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筹建工场
冉夫人这些天一直帮着儿子筹备建工坊的事,见此情景,心中着急。
工坊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是坊工和匠师了!坊工负责出产产品,匠师负责调试机器,两者虽然分工不同,可谁缺了工坊都不可能运转得起来。
别的不说,单就四分十九支带走的那些织机,冉夫人其实并不太在意,毕竟织机只要有银钱就还能买回来,真正让她心疼的是随船走的那十几位大匠师,那都是冉家供养了多年的人,树大根深,手下学徒无数,他们走了织坊就真的支撑不起来了。
现在七郎要建新工坊,他们家却找不到能够操作机器的匠工,这可怎么办!?
不过看阿昱的模样,好像半点都不为这事着急,冉夫人是心中有火说不出,生怕给儿子增加压力。
“唉。”
午间的时候,她又在堂中唉声叹气。心道实在不行便舍下脸面,去拜托一下留在东海的三家旁支。她记得其中一支的当家人便是个匠工,这三家人没跟着四分十九支一起离开东海,说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娘。”
正想着,冉夫人就听到有人在唤她。
抬起头,发现是儿媳朱玉婉和卢鸿雁,两人手里都拿着个小木匣,正迈步走入堂中。
冉夫人朝二人笑了笑,柔声问道。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不是要去接康宁和康雪?”
“康宁和康雪的学堂提前放了假,康平带着他们去摘果子了。”
朱玉婉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木匣放到冉夫人面前。
“娘,我们听说三郎和七郎要建造工坊,我们手里的银钱不多,便是一分心意。”
卢鸿雁也把钱匣递上,她的匣子是打开的,里面都是一张张的银票。
冉夫人皱眉。
“这是你们的嫁妆罢,心意我领了,钱你们拿回去,我们冉家没得花媳妇嫁妆的道理。”
“不是嫁妆。”
卢鸿雁摇了摇头。
“娘,家里的生计一直都是三弟和阿昱在支撑,没得什么都推给两位兄弟,我们也想为家里出一分力。”
“这些都是娘你之前给我们分的银钱,我们一直没动,现在还是给七郎造工坊吧。我和大嫂以前在学堂都念过化物科,阿昱的工坊若是需要人,我们也能做!”
一番话,说得冉夫人有些哭笑不得。
她确实在发愁工坊缺人的事,可再怎样也不用两个儿媳上阵吧?那他们冉家得要没落到什么地步才是?!
但朱玉婉和卢鸿雁的“心意”她还是带给了冉昱。冉夫人有冉夫人的想法,身为一个大家庭的母亲,她做事必须要面面俱到,尽量顾得所有人周全。
她能理解朱玉婉和卢鸿雁的想法,丈夫去世,孤儿寡母住在婆家,家计全靠两位小叔支撑。婆母健在还好说,毕竟没分家,吃喝可以靠公中。可一旦婆母去世,小叔可没有赡养嫂子的义务,她们得想办法自食其力。
这次建造工坊,出大头的是崔慎,配方和设计图是阿昱的,冉夫人出的银钱代表冉家,占股却是最少的一份。没办法,冉夫人手里也没有余钱,总不能把家底都投进工坊,一家人还要吃喝生活。现在卢鸿雁和朱玉婉愿意拿钱出来支援工坊,冉昱肯定要记她们一分股份,哪怕是像钱酉匡那种吃分红的身股,日后也算是有了笔入息,还能巩固家中的联系。
是以钱她如数交给了冉昱,还说明了来源。末了,冉夫人把卢鸿雁的话也复述了一遍,权当做是与儿子闲聊时的谈资。
万万没想到,冉昱还真就开始认真考虑起来了。
“二嫂和大嫂是化物科的生员?”
阿昱眼睛一亮。
“可是我母校的化物科么?”
“自然不是。”
冉夫人笑着摇头。
“你当墨宗大学院是大白菜么?走两步就能捡到一颗。”
“玉婉进门之前是中都高等专学的生员,鸿雁与你二哥是同窗,都在岐江学院就读。”
中都高等专学?岐江学院?
阿昱摸了摸下巴。
都是正统学校,而且还都是化物科,说不定还真可以!
因为缺少匠人,所以冉昱决定在火器工坊中采用分组加工——统一组装的模式。这个想法其实是受到宁小统的启发,他们上次通话中听到了“流水线作业”,冉昱觉得特别适合火器坊。
会制造火器的匠人很难挖,那就干脆不挖,把零件生产的工艺分解成数个步骤,然后专门根据每一道工艺定向培训场工。一个人完全掌握几十道工序不容易,但只掌握一道却可以短期速成。只要最后把所有的部件都组装起来,统一由专人进行调试、检验,最后的成品未必比一个经验老道的技工差。
而且最妙的是,这种方法可以在短时间内加工出大量统一标准的元部件,工艺和图纸却不会泄露,因为每个匠工都只清楚自己经手的那道工序,除非集合所有工序的匠人一起研究,否则很难窥得图纸全貌。
而冉昱还能再上一道保险,防窥锁的安装会进一步增加破解技术的难度。虽然他知道这连发枪一旦问世,立刻便会引来各方窥探。可想要搞清楚连发的秘密也不那么容易。别的不说,单就是那叠氮火帽,那就不是轻易能破解得了的,没见他老师研究□□那么多年,最近才有了些眉目么!
大嫂和二嫂要是真懂化物学,倒是尝试着去造氨工场和精工火帽坊工作。如果她们能担得起来,那真能给阿昱减轻不少负担。
冉夫人见儿子的神色,心下微惊。
“阿昱,你难不成真想……”
“娘。”
冉昱抬起头,朝母亲眨了眨眼。
“大嫂和二嫂愿意出来也不错,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只是要麻烦母亲照看侄子侄女了。”
“那倒没什么。”
冉夫人叹了口气。
她这个小儿子素来通透,想必也是知道她的顾虑。
不过说起来,她现在倒是有点羡慕两个儿媳了。冉家在阿昱以前,从来都是不允许内宅妇人进织坊。她当年也是算科出来的优秀生,嫁入夫家后却只能操持家务,最多跟随丈夫交际应酬,一身的本事都荒废了。
自灵帝以后,越是有钱有权势的人家越效仿前朝世家,虽然鼓励女子读书进学,可却仅仅把这当成嫁娶的资本,主张女子不出内宅,反倒不如□□时期风气开明。不过近十几年朝中又刮起留洋风,大家又一窝蜂效仿海西洲,提倡新风俗新交往,男女关系大开大合,也是让她这样的“老派人士”无所适从了。
现在太后的班底一水都是留洋派,听说最近还要在南江和乌知河上再开几个埠口,方便海西贸易。这世道,又要变了。
时间就在冉夫人的感慨中悄然流逝,很快便迎来了青州兵器局的第一次招工。
对于百业萧条的东海百姓来说,招工可是件大事,更别说这次招人的工坊还是冉氏本家,听说连郡守钱酉匡都会到场祝贺,场面不可谓不大。
在东海,冉氏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有心等工的百姓都被惊动,有人大半夜起来排队,有人消息灵通提前几日便赶到了青州城,天还没亮,冉家织园门口的队已经一眼望不到头。
比如孙家村的众人,就属于提前得了消息,早早便进了青州城等候招工。这次孙二江还特地把小闺女桂香带来,就因为听说冉七郎要找有学问的娃,桂香念书比她俩哥可是强多了。
孙二江也是对这个闺女寄予厚望。
“等会进去文气点,别跟个假小子似的,小娘子就要有小娘子的样子。”
孙二江叮嘱女儿道。
至于他的大儿宝栋二子锁柱,一个慢吞吞一个傻憨憨,肯定选不上。
好在都是小子,选不上也可以去建场卖力气,不愁。
“爹,你看那些人,是不是留洋回来的?”
桂香盯着远处的几个身穿西洋服的男女,眼中满是好奇。
“真不愧是冉家,留洋回来的少爷小姐也过来聘工,他们穿的可真好看。”
“咦,那就是蒸汽车吧?我在青州城里见过,有钱人才坐得起。”
“爹你说,咱们家要是都能进工坊,将来是不是有一天也买得起这蒸汽车?到时候我肯定要开回咱们村,让狗蛋铁牛都开开眼!”
桂香性子活泼,爱说爱笑,孙二江也不拘着她,还顺着女儿的话头看向新过来的那群人。
这一看,心里也是微微惊讶。
女儿没见过,这哪里是什么蒸汽车,蒸汽车可得有人跟着往里填煤的!
可到底是什么车,孙二江也不知道,但他却明白这是个稀罕物,能乘着这玩意的人,肯定身份不凡。
冉七郎找他们改造工坊,大体的情况他多少也知道一些,说起来这工坊的占地还没有青州城里的织园大。
冉家以前那么大的织园,也没见有这些洋派人过来看一眼。这次呼啦啦竟然来了三四个人,还带着军卫,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啊?!
第32章 表哥驾到
“七郎,码头传来消息,说岐江郡的高家的船要靠港了。”
闻言,冉昱抬起头,眉间闪过一抹诧异。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敲了敲自己的头。
“怪我,文渊之前说要来青州的,我把这事给忘了。”
“人已经到码头了么?我这便去接他!”
说着,他便吩咐管家备车,急匆匆往青州港赶。等车到了码头,他一眼具看见一个一身白色洋装的人正走下船舷,见他过来顿时眼睛一亮,脚步也比之前快了不少。
“阿昱!”
说着,白西装伸开双臂,紧紧拥抱了一下冉昱。
冉昱被他身上的香水味熏得直打喷嚏,忍不住伸手推他。
“好呛,你远开点!”
“嘿嘿。”
高文渊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枝玫瑰花,晃了几圈递到冉昱跟前,用夸张的语气咏叹道。
“啊,我英俊的朋友,好久不见,我的思念如同大海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大海还有涨潮和落潮的时候呢。”
冉昱笑着推开他凑过来的大脸。
“去一趟海西洲,你还是这么狗屁不通!”
他这样说,高文渊也不生气,还嘿嘿笑得欢畅。两人叙旧了几句,高文渊便将另外三位同伴介绍给冉昱认识。
“谢彼得,王玛丽,还有金川苏菲亚,他们都是我在圣安德逊学院的同学。”
几人见过礼,冉昱作为东道主,自然是要盛情招待几位客人的。冉府的管家早已备好了车,可却被那个名叫谢彼得的年轻人拒绝了。
“我们有带车过来。”
谢彼得礼貌的笑容隐约藏着一丝傲慢。
“大雍现在还都是蒸汽车吧?抱歉,我对蒸汽车了解不多,我们家外出的时候都是开煤油车,我的煤油车驾驶技术很不错。”
谢彼得说这话的时候,他家的男仆已经把煤油车开到了一旁。谢彼得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先邀请另外两位女士登车,然后又招呼高文渊。
“艾瑞克?”
“我坐阿昱的车。”
听他这样说,谢彼得也不强求,朝冉昱点了点头。
“我是第一次来东海郡,路况不熟,还要麻烦冉少爷在前面引路了。”
一直到关上车门,高文渊脸上的笑容才迅速隐没,沉着眼看向身后的煤油车,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个小老婆养的,装什么装!”
冉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家豪富,高文渊在岐江郡,哪有人敢让他受委屈?能让这么个大少爷忍住怒色,想来这个谢彼得也不是个普通人。
“阿元,海西洲不是都实行一夫一妻制么,哪来的小老婆。”
阿昱眨了眨眼,好奇道。
“呸呸,什么阿元,叫表哥,我比你大着一岁呢!”
阿昱不吭声。
什么大一岁,其实只不过是差两天。
阿元的娘亲是他的表姨,两家早年经常走动。阿元出生的时候是除夕,他是初二,就这么差了一岁。
后来表姨去世,阿元便被他父亲送去了海西洲,一晃也有五、六年没见他了。
高文渊把脖子上的领带松了松,喘了一口气。
“艹,穿这玩意憋屈死了我,也不知道那些洋人是怎么想的,就喜欢往自己这脑袋脖子腰上掺摞乱,还有圈圈套圈圈的。你是没看到他们的社交舞会,那叫一个孔雀开屏,羽毛乱飞。”
他歪在车座上,与刚才那个洋派的绅士判若两人,手点指着后面说道。
“那个谢彼得,你别看他装的像个人,其实屁都不是!”
“他亲娘就是个家庭教师,后来勾搭上学生的爹怀了孕,这才进了谢家的大门。路德国是一夫一妻制,但人没说不让找情人。谢老头在庄园里养了三房姨太太,路德人不承认妾,但换算成情妇他们就能明白了。谢老头活着这小子还能风光风光,等他爹一死,谢家的家产全是他大哥的,人家玩的那叫长子继承!”
说到这里,高文渊顿了顿。
“他大哥是个狠人,一半的路德血统。话说谢老头娶个路德太太是为了人家的贵族称号,怕血统不纯又养了三房妾室。结果临到头被自己儿子啄了眼,现在谢家的生意有八成是在恩里希手里,他身上还有爵位,谢老头根本掌控不了他。”
“那你还把谢彼得带来青州?”
冉昱笑眯眯地看向表哥。
“你就不怕得罪那个恩里希?”
“怕啊,怎么不怕。”
高文渊瘫在座位上。
“不过好歹那小子也姓谢,太过怠慢那就是打谢家的脸面了。谢家老大是个体面的绅士,掌握谢家之后也没为难过这些弟弟妹妹,咱们何必当那个坏人?”
“我这次带他们过来,是想着能不能给你搭个线。谢彼得就不说了,他们家他说了不算,那个王玛丽和金川苏菲亚,她们家里都是洋行买办,门路很广。我听说冉家分家,你要是想再做点什么营生,联系她们说不定能搭上线。”
冉氏分家的事,高文渊远在海西洲也收到了消息。他爹的本意是让他断了与冉家本家的来往,毕竟现在的本家人丁凋零元气大伤,眼看着已经没了东山再起的机会。反倒是冉氏分家在恒阊郡的扶持下,大手笔建造了新的织园,气势蒸蒸日上。
高文渊的母亲与冉夫人有亲,不过这门亲已经随着高母的去世而冷了多年,现在的高夫人出身中都郡,与恒阊郡守有亲,自然是向着冉氏分家的。
不过高文渊生性叛逆,打小便与父亲说不到一处,母亲离世更是被送去海外寄宿,与亲爹感情淡薄。等高老爷娶了续弦,又给他生了一群弟弟妹妹,亲爹的吩咐他更是不可能听的。
他手里有他娘留给他的财产,吃喝不愁,但这满满一家子人,唯有这个表弟算是亲近,余下的比路人还不足。冉氏分家,他是真提阿昱担心。
“我还没问你的,那个姓崔的咋回事?他怎么还在你家?”
收到了表弟家变的消息,高文渊心急火燎,结果在码头看见了冉氏的大船。他还以为是分家那群杂碎,正想上前打探消息,结果发现是崔慎带队,买的还是东海冉家的布匹。
“三哥是去送尾货的,顺带着把湖溪的仓库都给清空了,短时间不会再做远航贸易。”
冉昱知道他是关心,也没有隐瞒。
“三哥说布匹的利润原本就不高,如今家里也开不起大的织园,比不了阊洲那边。”
“哼。”
听他这么说,高文渊轻哼一声。
“何必去跟杂碎比,杂碎的好日子也不长久了。”
“现在海西洲到处都是织坊,本地产的布匹价格已经压得很低了,阊洲布再怎么便宜远航过来也是有成本的,注定要比本地布贵。就算阊洲布的质量更胜一筹,可再怎么样也都是普通的织物而已,海西洲的贵族不会购入,平民肯定选图便宜。”
“你看着吧,除非阊洲布能织出天女散花,否则还想靠着便宜赚钱,那他们就是喝多了白日做梦!现在阊洲织坊是刚开张,还没攒出货量装船出海,等他们辛辛苦苦干上几个月,再在海上飘个大半年,到布伦丹港码头他们就可以就地摆摊,能赚出个运费我都算他们厉害了!”
噗嗤——
冉昱没忍住,被表哥的话逗笑了。
阿元这番话倒是和之前三哥告诉他的一般无二,看来纺织这条路在海西洲是真走不通。
“你别光顾着笑,我问你正事呢!”
见他笑得跟只小动物似的,高文渊觉得手痒,想也不想就伸手揪住了表弟的脸颊。
“快说,分家崔慎怎么没走?”
“三哥为什么要走?”
阿昱从表哥的魔爪下抢救出自己的脸颊。
“幸好有三哥在,不然家里可要麻烦了。”
“你傻啊!”
高文渊怒其不争。
“他姓崔你姓冉,那是你哥么?!”
“以前冉家兴盛,现在你们家都快散了他还赖着干什么?是不是想要分你家产!”
“你姓高我姓冉,你不还是我表哥?”
阿昱笑嘻嘻地说道。
“再说我们家的织园都烧没了,阳坡的东西都被拉去了阊洲,我们家还有什么家产好分?”
“阿元你不知道,三哥把私房钱都投给我啦,要说花钱也是我花他的钱。你知道的,我造机关很费钱。”
最后一句倒是实话。
高文渊点了点头。
阿昱痴迷于机关和化物,这两样都是极其费钱的玩意。阿昱作为冉家的小少爷,按说家中给的银钱不少了,但他就没见阿昱有手头宽裕的时候!
“他给你投了多少钱?”
听他这样问,阿昱犹豫了一下。在表哥逼迫的目光中,他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地说了一个数字。
听得高文渊的眼马上又立了起来。
这么大一笔银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崔三说给就给了,半点不图回报,这怎么可能!?
以他对崔慎的了解,那就不是个善良无私的好人!
一头猛虎把垫窝毛都给送出去了,还能为了啥,阿昱这个大傻瓜!
第33章 远海贸易许可证
关于高文渊和崔慎之间的仇怨,那要从很早以前,从崔三刚刚被带回冉家说起。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两个年纪相当的少年争夺玩伴的狗屁倒灶,一来二去动了真火,互相看不惯的黑历史。
崔雪瑛与冉夫人是自幼相识,相交多年。临去世前,她把独子崔慎托付,叮嘱好友务必让儿子远离北郡,平安长大。
冉家夫妇都是知道崔慎的身世的,带崔慎回来的时候假说是流落在外的儿子,两口子还演了一场苦情大戏。彼时冉氏本家势大,分家旁支就算怀疑也不敢吭声,从此阿昱变成了七郎,崔慎就是冉氏本家的三郎。
崔慎的到来,对于冉家兄弟并没什么影响,毕竟那时候大郎二郎都已经成年,阿昱从小便是个性情柔和的孩子,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三哥”,最不能接受的反倒是借住在表姨家的高文渊。
高文渊的母亲去得早,父亲续娶之后又生育了新的子女,他这个嫡长子便没了存在感。
他也不爱在家看亲爹后娘“恩爱”,毕竟有后妈的枕边风,他这个没娘的长子只会越来越“顽劣不成器”,所以时不时就借着走亲戚的名义来冉家小住。
他与阿昱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比跟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不知好了多少。小孩子的友情很奇怪,认定了的小伙伴,轻易就不能让别人涉足。
高文渊只比冉昱早两天出生,可他长的人高马大不说,拳脚还特别硬实,早早就把不甚康健的表弟划进了自己的地盘,自诩为阿昱的保护神。
崔慎的出现,让高文渊感觉到了危机。
冉昱性情乖巧,冉夫人告诉他“三哥”没了娘亲,他便每天都去三哥的小院,想尽方法让对方高兴。
可这样一来,难免就冷落了表哥高文渊。眼看着表弟念叨“三哥”的时候越来越多,表哥觉得自己仅有的家人要被人抢走,心里那个火气就甭提了。
那段时间,高文渊没少找崔慎的麻烦。恶作剧什么的都是小儿科,常态是直接找上崔慎本人动拳头。
崔慎也正是个心高气傲的年纪,一开始还顾念他是阿昱的表哥隐忍一二。
可时间久了,谁还忍得住?!干脆和高文渊大打出手,两个身量相仿的少年经常扭做一团。
也亏得阿昱机灵,每次都能劝得两人及时住手,总算没有酿出太大的事故。
不过打架的事到底还是传了出去,冉家人都觉得没什么,反倒是高文渊的父亲高坪坐不住了。
高家在岐江郡也是小有脸面,两任妻室一个与东海冉氏有亲,另外一个出身中都大族,长子顽劣乖戾的名声在外,这让高坪一直觉得颜面无光。
高文渊与崔慎打架,冉家虽然面上说没什么,可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暗中记恨!?毕竟这个三郎自打被接回来就颇受关照,自己的儿子不知分寸把人打了,以后岂不是把冉家得罪个彻底?!
有继室在一旁拱火,高坪一气之下,决定把高文渊送去海西州游学。
这一去,就是六七年。
一开始高文渊还会利用假期回东海探亲。可等冉昱去了九凌城,两人就只能保持信件联系。这两年更是行色匆匆,唯二的两次相聚是因为高文渊要查验亡母的店铺和账目,与亲爹后娘争产。
不过两人的通信一直没断。高文渊读书是真不行,路德国米利颠珐琅茨都德利的学校转了一个遍,哪个都没念出个所以然,最后据说是在昂德兰的一个神学院拿到了文凭。
神学院?!
收到消息的阿昱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他表哥是什么人?!
拳打南山观脚踢北海寺,高家请来驱邪的风水大师都能被他拎着扫帚打跑了,这样的人竟然也会跑去信海西州的神灵?
“你想去海西洲修道么?”
冉昱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说那边的神职人员要苦修,你能行么?”
“怎么可能!”
高文渊哈哈大笑,两条长腿伸出,粗鲁地架上了蒸汽车的前座。
冉昱蓦地松了口气。
虽然和剪裁精致的洋服极其不搭,可这才是他熟悉的表哥,没有被人洗脑或是调包。
“调什么包调包!昂德兰神学院可是个好地方,你表哥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混进去的。”
高文渊兴奋地讲起了自己的奇遇。
“我信上不是跟你说过么,高坪的那个朋友根本靠不住,他在海西洲就是个伯爵的管家,根本没本事把我介绍进海西州那些有名的学院!”
“那边跟咱们大雍不一样,顶尖的学堂不能说没有靠本事进去的人,但那都得是首屈一指的天才,其他人想要入学需要贵族的推荐信和一大笔担保金。”
“钱倒不是问题,但那个推荐信可是不好拿。他们那儿的贵族也分三六九等,每年推荐都是有名额限制的,效果也是各不相同,所以一般都是家族间互相推荐,或者推荐自己资助的人,内部就把名额给消化了。”
“我晃悠了一圈,就觉得这个昂德兰神学院有意思。学什么不重要,但从上到下都在忙着搞钱,这样的学院咱们大雍都没听过!这里的学生要么是人傻钱多的暴发户,要么是只剩个名头的破落户,偏偏彼此还互相看不惯,不懂得资源互换,反倒让我这个大雍来的异国人捡了便宜。”
冉昱不知道他这个捡便宜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不过高文渊说是那就是吧。反正看他和他亲爹后娘斗了那么多年,从来也没吃过什么亏,这事高文渊肯定心中有数。
“那你都换到什么资源了?”
一听他问起这个,高文渊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神神秘秘从洋服里怀摸了一卷小羊皮卷出来,在冉昱的面前晃了晃。
“看看,这是什么?”
冉昱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绘着繁复的花纹,只在中心的位置写了行花体海西文。
他有学过海西语,勉强从这些卷曲的文字中读懂了意思。
“为感谢……联合军队……神圣权力授予……远航贸易许可证?!”
远海贸易许可证!?
冉昱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远海贸易许可证,这是少数昂德兰商人家族才能享有特许许可,拥有远海贸易许可证的商人,他的货物可以直接在海西州贩卖,而不需找本地的商行代理,也不用跟政府纳税,被称为海西洲商路的万能通行证!
海西州是由许多公国和王国组成的复杂集合体,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独特的税收制度。
税收是贵族和领主们奢华生活的主要来源。本地平民和地主的税费好收,找个尽职的税务官就可以了。可通过远海贸易贩运来的货物,往往一艘船就价值千金。为了保证钱能够足额进入自己的口袋,国王和领主们通常会要求远海商人必须通过本地商社进行交易,而且还要缴纳入境税和转运费,并且由专门的税务官查验核算。
几十个小国,上百个地区,几百种税制,搞错了就要承担巨额罚金,这就给了本地商社一个敛财的机会。
比如冉家的纺织品进入海西洲,一般都是联系合作多年的本地商社,先由商社出面承接货物,缴纳入境税和转运费,再扣除佣金之后,交割给购买商品的商人。
由于海西洲王国公国林立,冉家想要把纺织品卖到海西洲各地,就要和不同的本地商社打交道,缴纳入境税和转运费,支付比例不同的佣金,贩运成本大大提升。
不过昂德兰商人是个例外,他们在海西大陆拥有特权,可以自由贩卖商品,并不需要和本地商社对接,也不需要缴纳过路费和转运费。
这个特权源于昂德兰商人悠久的历史,以及在海西洲各大政权中转场斡旋的本事。他们总能拿到国王们最需要的货物,甚至向皇室和贵族放贷。海西洲抵御南方野蛮人的两次战争都与昂德兰商人的资助不无关系,拿了人家的钱,不给利息,总要给人些好处的。
昂德兰商人的好处,就是这张“远海贸易许可证”。
“昂德兰是商人的国度,神学院也是一样。”
“如果说真有守护神,那么在昂德兰的一定是金钱之神,只要有钱,什么都能想办法搞到。”
高文渊小心翼翼地摸着这张装裱精美的羊皮卷。
“有个傻小子和我打赌,结果输了我一大笔钱。他没钱还,便把这张远海贸易许可证给了我。据说这玩意还是第一次野蛮战争后颁布的,是他们家祖上资助联军的奖励。不过好就好在远海贸易许可证是不署名的,那小子现在穷的叮当响,原本准备把东西给我以后再来个黑吃黑,欺负我一个大雍来的没助力,结果被我雇的两个小混混稍微吓唬了一下就屈服了,把这张许可证乖乖抵给了我。”
他见冉昱眉头微皱,连忙接着解释道。
“别多想,你表哥我可是个正派的讲究人,我也不是白拿他的,我把他的债都免了不说,还给了他一笔钱,足够他挥霍一阵子了。”
“这玩意,在他手里就是糟蹋东西,我拿着还能发挥点用处。”
何止是发挥用处?大雍全国上下也找不到第二张远海贸易许可证了,说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红了眼!
冉昱点了点头。
表哥拿到远海贸易许可证,等于拿到了一笔源源不绝的财富,只要不沾染娼妓赌博等恶习,绝对可以一生富足,衣食无忧了。
“那你想好要做什么生意了么?”
第34章 赢定了
听他说起这个,高文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罕见的犹豫。
“其实这件事我也没太想好,正好跟你说道说道。”
“这张许可证,我原本是打算找表姨夫合作的。我家你也知道,都是一群唯利是图的人,当初高坪把我扔去海西洲自生自灭,为的就是给‘争气’的高二少爷铺路。”
“我那个继母是恒阊郡守胡子善的远房侄女,这次你家那些白眼狼去阊洲,这家子人没少出力,他要是知道我手里有这个东西,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搞到手献给胡子善。”
“我想来想去,唯有表姨和表姨夫能镇得住高坪,所以我原本的打算是,借着你家的名头在海西洲搞个小商社,做点转运的生意,连带贩运冉家的布匹。当然,你家的货我肯定不收转运费,这样也能瞒住高坪的耳目。”
说到这里,高文渊顿了顿。想到已经逝去的人,他眼中闪过一抹哀恸。
虽然和冉昱关系最好,可冉家的表姨夫和两位表哥对他来说,也是世上仅有的亲人,平素待他都十分照顾。
“是葬在青州么?等安顿好那三个人,你带我去看看,我想要拜祭一下。”
冉昱点头。
一想起父亲和两位兄长的惨死,他就鼻子发酸,眼圈泛红。可他也不想被看到软弱的模样,便暗暗忍住,小声对高文渊说道。
“我觉得你这个计划很好,不然你还是这样做吧。我们家虽然不比以往,可毕竟经营多年,有点保底的存货是很正常的事。”
“实在不行你就打着三哥的名头,他这几年经常往来海西洲,和那边的权贵有些交情,搞到个许可证也说得通。”
一听他提起崔慎,高文渊马上摇头。
“我不。”
他略有些幼稚地撇过头。
“我为什么要打着那个家伙的旗号,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虽然这样说,可高文渊心里也知道冉昱这个提议很有道理。以他在海西洲遇到崔慎时候的情形,说这家伙能搞到远海贸易许可证,绝对有人相信。
“总之……”
高文渊抓了抓头。
“先做点小生意开张吧,高家我是指不上,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我这次回来,打算把我娘留给我的店铺都卖掉,凑一笔钱去婆罗洲贩运香料。我回程的船路过婆罗洲,那边的气候炎热,饮食旁边喜欢使用各种香料佐味,这些东西海西洲几乎很少看到,说不定能卖个新鲜。”
冉昱觉得他这个主意不错,虽然不知道海西人会不会喜欢那些强烈味道的果实,可婆罗洲的香料本身就价格不高,最大的成本主要还是在运费。
“我家的船可以借你使用,不过你得帮我带一部人工车床回来,要施罗根公司造的最新型号,新旧都没关系,能做标准切削就行。”
“车床?”
高文渊闻言惊讶。
“你要那玩意做什么?咱们大雍不是也有么?”
“大雍的车床太旧了,忻州匠造场三年前就不再生产,现在要车床只能从海外购置。我听说施罗根新设计的这个有自动校正功能,可以提高加工的精准度。”
机关这东西高文渊听不懂,每每听表弟说起都是一头雾水,不过这不妨碍他捕捉关键要素。
“你怎么想起要车床了?可是想好要做什么营生了?”
听他这样问,冉昱点了点头。
“是有点头绪,可能过段时间还要麻烦表哥帮我联络。”
“这没问题!”
高文渊一口应下。
他多机灵个人,见冉昱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很识相地转移了话题。
“你说起施罗根公司,我倒是有个八卦。”
“路德国的国王死了,米列颠的摄政王和坎桑亲王在争夺皇位,据说拉希亚大公也经跃跃欲试。没办法,谁让他们的贵族讲究内部通婚,谁跟谁都能论上亲戚呢?其实拉希亚大公的顺位还挺靠前,只可惜海西洲觉得他是个野蛮人,宁可把皇位给米列颠的摄政王也不给他,所以海西洲现在的局势非常紧张。”
“施罗根公司不是承接了贝布里亚到亚拉加拉的铁路线么,一周前圣安托铁路桥被炸断了,现场发现了拉希亚军队的制式武器,但据小道消息说是坎桑亲王干的,因为米列颠摄政王正在利用这条还没建完的铁路线秘密集结军队,似乎是准备出兵抢皇位了。”
“不过这样一来,坎桑亲王算是把施罗根公司得罪了个彻底。”
“施罗根你知道吧?以前是路德国最出名的公司,海西洲第一辆蒸汽车就是他们造出来的。这两年不行了,老巴德死了,他儿子小巴德舍不得花钱,干脆把亏欠的业务全部砍掉,结果成全了施罗德和列西这俩对手。这次圣安托铁路桥出事,施罗根又要大出血,我猜他们肯定急着出货。昂德兰神学院有个教务长以前是施罗根的雇员,给钱他就能搭上关系。现在海西洲局势紧张,车床这种玩意远没有枪支弹药好卖,估计弄出来个一两台不成问题。”
“会打起来么?”
冉昱好奇地问道。
如果真打起来,那对大雍来说倒是件好事,至少北方边境的压力能够减轻不少。
而且战争总是要消耗的,物资粮食武器,这些哪一样都不能少,说不定他的枪也有机会。
“谁知道呢。”
高文渊撇了撇嘴。
“就算打也不会是很大的仗,毕竟海西洲的王室都是亲戚。这轮等不到,没准过两年哪个国王女王死了,又能捡一块新土地。再不济结婚也行啊,谢家还不是靠着联姻拿到了爵位,听说谢老头踌躇满志,还想去搏一搏本地的长老宫。”
“说起谢家,现在海西洲的工场主、矿场主、银行家越来越多,皇帝也得听听这些人的意见。就比如这次的圣安托爆炸事件,甭管是不是拉西亚人干的,拉希亚大公巴普洛米杨肯定是没戏了。不单单是因为他惹上了事,主要路德国的实业家不愿意接受一个搞奴隶的君主,小巴德肯定要联合有爵位的实业家反对的。”
“既然那边局势动荡,那不如你观望一阵子再回去,也免得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蒸汽车已经开进了青州城。
冉家有丧,不方便招待客人,高文渊便早早定了城中最好的客栈,把三位朋友送去安顿好,这才随着冉昱一起回了冉家的大宅。
探望过冉夫人,又拜祭过故人,自是一番抱头痛哭。
擦干了眼泪,高文渊四下看了半天,这才开口冉昱。
“怎么不见崔慎那小子?”
“三哥入了东海卫,现下应当在卫所操演戍军。”
啥?!
高文渊瞪大了眼。
崔慎从军了?这怎么可能?他当初不就是因为不想去当兵所以才赖进冉家的船队么?!
明明都是当届的令长了,偏要去做个船把头,不是怕死怕苦是什么?!
就为这事,高文渊十分看不起崔慎。以前闹归闹,他还觉得姓崔的挺有血性是个汉子。结果这事一出,他直接把对方归类为怂包了。
“呵呵,他怎么又想开了?是因为怕冉家起不来,另谋生路了么?”
“当然不是。”
冉昱摇了摇头。
别人不知道,但他却最清楚三哥为什么忽然要去从军,还不是因为他冉昱和冉家!
他造了手枪,三哥怕没销路,怕销路太好受人觊觎,怕冉家孤儿寡母受欺负,怕钱酉匡守不住东海郡,所以才要加入茂头卫所。可是这样的理由,他却不能马上说给表哥。因为手枪的事还是个秘密,至少现在还押在陈平和钱酉匡的手中,暂时不允许任何人向外泄露。
这是三哥提议的,一个月后收复黑熊礁,如果手枪表现出色,将来就要优先列装茂头卫所甚至东海卫,他也拿不出多余的产能应对其他。
说到底,东海郡是他的根,他肯定要首先保护自己的安全。
“你当然说不是。”
高文渊轻哼了一声,说出口的话略带酸。
“反正崔三在你心中就是干什么都好,做什么都对,你总能给他找出理由。”
“阿慎我告诉你多少次了,别傻乎乎人家说什么都相信,他姓崔不姓冉,不是你真的三哥,你别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了。”
“不会不会,我这么聪明,谁能蒙蔽我……”
冉昱赔笑着打哈哈。
“三哥把钱都投给我了,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呢,阿元你放心。”
“什么阿元!?叫表哥,别没大没小的!”
高文渊顿了顿,又说道。
“给你钱算什么,你要钱表哥我也有啊!还有上次你在信上提到的那些书,这回我都给你带回来了,包括样品和模型,都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的,表哥对你不比姓崔的小子好?”
他一边说,一边满意低看到小表弟的大眼睛骤然发亮,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哼哼,给钱又又如何?送人礼物就要送到人心坎里,不然就是浪费资源,这是昂德兰神学院教给他的第一课!
有些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给钱是下下策。这一局,他高文渊赢定了!
第35章 哥哥们的修罗场
冉昱可不知道表哥心中转着怎样的心思,他的脑子全被模型和样品占据,只恨不能钻进表哥的行李箱,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好东西。
高文渊和他一起长大,一打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马上差人把礼物拉了过来,当着他的面拆包。
“来,看看,最新款的蒸汽火车模型,不过这是施罗德公司的版本,据说他们准备在兰顿城里建造轻铁路,一直连通到莱凯斯特郡,竣工的时候会请希尔格莱三世试乘。”
“这是蒸汽动力锻造锤,仿造鲁茵河两岸的工业区等比例缩小的,谢家在卡厄的冶金工场已经采购了整套设备,明年就可以投产,据说两年后卡厄工场的钢铁产能将会翻倍。”
“对了,得你看看这个……”
高文渊神秘兮兮地取出了一个木匣。
“就是这个,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搞到的,连海恩斯大学的教授都没见过,这可是列西公司的内部好货……”
一听他说起“列西”这个名字,冉昱的心瞬间波动了一下,心中有了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期待。
“难道是……”
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一个做了一半的模型,似乎是废弃了,核心部分被人为毁坏,乱糟糟的扭成一团。
但,这些已经足够了。冉昱钻研了那么多年木汽车,对于这种类似的动力装置如何看不明白,这应该就是列西煤油车的动力机关!
“你这是怎么搞到的?这可是机密!”
“我当然知道是机密。”
高文渊微微一笑。
此刻要是能有把折扇,那他一定会故弄玄机地摇上一摇,以展示自己得意的心情。
“表哥不是跟你讲过,在昂德兰只要有钱,什么都能搞到吗?但就是这个东西,想要搞到还真得有点本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昂德兰神学院的一个宿舍管理员,之前在列西公司做过工间管理,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司被撵了出来,临走的时候顺了不少货。”
“不过好的都卖给其他的买主了,列西煤油车让不少人眼馋,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家海西洲的公司想要仿制,这应该是他们早期的模型,与现在的成品并不完全一样,所以也不算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东西。”
“你要是真对煤油车感兴趣,谢彼得不就开了一辆过来,等我带你去看。”
冉昱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眼睛一直盯着这个已经报废的煤油机模型,心里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
其实煤油车他有看过,那天在旧京,萧烈成是直接把车盖掀起来给他看,里面的管路和结构他都心中有数。
但煤油车中最重要的核心动力机,这个东西非要拆卸开才能看清楚内部的构造,打死萧烈成也不干拆了他爹的车,所以总有点隔靴搔痒的感觉,不够痛快。
现在,真实的动力机结构就在他眼前了,虽然是最初失败的版本,但也足以印证他的一些猜测,并给他新的启发。
关于燃烧室的部分,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木汽机是完全失败的作品的,可是经历了这次连发枪的研制,冉昱对自己的设计图又有了新的评估。
列西煤油车采用了二冲程动力机,这与他的木汽车的设计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木汽车已经被证明是不大可行的,列西煤油车能够成功运行,肯定还有其他方面的设计。
冉昱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连发枪。
既然叠氮化物能火帽能够引火燃烧,产生推力让弹丸射出,那他的木汽机是不是也可以利用这样的气体压缩力,实现更多的功能?从燃料的燃烧中提取动力,直接利用燃烧压力推动活塞做功,会不会比纯蒸汽动力来的更加直接?
就像他造出来的这把连发枪,只要推入弹丸按下扳机,就能实现连发,如果木汽机的内部结构也能自动实现这样的循环往复,也许他也能造出性能出色的煤油车!
想到这里,冉昱便抱起这个报废模型院外走。高文渊连忙端着茶杯跟上。他早在阿昱发呆的时候就闭上了嘴巴,吩咐随从准备一些茶水小食,七少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回院闭关。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冉昱一出门就直奔自己的小院,他找寻了一些趁手的工具,开始专心致志第拆解模型。
高文渊也不说话,就坐在一旁喝茶水吃瓜子,倦了就进去表弟的书房睡觉。
眼看着日头已经向西,高少爷的觉已经睡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他才被一声大叫惊醒。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应该是这样!”
高文渊猛地坐起身,手按着胸口,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被吓出喉咙。
多少年了,自从去海西洲游学他就没再受过表弟的惊吓,现在旧梦重温,竟然还有些怀念。
他下了塌,走出房间,看到院中的表弟正对着他那个自制的木汽机转圈圈,不禁莞尔。
“怎么了?你知道什么了?”
“列西煤油车,它为什么不需要煤工增加燃料,我大概知道它的原理了!”
冉昱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跟表哥比划着自己的发现,可惜他表哥是个学渣棒槌,半点都没听懂。
正这个时候,小院的门又被敲响了,一身戎装的崔慎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衣服皱皱巴巴的高文渊,眉头微皱,但是很快便又恢复了正常。
“阿昱,听说你今日没有喝药。”
一听三哥说起这个,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冉昱瞬间萎靡了下去。
距离兴福楼事件已经过去了半年,三哥竟然还惦记着让他喝药补身,这也对他的身板太没有信心了。
“喝药?喝什么药?”
高文渊一愣,转头问向表弟。
“怎么没听你说过?可是生病了?”
“十一月十五,他当时就在兴福楼。”
妈的。
高文渊朝崔慎挥了一拳。
这是他们从小就习惯的交流方式,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动手。只是当初的高文渊长的又高又壮,虽然年纪比崔慎小,可身量却一点都不输对方。更别说他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的脾气,打架闹事那都是家常便饭,和崔慎对殴从来都不吃亏。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高文渊的拳头被轻松的闪过。两人你来我往对了几招,心中都有些吃惊。高文渊是被崔慎的身手吓到了,以前知道他去了雍西军校,可不知道他这拳头竟这么硬。崔慎觉得高文渊一个纨绔没落下拳脚也是神奇,但却也不准备容忍他继续折腾,出手直接扭住了他的胳膊。
“躲什么啊?”
高表哥一边挣扎,一边阴阳怪气地大开嘲讽。
“你不是阿昱的尾巴么?!怎么这回出事了人没到,以后你离阿昱远点,一点用都没有!”
“表哥你不要这么说……”
冉昱着急地道。
“是三哥救我上来的,他从兴福楼三楼跳下护城河,带着我一路游上岸,我才得救的。”
他又把冉旸算计他的事也一并说了,成功让表哥转移了憎恨目标。
“妈的,冉家那群损贼……”
高文渊骂了一半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道。
“我不是说你们家,我是说冉家那群白眼狼!当初明明是你家高祖好心收留他们,现在反倒把你们家的东西都抢走了,这叫个什么事!?”
“也是没办法的事。”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冉昱已经能够比较客观低看待这场分家析产了。
“阳坡织园的确是各家出资入股的,只不过当初定股额度的时候我爹算得稀松,分家出的股资好多都是我家垫付的,说好了用工或者公中分红代偿。只不过还没到年底分红青州便遭遇了匪患,所有的账目都给烧没了,这笔钱也再说不清。”
当初四分十九支胆敢明目张胆地跟本家撕破脸,也不是完全没有依仗的,手中都留有阳坡织园的股契。只要不说股本的来源,明面上的确是众家入股,最多只能骂他们忘恩负义。
高文渊甩开崔慎的牵制,轻哼一声。
“倒是便宜了那群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斜眼撇向崔慎。
“听说阿昱的工场你有出钱,怎么,也想玩空手套白狼这套?”
要说两人打架不是没原因的,单就高文渊着张嘴,说话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崔慎横了他一眼,懒得与他计较,只差人给冉昱端上了药汤。
“趁热喝掉。”
冉昱叹气,接过汤碗一口喝干,然后还得帮自家三哥解释。
“钱是实打实的,我这间工场耗费不少,我手里可没那么多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