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兵器局招工早就过了时间,你这是要应的什么工坊?”
“听说是造肥料的哩!”
大哥一拍胸脯。
“造肥料这活计我熟啊!我和粪可是有把子力气的,保证能给和的匀匀实实!”
金弼看着他那扎实的肩膀和硕大的肌肉,用眼神表达了一下羡慕和认可。大哥顿觉找到了知己,又反向输出了一波和粪心得,然后指着不远处一群结伴而行的小娘子,压低了声音吐槽道。
“也不知道是谁给传的消息,还有不少丫头也跟着来了。不是我看不起人,实在是和粪堆肥这活计真不适合女人干,这不糟践人家嘛!”
大雍立朝三百年,虽然后半段出了一大群败家子,但有些规矩立就是立下了,想退回去也不那么容易。
比如大雍的女娃也可以读书,也可以工作赚钱,这事在民间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共识,皇帝老子也不能给禁了。
开玩笑,多一个出去工作就是多一分进项,生活的担子就能轻松些,这笔账大雍的百姓算的明明白白。至于那什么男女大防、名节贞烈什么的……一大群人整日地在一起,赚钱都忙不过来,能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但也别说没有起了歪心思的人,至少在灵帝时代,的确是兴起一股“义理纲常”的歪风。有几个老酸儒跳出来借哀帝的遗诏,提出恢复世家的传统,讲究“女子贞静柔顺”,只读女德女戒,不学理化匠技。
结果被墨宗大学院出身的女大理寺卿当场喷了回去,倒扣他们一定“复辟前朝,意图造反”的大帽子。谁不知道大雍是靠打世家才得了天下。如果要恢复世家谱系,那封氏一族根本就是寒门庶民,是低等的兵家子,根本没资格当皇帝。
而民间的百姓也不买账。立朝百年,大雍的娘子媳妇早就习惯了出门上工赚钱吃饭的生活,让她们退回到不读书不识字专心伺候锅台的生活,别说她们不干,她们的夫家娘家也不干。
是以说起招工,爽朗大哥只是觉得消息有误,半点没有怀疑小娘子们的意图。
造肥?那不就是堆粪嘛!又累又臭,小娘子们不适合。
“唔,应该也不是普通的堆肥……”
金弼想起自家少爷在柳枝胡同埋下去的那些石板,有点猜到七少爷是在打什么算盘了。
“反正这工坊好的很,若真能建成以后咱们大雍的地就不愁没有农肥可用了,也能多产粮食。”
“嘿,那感情好哩!”
大哥操着一口土音说道。
“我老家那地方都是薄田,勉强种些庄稼还得看老天爷的眼色,一年到头收回来的粮食根本不够一家子的嚼用,好多人只能出来讨生活。”
说着,他还憨憨一笑。
“听说洋人种地都用肥料,咱们要是也有那种洋肥,我就回家种地去。”
会有的,金弼告诉他。
不然他家少爷那些石板可不就白刻了么!?
一直到登船的时候,富贵才大着胆子问金弼,那些背着行李的人是不是也要去做徒工。
金弼觉得这孩子的思路应该矫正一下,不是所有的工坊都只有签长身契的徒工,这都是哀帝年间匠人为了应付课税而发明的烂规矩,早就不符合时代潮流,应该废弃掉。
像他们七少爷的工场就是分区作业,不需要老师傅手把手教你造出一个成品,只要各区按照标准做好自己的部分就可以统一组装,也没必要利用长身契保密。
“总之,你还是好好去学堂念书,学不成想进少爷的工坊都进不去。”
金弼的这番话,富贵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他手里抓着那枚已经被踩坏的飞羽箭,仿佛是抓住了人生中的唯一一线希望。
昨天晚上金弼找到了孙大郎,向他表达了想要带富贵走的想法。金弼倒也没隐瞒,直说他家少爷见这娃娃可怜,想要资助他进学堂念书,将来也能有个正经出路,希望孙大郎能把这事做的圆满些,并许诺了一份高额的佣金。
孙大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提出要跟富贵说两句话。也不知道两人到底是说了什么,再回来的孙大郎同意了金弼的要求,但拒绝了佣金。
“别看我开赌坊,但我不卖娃子。”
孙大郎蹲下身,看了富贵半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路是你自己选的,错了将来你也别怨别人。咱们生来就是这个命,你有冯二狗这个爹,怎么挣扎都是在泥巴里,自己出去闯闯也好。”
他不会因为富贵的年纪就小看他。穷人家的苦孩子从看惯世态炎凉,哪有什么天真。
“我会跟你爹娘说你被个都德的匠师带走了,等你到了东海你给柳枝胡同捎个信,别让这事穿帮。”
“到了东海你就改个名字,要是出息了也别回来了,别让人知道你是冯二狗的儿子。你娘的德行你知道,将来要是有余力就把你妹子接走,她一个丫头跟着这么对爹娘也是受苦。”
孙大郎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知他是怎么跟冯天吉说的,反正第二天一大早,冉家的车接走了喜气洋洋的冯天吉一家,唯独留下了一件破柴房,和孤零零的富贵。
冯天吉和穆三娘好像对送儿子去匠房完全没有起疑,富贵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张写好的身契,被高文渊随手撕了,并建议小孩以后改个名字。
富贵想了想,决定给自己起名叫柳箭。
柳是柳枝胡同的柳,那是他出身的地方。箭是飞羽箭的箭,他命运的转折来自那枚小小的飞羽箭,小小的竹箭带他离开了柳枝胡同,走向新的生活。
等船到了青州,他就是柳箭了!
高文渊离开的这几个月,东海郡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先是空置了许久的东海郡尉一职终于有了主人,不出所料自然是陈平,他借助收复黑熊礁和龟背屿两大战功成功晋身郡尉。
陈平上任后也没闲着,立刻开始整顿人事,重新编制卫所,清理饷库和火器,顺带着清理宋国忠遗留下来的暗桩。
宋国忠当然怒不可遏,可他现在已然退职在家,宋家仅有一个杜成还在军中,而且还是个扶不起来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把持多年的要害部门被一点一点的清理掉。
打从他知道陈平出任东海郡尉的时候,宋国忠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没行到这一天来的竟然这么的快。关键他还有好些乱账没有收拾干净,主政东海卫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破绽都不留下来,更别说他在东海赚的盆满钵满,强行扶持女婿上位也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
“任命怎么下得这样快?!兵部的那群老家伙不都是不给钱不办事的吗!?”
宋国忠在院中不停地转圈,焦躁和愤怒几乎要冲破头,让他一刻都不能安坐。
宋家的幕僚都不敢出声。
他们不知道兵部到底是不是不给钱不干活,可之前家中运作了那么久,杜成的任命还迟迟下不来,陈平这次倒是快的利索,说明陈平也不是普通人。
他们宋家的关系主要在先帝的旧陈,当初皇位之争也是押宝在汝阳王身上。结果万万没想到汝阳王没争过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不说,最后还死在了兴福楼事件中,一盘算计全部打了水漂。
现在朝中当政的可是太后,他们家在兵部的关系也失了势,老爷子就不该再对杜成抱有幻想,及时收手,给自己扫尾才是正道!
可谁又敢劝诫宋国忠呢?
这位把持东海卫几十年的人,刚愎自用唯我独尊这几个大字早已刻入了骨血,他是根本听不进去旁人的意见的!
劝他不要明着苛待排挤茂头卫所,他不听。
劝他谨慎处理军需后勤的账目,他骂人。
劝他驰援虎湾、大金岛两处战线,他当没听到。
贪功冒进,排斥异己,贪墨军饷,指挥不利,畏战怯战。
一桩桩一件件,日积月累,陈平那边怕是已经记了厚厚一本黑账,只待有朝一日翻身做主,便要清算宋家。
现在,这一天,怕是要来了。
第66章 宋家密谋
宋国忠的焦躁不安是有原因的,他被朝廷的任职令打了个措手不及,海西三位所及他在任时的后勤军需还没来得及平账,现在去查肯定是要露马脚的。
“杜成呢?早上不是给他送信,让他想办法把那些东西处理了么,他怎么还没给回信?”
宋国忠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转头骂站在一旁的女儿。
“这就是你挑的男人!一点小事都干不好,亏得老子这么拉拔他,真他娘的烂泥扶不上墙!”
宋家小姐一声不敢吭,她太知道自家爹爹的脾气了。这时候谁要是敢说话,那就是踩了火药桶,挨顿鞭子都是轻的。
她一个劲儿地使眼色给下人,示意他们去看看自家相公那边的情况。
杜成的确不是个当将官的材料,可除了不敢临阵对敌,爹吩咐他的其他事情他还是能给办得妥妥当当。尤其是涉及到自家身家性命,杜成不敢不上心。
这么久没消息,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老爷,小姐!”
宋家的下人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叫道。
“茂头卫所那个姓崔的……他……他带着人把姑爷的驻地给围了!”
啊?!
听到这话,父女俩齐齐变了脸色。
这可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女婿迟迟没有消息已经让人心焦,结果现在又收到被围的噩耗!那姓崔的就是陈平手下的一条恶狼,心黑手狠不通人气,被他咬住哪还能有个好下场?!
“那东西呢!?”
宋国忠着急地问道。
“杜成把东西处理掉没有?这大半天也该烧的差不多了吧?!”
没了账簿,最多就是个管理不严的责任。东海位处海防前线,常年与海寇、海倭国的探子周旋,火器粮草的大量损耗十分正常,谁也说不清一场仗到底要消耗多少物资,又要发放多少抚恤银钱,账没了宋国忠怎么都好推托。
可要是有账,那只要明眼人用心细查,就总能发现他在其中玩弄的猫腻。吃空饷贪墨抚银以及倒卖军资,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更别说私自与海倭商人往来,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能直接把他送上法场。
好在,那本暗账已经被他销毁了。
宋国忠按着胸口,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出了事,他肯定要先保自己。宋家是他一手撑起来的,谁出事他也不能出事,只要他能脱身,宋家的其他人就有指望。
所以,只能让女婿做这个替罪羊。
他收到消息便让人给杜成传话,要他烧掉在海西三卫指挥所的账本,其实也是在给杜成做扣,造成他毁灭证据的假象。
那些账本都是明账,虽然也能被看出问题,但却不是最致命的,所以宋国忠一直就放在海西三卫的指挥所。杜成要是争气点,把这些明账烧掉,那么陈平就彻底抓不住他们的大把柄,只能按管理失责做些小惩戒。
若是杜成继续拉跨,那就正好把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反正宋国忠退休以后,海西三卫明面上一直都是由杜成在掌管,他不承担谁承担!?
“你收拾一下,想办法去城东的王家胭脂铺,把这张银票给他们家掌柜。”
宋国忠把一枚牛皮纸封递给女儿宋月娘。
“记住,行事小心些,姓崔的肯定派人盯着咱们家,我不方便出门,你一个女人他们总不好跟的太紧,找机会把银票送出去。估计现在茂头卫的狗都盯着杜成,你让利川社的商人暂时不要过来了,连发枪我会想办法搞到的,到时候给他们消息。”
宋月娘点了点头。她知道亲爹的心思,也预估到丈夫的结局,但她毫无办法。
她喜欢杜成,杜成相貌俊美,风度翩翩,当年很是吸引小娘子们的目光。而相貌平平的她之所以能成为杜夫人,全因为她是郡尉的女儿。如果父亲这棵大树倒了,她的婚姻也就算是完了。
不牺牲杜成,她既做不成督卫夫人也不是郡尉的独女,而现在,至少还能保住第二个身份。
对不起了,望功。
宋月娘拿着银票急匆匆地出门,留下宋国忠一个人坐在厅中。
这时候他倒是冷静下来了,把事情又反复琢磨了几个来回,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陈平这一下打得他措手不及,骨断筋折是肯定的,但至少还保住了一口元气。
但自此以后,他们家行事要越发小心,不能再让陈平抓住把柄。只是利川商社这条线,他肯定是不能放的。海倭国缺粮多银,库里积存的军饷运出去就能换得大笔的银钱,海倭国的火器给的回利也是最高的。
虽然从利川社购入的火器总是有毛病,但总比大雍产的土火铳要好吧?听说最近月鹭知府冯友德频频邀请利川三笠去月鹭岛,怕是想要抢生意。
海西三卫指挥所。
穿着军靴的长腿迈过门槛,落定。崔慎垂眼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杜成。
“怎么,没烧完?”
杜成偏过头,不想回答。
他早已没有了日常的风光,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前,笔挺的军服满是褶皱,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气。
他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命运,早在岳父大人传信让他处理海西三卫指挥所秘柜的账簿,他就知道自己是被放弃了。因为他接手海西三卫这么久,从来就不知道这个秘柜里还有个夹层!
这么多账,让他大喇喇的烧,他怎么可能烧得干净?!而一旦他动手,海西三卫账簿有问题的黑锅就死死扣在了他的头上,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但是不烧,也同样逃不了。
他这一路都是靠着岳丈的扶持,经他手做下的手脚着实不少,真要追究他根本脱不开干系!
崔慎低头看了眼死狗一样的杜成,淡淡道。
“带走吧。”
随后,他令人整理账目,清点库存。这不点不知道,原来海西三卫的火器库里放置的都是劣等品,不是火枪打不响就是炮筒炸膛。堆积成箱的弹丸竟然有好几种尺寸,东海卫的制式火铳根本用不了!
“这些蛀虫!”
霍荣奇气得直骂人。
他原本以为是上面苛待他们茂头卫所,不给他们趁手的火器和补给,现在看到海西三卫的军库才知道,原来蛀虫吸血可不分什么嫡系旁系,是真正的一视同仁!
这么多年,他们这些人就是拿着不得用的火铳和时响时不响的火雷和海寇战斗的,能守住虎湾简直就是个奇迹,那是实打实用命拼来的!
一旁的冯胜也看着堵心,但他比霍荣奇年长,在军中的时间也长了不少,早就听说过宋前郡尉的手段。
他忍不住偷偷踢了一脚杜成。
个王八蛋小白脸,以前没少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还把东海卫当成自家的长工使唤!这次老天爷开眼,可是让他们遭报应了!
对于海西三卫指挥所的查检整整进行了一下午,杜成的心腹悉数被抓,成箱的火器和弹丸被拉走,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有人说,这是新上任的东海陈郡尉下了狠手,要给跟老对头秋后算账了。
“算账肯定是要算的,谁家新官上任不得烧个两三把火立威,陈郡尉想要收拢权力也没啥稀奇的。”
钱酉匡捧着半个蜜瓜,一边吃一便跟冉昱念叨。
“要说姓宋的也是真黑,这么多年在东海他已经捞了不少了,我是真没想到他竟然还敢勾连外国!”
“你是不知道,我刚来青州的时候,姓宋的老贼就跟我提过说要引入海倭国的火器。我当时就奇了怪了,这海倭国明摆着对咱们东海虎视眈眈,得什么脑子能卖给咱们好用的火器,这不是明摆着是个套么!”
“结果你猜那老匹夫怎么说的?他说他识得可靠的中人,能搞到海倭国仿制的巴虎罗孚……对,就是之前霍小将缴获的那种,说是海倭国的兵器场照着拉希亚大公国的原货仿造的,便宜又好用!”
“我当时没理他这个茬,他还跟我拉脸了。结果没多久他那个不争气的女婿临阵脱逃,他忙着给擦屁股还顾不过来,就把这事给翻过去了。”
“唔。”
冉昱应了一声,认真地拧好了最后一颗螺帽,然后才接着钱郡守的话茬说道。
“我记得有段时间您提到过,宋国忠想要购入一批青州兵器局的连发枪?”
“是啊,就是崔三收复龟背屿不久,宋国忠那老小子忽然找上我,说想要为海西三卫添置一批火器。”
“我当时还奇怪,他不是总说能搞到价廉物美的海倭国仿制品么?怎么忽然又说要咱们青州兵器局的火器了?不过当时茂头卫所的单还没造完,你不是说没了原材料,我就把他给顶回去了。”
钱酉匡说完,就看到冉昱笑眯眯地盯着自己,有点不明所以。
“郡守慧眼。”
冉昱笑着拱了拱手,听得钱酉匡一脸茫然。
他最近就喜欢没事跑来阳坡溜达,看看拔地而起的氨塔和高炉,再逛逛冉七郎的小院,一圈溜达下来,整个人都感觉踏实安心。
以阳坡为中心,生生不息的力量正逐渐延伸到东海的每一个角落,每天都有心怀梦想的人走下渡船,踏上青州城的土地,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一切的开始都是冉七郎,钱酉匡现在认准了冉七郎是他的福星,福星说的话他都会认真琢磨。
“我说的有啥毛病么?”
钱酉匡抓了抓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前言后语,蓦地发现了哗点。
“娘老子的!原来他竟是打着这样的鬼主意么!”
第67章 纽带
冉昱要是不说,钱酉匡还真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宋国忠之前力主要引入海倭国的仿品,还说能找到合适的商社,仿造出来的枪与真枪几乎一般无二。
可等崔慎收复了黑熊礁和龟背屿,他忽然又不提引进仿品的事了,转而要求购入一批连发枪。可既然他说的那家商社在大量仿制巴虎罗孚,那想要仿制连发枪也没什么稀奇。青州的枪才刚刚问世,知道的人并不多。宋国忠一个已经解甲回家的老郡尉忽然说要买连发枪,买到了枪到底是给海西三卫还是暗渡给海倭商人仿造,钱酉匡不能不多想。
他对宋国忠的人品毫无信心。别的不说,单就是这些年在东海军防上的亏空,就已经足够让钱郡守恶心倒胃的了。
“这老匹夫,别不是想里通外国吧?!”
钱酉匡愤愤地道。
“我就说他之前要买海倭国的玩意没安好心,那海倭国一个蛮荒之地能造出个啥,他们那点学问以前不都是从咱们大雍玩剩下的?!”
说到这里,钱胖子又觉得自己有点武断,忙补充了一句。
“当然,他们这十年搭上了海西洲的线,的确是比以前强了不少。可咱们东海为啥总闹海寇?海寇手里的玩意又是谁给的,他宋国忠心里能没点数?这是他娘的叛国!”
叛国?
冉昱点点头。
其实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只是他没有证据。
与海倭国通商倒是没什么,毕竟朝廷现在也没有禁海。可宋国忠身为一名戍边武将,擅自与有纠纷的国家勾连串通,这就有点敏感了。
查验海西三卫以前,崔慎曾与冉昱聊过连发枪的保密问题。青州兵器局现在采用的是分间制造,同一组装,每个技工只负责单一零件的制造,不允许进入其他车间进行操作。
理论上,这样的设定的确能够增加盗取设计图的成本,可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和足够的时间,有心人总能拼凑出连发枪的全部制作流程。
“其实连发枪真正的价值不单单是设计图,还有底火和火帽。”
冉昱摸了摸鼻子。
“而且我也有添加防窥机关。就算他们能搞清楚连发机制,不解决火帽的问题也没有用,珐琅枪使用的雷酸火帽对于连发枪并不完全适配。”
“天下没有真正的防窥机关,只要样本足够多,总归是能还原出来的。”
崔慎淡淡地道。
“如果宋国忠送一批制式数量的样品给海倭人,连发枪被破解是迟早的事,说不定到时候对方还会倒打一耙,想办法毁了青州兵器局,把你和钟师的成果据为己有。”
冉昱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不得不说,这的确非常有可能发生,而且极其让人生气。
“那怎么办?”
冉昱有点发愁。
当初建造兵器局的时候也没那个条件,手里的钱买原材料都很勉强,更别说增加安全保密措施了。现在场中的技工逐渐熟悉了刀具的操作,要是贸然换人,反而会引发混乱,让人有可趁之机。
“这事你交给我吧。”
崔慎说道。
“黑熊礁和龟背屿下来的伤兵,这里面有不少人素质不错,就是身体残疾不能再上战场。我近期会跟陈都尉上报名单,要是他和钱郡守没什么意见,稍加训练就可以给兵器局做安保。”
冉昱点头。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既能解决兵器局的安全困扰,又能给因伤退伍的兵丁一个出路。
虽然大雍对于伤残将士的抚恤一直很优厚,可架不住兵部缺钱,军中还有蛀虫克扣,而且很多伤兵也不愿意拿着朝廷给的抚银混日子,青州兵器局要是能提供一份工作,也算是帮了东海卫一个大忙。
只是这样一来,兵器局的运营成本会增加许多,必须要几位东家都同意。
事是崔慎提的,冉昱没意见,高文渊自觉那十万银钱是给表弟站脚助威的,能不能收回本钱都不在意,更别说分红多少了。
倒是钱酉匡,两人都有些没把握。
倒不是钱郡守舍不得钱,而是他把青州兵器局看得太重,别说陈平,就连崔慎他都有点信不着。
在钱郡守的心中,郡守和郡尉那就是两个阵营,倒不能说一定是敌对的关系吧,但肯定不是他钱酉匡的嫡系。陈平在东海多年,之前虽然和钱酉匡合作的不错,但那毕竟是因为有宋国忠这个共同的敌人。现在陈平升任东海郡尉,两人之间几乎平起平坐,陈平的手段还是很让钱酉匡忌惮的。
他很怕东海会再出一个宋国忠。
“不可能的。”
冉昱安慰他道。
“陈平志向高远,不可能一直留在东海这一亩三分地,早晚他是要进京城的。”
“等他走了,接他位置的多半是三哥。我三哥你知道的,要不是因为我造了连发枪,他肯定也不会选择加入茂头卫所,以三哥的能力他的路太广了。”
对东海的局势,冉昱其实看得十分通透
钱酉匡是个好官,看得出是想要好好经营东海郡,并没有太多的政治野心。
但陈平肯定是不会留下来的。如果他有机缘能够进入兵部,那么他属意的接班人目前看就是崔慎,三哥要是做了东海郡尉,那也算是上下通达,顺风顺水。
这样一来,形势对于冉家就很有利了。
钱酉匡对冉昱信任有加,三哥崔慎又是实打实的自家人,在这样的条件下冉昱自然敢放手一搏。他不但建造了青州兵器局,他还扩建了造氨工场、兴建了氮素坊,准备等表哥把‘海赟郡王的手稿’一带回东海,就马上开工制造化肥。
小小的阳坡镇,原本最醒目的冉氏织园已经被数座氨塔高炉取代,坊工们穿着防护衣穿梭在钢铁巨物之间,机器的轰鸣日以继夜,创造出源源不断金钱和价值。
但冉昱的野心还不止于此。
青州兵器局就是根纽带,它混合了郡守府和东海卫两方人马,若是能整合出合力,对于东海郡的未来是个很好的指引。
大家都是好人,原本就应该站在一起,共同为东海出力。只可惜无论是前有款还是陈平,他们都对对方怀有忌惮,所以伤兵安置就是个很好的契机。
“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很有必要提高一下青州局的戒备的。”
冉昱放下手中的扳手,把一小壶煤油倒进木汽车的燃烧室,然后用明火点火。
噗——
木汽车发出了一声放屁一样的巨响,吓了钱酉匡一大跳。
“唔,你造的这是个啥这玩意……”
“这是内燃车。”
冉昱懊恼地看着响过之后就一动不动的小轮,抓了抓头。
“第一百三十二次失败了,我觉得是冷凝管的问题,或是是压缩封闭不够完全?”
他拆了一条弯曲的管子下来,换上另外一个形状不同的上去,又重新加固了一下各部分的构件,在几个阀门内部装填了胶塞,然后再次点火。
钱酉匡这回可有经验了,连忙倒退出去好远,站在小院门口探头探脑。
这次依旧是一声长长的放气声,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发癫一般的抖动,小轮车像是脱缰的野狗,忽然就在小院里横冲直撞了起来。
呯——
小车撞上了墙,被反作用力调转了方向,竟然直奔着钱郡守的位置冲了过来。
钱酉匡吓坏了,连忙躲避。可这小破车的行进轨迹根本没办法预测,他左躲右闪累的汗流了一身,总算等到小破车力气耗尽,噗噗噗地颤抖了一阵,然后冒出一股黑烟。
“你这……造的也太危险了啊!”
钱郡守气喘吁吁,还不忘捂住鼻子,第一次对自家认证的小福星产生了质疑。
就这个机关,你说它是车……谁家车这么小,还一边放屁一边跑,这根本就不受控嘛!
但冉昱却兴奋的双眼发亮。
这是他的内燃车第一次成功启动,就算只行走了短短一段距离,那也足以证明他的思路是正确的!
钱胖子没发觉他的兴奋,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坐下,喘了好一会儿,这才又接上了之前的话头。
“安置伤兵是件大好事,毕竟那些都是为东海拼过命的好儿郎,安置他们我肯定是没意见。”
“不瞒你说啊冉七,我担心的是陈平。那只老狐狸,咱两捆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人送进来是要负责安保的,安保是啥,你我包括青州局里的所有坊工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要是陈平想染指青州局的管理,那你可就等于是在引狼入室了。”
这事,冉昱也想过。
如果今天是陈平提出来这个想法,那他肯定会犹豫,但换成是三哥……
别的不说,阿昱百分百相信三哥。
“那就先看看陈郡尉的手段和诚意?”
冉昱笑着提了一个折中的建议。
“说宋国忠里通外国,意图染指连发枪的设计图,东海卫有能力保护青州兵器局的安全……空口无凭,东海卫得拿结果来说话。”
“不如咱们先等等看,看东海卫这场查检的结果到底如何,再做决定?”
第68章 化肥厂
钱酉匡不知道自己亲眼见证了大雍第一台内燃机的诞生,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二冲程内燃机,但在这个时空中,已经可以称之为划时代的发明。
可惜这么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唯一的观众无知无觉,而创造历史的人自己也只是小小的兴奋了一下,然后开始为化肥厂的事情犯愁。
关于化肥厂的选址,这是一个很值得商榷的问题,为了形成规模方便管理,冉昱原本计划把化肥厂放在造氨工坊的附近,这样既方便运输,又不用另行建造厂房,能够节省不少的成本。
可谢门捷谢大师实在太给力,他又接连找出了两种更廉价更高效的催化剂,连续提高了合成氨的产量,降低了生产成本。
这样一来,造氨工坊的改造就迫在眉睫,原本计划给化肥厂的地块要空出来,作为造氨工坊括容的备用。
冉昱要地,钱酉匡当然半点不迟疑。不过阳坡附近已经没有现成的荒地可以使用,只能另外选址。周围几个城镇的府尹里长们收到消息,都想把化肥厂拉到自家附近。
谁也不傻,单看阳坡就是个最好的例证。
阳坡以前是个啥模样大家都还记得呢,虽然有冉家分支在那边建造了织园,但这织园的规模和青州完全不能相比,就是个放了织机的大厂房,连工人都没有多少个。
那时候正是青州织坊最鼎盛的时候,谁都没瞧上阳坡的织园,不过就是阳坡位置偏,地价便宜,所以才建起来备用。
可再看现在的阳坡,说是小青州那是有点夸张,但在东海也算数一数二的繁华。阳坡靠近造氨工坊、青州兵器局宿房的那条街现在已经开满了商铺,每天还有人挑着担子推着车子早早过来,就为了做这些坊工们的生意。
大家都知道,阳坡的工坊给的工钱高,这些坊工们的手头宽裕,原本只是卖些简单吃食和小零碎,现在已经拓展到布匹衣袜鞋帽百货一应俱全,而且许多款式还与青州城内的商铺同步,吃食更是内卷得厉害。
“湖溪还是桐佲,你到底更中意哪个啊?”
钱郡守烦恼地抓了抓头。
他从不干涉冉七郎的决定,敢说出这两个地名,那也是之前和冉昱闲聊的时候,冉昱给他透的底。不过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冉七要造新作坊的事原本就很受关注,现在造氨工坊宣布改造,闻到味道的鱼儿便争先恐后地咬钩。
“我也不瞒你,这两地方还都跟我有点渊源。湖溪是我老家,我家原本就是湖溪镇桃花村的,家里现在还有不少亲戚在老家住着。”
“我老岳丈一家住在桐佲,这不听说你要造新的作坊,这两边都托我打探一下,看看你到底能中意哪里。”
说到这里,钱酉匡顿了顿,忙不迭又添了一句。
“我可不是命你就在这两处选啊,我就是问问,咱们一切还得听毕大师的。你之前不是说这种作坊得选在一个合适的风向上,不然就容易让大家跟着吃灰……当然,他们两处找我肯定是想让我说说好话,拉你去他们那里的。最近大家的日子过得都很清苦,想多些营生也很正常。”
唔。
冉昱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忽然又给钱郡守抛出了一个问题。
“大人您是湖溪人,我记得湖溪那边有不少田,对吧?”
“噢。”
钱酉匡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是有不少,但都是薄田,不值钱的。”
“那我想买两块做试验田,化肥造出来总是要试用才知道效果,可是有东家愿意卖?”
话音还没落地他就自己笑了,跟钱酉匡道歉道。
“对不起啊钱大人,我说话没走脑子,这种杂事怎好问您。”
“问我倒是没什么……”
钱酉匡这个人最大的有点就是接地气,跟自己看好的人半点不见外,马上接口说道。
“要试验田何须花钱买?我在我们村里还有好几十亩的田,反正都是薄田也没什么出产,与你做那什么试验不就得了?”
这下,反倒轮到冉昱不好意思了。
他真的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半点没有跟钱酉匡要地的意思。说起来从他开始建作坊开始,钱郡守又出钱又出力着实帮了不少,他怎么好意思再用他家的祖田?!
“嗐,我就说你们这些读书人,脑子弯弯绕绕的咋想那么多!”
钱酉匡多机灵个人,一打眼就看出冉昱的顾虑,笑着说道。
“也不是白给你,你那肥料造万一好用,我们家不也能先收益么?”
“这年月,与其你花不少银钱去专门买块地再找人试种,倒不如直接用我们村的农人干活。我听说南郡和中都郡都有洋人再脱销洋肥,但销路一直都打不开。洋肥贵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我朝的农人没有用惯,便是低价也不愿意掏钱,咱们这肥料出产以后多半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
“所以与其等造出来再花钱花时间去宣传,不如直接先给大家用顺手,顺手了自然就离不开了!”
别说,这事冉昱还真就没想到那么远。
虽然墨宗大学院有农课通课,但非农课的生员也就是学个大概的程度,真要说有什么研究那是不可能的。
谢门捷、钟杰和冉昱坚持要造化肥,其实最主要还是受开国泰相的影响。宁矩子是墨宗大学院的创立者,他在化物科著述中提到了化肥,并将之比作农业的血养,只是因为大雍没有硝石矿而未能如愿,这便成了历代墨宗学子的夙愿。
冉昱只是单纯地相信宁先生的话,觉得这东西造出来肯定非常有用,但是怎么用,怎么推广到全国,他是真的完全没有概念,这次还是钱酉匡点醒了他。
是啊,虽然使用方法宁小统都告诉他了,可大雍的农人们却并不了解化肥这种东西。
墨宗大学院农科的生员不多,很多人更关注品种的改良,对于农肥更多的还是惯性思维,觉得熟化混合肥就已经足够
然而宁先生说过,化肥是农业的基础,尤其是对于大雍这种肥力有限的土地,想要养活这么多人,肯定要想别的办法。大雍的肥田都在北部,然而北部气候干冷,一年只能出产一季的农产。南部虽然是传统的鱼米之乡,可惜田地的肥力严重不足,而且工坊遍地,自给自足已是勉强,跟别说支援西北、西南的山区和荒原区了。
事实上,大雍每一年都要从南洋购买不少米粮。商社也是看准了大雍缺粮,这才从海西洲运了洋肥过来高价贩卖。只可惜大雍的百姓并不认可,大家还是遵循着传统的配方,祖祖辈辈地制肥耕种。
冉昱的化肥厂也要面临同样的问题。
“若村中愿意,这倒是一件好事。”
冉昱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方案。
有他们化肥厂出钱租赁桃花村的田地,然后提供种子化肥雇佣农户试种。如果其他农户有兴趣,他们也可以免费提供化肥供,当然不是永久性的,最多两到三季,培养潜在的用户。
试验田会一分为二,一部分完全采用宁小统的方法全面施肥,另一半则是按照传统的方法播种,最后以收成的结果做对比,全程记录,作为化肥配比和使用的原始数据。
不过这样一来,化肥厂就要花落湖溪,一方面是方便化肥样本使用反馈,另一方面,冉昱也有想要借此大力推广化肥的意图。
其实为了化肥的事,海西洲商社也是做了不少工作,甚至花重金走通了农部的关系向各郡县派公函,还自己聘请农科人员下田推广。
无奈洋肥有天然语言障碍,海西洲又不肯把使用翻译成大雍官话。虽然一个农科员搭配一名翻译的组合看着很气派,可会说海西语的翻译不会种田,会种田的看不懂化肥用法,翻译出来的说明书乱七糟八不说,和农人的习惯也是格格不入。再加上洋肥的价格并不便宜,纵是看到了化肥使用效果,愿意尝试的人也寥寥无几,只在一些大种植园中才有市场。
但在湖溪就不一样了。
肥是自家隔壁工坊产的肥,原物料都清清楚楚,干活的也是乡里乡亲,自家人不骗自家人,大家天然感觉亲切和信任。
再加上化肥厂的试验田就在旁边,好奇了可以蹲在一旁围观,要是手痒人家还给提供免费试用,化肥厂肯定不会自己坑自己,所以比照着隔壁的方法肯定没毛病。农人原本就看重肥料,有这好事谁不想试试,这试着试着就用出了好,为湖溪化肥打开市场踏出第一步。
而且本地产的化肥,几乎没有运输成本,去工坊门口就能拉两袋回来,又便宜又方便,比洋肥可是好太多。
“七郎你放心,”胖胖的钱郡守一拍巴掌。
“这事交给我,我等下就跟他们说清楚,既然把化肥厂拉到湖溪,他们也得拿出点诚意来。”
“这化肥厂要是销路不好,湖溪也吃不到什么好处,你好我好大家才好。”
说着,钱酉匡豪迈地一挥手。
“想要亩产八石,大家都得干点实在的!”
听他这样说,冉昱疑惑地抬头。
亩产八石?!
这谁传的消息啊!?
第69章 亩产八石
亩产八石?
大雍的一石是八十斤,八石就是六百四十斤。冉昱在墨宗大学院的时候学习过农科通识,稻谷的亩产通常在四石左右,上等良田能接近五石,说八石就等于要亩产翻倍。
不是,肥都没做出来,这消息谁传出去的?
“哈,这不我自己想的嘛。”
钱酉匡讪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这要不给他们说的厉害点,他们肯定不能这么积极,我太了解桃花村的那群人了。”
“就得要吓人,要牛皮吹上天,一开口就把他们都震住,这样他们才能乖乖听话,愿意按照咱们的办法种地。那都是伺候田地的老把式,你要是跟他们说就能多个三五斗,他们可不会觉得咱这肥有多厉害,没准还得在背后给咱们捣乱,不按照试验的规矩干活。”
说到这里,他把屁股底下的凳子往前拖了拖,伸手拍了拍冉昱的肩膀,干笑一声。
“其实我这还收着劲儿呢,就说个亩产八石,我都没敢往多了吹。大人我对你的本事有信心,就算不能亩产翻倍,多个一两石肯定那不成问题,对吧……对吧?”
其实到底能增产多少,这事冉昱也说不准,毕竟化肥的使用方法是宁小统直供,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数据。
可按照宁先生的著述,化肥的使用会极大提高农业的效率,让农人收获更多的粮食,这都是白纸黑字写在书本上的,应该不作假。
于是他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应该,大概……差不多吧。”
听他这样说,钱酉匡高兴地一拍巴掌。
“嘿,那就成了!”
他嘿嘿笑了三声,再度挺起自己的小肚腩。
“只要能增产个一石,那就比那群老顽固的收成多了。一石也不是个小斤数呢!要是每亩地都能多收一石粮,咱们东海郡的粮食能宽裕不少。更别说咱们这肥料是个人都能用,根本用不着什么熟肥秘方,只要按照说明操作就成,方便得很,”
“要是能再多到两石……嘿嘿嘿……”
钱酉匡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场景,胖圆脸上露出了迷醉的表情,嘿笑个不停。
不过也亏了有他在背后使劲,化肥厂的建造推进得飞快,没过多久就选定了一块远离湖西镇的荒地。破土动工的时候不少人过去围观,其中就有钱酉匡的岳父胡勤海一家,因为化肥厂落户湖西镇的事,老胡代表桐佲乡亲对女婿十分不满。
“什么化肥厂!老子从没听说过还有专门屙屎的机关!这不是瞎胡闹吗!?”
“好好的粮食不给人吃,填了机关造肥料,小山子这回是真不学好,跟着洋人一起瞎胡闹,看我不拿棍子敲他!”
花白胡子的胡勤海挥舞着拐杖骂人。
小山子是钱酉匡的小名,胡勤海早年和钱家是邻居,也算是看着钱酉匡长大,对这个女婿毫无官威滤镜。
“不许买!都不许买他造出来的粪,听到没?!”
胡勤海是桐佲镇的镇长,虽然有点跛,但说话中气十足。
“就不信这洋粪能比咱们的土肥好用,娘个老子的,小山子都是被洋人骗了!”
他现场大放厥词,钱酉匡这个做人女婿的自然不敢吭声。
可他怂不代表钱家人都怂,钱酉匡的二舅章龙挺身而出,代表桃花村的乡亲喷了回去,可是半点都不惯病。
“你可拉倒吧胡老三,什么造粪的机器,人家造的可是化肥,放进去也不是粮食,你是打哪挖出来的老土豆?!”
他一开口,立刻有桃花村的乡亲们附和。
“可不是,不懂就别瞎说,这可是青州府冉七郎的工场,在咱们湖溪镇本地的出产!”
“你们桐佲人别不是吃不着枣就说枣酸吧!冉七郎选了咱们没选你们,我早就看出来你们红眼睛了。”
一句接着一句,越说越斗气,最后竟然变成了两座小镇的较劲。
钱酉匡坐在一旁,对此乐见其成。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老家的这群亲戚,别看平时大家有事没事拌几句嘴,真到了要紧的时候那肯定还是一致对外。就比如现在这个局面,桃花村和桐佲镇杠上,十有八九肯定要硬捧化肥的场了。
这样一来,桃花村天然和化肥绑定了同一个阵营。钱酉匡对冉昱有绝对信心,觉得冉七郎说能增一石就肯定能多一石,只要大家愿意用,化肥的局面就打开了,用得多了自然会积攒起口碑,明年绝对不愁销路。
事情也的确如他所预料的方向一路发展了下去。
动工当天抬杠抬不过瘾,回了家越吵越上头。桃花村就在桐佲镇的隔壁,隔着东湖就能互相叫嚣,最后干脆发展到斗气约战。
当然约的不是打架,而是这一季的收成。桃花村和桐佲镇定下契约,两家各拿出等面积的田地比赛,收割的时候一起称量,谁家打的稻子多谁就获胜,败的一方要敲锣打鼓上门赔礼。
礼不礼的倒是还好说,关键是都吵到这个份上了,谁都丢不起脸面。
“所以说是要比种田了,桃花村的都用化肥,桐佲那边是土肥,你这个试验田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十亩”
钱酉匡得意地道。
“现在两家都在做准备呢,咱们送去的种子村里看不上,说要自己精细着挑,我也由得他们了。”
啊……
冉昱心中惊愕。
没想到桃花村的乡亲们这么大气,把这一季的身家都押宝在化肥上,这得是多信任他。
“哈,这不大家都对自家化肥有信心嘛。”
钱郡守哈哈一笑,抓了抓头,没告诉冉七郎他已经自掏腰包买下桃花村这一季的收成。
钱都已经让二舅给大家分了,村里这一季种成什么样都算他钱酉匡的,村里人自然没什么意见。
“对了,眼看就要下种了,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钱酉匡转移话题道。
冉昱想了想,便把从宁小统那里得来的化肥使用方法拿了出来,看得钱郡守一头雾水。
“这又基肥又追肥的,还有这么多品种,咋这样复杂?!”
“这是根据不同的作物在不同生长时期需要的不同养料配置的方案。”
冉昱简单给钱酉匡讲解了一下,当然是照本宣科,最后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打起了海赟郡王的旗号。
“其实我也不大明白农科的事,只是按照书中的办法合成出化肥,一开始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但这事就是这样巧,我表兄高文渊在给青州兵器局找钢料,为了方便他在旧京赁了一间院子。结果翻修的时候在一棵老银杏树下挖出了个石匣,里面竟然存放着海赟郡王收集的书稿,其中便有这化肥的使用方法,我这方法便是从海赟郡王的手稿而来的。”
好。
很好。
听完冉昱编的瞎话,钱酉匡最后一丝担心彻底消失了。
海赟郡王他熟啊!老钱家以前就是跟着海赟郡王种庄稼的,老郡王还曾经在桃花村里住过好一段时间,就为了找出最适合盐碱地种的合菜!
没有人比钱酉匡更清楚,“海赟郡王”这四个字在桃花村代表什么。
——毋庸置疑的权威。
“那可否让我看看海赟郡王的手稿?”
钱酉匡兴奋第说道。
“最好能拓印一份放在桃花村,这事就更稳当了。”
他一说拓印冉昱就十分心虚,因为他很清楚那所谓的手稿根本就是个赝品,是他阿元表哥找人伪造的。
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也没有回撤的余地,只得硬着头皮答应钱郡守,等高文渊回来一定带文稿给他看。
就这样盼着盼着,高文渊终于回来了。
高文渊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了两个孩子,这让冉昱十分惊讶。
阿元表哥从来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这次是怎么了?!
“跟你说件重要的事。”
高文渊一回来,就拿着那枚坏了的飞羽箭找上冉昱,把自己在柳枝胡同看到冉旸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这东西是你造的吧?”
他举起半截飞羽箭问冉昱。
“冉旸就是看了这玩意才信了那个赌鬼,我觉得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你这东西造的是不是另有门道?”
另有门道?有什么门道。
冉昱轻轻摇头。
这飞羽箭是他给侄子侄女造的小玩物,那日和萧烈成试车的时候看到了卖烟叶的小童,便随手送给了他。
这样的小玩具,他还做了很多。
“那就奇了。”
高文渊靠上椅背,斜歪着身体仰头看天花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不可能没原因,冉旸那么笃定,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一个烂赌鬼,明明周身都是破绽,结果冉旸还是差人高调迎接,他这模样看着可不像是在做做样子,他似乎真的相信冯二狗就是那个冯天吉。”
“可他到底凭借什么呢?孙大郎的一面之词么?孙大郎是开赌坊的,冉旸就算再傻也该知道赌鬼的嘴巴不可信,但他却偏偏就相信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蓦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匪夷所思。
“阿昱,你觉不觉得,现在的冉旸有些奇怪?”
第70章 奇怪的冉旸
听到这个问题,冉昱的脸上就露出古怪的表情。
应该说不愧是从小斗到大的对手吗?阿元和三哥的想法简直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没什么差别。
阿昱也觉得冉旸奇怪,这种直觉要追溯到兴福楼事发以前,冉旸让他转交矩子令给冯文娘的那天开始。
现在想想,冉旸当初绝对是故意的,故意给他制造了不得不去兴福楼的理由,像是知道兴福楼一定会发生什么,在他说要留下照顾病人的时候,冉旸才会那样慌张。
难道,冉旸可以预知未来?
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要是换成以前的冉昱,那绝对是不可能会去琢磨的。
可现在他是绑定了矩子令的人,都能和已经“成仙”的宁小统对话,冉旸会预言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冉昱觉得,冉旸肯定不是一开始就获得了预言的能力。至少在兴福楼事件发生以前,冉旸表现的都没什么异样。他的行为模式与三哥给他的评价十分匹配,就是一个好高骛远但没什么真本事的公子哥,冉旸从未作出任何超出他们预料的行动。
肯定是发生了一个契机。
冉昱觉得问题在于冉旸生的那场怪病。
那天据说他是与花娘吃酒吃到兴头上,正要吟诗一首,人忽然就昏了过去。再醒来以后,冉旸开始变得心事重重,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了。
是的,冉昱就是觉得,不阴阳怪气的冉旸就很奇怪。
后来他去探病,冉旸那个模样明显是在伪装,他拿了玉佩要自己去送,结果却早就偷偷跟冯文娘解除了婚约。
唔,说起来,好像冉旸的婚约也是在生病以后解除的,这事连他祖父都不知道,完全走的先斩后奏的路子。
“月鹭知县冯得志跟海倭国一直有眉来眼去,冯文娘在解除婚约后许给了海倭国大商人水原氏的次子,这可不是一桩病急乱投医的婚事。”
冉昱记得三哥曾经这样说道。
彼时三哥坐在窗边,半个身体都隐没在夜色中,唯有手中把玩的连发枪,反射出一道细微亮光。
那个瞬间,阿昱忽然觉得有些危险。
像是小动物的生存本能在示警,在他面前的并不是温和的草食伙伴,而是随时可能暴起杀戮的上古凶兽,而这头凶兽已经锁定了它的猎物。
“阿嚏——”
阿昱打了个喷嚏。
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军装覆盖住他,他挣扎着探出头,正对上三哥不赞成的眼神。
“洪叔说你最近都没在喝汤了。”
三哥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
“天不早了,早些休息,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亲自盯着你喝药。”
冉昱打了个哆嗦,猛地从回忆中醒过神。
高文渊早就习惯了表弟时不时就会走神的毛病,见他发呆也没有多想。
“我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别的不说,但就是那个冯天吉,你是没见到那个玩意,明摆着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么!富贵说他爹从来都不懂机关之术,家里既没有设计图也没有模型,结果冉旸只打了个照片就认定人家是隐世不出的冯大师,你说他要不是知道点什么,怎么可能这样笃定?”
他举起手中的飞羽箭。
“就凭这个?”
冉昱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模型,放在桌子上仔细打量。
这玩意,他做的时候只想给家中的侄子侄女们添个小玩具,没想过有其他的用途。
不过既然冉旸这样看重,也许还真可以由此发散一下,看看能不能用在其他的机关上。
就比如他的木汽车,虽然一直很不成功,但里面的连动杆和套筒的设计就被直接移植到连发枪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难不成,这个飞羽箭也可以?
“总之你好好琢磨琢磨,我总觉得这个冉旸现在有点邪门。你是不知道,他最近在阊洲买了不少田地,其中有一处还找到了矿藏。现在那群白眼狼都在造谣说你们家吞了他们的气运,一分家冉旸就发达了。”
呵。
冉昱不在意地笑笑。
既然已经分家,那么四分十九支与他来说就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谁会在意一群陌生人在吠什么。
不过冉旸的异常的确值得关注。如果他真是拥有了预知能力,那么刻意煽动四分十九支分家,说明在冉旸的预言中冉氏本家的结局并不好,所以他才要急着离开这艘大船,另起炉灶。
他好像十分肯定自己和三哥都没办法支撑起家业。
可是,怎么可能呢?
就算他冉昱一个人做不到,有三哥在,冉家怎么都不可能沉沦。
而且在这个逻辑闭环中,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矩子令。
如果冉旸真拥有预言力,那他就应该知道自己给出的矩子令可以联络仙人,并且可以得到仙人的指点。
宁小统给出的资料已经被证明是完全正确的,这些东西要是落在冉旸的手里,肯定比一←小矿几十亩良田更有收益。以冉昱对冉旸的了解,他是不可能放弃任何一丁点利益,更别说名利双收的机会,冉旸做梦都想要。
所以唯一的结论,就是冉旸知道的未来并不完整,也未必正确!
他只能根据自己看到的东西作出行动,而在他行动的同时,“未来”也在因为他的行动而更改!
这样一想,阿昱忽然就宽心了。
冉旸预知的“未来”未必就是“真未来”,但他的行动具有很强的指向性,能够提示他们重要的讯息,及时避开可能突发的危险。
“所以你把冯天吉的儿子带回来了,你是想要让他做我们的内应?”
冉昱笑道。
“我还觉得奇怪呢,阿元表哥何时变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原来是别有所图。”
“哈哈哈。”
高文渊大笑。
“果然还是阿昱懂我。”
他顿了顿,又说接着道。
“那姓冯的赌鬼还挺鸡贼,怕被冉旸识破自己半点不懂机关学,便要把儿子卖去机关作坊。他手里捏着富贵的娘亲和妹子,逼他定期给自己传递消息。我看富贵机灵,自己又有拼死一搏的心气,我便想着给他一个机会。”
“这内奸究竟能不能养成,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就是不成也无所谓,我把他送到东海,给他一个摆脱泥淖的机会,他要是真聪明就该自己好好把握,便是不成我也不损失什么。”
“ 不过你表哥看人的眼光还成,那小子一到东海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现在做柳箭。”
柳箭,柳箭。
冉昱看着桌上那枚小小的飞羽箭。
阿元总是这样,嘴上说得冷漠,其实心里是个十分温柔十分体贴的人。
“好吧。”
冉昱笑着点头。
“阿元若是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也可把他送来我的试验间,我正缺个得用的帮手。说起来我和那孩子也是有缘,要不是因为我送了他飞羽箭,他也未必会被亲爹卖去机关作坊。”
高文渊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
“你可算了吧。”
他冷笑着说道。
“幸亏他得了你的飞羽箭,不然他要被卖去的地方就不是机关作坊,说不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他那个爹你是不知道,生下娃娃就是要卖的。前头他已经卖了一儿一女,就连柳箭自己都说,被卖掉是迟早的事,已经半点不稀奇了。”
唔。
冉昱乍舌,很难想象冉旸竟然延请了这样一个人渣。
不过就算冉旸知道了怕也不会觉得怎样。他那个人,一向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他看得入眼的才是人类,其余都是蝼蚁。谁会在乎蝼蚁活得痛不痛苦呢?只要他请的“大师”有价值,能为他做事,这就已经足够了。
冉昱最看不上冉旸的就是这点,总把自己当成个人物。冉家虽然是东海首富,可放在整个大雍其实也不算特别出头,更别说朝中真正手握权利和财富的那个圈子,他们冉家可是挤不进去的。
你把别人当作蝼蚁,殊不知,在更有权势人的眼中,你也不过就是一只蝼蚁。
这一点冉昱看得很清楚,别看分家在恒阊郡风光无限,那是没有触碰到本地豪门的利益。如果分家自己不能创造财富,仅仅凭借着冉旸投机一般的抢夺资源,那他们早晚会被有心人盯上,进而受到打压。
毕竟恒阊欢迎冉氏是为了头税,希望冉家迁来的作坊能给本地带来更多的收益。矿和田地都不是冉家带来的,是恒阊郡自古便有的。以前别人不知道价值,让冉旸捡了漏,被捡漏的人家肯定不高兴,觉得卖的亏。小门小户不敢声张,可难保以后不会遇上硬茬。
世事无常,唯有自身硬气起才有机会把握自己的命运,这是冉家老爹的至理名言。
高文渊显然也和表弟想到了一处。他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阿昱的肩膀。
“放心吧,白眼狼这事我会帮你盯着,咱们就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