城里发生了很多大事,到处都是戒严的戍军,荷枪实弹,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气氛闹的十分紧张。
他爹那阵子不知所踪,娘天天念叨是被外面的小妖精勾搭走了,还责怪他和妹妹没用,留不下爹的心。后来爹回来了,说是在外面赚了钱,又一头扎进赌坊里,娘不但不怪还觉得高兴,念叨着外面终究比不得家里舒坦,回来就好。
可小孩却觉得,他爹被赌坊撵出来那天,多半就是他要被拉去抵债了。
“原来是这样。”
高文渊听了小孩的话,再联系一下之前旧京的局势,就知道这大概是兴福楼事件以前,冉昱和朋友做的好事。只是不知道他那个朋友是谁,高个子,长得好看,冉昱周围这样的人太多了。
“既然是送你的,那你就拿着吧,好好玩,这是他花了心思做出来的。”
高文渊把飞羽箭递给小男孩,就准备关门走人。
小孩捏紧了手中的羽箭,犹豫了一下,忽然大着胆子问道。
“少爷,您认识那个小哥哥吗?”
高文渊没回答。
认不认识和这小孩都没关系,旧京可怜的孩子有很多,这孩子又有母亲带着,横竖轮不到他来管。
傍晚的时候随从前来汇报,说柳枝胡同没有人叫冯天吉,倒是有个叫冯二狗的癞子,就住他们隔壁的隔壁。
“就是那家女人带两娃娃的。”
随从说得义愤填膺。
“那女人也是脑子不好,死心塌地跟个滥赌鬼过日子,还把自己生的娃娃卖了给他还债。”
“冯二狗也就张了一张好嘴,都吃她肉喝她血了,她还逢人便说她男人对她体贴。她家娃娃染了风寒,这女人舍不得花钱送医堂看病,反倒是把钱都给了她男人‘做生意’。呸,一个滥赌鬼,做他娘的生意!”
听随从这样说,高文渊就想起了午后看到的那个小孩。
原来是他家。
“先别说这个,冉旸找冯天吉想要干什么,打听出来没有?”
随从摇头。
“还不知道,不过冉旸也不敢张扬行事,只是委托胡同里的癞子们四下打听。不过我看他们也没怎么上心,拿了佣金就去吃酒耍钱,半点没有找人的行动。”
“呵。”
高文渊嗤笑一声。
冉旸那个蠢货,脑子从来就没有灵光的时候,偏偏还自以为是的紧,总觉得别人都是傻子。
也不知道他打从哪里挖出这个“冯天吉”的,身世来头一无所知,还敢听任一群地痞流氓的鬼话去花钱找人,这不情等着上当受骗么?!
偏偏还又蠢又毒,无所顾忌。高文渊现在可是能体会到表弟的心情了,被这玩意算计了,别说成不成事,恶心人是足足够够。
不过上次在东海碰面,崔三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冉旸打从在兴福楼前后就有点不对劲了。
以前的冉旸也蠢也毒,但他的胆子却没这么大,敢公然对冉氏嫡枝下手,仿佛笃定回来青州后冉家一定会出事。
再加上他之后的表现,寻什么未来英主之类的,虽然冉仝那老儿捂得严实,但跟着四分十九支走的那些人在东海也有亲眷,总有消息能透到青州。
冉旸得了失心疯?但也未必,至少他力主购入的田产价格翻了三番,还改良了织园的几种织法,设计出新式裁衣的样式,不然冉仝也不会这样力保他。
不过除此以外,冉旸做的事无一不蠢,他就像之咋着翅膀的鸡,四处招摇,蠢的简直让人没眼看。
“行了,也不用打听了。”
高文渊垂下眼皮,吩咐随从。
“就盯着点那些闲汉,每天晚上上报他们的动向就好,用不着惊动冉旸。”
“我倒要看看,冉旸这次准备怎么栽跟头。”
第62章 找到了
“有消息了么?等会儿你再去找那个孙大郎问问,怎么还没找到人。”
冉旸有些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时不时就要追着何二出去打探情况。他已经在旧京住了十来天,还是没有找到冯天吉,柳枝胡同一共就那么大,这一个大活人还能藏到哪去?!
除非……冯大师自己说了谎。
不可能。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冉旸自己先摇头否定掉。
镇国法师怎么可能撒谎呢?柳枝胡同可是冯天吉亲口说的,大隐隐于世的铁证。
再说大师也没必要为柳枝胡同撒谎,这地方也不是什么神仙府邸,平平无奇,京城里还能有比彩云坊更不起眼的地方么?!
“少爷,孙大郎说他们在找了,已经找到了些线索,只是还需要些银钱打点……”
说到这里,何二小声抱怨。
“不就是找个人么?!怎么还这打点那打点的……又不是什么官老爷……”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冉旸给打断了。
“你懂什么!”
冉旸深吸一口气。
“他们要钱就给他,只要能把冯大师人找到,一切都是值得的!”
“喏。”
何二应了一声,又捧上来一封信件。
“少爷,老太爷的信,昨天送来的,送信的人还等您回复呢……”
他小心翼翼道。
打从九凌城回来以后,他家少爷的脾气就一日差过一日,稍微不顺心思就要打人摔物发泄。
偏他现在在族中很有权势,几次出手都助力冉氏在恒阊站稳脚跟,四分十九支的族亲现在都不大敢违逆他。
就比如现在,老太爷来信询问要怎么处理收回来的货款,这事原本该四分十九支商量着来。可自从少爷一力主张购置田产暴涨,拿出的织样又引领风潮后,关于织园的经营和冉氏的未来,四分十九支都愿意先听听他的建议。
族中现在有个说法,以前冉氏的财富多集中在本家,那是因为本家占了东海风水最好的灵秀之地,本家祖上之所以那么热情邀请族亲前往东海,其实是想利用他们的福德催旺自家的风水,以达到世世代代永享富贵的目的。四分十九支不但不亏欠本家,反而还让本家占了几百年的大便宜,压制了自家天资聪颖的子孙后代,给那黑心的一家子做了祭品。
不然,为何原本平庸的冉旸,打从本家败了以后就一下子聪慧了起来,做的决定说出来的话无一不正确,帮着家里增添了不少进项,这就是原本被压制的福德回来了!
有了冉旸这么个例子,四分十九支的子弟们也觉得自己机灵了不少,脑子都比以前转得快了。
所以现在的冉旸就是恒阊冉家的招牌。要是他家少爷心情不好,直接抓起桌上的砚台敲破他的头,何二也得笑着说砸的好。
唉。
何二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打起精神等着少爷发作。不过他今天的运气着实不错,冉旸还没把信看完,之前派出去的小厮就又回禀过来,说是冯天吉冯大师找到了。
“当真?!”
冉旸猛地转身,目光亮得惊人。
“可是真是找到了?!”
“那孙大郎说是找到了。”
于是小厮硬着头皮复述孙大郎的原话。
“……大师神出鬼没,我们也是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有这么一位,他的事在衙门都是秘密。”
“要怎么说得花钱去打点呢!记载在衙门密薄上的消息不是谁都能看的,不给钱谁给你干这事啊?还不够官老爷打板子的。”
“有了确切消息我们才去上门找的人。要怎么说是隐世高人呢!人家一开始都不承认,后来我们拿出了衙门密薄上的拓件他才认了身份。这位冯大师看着一表人才,谈吐文雅,依俺看那就是个半仙。半仙的岁数可不好说,可能他看着三十出头,但实际已经活了一百年了。”
孙大郎说得天花烂坠,听到小厮觉得极不靠谱。
他有种在坊市里看算命先生的感觉,说的话对也不对,怎么都能对的上,端看他怎么圆。
就这……能是真的么?完了完了,难怪翰墨、林墨他们不想出头,这回少爷肯定要发火打人了!
可他万万没想,听了这话的冉旸竟然完全不生气。不但不生气,他还大喜过望,随手摸出一个荷包打赏小厮。
小厮看得都傻了,捧着荷包不知所措。
可兴奋中的冉旸顾不得管他,他大声招呼这何二去安排蒸汽车,他要亲自去接冯大师上门!
看着年轻,那就对了!在他记忆中的冯天吉,自称已经是古稀之年,实则看上去的模样也就年过不惑,还纳了几名年轻貌美的小妾,生了好几个娃娃。
彼时两江军中不是没人质疑他的真实年纪,可宇文宆说纠结这种小事并没有任何意义,还下令斥责了那人。
从此以后,关于冯大师的出身和来历再没人讨论。大师拿出飞羽火箭,为大统领宇文宆立下汗马功劳,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他躺在功劳簿上吃喝到死了。
何况冯大师也不知只有这一种绝活,之后他还陆续改造了火炮,火云箭,火链雷等各种火器,连宇文宆都对他格外礼遇,两江军中更没人敢得罪他了。
对了。
冉旸蓦地想起一事,连忙伸手招呼何二上前,对他耳语了几句。
何二皱眉,刚想回问一句。却见他家少爷已经开始瞪眼,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只得先乖乖应下,麻利地出门办事。
找两个盘靓条顺,身姿丰腴、能歌善舞的清倌送去迎接大师……这算什么吩咐?
大师不都是仙风道骨不近女色的么?难不成这位冯大师修的是欢喜禅?!
何二忙着去勾栏寻觅合适的小娘子,远在柳枝胡同门口的孙大郎也没闲着。
他双手抱胸,盯着面前人模狗样的冯二狗,狞笑着问道。
“我说的话你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记下了。”
冯二狗点头哈腰,忍着后腰的疼痛赔笑道。
“不就是骗个傻少爷的银钱么?这事我熟,咱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生意了,孙大官人看我什么时候拉跨过?!”
“嗯。”
孙大郎上下打量了这三孙子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记得你这回叫什么吗?”
冯二狗点了点头,下巴微扬,竟然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莫测高深。
“在下冯天吉,吉人自有天相的天吉。”
然后马上把变脸,一脸讪笑着对孙大郎说道。
“大郎你看如何啊?说来也巧,其实我前阵子就想给自己改这个名字转运的,你看我欠的那笔债……”
“来寻你的那个少爷出手阔绰,你让他替你还了不就得了?”
孙大郎狞笑着说道。
“不单这笔,还有以前欠下的那些本金和利息,你最好都能诓那傻小子给你掏,不然我就撕了你的皮!”
冯二狗一听他说起以前的债,顿时苦了脸。
“大郎,咱们不是说好了,以前的债让我家那婆娘还,她若是还不上就用那小冤种抵偿么?你……你咋又变卦了么?”
“呸,让你那婆娘还?!”
孙大郎啐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那得还到猴年马月?你怕不是想拍拍屁股就赖账走人吧?!”
“再说我要你家的崽子有啥用?抓过来我还得供他吃喝,能不能活都是两说,你可真是打得好算计!”
“不行,就这次,你必须都给老子还上!”
说到这里,孙大郎狞笑一声。
“你可别忘了,是老子赐给你这个发财的机会,你要是敢跟老子动歪心思,老子立时就让你现原形!倒时候你落在老子手里,你就等着被抽筋扒皮吧!”
“回去好好拾掇拾掇,想好该怎么说,滚吧!”
吓得孙二狗一叠声的应下,半点不敢再多说话,忙不迭地回家了。
他是知道柳枝胡同这伙人有多凶多狠绝的,杀人放火那也就是眨眼的事,这是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
说起来也是有点奇怪,明明是做惯了的坑骗行当,这一次他竟然格外紧张,仿佛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丧失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以前假装身份骗人,也不过就是骗得外地客商些货款或是财物,这次的傻少爷说是来寻一位厉害的机关师,那他总得准备些机关放在家中才是。
于是冯二狗又迅速地行动起来,满屋子地搜罗机关。
他一个常年混迹赌坊的烂赌鬼,哪里知道什么叫做机关,只在一些客人的嘴巴听说过这玩意,仿佛是些无风自动的东西。
今天他家婆娘带着两个崽子出去干活了,只剩他一个人,正好方便他翻检。
“狗崽子,还挺能藏!”
从墙壁的裂缝里翻出一点银钱,冯二狗想也不想地揣进怀里,随手把飞羽箭扔到一边,还上去踩了两脚。
“冤种!有钱买这玩意,还不如给你老子孝敬两口酒,真是生了个讨债的!”
正说着,蒸汽车的声音从胡同口传来。冯二狗一惊,也顾不得被翻得乱糟糟的屋子,连忙起身整理自己。
等孙大郎引着冉旸走进这座低矮逼仄的小柴房,冯二狗已经变身成为世外高人冯天吉,仙风道骨地在炕上打坐了。
第63章 大师的诞生
“这就是冯天吉了。”
孙大郎引着冉旸一行人走进屋内,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金主的表情。
之前冯二狗跟他说起这计划的时候,孙大郎对此嗤之以鼻,觉得冯二狗这小子是赌钱赌傻了,以为谁都傻子一样好骗。
可冯二狗说得言之凿凿,他又是彩云坊里数一数二的骗子,孙大郎也就信了他的鬼话。
谁叫这小子以前也骗过不少“精明人”呢?那些外地过来的客商、来走关系的小官小吏,栽在冯二狗手里的一巴掌都数不过来,论说骗人,这小子绝对是个行家。
但孙大郎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冯二狗不把老婆孩子当回事,露馅就拍拍屁股走人,他孙大郎可是在柳枝胡同开赌坊的,以后还得在京城混下去,可不能被这小子拉下水。
于是他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要找冯天吉,柳枝胡同附近就他一个冯天吉,少爷您自己瞧瞧吧。”
冉旸点头,迫不及待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面的陈设比外面还要破烂,几乎除了一张土炕什么都没有,为了保暖只开了巴掌大的一个小窗,还胡乱地用稻草堵了起来,显得空间越发阴暗逼仄。
何二悄悄捏住了鼻子。
这什么破地方啊!一股子发霉的味道,就这还能出个大师?!
他原以为自家少爷肯定要发飙骂人,结果偷眼看去,却见冉旸正专注地看着地面上的一个物件,那神情既激动又兴奋。
那是……小孩的竹木玩具?
冯天吉在炕上坐了半响也没等到肥羊开口搭话,心中忍不住有点着急。
干他们这行的,讲究的就是一个架子。既然是世外高人,那就不能主动上前与人攀谈,这可不符合世外高人的形象。
他只能等冉旸主动开口,只要对方开口,不管他说什么,冯二狗都有把握把他绕进套里,这是安身立命的吃饭本事。
可对方要是不说话,那他就得想办法勾搭对方说话。冯二狗偷偷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嘴里配合着开始小声的念经,他要观察一下肥羊到底在干啥。
嗯?怎么在看地上那个破竹片子?!
好在肥羊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冉旸被他念经的声音惊动,回过神,朝他郑重施了一礼。
“冯先生,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嘿,上钩了。
冯二狗……不,是冯天吉缓缓睁开眼,架子摆得十足,给了冉旸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噢?你听说过我?那你听到的都是怎么说我的?”
可以说,是半点都不给面子了。
孙大郎微微皱眉,开始给冯二狗使眼色,提示他要注意分寸。
冯天吉眼皮都不抬一下。
说起忽悠人,孙大郎这群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半点没拿捏到有钱少爷的心思。
这傻小子请的不是世外高人么?世外高人就得恃才傲物,就不能给人好脸色!这些有钱人,平素阿谀奉承的脸孔见得多了,冷不丁有人对他不假辞色,反而会让他觉得稀罕,觉得自己没找错人。
何况他这么问,顺带也能摸一摸这“冯天吉”的底细。孙二郎就说“冯大师”是个造机关的,可机关的种类可是多去了,不趁这机会搞一搞消息,以后他还怎么哄着傻小子给他还债?!
冉旸不知道冯天吉转了这许多心思,他现在还沉浸在与前世故人相逢的喜悦中,半点都没起疑心。
怎么会怀疑冯大师呢?
眼前这人虽然看着年轻了十几岁,但无论是长相还是口音,亦或是一些眼神和小动作,无疑就是冯天吉没错了!
“外人都说冯大师擅造机关,是大雍名副其实的第一机关大师,墨宗那个钟杰和您比,根本就是徒有虚名!”
这话却是带着冉旸的私心。
即便是冯天吉在十几年后造出了飞羽火箭等火器,朝中也没人说他是当世第一的机关大师。毕竟冯天吉这个人有才归有才,但个人争议也非常大。再加上他后期水平发挥很不稳定,造出的一些火器虽然花哨,但实用性却并不高,远比不得钟杰大师德高望重。
但冉旸讨厌钟杰,非常讨厌。
钟杰是冉昱的恩师,冉昱缠绵病榻的两年,钟杰大师不远千里赶赴东海,帮助爱徒一起抵御海寇。甚至在冉昱病死以后,钟杰大师还坚持替他守城,最终城破殉国,留下忠烈美名。
宇文宆就非常尊敬钟杰,每每提起都是赞不绝口,收复东海的时候还特地去钟师坟前祭拜。冉旸觉得他纯粹是爱屋及乌。毕竟钟杰到死前才终于还原了海西洲的火帽配方,一生也没能造出一把比珐琅枪还要厉害的火铳,说他是大雍第一的机关师,冉旸很不服气。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转,最终又回到了那个竹片制成的小物上。
还是冯天吉冯大师厉害,这么年轻就造出了飞羽火箭的原型,比他记忆中飞羽火箭出世还要早了十几年!上辈子冯大师困顿在这柳条胡同,为了生活奔波,这一世有他冉旸的帮忙和资助,相信冯大师能更早完成飞羽火箭的设计,惊艳天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夸赞道。
“大师,没见到您已经造出了飞羽火箭!您可真是不世奇才啊!”
啊?啥剑。
冯天吉暗道不好,可脸上却半点不漏,半眯着眼顺着冉旸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这富贵少爷竟然还在看狗崽子偷藏的破竹片。
那东西刚才被他一脚得断成两截,现在正和一堆干柴扔在一起。冯天吉有好几日没回这柴房睡觉,嫌弃晚上屋潮被冷,就准备把这竹片子混着干柴一起烧了烤火。
没想到,这玩意竟然还有用处?!
要说做骗子,冯天吉的本事绝对是一等一。只见他缓缓转了转眼珠,像是头一次正眼打量眼前的人,慢条斯理地问道。
“飞羽火箭……你如何识得的?”
这话可是把冉旸给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重活了一次才认出飞羽火箭的大致模样,那肯定会被人笑成傻子。
不过现在的飞羽火箭与十几年后的成品还是有些区别的,真正的飞羽火箭在尾部的结构要更复杂一些,不是只有简单的三片叶片,头部的弹头也更尖细,杆柄细长。
可这也已经足够了,足够印证冉旸的记忆是正确的,他不但找到了冯大师,而且大师已经开始研究火箭了!
“我……”
冉旸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我是听一位老先生说的。他……他是个很厉害的匠人,他说您在研究飞羽……嗯,一种火箭。”
这话冯天吉一打眼就是在撒谎,论撒谎他本人就是行家,看来这傻少爷对“冯大师”也不甚了解,他暂时不用担心露馅。
不过那什么羽箭……
冯天吉的眼珠子转了两转,目光又投向那堆竹片。他现在就很后悔,早知道这是什么模型……他就好好藏着当本钱,以后也不至于拿不出东西交差。
唉……也不知道那狗崽子是打哪偷来的玩意儿……
正郁闷着,就听眼前的傻少爷拍了拍手,两位身姿丰腴媚眼如丝的年轻娘子便走了上来。冯天吉的眼顿时直了。他这个人,除了耍钱之外最爱的就是女色,尤其眼前这两小娘子还是他最好的那口,一打眼就知道足够风骚。
冯天吉心痒难耐,八风不动的脸上难免带上了一丝意动,被冉旸敏锐地捕捉到。
他心中暗暗点头,心想自己这准备的一手果然没错,冯大师对于女人的口味始终如一,喜欢的就是这样风情万种的勾栏娘!
他轻咳一声,笑着朝两位娘子勾了勾手,两女顺从地走了过来,身姿曼妙地给冯天吉福了一福。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侍奉冯大师。”
冉旸说话的时候,何二捧上来一个木匣。冯天吉接过来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两女的卖身契,以及一叠中都银庄的钱票。
冯天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抓,而是假作讶异的挑眉。
“冉公子,你这是……”
“区区薄礼,望先生莫要嫌弃。”
冉旸说到这儿,蓦地退后一步,再度给冯天吉施了个大礼。
“恒阊冉氏愿奉冯师为大先生,旸知先生心有青云志,愿助先生一臂之力。”
嗬!大先生……那不就是要好吃好喝供奉他一辈子么!大先生是有钱人家收纳高级幕僚的代称,主家不但给钱,还给安排合适的房舍,代出兵役徭役,是大雍读书人中一等一的好差事!
冯天吉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退后两步,但临到关头却及时稳住了身体。
这时候不能退啊!就冲着两个美娇娘和那叠钱票……他冯二狗也不能退!
老天爷是真的显灵了,天大的一个馅饼砸在他头上。原本冯天吉还在发愁怎么把话头引到还债,结果这傻少爷一上来就直接捧出钱票美人,还说要供奉他一辈子?!
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好事!
冉旸盛情邀请,冯天吉欣然应允,这一场“聘先生”的大戏演的可谓宾主尽欢。
大事敲定,冉旸便施施然退场,把后续的收尾工作交给何二去张罗。
何二战战兢兢,跟在少爷屁股后面连连点头。
就在来柳枝胡同的路上,阊州老家忽然传来消息。说是旸少爷之前执意买下的一座小荒山,现在在山中发现了铜矿,预估价值翻了十几番!
铜矿!
何二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有种宿命般的不真实感。
别的不说,这是少爷选中的第几个了?
前有洼岩村的三百亩中田,后有荒山铜矿……再加上反针织花、秘料扎染,五少凭借一己之力,不知给家中添了多少进项。
难怪老太爷成天念叨东海冉氏居心恶毒,为了自家富贵偷取分家旁支的气运,还妄图用一丁点银钱买他们感恩戴德,真是丧了良心的坏!
看他们家冉旸不就是个例子!?以前在东海的时候处处被压制,整天浑浑噩噩的没有个出息样。现在离了那家子恶鬼,马上神志清明才华四溢,还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这就是他们四分十九支的气运,旸少爷头顶那是有紫金云罩的!
这话是老太爷请的一位算命先生下的铁口直断,喜得老太爷给了对方一大笔谢金,还做了一场驱魔辟邪了法事。
何二揉了揉眼,很想买根香拜拜他家少爷。这紫金云到底长个什么模样,怎么如此灵验,少爷这几乎百说百中了。
现在这个紫金云说眼前这个是不出世的机关大师……那说不得就是真的喽?!
这样想着的何二,看向冯天吉的眼神中也不自觉带了几分敬畏。
他朝着冯大师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殷勤地询问对方还有什么家当要带,有没有家眷需要安排。
家当自然是没有的。
冯天吉厌恶地看了一眼逼仄阴暗的破柴房。
这破地方他早就不想要了,一根柴棍都不要,恨不能马上离开。
但是家眷……
冯天吉看了看一旁面若桃花的美娇娘,又想起自家婆娘的脸,忍不住有点倒胃。
以前是实在没钱,那婆娘丑虽然丑,但对他倒是死心塌地,留着还有点用。
现在他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以后想要什么样的婆娘没有,实在没必要留着她。
而且万一他还有大造化,被富贵人家的娘子看中做了女婿,留个婆娘反倒是累赘。
想到这里,冯天吉笑着说道。
“什么家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扫过墙角的飞羽箭,蓦地心中一动,马上又改口。
“但有一位嫂嫂,是个苦命人,我兄长前段时间没了,她一人带着个女娃替人洗补度日。”
“虽然是至亲,但毕竟叔嫂之间需要避嫌,这次若是能……”
话说了一半他就不说了,但何二秒懂。
“自然,自然,孤儿寡母颇不容易,小的这便去安排。”
冯天吉笑着点头。
关于对婆娘的安置,他有了一劳永逸的想法。
冯二狗和穆三娘是在官府备了契书的夫妻,这事不是能说不算就不算的。不过若是冯二狗死了,穆三娘成了寡妇,那和他这个小叔子是不是就没啥关系了?!
冯二狗是真有个弟弟叫冯铁牛,也是个不着调的小子,十几岁以后便音讯皆无。
如今冯铁牛归来,改名叫做冯天吉,还带着寡嫂和侄女一起投奔冉氏,这好像也能够说得通。
寡嫂不耽误他娶妻,还显得他有情有义。穆三娘那个女人很好哄,随便对她好点她就会乖乖听话,带着个丫头又是聋子,翻不起什么波澜。
倒是那个狗崽子……
冯天吉的眼眸暗了暗。
他对自己的次子十分不喜。这小子生下来那天他就输了一大笔钱,不得不出门逃债,很是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苦日子。长大了些就知道跟自己顶嘴,想来以后也不会孝顺他,留着也真是没什么用。
“那小的明日上门来替先生搬家,今日先生便和大娘子整理要带的行李,小的也不多打扰了。”
何二笑着和冯天吉拱手,带着仆役离开了柳枝胡同。
孙大郎见他走远便让人关门,自己走到冯天吉的跟前,伸出一只手。
冯天吉倒也识趣,老老实实把大半的钱票都给了对方,只给自己留了少部分。
“大郎,这些足够了吧?”
他早没了之前那副莫测高深的模样,讪笑地讨好道。
“我给自己留了一点,这不也是为了以后不穿帮嘛。我看这冉家少爷是真的信了,出手也是真的大方。我若是能在他家站稳脚,以后的银钱就不是事,你还何愁赚不到钱……”
他这话里的意思孙大郎明白,那就是承诺还要来孙家的赌坊耍钱。
冯天吉在孙家赌坊输了不少银钱,他又实在戒不了赌瘾,为了保住“冯大师”的人设,以及封住孙大郎这个知情人的嘴巴,他以后打算定期去孙家的赌坊输钱。
等于孙大郎和冯天吉联合在一起坑冉少爷的钱。
孙大郎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便点了点头,算是许可了。
“你刚刚跟那管家说要带婆娘和丫头走,你那个小子不要了?”
孙大郎问道。
冯天吉点头。
“不要了,今天晚上就送去给人牙子!之前王瞎子不是给他算过,说这小子命里克父,我可不能让他把我的青云路给克没了。”
冯天吉对于卖孩子可是没有半点的心理障碍,他已经卖掉了两个子女,富贵又是他最不喜欢的冤种,只要他娘和妹妹还在自己手里,那小子就不敢翻出什么花样,还得乖乖听他指挥。
最重要的是,富贵知道那枚竹片羽箭的来源。冯天吉不傻,他当然看得出冉少爷对那羽箭的重视,甚至因此笃信自己就是什么机关学大师,而他就是造出羽箭的人。
但他懂个毛机关学?!他连机关是个啥玩意都不知道!
现在虽然蒙混过关,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傻少爷就要看成果,他得想个办法能够应付过去。
“对了大郎,你可知道彩云坊有哪家是造机关的?我想把富贵送去做个学徒,学门手艺以后好吃饭。”
他这前后矛盾的态度让孙大郎略差异,不过仔细一想很快明白了冯天吉的套路。
他这是在人尽其用,把富贵卖给机关作坊当学徒,自己掐着他娘和他妹子,这小子以后就算学成了手艺,那也得乖乖替他圆这个谎,保他的富贵不露馅。
孙大郎啐了一口,暗骂冯二狗不是个东西。
虎毒还不食子呢!冯二狗连自己的儿子都算计,是真没半点人样了。
于是当天晚上,但富贵跟着娘和妹妹回到家的时候,他就听到了这样一个天崩地裂的消息。
他要被卖掉了,卖给一家机关作坊,而他亲爹变成了他的叔父,要带着他娘和妹妹去恒阊享福。
大雍立国的时候严令买卖人口,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买家往往会与卖家签一份长期雇佣契约,并在上面规定了严酷的违约惩罚和高额的赎金。这种佣契最长可达百年,普遍超过大雍人均寿命许多,与卖身并无本质区别。
富贵不记恨娘抛弃了他,他只是担心妹妹。妹妹还小,耳朵又听不到,到了有钱人家会不会受人欺负!?娘是个脑子糊涂的,爹根本指望不上,到那时候妹妹可要怎么办?
他尝试着跟爹娘商量,看自己能不能被卖进冉家,哪怕是当个杂役也好,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身世说出去的!
然后他就被亲爹骂了一顿。
冯天吉骂他痴心妄想,妨了自己十年还不够,还想继续祸害全家?!
“你不是爱摆弄这些小玩意么?”
冯天吉举着几片被踩坏的竹片。
“去给我琢磨机关,机关学晓得不!?你要是真为她们好,你就好好跟着师傅干活,把手艺学会,然后把你学明白的鸡冠告诉我,我就保你娘你妹子吃喝不愁。”
“学这个,就这种鸡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废话!”
富贵被骂得一脸茫然。
鸡冠学?为什么要学鸡冠?是要吃公鸡吗?
但他却认识亲爹手里的那堆竹片。那是小哥哥送给他的飞羽箭,只要一拉扯绳子就能飞上天的小箭,是他平生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但是这个礼物,现在已经彻底坏掉了。
富贵抿了抿唇,他忽然想起前日下午他在巷子里见到的那个少爷。
那个少爷穿的很体面,又有很多仆人和随从,他一看就是个很有钱很有钱的人,而且他还好像认识小哥哥。
爹举着飞羽箭让他学鸡冠,所以飞羽箭就是爹说的鸡冠?爹还说学会了造鸡冠以后要传信给他,只要给他传信娘好妹妹就有好日子过,那他是不是应该被卖去小哥哥的作坊,才能学会怎么造飞羽箭呢?!
虽然徒工是不能把学到的手艺外传的,被抓到就会被师傅打死,可现在为了娘和妹妹他也顾不得了。王瞎子说他生来就是一条贱命,克父克母是扫把星,大不了他死前拼命给小哥哥干活,多多干活,还完了债再死。
这样,妹妹就不用再饿肚子了吧。
是吧。
第64章 表哥发现了哗点
“要跟我签长身契,给我当学徒?”
高文渊挑眉,一脸匪夷所思。
大半夜的,他本来正在屋子里听随从汇报。今天冉旸在柳枝胡同搞了个大排场,又神神秘秘,这让高文渊十分好奇。
他就是想知道冉旸在闹什么幺,顺便琢磨琢磨能不能给添点乱。
这事无关利益,单纯是他看不上冉旸和四分十九□□群白眼狼,想为表弟出口恶气。
结果下属刚说完,门外就有人通禀,说有个小孩想要卖身给高少爷当学徒。
“我要什么学徒?消遣你家少爷我么?”
高文渊都给气笑了,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人打发走。
不了随从又加了一句。
“少爷,来的是姓冯的那家小孩,就是下午五……冉旸前去拜访的那家,那孩子就在门外候着呢。”
冉旸?
一听这两字,高文渊的就有了兴趣。
冉旸大中午的过来柳枝胡同,据说还郑重其事带了礼物过来,说是去了胡同后面那户姓冯的人家。
冉旸是个什么德行,高文渊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就是个眼睛恨不能长到天上的傻蛋!
明明屁点本事都没有,偏偏自己心里还没个数,看谁都瞧不上眼,就觉得自己才是全大雍最有才华的人。
这样的人,能捧着礼物来柳枝胡同,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高文渊调查过这户冯姓人家,发现这家的男主人是个滥赌鬼,平时都靠女人带着孩子出去做工,是在过不下去就用娃娃抵债,是个不着不扣的人渣。但这人渣长了一张还算不错的脸,一张淬了蜜的嘴巴,哄得他家婆娘心甘情愿地供养,放任他恣意祸害家业和儿女。
“什么锅配什么盖。”
高文渊给下了定论,但他想不明白冉旸为什么会找上这个人。
这种都不能算是人的玩意,到底有什么价值能让清高孤傲的冉五少纡尊降贵,还摆出十足的低姿态亲请。
他正想不通的时候,正好随从通报了小孩的事。高文渊原本让人直接打发走,现在听说是冯家人马上又改变了主意,让随从把人带了进来。
人一进来他就笑了。
“原来是你啊。”
这孩子他认识,正是阿昱送他玩具的小孩。
“你姓冯?叫什么名字?”
“我叫富贵。”
小孩乖巧地道。
“听说你想当学徒?”
高文渊拉动矮凳朝他的方向挪了挪。
“你为什么找我?我不需要个小娃娃当学徒。”
听他这样说,小孩有点急了,连声说自己不小了,已经可以独自去城里卖烟叶,还能赚钱。
“你既然能赚钱,那何必还要做学徒呢?”
高文渊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笑着说道。
“当学徒很苦的,要给师傅干很多的活,而且师傅还不给钱,没有你卖烟叶赚的多。”
“再说你这个年纪,现在应该去学堂才是吧。彩云坊有免费的启蒙学堂,你不识字,没人会愿意收你的。”
“我不会进学堂。”
小孩低下头,沮丧地搓手。
“爹说要把我卖去机关坊做工,现在就卖,我不可能去学堂读书的。”
“那你要跟我签长身契……你觉得跟着我就不用做工了是么?”
听他这样问,小孩连忙摇头。
他怎么会觉得签身契就可以不干活呢?他不但要干活,还会好好的干活,他娘和妹子还在那人手里呢!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左右都是要做机关坊的学徒,那他更希望给小哥哥干活,他一定会少吃饭,努力学手艺,争取给小哥哥会多多的飞羽箭。
小孩自始至终都把造飞羽箭当成一门手艺,就像门口编草筐的篾匠,还等着学成以后多给师傅赚钱呢。
一听他提起冉昱,高文渊脸上笑容就没了。
他刚才还在琢磨冉旸找冯二狗到底因为什么,现在冯二狗的儿子忽然说要给阿昱当学徒,这事不容他不多想。
他又细细盘问了小孩一番。富贵再机灵也毕竟只是个小童,而且他因为小哥哥的关系始终对高文渊抱有好感,便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其实富贵知道的过程并不完整,冯二狗为了自己的前程,对穆三娘和孩子们说得都是三分真七分假。但高文渊是什么人,凭借着蛛丝马迹就能判断出拉西亚大公和坎桑亲王结盟的人,琢磨一个冯二狗还不是轻飘飘。
“所以你爹说让你学着做羽箭,然后找机会再教给他,让他假装是个机关师傅?”
高文渊一下子就提炼出重点。
“因为那个少爷以为你爹是叫冯天吉的机关师?”
小孩点头。
他并没有隐瞒自己想要学艺的想法。
很多师傅在授艺的时候严禁徒工把手艺外传,严厉些的更是会直接打伤打死,但他觉得小哥哥不会。
他就只学做羽箭,就把这一种手艺告诉爹,别的他不会说的。
“唔。”
高文渊摸着下巴,脑中开始还原这场闹剧。
冉旸不知从哪儿听说柳枝胡同住着一位叫冯天吉的机关大师,他便带着人上门延请,结果错找了滥赌鬼冯二狗。
冯二狗是个骗子,将错就错认下了身份,还给自己勾兑了一个崭新的身份。但他毕竟不是真的机关师傅,为了避免自己露馅,他还准备把儿子富贵卖去机关坊,以后为他传递消息。
这件事的关键节点,是冉旸怎么就认定了冯二狗就是冯天吉的?!明明他也没见过的人,没有任何凭证,冯二狗说自己是他就相信了?
不可能。
高文渊摇头。
冉旸虽然又蠢又毒,但也不算傻的彻底。相反,他很擅长一些小算计。
那么冯二狗一家与机关学唯一的交集,就是冉昱送给富贵的那枚飞羽箭小模型,冉旸是看到了那个?
“你说的那个少爷,他可是看过飞羽箭了?”
许是高文渊的表情太严肃,富贵有点害怕,怯生生地点头,然后又很快地摇头。
高文渊皱眉。
“点头又摇头什么意思?”
“就是……”
富贵低下头。
“爹把我的羽箭踩坏了,冉家少爷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堆竹片,所以爹让我去学着造竹羽箭……”
哦,明白了。
高文渊点了点头。
所以冉旸根本没见过完好的飞羽箭,也不知道这是阿昱的作品,他只是凭这个废品认定自己找到了一位机关大师。
啧啧。
高文渊在心中嗤笑两声,对于冉旸这种眼皮子浅的行为非常鄙夷。
听说这傻蛋当初□□,还不忘让他的狗腿子去阿昱的宿房卷走所有的图纸和模型,最后还是阿昱和崔三回东海后给追回来了。
嘴上说的清高,其实心里恨不能把别人的东西都抢走,这就是冉家白眼狼的真面目。
“我倒是可以跟你签身契。”
高文渊摸了摸下巴,对面前的小孩说道。
“但我不是机关师,我也不能保证你能不能成为机关师的学徒,你说的那位小哥哥,他每天都有很多的事情要忙,未必有时间教你。”
“但你跟我走,我可以送你去学堂。想成为机关师需要学习很多基础科目,我能给你的只有机会,其他需要你自己努力,你想试试吗?”
富贵:!
富贵已经听得懵住了,好半天都忘了反应。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有人说要送他去读书,在柳枝胡同无数个早上,他每每看到其他的小童或兴奋或丧气地走去学堂,心中都会生出无比的羡慕。
但他也知道,他爹娘是不可能送他去学堂的,去学堂就要大半天都在那里读书,他不能跟着娘干活,也不能去卖烟叶赚钱。
爹说他不需要念书,有把子力气能干活就行了,总归饿不死。
“我……”
小孩紧张地直结巴。
“那我……那我签身契!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学……我将来给您干活,我会给少爷您赚很多钱!”
说着他就要跪在地上磕头,被高文渊一把拉住。虽然是个商人,但高少爷自觉没有那么冷血,他不会丧心病狂到雇佣一名还没长大的小孩。
“你在学堂好好努力,不是想让你娘和你妹妹过好日子么?你读了书学了本事才能把她们接出来,才能不让她们受欺负。”
他难得语重心长地说道。
“人活一世,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去东海,对富贵来说是个机会。只要他能抓住,他的人生很可能就此彻底改变。
富贵的遭遇让高文渊想起自己,他亲爹高坪算计他的时候,也是半点都没顾念过骨肉亲情,要不是他有冉家姨夫姨母保护,自己又能立得住,他也不会有今天。
冯二狗要挟富贵要保持联络,那他也可以透过这个渠道反向输送假情报,控制并探听冉旸的动向。
最近的冉旸很邪门,高文渊觉得应当重点关注一下。这傻蛋做的许多事看似全无章法,实则都是大赚特赚。一次两次的还能说是运气好,但全无失手就有些可疑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文渊甚至怀疑起飞羽箭的价值。飞羽箭阿昱是当成玩具送给富贵的,阿昱肯定是没怎么上心。可冉旸却是在看到飞羽箭后把冯二狗奉为大师,若是按照之前的逻辑,那这个飞羽箭一定有珍贵之处。
表哥滤镜奇厚无比,倒是让高文渊歪打正着,发现冉旸刻意隐藏的哗点。
嗯……说不定,阿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造出了多有价值的东西。
这事儿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家的表弟思路天马行空,是个纯纯的天纵奇才,大雍未来的第一机关大师,随手造出来的都是精品。
不行,他得回东海和阿昱好好聊聊了。
第65章 新生
六月十五,高文渊一行人搭乘的蒸汽火车开到了仙匀城,他们将在这里换乘客船,一路南下去往青州。
虽然已经是傍晚,但仙匀港的码头上还是聚集了大量的乘客。他们大都是青壮年,三三两两或是单独行动,背着行李等候登船。
富贵觉得很稀奇,便偷偷问高文渊亲随金弼。金弼是跟着自家少爷闯荡过海西洲的人,对于找话题搭讪这件事非常轻车熟路,很快便与其中的一位大哥搭上了话。
“当然是去东海,去青州哩!”
大哥的口音有点重,与京城流行的官话不大相同,但却是个热情爽朗的汉子。
“听说青州最近有新开的工坊招工哩,我准备去碰碰运气,我三舅家的二表弟的表姐的大姨在青州做小买卖,特地给通的消息,别的人她还不告诉哩!”
“新开的工坊……”
金弼想了想。
“可是兵器局?”
然而他马上就自己摇头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