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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之主 晴空之下 17438 字 4个月前

“那你缺多少?表哥我给你补上。”

在和崔慎较劲这件事上,高文渊从来不拉垮,马上找补。

“我手里还有十万,应该够了吧?”

冉昱没吭声。

他可不敢说三哥的出资是二十五万,那样阿元说不定要继续追加,搞得好像在拍卖阿昱一样。

他这个反应却是让高文渊误会了,以为自己说的太少,正要提价却被表弟制止住。

高文渊心中疑惑,阿昱这是造了个什么工场?光是前期投入就这么费钱,这要是建成了,将来怕不是要生产聚宝盆么?!

第36章 谢家转运港

可他也不好继续再跟表弟打探。

这年月,工场里的技术和工艺都是保密的,不知道多少人靠这东西吃饭,问多了反而惹人怀疑。

虽然以他跟阿昱的关系,阿昱肯定不会怀疑他,可是何必要让原本单纯的亲情蒙上一层阴霾呢。

“我刚才说的可是认真的啊。”

高文渊揉了揉手腕,撇了崔慎一眼。

“你的第一家工场,表哥赞助你十万块,等会儿我去银庄取钱。”

“好。”

冉昱乖巧地点头。三哥和钱酉匡的钱都投在土建和招工上了,前段时间购置原材料花费不菲,阿昱现在手头紧张,自然是来者不拒。

“那我把表哥的钱也换算成银股,等工场赚钱了,给表哥分红。”

“哈。”

高文渊哈哈一笑,完全没把表弟的话当一回事。

他连表弟在造啥都没兴趣知道,给钱纯粹是不想输给崔慎那小子。

他高文渊爱钱,爱的是赚钱的过程,赚钱能给他带来愉悦和满足,钱到手了反而无所谓,怎么处理他完全不在意。

唔,也不能说不在意。他在远海贸易许可证上花了不少钱,再加上接下来要做的香料生意,这十万块也算是他能拿出的极限。可他能眼睛不眨地拿出十万给阿昱,高平那一家子花一文他都浑身难受。畜生不配花他高文渊的钱,这是原则,绝对不能突破。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高文渊一直陪着三位客人游览,与冉昱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他们搭船去了仙匀港,那边正在举办海外贸易博览会,据说非常热闹。

兴福楼事件中仙匀郡守因病缺席,反而逃过一劫,从旧京全身而退。是以海外贸易博览会如期举办,仙匀城里张灯结彩,歌舞升平,与其他或紧张或萧条的郡县形成鲜明对比。

“真是个花花世界啊。”

回程的路上,金川苏菲亚感慨道。

“来之都说大雍愚昧落后,我看这仙匀城十分繁华,遍地都是西洋物品,与咱们在海西洲也没什么区别嘛。”

她这样说,谢彼得忽然轻哼一声。

“繁华?那也是从海西洲带进来的。仙匀这地方是运气好,被选作海外贸易港,咱们去看的不也是什么贸易博览会?旁的地方是没有的。你没见里面的东西都是海西人用惯的普通物件,他们还拿来当稀奇货贩卖,可见还是愚昧落后。”

说着,他还指了指窗外的青州城。

“你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大雍,破败萧条,早就不是百年前的光鲜了。”

他这样说,车上的其他三人都不吭声了。

谢彼得的话并不公允,大雍近百年的确没有之前风光,但也绝对不到愚昧落后的地步。

别的不说,他们一路走来就见过不少大雍女工。她们不像海西贵妇那样光鲜亮丽精雕细琢,甚至可以说是粗糙,可靠自己吃饭挺胸抬头,那股精神气却是别处不能比的。这里的娃娃都能进学读书,念得好坏是自己的造化,可至少他们曾经有过机会,这就比兰顿小巷里的童工和童仆好上太多。

海西洲的女性不能工作,唯一的私产是父亲给予的嫁妆,所以少女们最重要的事就是邂逅一个有钱的单身汉,一场又一场的社交舞会就是她们的战场。

王玛丽就是这样一个少女。她家在马拉维拉港经营布匹,父亲和长兄很想搭上谢家的关系,所以赶在社交季把她送到了首都贝塔林。在去年年中的社交季舞会上,她见到了谢彼得,谢彼得是父亲为她看好的丈夫最佳候选,虽然不是嫡长子,但却很受谢老爷看重,将来可能会继承一部分产业。

谢家是前朝末年过来的商人,对外讲究全盘西洋化,改换门庭向海西洲贵族靠拢,可是家族内部却还保持着某些旧俗。比如谢老爷在原配去世后娶了两位太太,给她们相同的名分,承认她们的孩子为婚生子,这一点让贝塔林的贵族们非常不能理解。在继承的问题上,海西洲一直是长子通吃家产,余下的儿子只能拿到少部分安家费,谢老爷想将手中的产业分一部分给两位情妇生下的孩子,这是对规则的挑战。

在这种时候,谢家又说是在遵循祖宗留下的传统了。

年底的时候,王玛丽与谢彼得订了婚。可是越接触,王玛丽就越是对谢彼得喜欢不起来。谢彼得的父母都是大雍人,却处处表现得比路德贵族还要傲慢,这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遭受过的欺侮,女校的同学朝她吐口水,骂她是逃难过来的贱民,还扯坏她的新衣裳。

谢彼得当然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可他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从骨子里看不起自己的血脉,对同父异母的长兄又嫉妒又自卑。他和他父亲谢老爷差不多,都是表面装扮成有身份的路德人,实则内里还活在前朝。大雍的女子都能出去赚钱了,谢彼得却禁止她单独出门,说什么有身份的女性要矜持,不能随便抛头露面。

“真是晦气,要不是父亲让我……”

谢彼得啐了一口,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小声地抱怨。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左右不过是建个转运码头,我看仙匀和通德都不错!”

王玛丽不知道他这话说是什么意思,也不敢接口。

她隐约知道未婚夫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但具体什么内容没人和她讲。这事似乎是谢老爷替二房争取来的,谢彼得的大哥同意了,但是向谢彼得提了要求。

谢彼得面上应了,但是回来之后便发了好大的脾气,骂他大哥贪心无度,什么权都要抓在手上,半点不给弟弟留点汤。

王玛丽很害怕,但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低头在一旁听谢彼得骂人。

“混蛋,你还杵着干什么,也看我的笑话吗?!”

王玛丽被骂走了,房间里只剩谢彼得一人。

谢家在鲁茵河畔建了工场,购买了最新发明的蒸汽动力锤,钢铁场的产能很快就要翻番。

但鲁茵河畔有不少这样的钢铁场,虽然谢家用上了新机器,可是与其他铁场造出来的钢并无太大区别,甚至别家小铁场还要更便宜一些,他们必须为自己找到新的买家。

谢家看中的是自己的老家——大雍。

大雍虽然也有铁场,可鲁茵河沿岸的铁矿质量非常优秀,就算加上运费也足以和大雍本地钢料竞争,这绝对是个可以拓展的市场。

钢料入境需要卸船,需要建造仓库,需要成立商社,谢航觉得东海郡地理位置优越,便把青州作为未来的据点。

谢航公务繁忙,不能亲自前来,于是这个差事经谢老爷争取,最终落在了谢彼得的身上。谢彼得是第一次公出,虽然心里对长兄的决定十分不以为然,可碍于谢航在家中的权威,人还是得乖乖先来东海。

来东海转了一圈,可把谢彼得嫌弃得不行。

爹总说谢航厉害,现在看,根本是徒有虚名,眼光非常不靠谱。

别的不说,但就是这个转运港的选址,他怎么就能看中东海郡呢!?

整个东海郡孤悬海外,比那几个离岛也好不了多少,郡府所在的青州城,虽然城是不小,但百业萧条,眼看着就要败落,这样的地方怎么配作他们谢家商行的驻地?

更别说青州港了,刚被海寇袭击过,码头都还没修好呢!

一番比较,谢彼得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仙匀和都德两地洋行遍布,本地商社大多选择这两处作为据点,方便贸易。选那儿都不能选东海,这地方没前途,破落户沾上就甩不掉。

“仙匀是不错,不过港口都被人占满了,据说转赁的税费可是贵的很,毕竟沿岸都是海西洲的大商社,水涨船高也很正常。”

说到这里,高文渊轻笑一声。

“都德倒是有港,但价格也不便宜,而且地理位置也没有东海便利,除非你要跟海倭国做生意,那边倒是有许多商社。”

这一番话,可是直接戳了谢彼得的肺管子。

他因着长兄对东海郡有意见,现在高文渊这么刺激他,谢彼得心里的火气也上头了。

什么意思?说他花不起钱?做不得主么?!

他高文渊算什么,一个昂德兰神学院出来的纨绔,原以为他在大雍还算个人物,结果不过一个普通的富家子,来东海郡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还要借住在姨母家,自己连个宅院都没有,也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显摆?!

他就被这么一个玩意看不起了?!

“都德,我还就去都德了!”

谢彼得阴恻恻地说道。

“原本还想着你那亲戚家破落,买他个码头助力一下生计,现在听高少爷这么推崇都德和仙匀,那我也不能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刚好我外祖家以前就住都德,等这两日我也去一趟都德,要是合适便把这事敲定下来算了。”

他以为这样说,高文渊会又气又急,会忙着安抚拉拢他。

然而什么都没有。

高文渊就只是笑眯眯斜眼看他,那表情别提多气人了。

他竟然还点了点头。

“不过就是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弟,算什么正经亲戚,我可不能因为他们欠人情。”

“反倒是谢少爷你,我听说这次谢先生十分看好东海,你这样阳奉阴违也不合适吧。”

他不提谢航还好,一说便气得谢彼得心火上脑。

他恶狠狠瞪了高文渊一眼,也不再和他讲话,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把商社建在都德。

想拿谢航压他,逼他给青州投钱?作梦吧!

第37章 连发枪出货

谢彼得把谢家的转运港定在了都德,这个消息让钱酉匡痛心疾首,一个劲儿地埋怨高文渊不会做事。

“倒是通个消息给本大人啊!”

郡守府里,钱胖子念念叨叨。

“海外来的洋派人物不懂,你姓高的小子也不明白事么?!”

“要选转运港,天下哪有比东海郡更适合的地方,风调雨顺距离上下南郡还只有一线之隔,进了钺海不就是咱们了么!?”

“……来都来了,也不说引荐拜会一下地方官……每日就知道四处乱逛,哪有本地大员带着去看来的方便?最可气他还把人带去仙匀,仙匀有什么好的?!满地都是洋行商社,显得出你谢家是那根葱?来咱们这儿肯定当财神爷供着啊……”

“这事就是冉七郎那个表哥坏事,但凡他要是从中牵个线,老子也不至于在府里闷这么些天,总不能让我这个一郡之首主动去拜访一群小毛孩子吧!”

他倒是想去来着,但是被师爷死命拦住,言说务必顾及一下朝廷命官的威严,不能随便上门拉生意。

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事落到了都德府。

“算了,也别太责怪高家,也许谢家人一早就没打算来东海。”

师爷好声好气地劝道。

“都德和仙匀,百年前就是对海贸易港,城内到处都是洋行商社,做什么都便利,人家选那里很正常,换我我也找这种现成的。”

他不说提都德府还好,一提钱酉匡的眼睛又瞪圆了。

“什么便利?都德那破地方也能叫便利?!”

“王吉安是什么玩意你还不知道么?咱们以前从都德出海,被他坑去了多少银钱,那就是个吃人喝血的王八蛋!”

“他就是仗着是都德地头蛇,和那些海倭人勾勾搭搭。海倭人是什么好玩意?东南海寇肆虐,有多少都是海倭人豢养来祸害人的!他还跟那些矮子权贵来往,呸,什么东西!”

“东南各港口都有海祸,就他都德睡得安稳,还说什么都德海卫精锐,放他娘的狗屁!”

钱酉匡指天指地地一通大骂,感觉胸口这口恶气出了不少。

海寇过后,东海郡百废待兴,好容易有个谢家愿意过来,结果还把人放跑了,让他有种亏大了的感觉。

眼看郡守喷够了,师爷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过来,递过一份邸报。

“老爷,冉七郎送来消息,说第一批连发枪已经造出来了,今天定好要送去给茂头卫所验货,询问您要不要去督检查验。”

钱酉匡在青州兵器局有银股,于私他是股东,于公这是东海遭祸以后开起来的第一家工坊,从哪边讲他都应该去看看。

看到邸报,钱酉匡的眼睛瞬间亮了。

前段时间兵器局招工这事他是知道的,青州城里人山人海,好久都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冉七郎用阳坡的房子改建了兵器局,又在三里之外的坡南造了火帽坊和制氨工场,如今阳坡已经成了一个小型工业区,这一晃也过去了一个月,没想到第一批成品竟然已经造出来了!

钱酉匡大喜,也不去计较什么谢家入都德府的事,忙不迭差人备车,急匆匆直奔茂头卫所。

阳坡如今是他的心头好,寄托着钱酉匡高炉林立,机器轰鸣的美好梦想。这其中,尤以青州兵器局最为心肝宝贝。如今全大雍也没有火器坊能造连发枪,海西洲的珐琅枪这样有名,钱酉匡觉得自家七郎的手艺也不逊色,天天幻想着靠它给东海扬名立万。

如今,美梦就在眼前,让他如何不激动!

车子开进了茂头卫所,钱郡守以违反常理的灵活身姿跳下车,一路小跑着奔向校场。

说起来他上任也有大半年了,这还是头一次出现在茂头卫,刚一下车就被巡查的兵丁围了起来。

“什么人?!”

“站住!”

“大胆狂徒,这里是卫所重地!”

后面跟着的师爷连忙解释,听说这个身段灵活的胖子就是本郡的父母官,兵丁们都表示十分惊讶。

就……怎么说呢,这也太接地气了。

“冉昱来了么?他在哪儿呢?”

钱酉匡抓着一个卫官询问,当听说冉昱今天不来,这委托自家三哥代为送货,钱酉匡的脸色就有些垮。

这冉七郎是怎么回事?!青州兵器局出产的第一批连发枪,这是多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不说找个龙狮队过来舞一舞,怎么身为老板的人也不到场,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他人呢?”

“说是研究什么机关入迷,已经三四天没出门了。冉家不想打扰他,就让崔校卫代为交货。”

呵,三四天不出门……

钱酉匡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相处了大半年,他多少也摸清楚了墨宗“大师”的性情,造起机关来不吃不睡简直不要太正常,谁都不能把他从他那个小破院子拉走。

不过发痴也看个场合嘛,幸好他钱郡守靠谱,亲自过来坐镇。不然就一个崔三过来说句不痛不痒的,慢待了买家可咋办?!他们兵器局是要长长久久的发展,造巨炉起高炉的,可不能一开张就得罪人。

他这时候倒是忘了,青州兵器局是大雍少有的几家能出产枪的工场,冉七郎造的自动连发手枪更是天下首见。现在是青州兵器局自己想要韬光养晦,不然分分钟就有人捧着钱上门,哪里还会发愁没有买家?!

“枪呢?到了么?”

钱酉匡东张西望,等看到匆匆赶来的督卫陈平,这才轻咳一声,装模作样的端起了身为郡守的架子。

“咳咳,可是开验了?”

陈平多少年的老狐狸,一听这话就知道郡守大人有想法,连忙笑着回答。

“还没,正要差人去郡守府。这是咱们东海卫第一批交付使用的地产枪,说是能够自动连发,属下想请大人您亲自督验。”

他这样说,钱酉匡觉得十分有面子。

他矜持地点点头。

“头前带路。”

“喏。”

钱酉匡这个人,自有他一套独特的处世哲学,别看他私底下在郡守府哭天骂地,一旦出来,尤其是对东海官场上的这些老油条,钱郡守的态度一向拿捏得十分到位,轻易不会原形毕露。

刚才他是太兴奋了,现在回过神,马上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当然,冉昱是个例外。

钱酉匡对自己的眼力十分有自信,觉得冉七郎就是一匹千里马,能拉着他一路青云直上。这不是还没干啥,就给他引荐了三位名扬天下的大匠师了么!?对待千里马就不能搞虚的,喂料不好会败掉好感,得以诚心换情份。

一行人走到校场,就看到远处摆了一整排靶台,论距离绝对超过三十米。

挂有冉家徽记的蒸汽车就停在一旁,青州兵器局的场工正从上面卸下一个个木箱,众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见此情景,钱酉匡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身为青州兵器局的股东,他手里也有一份关于连发枪的研制报告,上面清楚地写着连发枪的射程大约30米。

把靶台放得这么远,陈平这老货是想搞什么幺蛾子,这是要拿准确度为借口公然赖账么?!

一瞬间,钱酉匡的心火就开始烧了。

他倒不是心疼自己投进去的那十万银钱,他是担心他的心肝小宝贝青州兵器局被人算计了!

茂头卫所之前说的好好的,要定第一批成品,钱酉匡当时十分高兴,觉得陈平是个有眼光的军头,不用他多说话就看到连发枪的好处。结果场也建了人也招工了,还花钱从西北冶铁场购买了一批精制钢料,费心费力给造出来了一批成品。冉昱他是信得过的,三位大师都惊叹的枪肯定没毛病,青州兵器局他亲自去查看,那边的工艺流程十分严格,枪造出来还会层层检查,确保不出质量问题。

结果怎么样?人家把靶台挪远了!他钱酉匡虽然没打过枪,可也知道超出距离肯定打不着!陈平这老小子是在想法设法找茬啊,可怜他全大雍独一份的连发枪,就要被这群黑心鬼给毁了!

钱郡守面色不善,一旁的陈督卫自然心有感应,循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远远的一排靶台。

陈平脸色一沉。

“这谁干的事?怎么把靶台放那边去了?射程三十米你们没交代么?”

“回禀督卫,之前我们就是按照三十米摆放的,结果崔校卫说可以再放得远些,我们就又挪了十米。”

“真不是我们自作主张,是崔校卫说枪的性能提升,极限能达到四十三米,我们也是按照他的吩咐,四十米一米都没多动。”

四十三米?!

这下,连陈平也绷不住,失手揪掉了自己一缕胡子。

他也顾不得疼,转头看向钱郡守,见他脸上也满是意外。

钱郡守一个卖矿的,平时也不碰枪,不知道这个射程意味着什么。

四十三米的极限射程,崔三要不是在吹牛,那这件事……

可是太大了。

第38章 一鸣惊人

四十三米的有效射程是个什么概念?目前最著名的手持利器巴虎罗孚,它的有效射程是三十五米,而且三十五米是理论极值,应用到个体还要考虑使用者本人的素质,普遍能够保证精准射击的距离在三十米左右。

冉七郎的枪要是真能打到四十三米,那在手枪这一块就是天下第一,无人能比!

“四十三么?”

陈平皱了皱眉。

“你们听错了吧,崔慎说的是不是三十四米?”

钱酉匡原本也有同样的怀疑,可听到陈平这样问,他反倒不高兴了,觉得陈平是看不起他们青州兵器局的本事。

四十三和三十四差很多么?不就是九米的距离,有什么了不起的,还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别说是四十三米了,就是四百三十米,只要他们敢说话,青州兵器局就能造的出来,多大的事!

钱酉匡在心里吹大牛,可表面上还得维持郡守的威仪,表情八风不动,实则耳朵竖的高高,等着听茂头卫所的兵丁如何回禀。

“没错啊督卫!”

校卫周鸣是个大嗓门。

上次试枪的时候他就看着陈督卫打靶眼馋,这次验货轮到他值守,所有的布置安排他都亲力亲为,绝对没有一丁点差池。

当然,当听到崔慎说拉长靶距的时候他也是呆愣了一下子的,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点问题,还反复确认过多次,所有这个距离绝对没错。

“那就……”

陈平看了一眼钱酉匡,迟疑了一下。

他是知道钱酉匡和青州兵器局的关系的,冉七郎受新任郡守看重,青州城由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了消息。

这次验货只有崔慎一个人过来,传说中的冉七郎面都没露,说是在家中研制西洋煤油车。

陈平实在想不出煤油车有什么好研究的,比得上这些喷火的铁家伙么?听说冉七郎是被娇惯长大的,连崔雪缨的儿子都对他护着抱着,他去九凌城上学崔三跟去了雍西军校,两家学府一墙之隔,生怕这小少爷受欺负。

不过现在看,这密不透风的保护也没毛病,毕竟冉七郎是真有两把刷子,能造出连发枪这样的神物,让陈平日思夜想,回味无穷。

连发、机关运行流畅、射击一气呵成、操作极简单,杀伤力也十分可观。

但四十三米……这就有夸大了。

陈平原想着卖郡守面子,万一冉七郎吹牛,青州兵器局也能借着“搞错”的由头下台阶,可没想到钱酉匡完全没有反应,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安排,这倒是让他心里没底了。

算了。

“那就准备开始吧。”

陈平朝钱酉匡做了个“请”的手势。

话音刚落,周鸣马上上前一步,十分积极地毛遂自荐。

“禀督卫,虎湾旗校卫周鸣,曾用枪鲁丁、西北沙破狼,枪法还不错,申请试枪!”

此话一出,在场的其余校卫都是一脸唾弃,暗骂周鸣不要脸,堂堂一个校卫也跟下面的人抢活计。

不过更唾弃的还是自己。怎么就没有周鸣那小子鬼心眼多,先下手为强?现在周鸣已经自告奋勇了,这好差事多半就要落在他身上。陈督卫可以放一名校卫试枪,但绝不可能把一排校卫全都派上去,那也太不像话,显得他们茂头卫所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

于是在众校卫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周鸣昂首挺胸,走上了试枪的靶场,那叫一个志得意满。

崔慎已经等在那里。连发枪的操作十分简单,周鸣又是在战场上实打实杀出来的老手,很快便掌握了射击要领。

“我们对第一版做了改进,现在这个设计可以拓展枪的有效射程,但同时也会增加一部分后坐力,你发射的时候注意手臂的稳定。”

崔慎说完,便把试枪台留给了周鸣和其他兵丁。

靶台在四十三米外,靶牌不算大,但这对于周鸣等军卫来首并不算困难,毕竟他们日常演练的距离比这还远一些。只是这一次,崔慎还命人在更远的地方摆放了一些装填了沙土和石块的麻布袋,中间夹杂着部分木料,这是战斗标准掩体,周鸣也不陌生。

“放那些作甚?”

他指着沙袋问道。

“你这枪不是四十三米。”

“四十三米是有效射程。”

崔慎言简意赅。

“三个弹匣,每次七发,一次性打完。”

话音刚落,周鸣具感觉到周围骤然起了杀气。

今天试枪的是镇海卫的兵丁,他与这些人混站在一起,命令下达的瞬间,他立刻便觉出了气氛不同。

不仅仅是崔慎,还有他周围的镇海卫军。也不知道崔慎日常是怎么训练,也就几个月的功夫,这些人竟然有了不逊于精兵的锐气。

“喏!”

众卫军震声低喝,然后齐齐扣动了扳机。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枪身的震动,硝烟腾起,一连串沉闷的枪声划破了校场的寂静。

围观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除了钱酉匡,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从湾岸的血雨硝烟中拼杀出来的,见识过真正修罗场的人,一听就知道武器的优劣。

试枪的一共十人,每人二十一发子弹,可这枪声的密集程度,竟然不下于一场卫所级别的战斗!

有力而猛烈,直击人心。

很快,试射完毕,陈平命人去搬靶台。

钱酉匡暗暗舒了口气。

娘亲老子,枪这玩意也太吓人了!刚才枪响的时候,他的两条腿都软成了汤饼,后背几乎要只撑不住,幸好是坐在看台上,不然非得要出糗不可!

冉七郎竟然能造出这种可怕的机关,还真娘老子的是个奇才!

蒋家恩和郑桥等众校卫都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正围着靶台的兵丁,神情紧张。

别人无所谓,毕竟镇海卫除了老弱病残就都是刚入伍的新兵,谁也没对他们的试射成绩报什么期待。但是周鸣,呵呵,一旦他打歪,没有二话,大家肯定看笑话,谁让这狗东西抢他们的位置!?

可是左等右等,就是没人把靶台抬过来。陈平也有些生气,站起身,叱问亲军怎么回事。

茂头卫所的兵,从来都是令出言从,什么时候这么拖沓过!?

“回督卫,不是属下拖沓,实是那靶台已经给打得稀烂,根本取不过来了!”

唔?!

听闻这话,在场的众人都跟着陈平往靶台走。

那亲卫没有撒谎,二十一发子弹命中靶牌,不但将结实的木头打得稀烂,连带着后方的沙袋和木料也被炸开,黄土碎石满地。

这是沙袋被子弹打破了。

这!

众人眼热了。

短时间高速密集射击,和打一发填装一次火药的战力完全天壤之别!三个弹匣全部打光,枪体发热但依旧保持稳定,茂头卫所的军将哪里见过这样的宝贝?!

娘老子呦,这怕不是神仙的法器罢!

“好枪!”

陈平忍不住拍巴掌。

“好枪!青州兵器局真乃神地!”

有了这玩意,别说小小一个黑熊礁,就是海寇大本营他都能给他们掀了!手枪的射程对于大规模攻城战略显单薄,可对于小岛突袭和城镇巷战却极为好用。海寇的据点都是微型城寨,机动灵活,这种便利的武器再合适不过!

其余校卫都眼光灼灼,恨不得现在就把这批枪拉走,最好试枪的这九个兵丁也一并分了,因为他们发现,这批人的射击动作极其熟练标准,成绩竟然与周鸣不相上下。

要知道,周鸣已经是东海卫里有名的神射手了。

“督卫!”

举着枪的周鸣两颊泛红,眼神灼亮,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地兴奋。

“虎湾旗请战角头岛!给我二百把枪,角头岛不平,我周鸣提头来见!”

“对了,我看这几个小子玩枪挺利索的,不如一并给了我,也给我们旗的兵丁们做个教习……”

“娘的,凭什么?想什么美事呐!”

蒋家恩当场就不乐意了。

“就是,凭什么?”

就连一向稳重低调的郑桥也上前一步,几名校卫有志一同,拦住了周鸣妄想独吞的脚步。

谁都算的清楚,这次卫所向青州兵器局一共买了二百把连发枪,周鸣一个旗就想要一百把,他这是想人手一支啊!

虽然也不怪这老小子贪心,实在是青州兵器局的东西太给力。可就算再下单也要等个几个月,等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要谢了。

“行了!”

陈平低喝一声。

“一个个像什么模样?和小娃子抢食似的,郡守大人今日亲临,你们别净给卫所丢人!”

哈。

钱酉匡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脸上的骄傲几乎要遮掩不住。

他是真爱看这群军痞争抢连发枪不顾形象的模样,比喝阿木尔烈酒还要上头,从头顶到脚底都透着舒爽,而且还觉得意犹未尽,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来个几场。

这说明啥,说明他们青州兵器局的东西好,是真的好,好到这群兵痞子都开了眼,用上了就舍不得撒手啊!

他就说他不会看错人,冉七郎是真的千里马,是千里马中的千里马。

现在茂头卫所已经被拿下了,订单滚滚而来,东海卫也指日可待,还有北郡、西北郡、京城、中都郡……这些都是他们青州兵器局的潜在主顾!

青州兵器局的名气打出,财源进来,冉七郎便可以继续建造那什么造氨工坊,据说可以搞出像海西洲那样的高效肥料,到时候不但他钱酉匡有望飞黄腾达,他们东海郡的发达也指日可待!

就凭这个,冉七郎就算窝在家宅一辈子他也愿意陪着,甭说是替他出面捧场,就是给他拉生意他钱酉匡也愿意。

冉七郎,这就是个真是招财进宝的小福星啊!

第39章 黑熊礁(一)

八月,黑熊礁。

太一朗打了个哈欠,望了望天上已经快要沉到海面下的太阳。

八月的黑熊礁石酷暑难耐,连风都透着热度。这种天气放哨可是个苦差事,要不是勇次头领有严令,他肯定不在这破木楼上受罪!

“喝点水吧,又是一天了了。”

同伴阿木达递了一个皮水囊上来。太一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进去,但却也不敢多喝。

黑熊礁上没有淡水,运送物资的船要到今天傍晚才能过来。说是傍晚,现在天都黑了海面上还是看不到船影,明显又被延时了。

他望着远处的海水啐了一口。

“呸!那群混蛋,上次是不是晚了一天才过来?他们是想死么?”

听他这样说,阿木达也叹了口气。

“晚了一天还算好的,上次是遇上了大雨,能积存下不少雨水。这一连有好些天都是晴天,咱们的水就剩这些,他们这次要是今晚不过来,咱们明天就没吃没喝了。”

一听他说这话,太一朗的火气更大了,他捏紧了水囊,怒道。

“是不是敏木鲁那家伙捣的鬼?!”

“明明龟丸岛离这儿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他每次都故意晚到,找各种理由不运送给养,就是想要渴死饿死我,他这个混蛋!”

太一朗骂得情绪激动,阿木达听得也是义愤填膺。

黑熊礁位于龟丸岛以西,孤悬海外,距离大雍的长明岛和丰南岛距离适中,周遭海况复杂,礁石遍布,不适宜大船进击,是他们发动偷袭的重要跳板。

这次闪击青州府,便是头领勇次谋划许久才得以实施的计划,更是得到了海倭国高层的支持,给予他们不少快船小艇、武器弹丸,在黑熊礁源源不断的周转运作,方能一举成功。

太一朗认为自己的功劳很大,并不比那些登陆青州府的家伙轻松,可论功请赏的时候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的小队只得了末等功,最大的光彩都被他的死对头敏木鲁夺走了。

勇次头领告诉了他原因,因为敏木鲁带人打开了青州府的大门,这是三百多年来的头一次!自从一海之隔的大雍立朝,占领离岛设立东海郡以后,海倭国的势力就再也没能摸到大陆岸沿,是以海倭国的桧木亲王十分高兴,点名要给敏木鲁头赏。

可是太一朗并不服气。

登陆青州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敏木鲁不过是手快运气好,第一个赶到青州城。要不是他前期被分配到偏僻威远镇,又不小心遭遇了东海卫戍军,损失惨重,那么敲开青州城的人肯定是他,敏木鲁算个什么玩意!

现在可倒好,他被打发到最苦最累的黑熊礁,敏木鲁却占了唯一有淡水的龟丸岛,自己反倒要仰赖他的鼻息过活,这叫什么事!

越想越气,越气越口干,可水囊只剩下半袋,说好的物资却不见踪影,太一朗这个憋闷就甭提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人拉出去自己单干,也好过这样受人磋磨!

阿木达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又叹了口气,忍不住劝道。

“单干的事你还是别想了,现在西海大大小小的船帮,哪个不是有宫内支持的?靠咱们自己哪用得起那些蒸汽快船和火枪?!何况桧木宫是陛下的亲弟弟,他最喜欢勇猛的武士,也舍得花钱。咱们只要有机会让他看见,还愁没有出头的机会?敏木鲁不就是个例子么!”

“这次只是打开了青州城门,抢了些东西就退了。若是陛下有朝一日下定决心攻打东海郡,到时候咱们能占了青州城,那才是真正的大功劳,富贵一辈子的事!”

他这样说,太一朗心中的那口恶气才终于被压制了回去。

是了,开城门算什么?占领青州府才是大功!以前大雍的军队很厉害,有雷火炮有蒸汽船,打得他太爷爷沉尸大海,整个海西线都不敢妄动。

可三百年过去,大雍军队的玩意早就过时了。这次他带人碰上了东海卫戍军,虽然打得很惨烈,可对方的伤亡也不少,火器还没他们用的先进呢!

桧木亲王给他们的都是西洋货,和大雍土造的火铳根本不是一种东西,想来再袭扰个几次,东海卫就完蛋了。

唉,也不知道勇次头领什么时候准备动手,在这个破岛礁上可是把他憋坏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摸出干粮。

巴掌大的一个饭团,只加了一小条腌萝卜和海盐,吃起来没滋没味的,还特别容易口渴。因为没有淡水,两人都不敢多吃。看来今天运送给养的船不会来了,也许龟丸岛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来,毕竟这条航路夜间行船有风险,敏木鲁不可能那么好心。

手下过来换班,太一朗叮嘱了几句就准备离开,忽然间他就感觉耳后有风,一枚弹丸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直接掀掉了他一只耳朵。

变故太快,快到太一朗有一瞬间的茫然,直到剧痛袭来,他才捂着流血的脑袋吼道。

“敌袭!敌袭!”

只是他这一声还没出喉咙,身体就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弹丸击中,鲜血喷出,太一朗挣扎了几下,重重栽倒在地上。

他的同伴阿木达比他更早地失去了生命,已经放大的瞳孔涣散的对着漆黑的夜空,脸上满是惊愕和不解,仿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明不白地失去了生命。

其实太一朗也不明白,在痛苦的喘息声中,他勉力地转过头,望向子弹袭来的方向。

他怀疑是敏木鲁那个混蛋对他下了黑手,因为打中他的弹丸比他见过的要大,在他的腹部直接开了一个血窟窿,大雍的东海卫可是没有这样的火器。

这多半又是桧木亲王给敏木鲁的西洋货,可恶,他……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视野中却朦胧出现了几条陌生的人影。

太一朗眨了眨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才看清了来人。

统一的黑色制式军服,一人背着造型奇特的长管枪,两人手持短枪,三人一小组,已经奔到了木楼跟前,

见他还有呼吸,背长枪的人毫不犹豫的举枪射击,弹丸贯穿了太一朗的头,血花崩裂,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露出了与死去同伴一模一样的表情。

这个背着长枪的年轻人,他依稀还是有些印象的,就在半年前的青州城外,青年挥舞着柴刀,睚眦欲裂的朝他冲来,因为他刚刚奸污并虐杀了他的妹妹。

太一朗觉得没什么,女人不就是用来泄欲么?尤其是大雍的女人,即便那丫头年幼还没长成,可谁让他们的城没有守住呢?失败的男人就不配活着,他们的女人是可以随意处置的母畜,怎么玩弄都可以。

太一朗没有杀他,而是打断了那小子的腿,准备把人吊上木架,慢慢虐杀。他喜欢这种杀人游戏是出了名的,船帮中都叫他“破肚的一朗”。看着牲口们在木架痛苦哀嚎,肠穿肚烂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样的场景能让太一朗得到不逊于纵欲的快感,是他最放松的享受。

只可惜大雍的军队来的太快,太一朗还来不及动手就被迫退走。这次过来青州的是最精锐的茂头卫所,船帮和他们短兵相接完全不是对手,战斗中太一朗的左臂被打断,强撑着才回到了船上,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之后的大半月,茂头卫所加强了对青州一带的巡查,城中的细作被清理一空,船帮一直没能找到再度进攻的机会。

没想到再次碰面,高下立转,自己反而死在了对方的手里。

只是……长距离狙击枪和短火器……

这……怎么……可能!?

东海卫不是只有火铳么!?

可惜这个问题他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了。

“呦,运气不错,第一枪就是一个细村田。”

三人小队中最年长的冯胜笑道。

他是镇海卫的老兵,之前经历过虎湾之战,这次负责敌前观察、制定行动计划。

他的两位组员,赵二喜参加过支援青州的战斗,陈栋却是个新兵蛋子,只是因为枪打的准,这次才被选入了先锋营。

这次杀死两名海寇的,也是他的长管枪。

细村田是海倭国造的一种短柄中筒枪,性能一般,对上海西洲的火器没胜算,但是对于海寇来说却是顶级装备。

能拿细村田的海寇,多半是有些身份的小头目,陈栋打死了一个细村田,这个军功是跑不了了。

陈栋摇了摇头。

他盯着地上的尸体,两眼通红,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早在举起瞄准镜的时候他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就是那个糟蹋还残忍砍死他妹子的海寇!他妹子才多大啊,就被这个禽兽给害了!他拖着腿伤加入茂头卫,每日苦练枪法,一练就是一整夜,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给至亲报仇,带着仇人的脑袋去坟前祭拜?!

可真到发现了仇人,他却怒火上头,手抖眼花,第一枪就失了准头,只打掉了对方的耳朵。幸好崔校卫给的火枪自动装弹,第二枪第三枪及时补上。不然,他不但坏了卫所的大事,还要眼睁睁地错过手刃仇人的机会……

不够,绝对不够!他还差得远呢!

第40章 黑熊礁(二)

“还愣着干啥!?拿了好走,注意隐蔽!”

冯胜把细村田塞给陈栋,三人一起顺着木楼边的石头崖往上摸。

黑熊礁虽然名叫礁,可面积却并不算小,到处都是礁石,树林都在海边,山上基本不长草。

为了保证安全,海寇们把海边的灌木都砍了,从正面上岸一眼就会被发现,根本行不通。

三人小队是冒险从立崖的背面摸上来的,那立崖像是被刀劈过一样,立陡立隘,也亏了崔督卫身手好,生生凿了一条攀爬路线,又挨个把他们都带上来,不然也不可能无声无息摸进山寨。

陈栋手中的枪是特制的,全大雍目前一共只有五把,据说是督卫找青州兵器局定做,专门用来远程射杀目标。这枪上装有两个远目镜,一个四倍,一个六倍,光是□□视野都要熟悉一阵子,但射击的效果也真是好,看准了能打几百米,力道极大。

崔督卫是按枪选人的。光打得准不行,还要会操作这枪。为此,镇海卫内部举办了一次公开选拔,请了墨宗大学院的老先生给他们讲解枪的原理和使用要点,末了还进行了三轮考试。

陈栋就是从三轮考试中脱颖而出,进入远狙小组的。选拔出的十人中他年纪最小,又是新兵,一开始有很多人都不服气。

但是几次对战下来,陈栋耐力强、能吃苦,一把枪握得稳稳,最终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远狙枪。

他偷偷把这把枪取名为“香叶”,这是他死去妹子的名字,他希望用这枪为被海寇害死的亲人报仇!

“向前五十米,东边有个吊脚楼,再往里应该就是他们的营寨了。”

冯胜举着远目镜,很快捕捉到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的夜视能力极其出色,晚上别人都看不到的东西他能第一时间觉察,尤其是会移动的物件,哪怕是蚊子,及时用余光也是一打一个准,对于距离的把握十分精确。

冯胜估摸了一下时间,让陈栋寻找适合的聚集点,自己则是带着赵二喜悄无声息地往吊脚楼里摸。

木楼距离山寨还有一段距离,海寇们知道黑熊礁夜晚无法航行,放哨警戒啥的都是意思意思,根本没想到有人能从山崖背面摸上来,在他们头顶的秃山,顶着八月的太阳,耐心潜伏了大半天。

此刻海月高挂,海风习习,饿着肚子没等到给养的海寇们大都进入了梦乡,在梦里大快朵颐,殊不知危险已经逐步靠近。

噗——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梦中的海寇还来不及发出痛呼就没了性命,成了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

然而终究还是有警觉的,西南方潜入的小队被发现了,山寨里瞬间枪声大作,惊醒了还活着的几十个海寇。

“砰!”

“有人!?”

“是大雍人!”

“东海卫摸上来了!快拿枪!”

火把通明。枪声、惊叫声、嘶吼声此起彼伏,在黑沉沉的夜空中回荡。这个时候,早早埋伏在高位的五名远狙手就开始发挥实力了。在最初的惊惶手抖过后,陈栋的枪打得越来越稳,接二连三地射杀了海寇。

“不好,有埋伏!快躲开!”

月光下,海寇的小头目大声地呼喊着,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颗子弹打中,重重倒地。

呯呯呯——

呯呯呯呯呯——

突袭变成强攻,枪声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五只突击小队同时展开了总攻。

呯呯呯——

呯呯呯呯呯——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陈栋趴在一个土坡后,把远狙枪架在坡上,冷静地瞄准镜里面搜索新的猎物。

把战场选定在城寨,就是为了发挥他们新式连发枪的优势,规避长射程的短板。只是城寨很大,总有□□距离不足的区域,这个时候就需要他们这些远狙手作补充。

“找到了!”

细村田的枪火一闪即逝,像划破黑夜的流星,但这对陈栋却已经足够。

他借助月光,微微调整枪口。

“砰!”

“当!”

没打中。

子弹打在海寇的脚边,吓了他一大跳,本能地寻着弹丸飞来的方向看去。

可就是这一下露头,他瞬间被死神锁定。冯胜手中的连发枪火舌喷出,接连三发弹丸将他击毙。

“又一个!”

冯胜利落地换好弹夹。

他对手中的这把枪非常满意,虽然射程不如长管枪远,可比起他们以前还需要填装火药的火铳可是好上太多,这啪啪啪几发打得实在过瘾,也不用担心操作不当哑火。

战斗很快结束。

城寨内的海寇绝大多数被歼灭,留下的活口都被控制住。太一朗的吊脚楼成了崔慎的临时指挥所,活着的海寇都被拖到这里,准备从他们口中抠出海寇的动向。

“龟丸岛的情况,谁先说?”

崔慎一袭黑衣,宽肩窄腰,背脊笔直,手中的制式直刃刀尖还在滴答淌血。

他视线所到之处,三名海寇都禁不住瑟瑟发抖,仿佛被他锋利的目光砍杀一样。

眼前的这个不是人,是杀人的饿鬼!是从炼狱里爬出来的魔怪!他从魔鬼崖上走下,砍杀了他们不少弟兄,他手里的玩意还能吸人魂魄!

被吓破了胆的海寇哪还敢抵抗,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只盼着恶鬼能看在他们足够顺服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龟丸岛有一百三十多人,主要是船帮的后备武勇,不过最近金平岛上的迪亚鲁人闹事,我们的头领勇次带走一百个武勇去平乱。”

“龟丸岛上现在的管事叫敏木鲁,原来是个流浪武勇,因为上次攻打青州敏木鲁表现勇猛,勇次头领便让他掌管海倭岛。”

“龟丸岛上有淡水,附近还有一个小型鱼场,以前是迪亚鲁海帮的据点。去年勇次大人亲自带人打走了迪亚鲁人,把他们都迁移到更偏远的金平岛,龟丸岛就成了船帮西海南线的补给点,负责给我们和另外两座岛礁运送物资。物资是每五日送一次,本来应该今天送到,但是敏木鲁和我们头领的关系不好,所以他们总是有意拖延和克扣我们的食物和淡水,今天以后,我们就要没吃没喝了。”

“龟丸岛上安装了火炮,他们还有一个快枪队,四艘快船,十艘小艇,三艘货船。货船是从青州抢来的,有两艘被拉回海倭国了,我们的火药库也在龟丸岛上,等货船回来我们就能拿到武器和补给。”

“勇次大人命令敏木鲁带人去金平岛,听说把快船都带走了,十艘小艇也走了一多半,现在家里就只剩下三艘小艇看门。”

“我去过龟丸岛,是之前跟着太一朗头领去的,那地方倒是挺大,可惜迪亚鲁人不会造房子,他们都是在山里挖洞,火器也都放在山洞里。”

三人争先恐后招供,生怕自己说少了会被杀死。实在没什么说的了,其中一个海寇还把几名海寇高层的八卦讲出来,半点不敢隐瞒。

“勇次头领和他的儿子勇太长得一点他都不像,他的妻子以前是美原的舞姬,侍奉过许多大人物,连新川大人都光顾过她,说不定勇太就是新川大人的种。”

“勇次头领就是靠着他妻子搭上了新川大人,他送给新川大人好几箱金砖,还让自己的妹妹侍奉新川大人,新川大人才把他推荐给桧木亲王。”

“呵,够乱的。”

崔慎冷笑一声,又接着问道。

“桧木给了你们什么?”

一听他问起这个,三个海寇纷纷摇头。

最机灵的那个生怕崔慎误会,连忙操着带口音的大雍话解释道。

“不是我们不说,是我们也不知道。物资火器什么的一直都是勇次头领的心腹处理,我们这些小喽啰根本不配知道。”

“我们的头领太一朗,因为在青州攻城战中表现不好,所以被发配到黑熊礁这个地方,好东西都不会给我们的。不过我们的日子好过起来,的确是在勇次头领去都京觐见之后的事。像太一朗这样的头人都用上了细村田,这可是以前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这次又有两艘货船被派去濑尾港,说是会拉回不少物资和粮食,哦对,还有火器。但我听阿木达二头领说过,桧木亲王的细村田是不会给我们用的,这批细村田要给勇次头领的心腹,他们替换下来的东西会分下来,等轮到我们八成都是龟丸岛不要的破烂了。”

说到这里,那个海寇顿了顿。

“勇次头领虽然莽撞,但有时候却冷静得可怕,但是敏木鲁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做事情都不经过脑子的。也就是他运气好,有个好兄弟,他的亲弟弟是念过书识得字,给他出谋划策这才让他捡到开城的大功劳。青州之战后,他兄弟被桧木亲王看中,收在身边做了家臣,顺带着也给他这个做哥哥的一笔奖励。”

“不然,就他那个都是海水的脑子,早就被人坑死在青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