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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场很丑[六零] 骊偃 18923 字 4个月前

36、第36章

晚上,谢瑶刚要去百乐门找那只狸花猫,凤头鹦鹉先一步寻了过来:“大将军、大将军呜……死人了!死人了!”

见到谢瑶,它下意识地就朝谢瑶身上扑,谢瑶吓得忙往左庭瑞身后一躲,大喝了声:“停!”

凤头鹦鹉吓得一愣,落在了地上:“大将军?”

谢瑶从左庭瑞身后探头:“你刚才说,死人了?”

“嗯嗯,好可怕!”凤头鹦鹉拍拍胸口,“吓死宝宝了。”

左庭瑞看向沈壁,沈壁示意他问下怎么回事。

沈壁:“哎,小鹦鹉,谁死了?”

凤头鹦鹉偏头瞅了他一眼:“我不叫小鹦鹉,我叫梅梅,谢谢。”

“大将军,是谢师傅死了。”

谢瑶迈出的脚步一软,颤声道:“谢长风?”

“嗯。”凤头鹦鹉喜欢谢瑶,先前吵着让凤仙带它来过几次左府,谢瑶在宴宾楼没出事前,它过来追着谢瑶往厨房跑过那么两次,故而认得谢长风。

“不可能。”谢瑶见过家里书房那张夹在菜谱里的照片,容颜比现在的谢长风老多了,眼神里没了温度,冰冷得犹如从地狱里挣扎爬出的厉鬼。

也因为对那张照片的印象太深,来到这个时空,她才想要找到他。

原以为她的出现,可以改变发生在他身上的某些事,没想到却让三名护卫送了命,还差一点害死了爷爷。

谢瑶苦涩地摇了摇头:“他不可能现在死。”一个人无论经历了什么,也不可能一夜过去就苍老了十几岁。看照片,他的死亡日期最少也要往后推个七八年。

“瑶瑶别激动。”沈瓒跳下沙发,将谢瑶抱起,“小葵花,你在哪见到的谢师傅?”

“在书房。”似想到了什么,凤头鹦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好,好多……血,呜……大将军,吓死宝宝了。”

左庭瑞面色凝重:“田中一久的书房?”

“你都不安慰宝宝的吗?”凤头鹦鹉眨着泪道。

左庭瑞:“……”

经过与谢瑶一天的相处,对鹦鹉的聪明淘气,左庭瑞现下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伸手抱起凤头鹦鹉,左庭瑞学着沈瓒的模样,顺了顺它背上的羽毛,从茶几上捏了块点心给它,“吃吧,别哭了。”

“嘤嘤,人家想起来就怕,还是很想哭怎么办?”

“那……”左庭瑞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沈壁。

沈壁对他摊了摊手,无声地道:“自己看着办。”他也只接触了瑶瑶这么一只鹦鹉。

“你看到他的脸了?”谢瑶兀自不信。

凤头鹦鹉:“好多血。”

左庭瑞:“你的意思,谢师傅脸上也布满了血迹,其实你并没有看清对吗?”

凤头鹦鹉被教养的很好,闻言忙咽下口里的点心,想了想:“好像……没看清。”

左庭瑞:“那你怎么知道,躺在血液里的那人,就是谢师傅呢?”

“大家都说是他,这还能有错。”凤头鹦鹉歪头不解道。

左庭瑞跟沈壁互视一眼,沈壁摔先站起来,往外走去,左庭瑞将凤头鹦鹉放到沈瓒和谢瑶面前,“小瓒,你带着它俩玩。”

说罢追着沈壁出了门。

站在廓道上,透过窗格上的玻璃,沈壁扭头瞧着屋内凤头鹦鹉叼着点心,讨好地往谢瑶身旁凑的热呼劲儿,“我让人去田中府上看看。”

“嗯,”左庭瑞点点头,“我也联系人打听一下。你说,死的要真是谢师傅,那是不是说明,田中一久早就打起了我家药厂的主意?”

“说起你们药厂,我倒想起一件事。”沈壁回身隔着层层庭院,望向实验区的方向,“你们药厂又不是没有实验室,怎么在家又设了一处。”

“这个我不太清楚。你也知道,我左家主要的产业便是药厂和医馆,而爷爷最看好的继承人是大伯和大哥,再加上大伯娘防范意识重,这两处,我们二房和三房就没一个能掺和的。”

左家的医药产业是大,可沈壁觉得田中一久真要想夺,凭他手中的武力,完全没必要提早几年就埋个钉子府上,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被他漏了:“那药山呢,谁在管理?”

“老家那座药山和千亩田产,一直由我爸在打理。西郊这座,去年三婶在家闹得厉害,爷爷便给了我三叔。至于东北那个吗,种的都是高级药材,收药采药什么的,爷爷不放心别人,一直都是他亲自在管。”

沈壁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左庭瑞,“你爷爷的工作量挺大的?”药山、药厂、医馆哪一个也没有放权。老爷子今年六十有八了吧,这么大年纪,按理说该退下来让儿孙上位了。

“嗯。”在左庭瑞的印象里,左中赏就是个工作机器。所以,对于他的工作量,倒不觉得有什么。

带着疑惑,沈壁匆匆出了门。

“来了,”破败的酒馆里,易安招手要了壶白开水,倒了杯放到对面,“坐。”沈壁取下帽子放在桌上,“怎么样?”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然而易安一听就明白了,“有两名报童,看到他进了田家,再找人打听,就没消息了。你这么急约我过来,是听到了什么吗?”

“田夫人养的鸟儿跑来说,”沈壁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死’字。

“确定?”

沈壁摇了摇头,“这件事先放下。你去查下,老爷子名下的药山,倒底有几座?都分布在哪里?还有近两年他们家研究的新药,专攻的是哪个方向?”

“有问题?”易安诧异道。

“我觉得田先生埋在左府的这颗钉子,可能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行。”易安一口饮尽杯中酒,捏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六子说,你住进了左府。”

“嗯。”

“那你抓紧时间,看能不能跟老爷子谈一谈。从他连番的动作来看,也不像是个固执不讲理的老头嘛。”

“呵呵,”沈壁摇头轻笑。

“你笑什么?”

“我笑,我们可能都被外界的传言骗了,”沈壁起身,拿了帽子在手,“那是位充满智慧,童心未泯的老人。”这样的老人心里又怎么可能没有家国。

他是该寻个机会跟老爷子好好谈谈了。

……

川城商会

“就在方才,我已得到了确切消息,”赵昌海放下茶盏,沉痛道,“杀了左府三名护卫,击伤了左会长的谢长风,死在了田中先生的书房。”

“整件事情,若说跟田中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各位信吗?呵,反正我是不信的。”

“来前,大家都听说了吧,在枪杀案发生之前,田中先生想以二十万大洋的价格,买下左家药厂,被左会长拒绝了。”

“药厂啊!左会长为之奋斗一生的产业。这要是搁在诸位身上,你们舍得吗?”

人群“嗡”的一下议论开了。

“那不能,这么点钱,打发叫花子呢。”酒厂老板陈家祥嗤笑了声,立马表态道,“我不管对方是谁,若就这么空手套白狼地来夺老子的酒厂,老子跟他拼了。”

“对对,这事不能善罢甘休。”海鲜大王李大富,拍着胖嘟嘟的肚皮,激奋道,“这次是左会长,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事就落在了咱们身上了。”

“你们啊,也别不信,今个儿他田中先生需要药了,出二十万个大洋,买下了药厂。改明,想要海鲜了,码头那一溜店铺,我是不是得拱手相让啊 毕竟我那店铺可没有左会长的药厂值钱。”

这话一落 大伙儿同时想到了一个词 唇亡齿寒!田中先生这把刀 已高高地悬在他们头上了。

“昌海也别卖观子了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粮商王庆忠道。

赵昌海轻吁了口气 扶桌站起 目光一一扫过各位:“王大哥既然点明了 那我就直言了。我生在川城 长在川城 我矫情地说一句 我爱这个城市 爱我脚下的这片土地。”

“以前呐 我总觉得战火离我还远 便是到了近前 不还有高个儿顶着吗?”赵昌海深吸了口气 “可当有那么一天 我被人用枪抵着头 签下协议……各位 你们知道我心里的滋味吗?”

“我在自己家门口啊 被一个外来的侵入者 跟捏蚂蚁似的让人家捏在手里 碾压、指挥 甚至要成为他们的帮凶 帮他们将武器运来 对付自己的同胞乡亲……我心里呕血啊!”

“是!我赵昌海 贪生怕死 胆小懦弱 可这不是我为虎作伥的借口。”泪从眼中划落 赵昌海闭了闭眼 沉痛道 “我不想成为川城的罪人 不想脚下这方土地被他人侵占 不想墙毁屋塌 惶惶如丧家之犬 不想有一日目睹满地尽是乡亲们的残尸 身旁再没了他们音容相貌。”

“我 赵昌海 撕毁了那份协议。”

房间里一片静默 赵昌海的话 又何尝不是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昌海兄 ”坐在角落一直没开口的机械厂老板宋舰航 掐灭手中的烟 抬头问道 “今晚可有船远行?”

赵昌海双眸一亮

似点燃的星星之火:“有!”

……

“卖报了 卖报了 特大新闻 船王赵昌海于晚夜凌晨 在码头遇刺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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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赵昌海的死,犹如一滴水落进了油锅,整个川城都沸腾了,同时,一众豪商巨富也被激怒了。

车子堵塞了市政,他们来要一个说法,讨一个公道。

宋厅长这边一个字“拖”,两个字“安抚”,四个字“好言安抚”。

然而不等两方过招,田中一久的副官山本,便带着一支小队,持枪踏进了赵家的大门。

赵奕心中的怒火被点燃,手刷的一下就探向了腰间。

易安忙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喝道:“不可!”

“赵奕你冷静点,别忘了你母亲弟妹还在呢。”

赵奕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盯着山本的目光恨不得生啖其肉。

“赵二公子,节哀顺变。”山本对赵奕微一颔首,上前接过赵大哥递来的香,站在了乌漆棺木前。

“他!”赵奕不可思议地瞪了眼赵晖,甩开易安的手,抢步上前,抽出了山本手中的香,“抱歉,家父是土生土长的川城人,受不得阁下的祭拜。”

盯着山本,噬血的冷意于眼中凝聚,赵奕捏着香,一寸寸将其碾碎成灰,撒于地下。

山本轻笑了声,伸手接过下属手递来的文件,“这么看来,二少果然不如大少知礼,也怪不得赵老爷子生前将家中产业尽数交于大少手中。”

“你什么意思?”赵奕心下一咯噔,有了不好的猜测,他扭头看向赵晖和他娘二姨太,二人看着山本手中的文件夹均是面露喜色。

“看来二少已经猜出来了。”山本轻笑着扬起手中的文件于左手心拍了拍,“那我也就不多废话了。”

文件打开,一份是赵昌海生前撕毁的与田中一久的协议,另一份是按有赵昌海手印,盖有他公章,附有他签名的遗嘱。

遗嘱指明,家中所有的船只和祖宅,以及九层积蓄归长子赵晖所有。

遗嘱一公布,还有什么不明,赵晖投靠了田中一久。

赵奕的母亲受不住连番的打击,晕了过去。

“赵晖!”赵奕扑上去卡住对方的脖子,怒急喝道:“我问你,爸爸的死,你有没有参与?”

“啊杀人了,二少杀人了……”二姨太放声尖叫。

“咔嚓!”

“咔嚓!”

……

山本带来的士兵,持枪抵在了赵奕和他一双兄妹的头上。

易安和两名同志不敢轻举妄动,只小心地将两个孩子护在了怀里。“二少,别冲动。”山本轻笑着握住赵奕的胳膊,“松手吧。在你亡父面前,闹这么一出兄弟阋墙的戏码,多不好。凭白地让大家看了笑话。”

赵奕双目刺红,心里似关了头猛兽,眼神狠厉得让山本都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易安心下一突,深怕他冲动之下做个什么动作,被山本带来的人射成筛子,遂捏着赵小弟背上的肉猛然一狞,低喝道:“哭,大声哭,说你怕。”

“……”赵小弟立即明白了易安话里的意思,哭道,“二哥,我怕呜……二哥……”

赵奕缓缓地松开手,任吓尿的赵晖摔倒在地上的尿液里,转身跪在了父亲棺前。

左庭瑞、宋舰航、李大富、王庆忠等人,在市政听到消息,匆匆带了律师赶来。然而赵晖身后站了宋厅长和田中一久,再加上协议和遗产上的手印和签名确实属于赵昌海,众人明知这两份文件有问题,却也无能为力。

赵昌海下葬当天,赵奕母子四人便被赵晖和二姨太赶了出来,理由是赵奕对两人有杀心,怕他杀人夺财。

老爷子带伤亲自前来接了四人入府,按排在了大房原来住的院子里。

商会这边天天赶至市政施压,及至闹了七八天,宋厅长眼见拖不过了,便于码头随便抓了两个地痞流氓,算是给大伙交了差。

经此一事,诸人看清了头上悬的这把刀,再不敢天真地将希望寄托于市政这边了。

赵奕在易安等人的劝说下,收敛悲伤,带着一众同志,借机敲响了宋舰航、李大富、王庆忠等人的家门。

“老爷子,”沈壁站在书房的门口,“我能跟您谈谈吗?”

左中赏招了招手:“进来吧。我还以为,你还要再等几天才会过来呢。”

“那您对我前来的目的,是心知肚明了。”

左中赏打开抽屉,取出盒子,蹒跚着从书桌后走出,引了沈壁在沙发上坐下。

“沈工是大忙人,能静下心来在我这儿一住十来天,必是所图不小啊。”左中赏笑道。

“是,瞒不过您老的火眼金睛。”沈壁手背轻贴在茶壶上,感受下温度,给老爷子倒了一杯水,“BR人要占领川城,而我们不愿让出寸许国土,战争一触即发。”

“老爷子,我们急需大量的西药,特别是青霉素。”

左中赏点点头,“明天,南码头那一匹货,我让庭瑞带你们去取。”

尽管有了心里准备,沈壁也没想到,老爷子答应得会这么干净利落。沈壁反应迅速地“啪 一下站起来,给左中赏敬了个礼。

左中赏笑着摆了下:“坐下,这才哪到哪啊!

老爷子的话,让沈壁心下一喜,忙笑着坐了下来:“听您话里的意思,还要再给?

“给。 左中赏将手中的木盒推过去,“这是我左家,现下能拿出来的全部家业。

“沈工, 不等沈壁震惊得回过神来,左中赏又道:“我左家有药厂一个、药山五座,良田千亩,祖宅一座,散于全国的大小医馆有十五家,大小药铺有二十七个,现金有大洋一百五十万,黄斤千两。

“千亩良田、千两黄斤、一百五十万大洋、及药山、药厂、医馆、药店的所有医药,皆有我孙子左庭瑞献出。只一点, 左中赏将一叠地契从中挑出,“祖宅、东北的两座药山和这十个店铺,我左家不献,只借贵党35年。

“所谓亲兄弟明算帐,以上这些,我希望你们按我所说,列个表,请你们最高首长在上面签个名。

“老爷子……谢谢!您放心,一字不漏,我沈壁以性命担保,如数转达。

左中赏点点头,将盒子收了起来。

沈壁看得一愣,怎么又收走了,他没说错话吧?

“哈哈……沈工别怪,我老头子做生意谨慎惯了,在我这里啊,无论什么东西要交接,最少都要有两个以上,有份量的人在场。

沈壁一拍额头,笑道:“是我糊涂了。 这些东西确实不能直接交到他手里,35年后,万一老爷子或者是最高那位不在了,沈家人来要,数目上说不清啊。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了。明天补上字数。

小天使们晚安。

38、第38章

事情完成得远超想象,沈壁心情大好,起身告辞,迫不及待地找易安商量看如何跟上面联系,满足老爷子提出的条件。

走到门口,似想到什么,沈壁驻足,“老爷子,我能向您请教个问题吗?”

老爷子饶有兴趣地笑道:“哦,什么问题?”

“府上实验室顾医生主导的医药研究,是往哪个方面探索的?”

笑意从老爷子眼中敛去,沉痛在心里蔓延,老爷子捏了捏眉心,长叹一声:“沈工还记得40年至42年发生在浙、湘两省的黑死病吗?”

沈壁心下一沉,点了点头。他是党内成员,两前年发生在浙、湘两省的‘生物战’,他如何不清楚。

“我左家五座药山,这两省各占一座,疫症发生时,我和宋管家正在这两处巡视。因为防预得当,我们并没有感染,”左中赏闭了闭眼,面露凄惶:“可当时目光所及的哀鸿遍野、满目疮痍,又怎敢相忘。”

“老爷子的意思,府上的实验研究是黑死病!”沈壁骇道,“这太危险了!老爷子可有想过,万一实验体外泄,或是疫症流出……”左府所处的位置可是川城市中啊,沈壁不敢想象。

“想哪了。”老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我老头子还没活够呢,比你更惜命。小顾研究的只是一些简单病症的抗生素。”

“当真!”沈壁狐疑道。

老爷子撑着茶几站起,“走吧,带你看看。”

实验区设在左府后院西北角的一处院落,大门直通后街,与府中的联系,只有一道拱形小门。

老爷子的身体还没有好透,出了书房,到了廓下,张妈就推来了辆轮椅。

沈壁扶着老爷子坐上。

“小瓒和瑶瑶呢?”老爷子问张妈。

张妈:“去玉林院,找赵夫人玩了。”

赵夫人,赵奕的母亲,那是个温柔的女人,丈夫的离逝,家产的被夺,对她打击很大,以至于心中郁郁,精神不振。

瑶瑶带着小瓒过去,哪是玩啊,必是过去逗人开心去了。

老爷子眉目舒展,慈爱地笑道:“小张,瑶瑶爱吃松子糕,你记得让人去市中心的西点店买一份,送去玉林院。”

“老爷,”张妈欲言又止。

“嗯?”左中赏目带寻问。

“……瑶瑶心中记恨谢师傅打伤了你,不愿再吃松子糕和果酱,便是往日最爱的烤鸭,这几日也避开了。”左中赏心中一暖,口中却忍不住叹道,“这孩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性子又倔,日后没了我在身边,可怎么办啊?”

“呵呵……”沈壁闻言笑道,“老爷子对它真是宠爱有佳。”

“她值得。”左中赏道,“既然瑶瑶不喜,那小张,日后餐桌上就没别上这些了。”

“是。我让人上街多买几样点心,让瑶瑶都尝尝,看它喜欢哪样。”

左中赏点点头,任沈壁推着走出了主院。

“老爷子,我有点不明白。”

“你是想问,我儿孙子众多,怎么就将只鸟儿放在了心上吧?”

“对。若不是知道瑶瑶是只鹦鹉,看您对它的态度,还以为是您膝下的小儿女呢。”

左中赏抿嘴笑笑:“在我心里,她可不就是我养在膝下的小孙女。人如何,鸟儿又如何,只要彼此真心相待,又有何区别。”

儿女出生,他正处于创业阶段,错过了他们的成长。到了孙儿这一辈,他有心弥补,怎奈,接过来没两天,儿子就找来了,直言儿媳想孩子想得茶饭不思。

“沈工,若有一日我不在了,瑶瑶还望你能帮忙看顾一二。”

沈壁抽了抽嘴角,漫不经心道:“一定。”

顾医生听了两人来意,让助手取了套防护服,亲自带着沈壁一间间参观了实验室。

送走打消了疑虑沈壁,顾医生推着老爷子走到院中的花树下,不解道:“我以为老爷子选择了gong党?”

“嗯,我把家产都捐出去了,连同西郊的药山。”

“那您怎么没对沈工如实相告?”

“沈壁有一点没说错,我们做的实验实在危险,消息一旦泄露,势必会引得满城恐慌。若这时候,田中再将疫源撒出,在抗生素研究没突破之前,你我可有能力挽狂澜?”

顾医生摇了摇头:“目前研究出来的抗生素只能预防简单的疫症,却不能治愈感染的病人。”

“是啊。到时我们百口莫辩,马上就要突破的抗生素研究,便会毁于一旦。我们三年来的坚持与努力,将会付之东流。所以,我不能冒险,哪怕面对的是沈壁。”

“那你还将西郊的药山捐出……”

“不怕,现在战争一触即发,他们便是接手了西郊的药山,也没时间去打理。反而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打消田中的疑虑,给长风争取点时间,探明他此次前来,可有携带病源。研究室那边要抓紧了。”

“嗯,我今晚就进山。”

“嗯。”左中赏点头,转而想到,“对了,小忠他们三人的伤如何了?”

“长风兄你还不知道,他出手心中计较着呢,三人胸口的子弹跟你一样,均卡在肋骨上,子弹取出,养了几天就活蹦乱跳的下了地,要不是约束着不让出来,这会都要满院跑了。”

“那就好。”

沈壁将信息递出,层层转达,很快便得到了最高长官的回复。见此,川城其他商户纷纷效仿,捐出家产,并利用手中的钱财开道,积极参与了对学生、对朱教授等同志的营救。

“赵奕、左庭瑞,”易安归拢着手中的消息,“今晚码头取药,有把握吗?我怕田中那边会从中阻拦。医馆这边,光今天就闹了九出,经六子查证,两天内,这些闹事的人家,无一例外家中都突然得了一笔银钱。”

“若是猜测不错,该是田中出手了。”易安将归拢的信息整理出来,递给身旁的沈壁,沈壁看后传给赵奕,赵奕将有关医馆的消息递给左庭瑞。

易安双手互扣抵着颌,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你们怎么看?”

“晚上取药,”左庭瑞眼中光茫闪烁,明灭难辩,“我主张先礼后兵。”

沈壁:“我们人手有限。”救出的同志只是少数,还个个身上带伤,拼火力,他们赢不过田中。

“我家护卫可抽调35人。”左庭瑞唇角微翘,“别小看这35人,他们在被我爷爷招揽之前,个个是一方霸主。”

“是山匪吧。”

左庭瑞顺着声音看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二少,又见面了,上次的事还没谢谢你呢。”廖念涵笑道。

左庭瑞微一颔首,“说是山匪,不过是群被世道逼得家破人亡,生活无以为继的可怜人罢了。”

“行。”易安拍板道,“注意安全。”

左庭瑞点头。

廖念涵收回看向庭瑞的目光,“我们现在有了钱粮物资,这些东西不能一直放在城内。大部队要来了,我们必在他们到来之前将东西运出城去。”

“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均有士兵把守,唯有东南方可走水路,”廖念涵看向赵奕,“我们需要船。”

赵奕面露难色,“这个我怕是帮不到。”

“你们也知道,我的人设就是个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先前极少踏进自家的船运公司,对江上的事和人事管理也只会纸上谈兵。说实话,便是没有那份遗嘱,我真要接管家里的船运,那些老人也未必服我。”

“有了你哥投靠田中一事,我看未必。”沈壁道,“有时间,你私下不防接触一下他们。”

“行。我明天带着管家走访一趟。”

当晚,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左庭瑞手拿条子提货,赵晖耍赖,硬说先前两家签下的运输单遗失,他那边没有单据,抱歉,不能给货。

这样以来,便是带着人手又能怎样,硬抢吗?那左家就是礼输的一方了。

消息传回,老爷子沉默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就连码头的担保人,王庆和也反水了。”

老爷子摆摆手,能如何?

“这回是码头,我怕他们下一步的目标会是药厂。通知庭瑞和沈工,让他们想办法,赶紧把药厂库存的药运走。”

“是。”男子答应一声,退出书房往外走去。

门外的谢瑶,忙身形一闪,避在了廓柱后面。

探头看了眼愁眉不展的老爷子,谢瑶没有进去打扰,而是飞身上房,蹲在房顶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就因为这匹药被劫,才导致后面战起,军中严重缺药,爸爸小腿被截。

“大将军!”

谢瑶瞥了眼落在身旁的凤头鹦鹉,纳闷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跑来了?”

“嗨,还不是我家美人跟田中君吵架了,扰得我睡不好,跑你这来躲清静了。”

“你说话越来越顺了。”

“哈哈……”凤头鹦鹉傻笑道,“那是不是说明,我越来越聪明了?”

“应该是开窍了。”谢瑶心不在焉道。

“哈哈……”凤头鹦鹉乐得张着翅膀转了个圈,“真开心。”

“大家都睡觉了,你能不能小声点?”

“哦哦,我小声点。”凤头鹦鹉用翅膀捂着喙乐了半天,后知后觉道,“大将军,你不开心?为什么?说说呗,搞不好我能帮帮忙呢。”

“帮忙!”谢瑶翻了个白眼,“咋帮?你是能帮我将赵伯父生前与爷爷签的运输协议偷来啊,还是能帮我把码头的药弄到手?”

“好复杂呀,大将军,你能说慢点不……”

39、第39章

在谢瑶和凤头鹦鹉忙着出入赵府,寻找协议时,田中的部队先一步到来,围城炮轰,转天便攻下了南城门,guo军节节败退。

这一刻再无国gong界线,赵晖被左庭瑞用药放倒,赵奕被推上赵家家主的主置,夺船、拿药,江水被鲜血染红,赵家一息之间折损过半。

左家所有的医护人员,都由左庭瑞带着奔赴在前线。

老爷子在家,辗转接到了谢长风传来的消息,田中府上,疑有兽医。

疑有兽医!疑有兽医!最开始的病菌不就是从动物身上提取的吗。老爷子握着纸条,彷如握着千斤重锤,累塌了双肩,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然而不等老爷子做出反应,赵晖先前帮田中运输物资的一艘船上,发现了大量的跳蚤。

五名船员先后出现了恶寒战栗、高烧、头昏的症状,等消息传到左府,老爷子带着匆匆从山上赶回的顾医生,提着新研究出来的抗生素上船。

“爷爷!爷爷!”谢瑶带着找到的文件夹回府,府中只余一片荒凉,护卫护着左庭瑞上了前线,佣人们在老爷子匆忙离开后,失了主心骨,瞬间跑了大半。

“瑶瑶,你跑哪去了?”听到叫声,沈瓒从耳房跑出。

“小瓒,爷爷呢?”谢瑶抓着文件夹飞下,“还有府里怎么变了样子?”

沈瓒抿着嘴抱起谢瑶,取下它抓中的文件夹:“你跑出去两天,就去找这个啊?”

“嗯。”

沈瓒打开,不但有左中赏和赵昌海签订的运输协议,还有赵昌海亲笔写下的遗嘱,以及田中一久从东北某实验基地运来的病菌,和用老鼠喂养的跳蚤数据目录。

“这个东西,应该有用。”沈瓒指着目录,“瑶瑶,这个东西要尽快让爸爸或是左爷爷他们看到。”

谢瑶扫了下目标,很多名词数据没有看明白,“我听赵府上的佣人说,赵奕哥夺回了家产和船只,家里的药也要回来了,对吗?”

沈瓒点头:“嗯。”只是代价太大了,赵晖将赵家的船都拱手让给了田中一久,在夺取的过程中,赵府那些牺牲在江上的工人、船员,听赵伯母说,都是跟了赵伯大半辈子的人。

“那这份协议和遗嘱,是不是就用不着了?”谢瑶这两天一直和凤头鹦鹉缩在赵府书房找东西了,对外界的消息知道的有限。

“有用的。”沈瓒晃了晃手里的协议,“有了它,待战争结束,对于此次的夺权事件,左二哥和赵奕哥才到站在道德的最高点,不被赵晖或是敌对方反咬一口。”

沈瓒的话,让谢瑶想到了建国后的四qing和二十二年后的运动。

“嗯,小瓒你真聪明。对了,我爷爷去哪了?”

“我听张妈说,左爷爷和顾医生去南码头了。”

谢瑶拿过文件夹放进左中赏书桌的抽屉里,对沈瓒交待道:“外面有些乱,小瓒你在家里待着,我去南码头找爷爷回来。”

沈瓒知道自己跟着出去就是累赘,“那你小心点,飞的时候尽量往高处飞。”飞得高了,无论是吃肉的,还是扛枪的都打不着。

“嗯。你放心吧,我惜命着呢。”告别沈瓒,谢瑶飞出府,越往南,对战争的认知便越深。

飞机跃过头顶,炮弹从身旁落下,墙倒屋塌,残肢遍布,地上凄怆而逃的人们,惶惶如丧家之犬。

谢瑶闭了闭眼,不忍在看,身形跌跌撞撞地飞向南码头。

码头的沙滩上,比之城里更不如,因为没有遮挡物,死伤的更多。

“瑶瑶!瑶瑶!”

“瑶瑶”

……

谢瑶闻声低头去看,五六个半大的孩子,站在一片碎渣残桓里,挥着手中的船板、旧衣正冲她叫呢。

俯低身子凑近了看,谢瑶才认出似煤灰里扒出的狗蛋。

“狗蛋,”谢瑶收翅落在烂船的桅杆上,“你怎么在这?婆婆呢?”

孩子们的欢呼声一顿,沉寂哀痛于空中流转。半晌,狗蛋泣道:“婆婆……死了,呜……被鬼子给一刺刀扎死了。”

尽管在他们静默时便有了心里准备,谢瑶还是红了眼眶,“那你们也不能待在这里啊,码头空旷,你们几人还聚在一起,鬼子一个炮弹丢下来,还不给你们一窝端了。”

“我们没地方去,”有人小声哭道,“还饿,大伙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谢瑶有心想帮,可她更担心爷爷,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狗蛋抹了把泪,“瑶瑶,小瓒没跟你在一起吗?”

“小瓒在府里。狗蛋,要不你带大家去左府找小瓒吧。”

“左会长府上吗?”

“对。”谢瑶点头,“我要找我爷爷,没时间带你们过去,你领大伙去吧。到了,就报我爷爷左会长的名字。”

“你找左会长?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哪里。”队伍里有个小孩叫道。

“在哪?”谢瑶激动地跳下桅杆。“在哪。”小孩一指江心飘着的一艘船,“我看到他和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小船过去了。”

谢瑶飞身而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江里看去,好远啊,中间还没有停靠点,她还真没有信心一口气飞过去。

“要不,我们划着小船,带你过去。”狗蛋的话一落,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不用。我一只鹦鹉过去,还不打眼,大家一齐,就太危险了。”谢瑶挥挥爪,催促道,“你们快去左府吧。府上的佣人跑得差不多了,我担心会有人闯进去抢劫。”

狗蛋陡然一惊,乱世里人心之险恶不敢想象,他拽起身旁的孩子一边向城内跑去,一边对谢瑶喊道:“那你小心点。”

“嗯,知道了。”谢瑶四处寻了下,从破船里找了块薄板抓住,向江心飞去。

体力不支时便将爪子里的薄板丢下,落在上面休息会儿,如此反复数次,终于靠近了大船。

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谢瑶欢呼着飞上船,高声叫道:“爷爷,爷爷,爷爷您在哪呢,哈哈哈我来看您了。”

船上一共有船员二十七名,顾医生和老爷子上船找到隔离区,最先病发的五名船员已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咳血症状,另外二十二名船员有十七名身上起了热。

“老左,你怎么来了?”疾病研究中心的李老,看着左中赏苍白的脸色,不悦地斥道,“你身上的枪伤还没好透呢,这时候过来,不要命了。”

老爷子冲顾医生使了个眼色,顾医生打开提着的密码箱,从中拿出二十支抗生素,“这是我们针对黑血病,历时三年专门研究出来的抗生素。”说着,又拿出了一份实验报告,“已经试过了,对初期患者有特效。”

市医院的宋主任,伸手接过报告,仔细看过,冲身后的医生护士一挥手:“给他们五人用上。”

“主任,要不先给一人用,我们看看情况再说。”毕竟是新药,有医生建议道。

“保险起见,挑目前症状最严重的那个来。”李老道,“老左没有意见吧?”

左中赏摇摇头,“应该的。”他转头四顾了下,“船上的跳蚤清理了吗?”

李老:“刚刚用你们药厂生产的杀虫剂清理了一遍,等会儿再连过三遍,务必一个不留。随后虫尸我们收集到一处,先密封起来。”

“嗯。”左中赏调整了下身上的防护服,“我们进去看看病人的情况。”

谢瑶来时,最开始用药的那名船员刚死,大家正在争论倒底还要不要用左家带来的抗生素。

听到谢瑶的叫声,老爷子晃了下神:“小顾,你听是瑶瑶?”

顾医生侧耳顷听了下:“老爷,是它。”

“这小家伙!”老爷子推开椅子踉跄着就往外走。

顾医生忙上前将人扶住:“我送您上去。”

“爷爷!”看到老爷子,谢瑶开心地就往他身上扑,“爷爷,爷爷,我找到协议了。”

“停!”老爷子忙往后退了数步,“瑶瑶就飞在空中,别落下。”

“为什么呀?”

“甲板上原先布满了血,我们刚冲干净,你闻闻是不是倒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他家瑶瑶胆子小,最怕死人了,往常他去一趟市医院的解剖室,小家伙便要几天不敢往他身边凑。

“那,那……爷爷,您在这边干嘛?”

“有几位船员伤得有些重,爷爷要做几个手术,瑶瑶先回去好不好?”

老爷子从来没有骗过她,谢瑶不疑有他:“那您要早点回家哦。”

“嗯,爷爷答应你。”

谢瑶恋恋不舍地跟老爷子告别,回到了岸上。

歇了会儿,谢瑶蹲在桅杆上算了下日期,今天下午,爸爸好像就要过来了。唔,她要准备好药,首先要有一盒青霉素,再要一瓶白药,还有绑带。

心中怀着即将见到老爸的喜悦,谢瑶展翅朝城内飞去。

“咦,那不是朱爷爷吗?唔,还有个姑娘。”谢瑶好奇地落下,“嗨,朱爷爷,好久不见。”

“大将军?”朱教授扶着眼镜,四顾了下,“你爷爷呢,他怎么舍得让你乱跑。”

“爸,”朱倩扯了下朱教授的衣袖,“它就是拦了你一下,让你进监狱的大将军?”

“我原来答应它,要跟它躲猫猫的。”

“所以那天,它以为你在跟它玩。”朱倩诧异道。

“对。”朱教授突然目光一凝,“倩儿趴下。”

谢瑶好奇地回头,朱倩看着越来越近的子弹,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跳起来扯住谢瑶的翅膀,将她挡在了身前。

“噗!”

谢瑶低头看向自己胸前,泊泊的血液飞快地打湿了羽毛,滴向地面。

冷意从心底升起,一点点朝周身蔓延,她要死了吗?可是她还有事没做呢,“嘎朱爷爷,”谢瑶扭头拼命看向朱倩身后的朱教授,“药,药……给谢……谢言……”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番外,后天下一个故事。

不知小天使们都想要谁的番外?

40、第40章

乱世,人命如草芥,老爷子从父母去逝那会儿,对这句话便深有体会。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然而没有。

川城的鬼子被赶跑了,田中一久带来的“黑死病”也被他们阻在船上,随着几桶汽油,一把火烧没了。回到城里,他以为迎来的是瑶瑶欢乐飞扑,却不想,面对的天人永隔。

孙子庭瑞死在鬼子的轰炸下,孙女……他娇养了四年的小鹦鹉死在了回城的流弹里。

一夕之间,老爷子看这个世界都是灰的,他的眼里没了颜色。

“左老……”朱教授看着灵堂上乌漆大棺旁边放着的朱红小棺,对鹦鹉死亡的真正原因,张嘴难言。

他知道,甚至全川城的人都知道,川城商会会长左中赏,对自己一手养大鹦鹉爱若珍宝,可依然没有想到,这份爱如痴如狂,已到了入魔的地步。

试想,哪有一只畜生死了,主人呕血立棺的:“您若是放不下,改天我去花鸟市场帮您寻一只。”

按他心里的想法,伤了对方一只鹦鹉赔一只便是。

“不用了。”左中赏拄着拐杖,一一抚过大棺小棺,“谢谢你,将‘大将军’送回来。她去逝时,可有留下什么话?”

话!依稀听到好像要给一个叫谢言的人送药,可他能说吗?一说,岂不就暴露了“大将军”死在自己面前的事实。古教授心虚地垂眸看向地面,嗫嚅道:“……我,我也是听几个顽童吵吵着要吃鸟肉,又说那羽毛好看,就过去看了一眼。那时,那时‘大将军’的身子都僵了……”

左中赏心尖一颤,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没有古教授出手,自家乖宝岂不被人吞食入腹。

放下拐杖,左中赏郑重地对古教授躬身行了一礼,“古教授仁义,多谢!这份情左某领了,日后但凡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

缩在门口不敢进屋的朱倩,闻言凤眸一亮,“左爷爷此话当真。”

朱教授心下一咯噔,忙喝道:“倩儿!”

左中赏眉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顾,你去,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顾医生点点头,对朱倩伸手做了个请,引了她到外面交谈。

一大一小两副棺木抬进祖坟安葬,回来,老爷子就病倒了。

枪伤没愈,再加上船上几日的折腾,他本就身体虚弱,如今强撑的一口气因为一双孙儿的离去,陡然一松,竟隐有灯尽油枯之兆。

“老爷,您……”顾医生看得心惊,“您还有大爷大少、二爷三少、三爷四少五少他们啊!您也不想想,他们猛然被您丢到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一下子没了您这么个主心骨,您就不怕他们被人欺负、被人骗。”

左中赏抬起枯瘦的手摆了摆,不用人劝,道理他都懂,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这一关。

这几天他躺在床上,无不在想:若是那天他没有撵了瑶瑶回城,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还有庭瑞,自己要不贪恋膝下那点温暖,强送了他走,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没了。

“朱教授家的闺女提了什么条件?”

顾医生拧了条毛巾,轻轻地给老爷子擦拭着身体:“她想去港城,我怕她又跟大少爷搅合在一起,就没同意。”

“那姑娘聪明,看出我的顾虑,转而又说想去法国。乔治正好回国,我便请乔治帮忙稍带了她去。老爷,”顾医生轻叹,“那姑娘是个贪婪的,不但要了船票,还另要了五千大洋的生活费。”

“嗯,看在朱教授带回瑶瑶遗体的份上,给她。”

顾医生放下毛巾,扶着老爷子轻轻翻了个身,帮他按摩着背上的穴位:“好,就当买断了这份人情。”

片刻,顾医生端着盆从屋中出来,与处理好药厂、医馆交接工作,匆匆赶回的宋管家走了个对面。

“顾医生,老爷怎么样?”安排几位主子耽搁了些时间,等他从港城回来,二少和瑶瑶都已下葬了。

因为二少的留下,是他帮的忙,怕老爷见到他就想起二少,伤心难过。回来这几日,宋管家都没敢去老爷子面前晃悠,借着忙碌的工作,每天是能避则避。只是心中的担心,却是与日俱增。

顾医生摇了摇头:“要不,你给港城的大爷、大少拍个电报,让他们回来一趟。”

“好。对了,”想起一事,宋管家忙道,“我回来遇到易安同志了,他说多亏我们提供的那份目录,鬼子的实验基地,东北的同志已经找到并摧毁。”

“上面给了个头等功,他想把军勋章和二少的烈士证送来。”

谁稀罕要这些东西啊,顾医生咬着牙别开了脸,心潮起伏,“你收下吧,就别往老爷子面前送了。”免了老人看到,扎心。

“这……我记得,‘大将军’在时,曾不止一次地叮嘱老爷子,一定要什么最高长官的亲笔签名,要什么军功章。”

“瑶瑶?它一只鹦鹉懂什么……”话没说完,似想到什么,顾医生精神一振,放下盆,大步推开老爷子的卧室走了进去。

老爷子昏昏沉沉,似醒非醒。

顾医生没有打扰老爷子,挨个地搜过谢瑶生前用过的鸟架,小被子小枕头和玩具盒。

“小顾,”老爷子睁开眼,无力地道,“你找什么?”

“老爷,吵醒您了。”顾医生放下手里的玩具盒,快步走到床边,扶了左中赏坐起,拎了床薄被垫在他身后,“您还记得,初教瑶瑶识字时,它用来练习的那个本子吗?”

顾医生依稀记得,瑶瑶当时对他说:“顾伯伯,若是有一日我不在了,爷爷想我想得病了,你就帮我把这个拿给爷爷。”

左中赏心下一痛,推开床边的顾医生,踉跄着下了地,一身薄衣赤着脚趴在地上,伸手从床下拉出了一个箱子。

“老爷!”顾医生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伸手来扶,“您先上床,我来找。”

“我自己来,”老爷子推开顾医生,扯了下锁,“钥匙。”

“在哪,我去找。”

“瑶瑶玩具盒下面有一把。”

顾医生先取了件大衣给老爷子披在身上,又帮他穿上鞋,才去取了钥匙来。

箱子打开,里面都是谢瑶攒的私房,将这些拿出堆在地,老爷子扣开底板,取了个小册子出来。

这是谢瑶那次醉酒后写下的,据体写了什么,她不准老爷子看,老爷子出于尊重也就一直没有打开,为此还专门帮她打了这个带有暗格的箱子。

“爷爷,当您看到它时,我想我已经不在了。”刚看了一个开头,老爷子眼里的泪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他狼狈地推了推顾医生,“边去,这是乖宝写给我的。”

顾医生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将老爷子扶到沙发上坐好,又给他拿了个薄被搭在腿上,才默默地退出去,关上门,给老爷子留一方空间。

“前天喝酒,我好像说了些什么,不知爷爷心里信没信?爷爷,您别怕,我不是鬼不是怪,只是一抹来自二十二年后的一缕被挤出体外的幽魂。”

“穿越时空,来到这里与您相遇,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自己又能改变什么?”

“我有55年到66年之间的记忆,却很有自知之明地知道,我没有改变历史的能力。唯一的愿望是希望身边的人,少些遗憾,多些幸福。”

“顺着时间的发展,我第一个想改变的是叔爷爷谢长风,我没见过他本人,只十几岁时,在爸爸的书房里,看到了张夹在食谱里的照片。”

“他苍老而憔悴,眼神孤寂而狠厉,我想他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受了很多的罪。若是有可能,我想找到他,同他一起品尝下生活的甜,感受一下阳光下的温暖……”

“第二个我想改变的是朱凯之爷爷,据爸爸说,他的身子骨之所以不好,是因为44年的3月,他被人举报进了监狱,在狱中受尽了折磨……”

抚着本子上的字,左中赏心下沉痛:乖孙为之努力改变的,一样没变,长风……他们找到他时,他已妻离子散,活着不过是为了报仇。

朱教授……乖孙应该是只记得三月他有牢狱之灾,却忘了具体日期。所以那一个月,她早出晚归地盯梢,被朱教授发现了,就说找他玩,以至于真正危险来临,反而慌乱中引错了路。

老爷子继续往下看。

“爷爷,正式介绍一下,我姓谢,名瑶,谢瑶,我的名字哦。”

“44年,团长谢言带领部队来到川城,川城一战,我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言右小腿中弹,因为缺医少药,后来不得不截肢,离开心爱的部队,调回聊城,成了纺织厂一名车间主任,49年解放后,升任厂长。”

“并于这一年,和易安当医生的妹妹丁静,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喜结连理。”老爷子高悬的心,陡然一落,唇边带了笑,“次年五月,春暖花开的聊城,一个美丽的宝宝降生了,爷爷,那便是我,您的瑶瑶。”

“瑶瑶,50年出生的吗?还有六年,”老爷子的手不知不觉地紧攥成拳,六年啊!他要撑住,他现在不能死,他还没有见到自己的大宝贝出生呢。”

后面记录的都是些政治。老爷子匆忙扫了一眼,收好本子,高声叫道:“小顾,小顾,你进来。”

顾医生就守在外面,闻言慌忙推门进来:“老爷!”

“小顾,”左中赏双目晶亮道,“家里还有青霉素吗?”

顾医生一愣,摇了摇头:“部队和民众伤亡极重,药厂、医馆、实研室,还有家里的药,全部都捐出去了。听说,现在均已告急。”

“你去找小宋,让他带你去秘室,那里还有十几箱青霉素,你亲自送到医院。然后,帮我找一个叫谢言的团长,务必把他的小腿保住。”

顾医生精神一振:“是!”不管是为了什么,反正这个叫谢言的人唤起了老爷的求生欲,那就成了,这个人他救定了。

打发走宋管家和顾医生,老爷子立马唤来张妈,叫了热水。

洗完澡,吃了一海碗酸菜面,老爷子又在院里伸展四肢打了套拳,方有了些力气,恢复了几分精神。

“左爷爷!”

老爷子回头,是沈瓒和六个高低不一的孩子,大的看着十四五岁,小的七八岁,他好像听张妈说过,他在船上那会儿,家里被贼人闯入,还多亏了这六个孩子帮忙将人赶出去,栓上大门才得以保全。

“来。”老爷子招招手。

沈瓒跳下台阶,扑上去抱住了老爷子的腿,“左爷爷,瑶瑶……真的死了吗?”

老爷子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抬手抚上他的头,沉吟道:“佛说,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怕他听不懂,老爷子换了种说法:“生死就像一个圆形跑道,从启点到终点,哪是界线,谁又知道呢。”

沈瓒似懂非懂道:“所以,瑶瑶还活着,对吗?”

“对。”活在未来。

老爷子弯腰抱了下,没将沈瓒抱起,“爷爷老了。”

感叹了声,老爷子牵起沈瓒的手,一边招呼着狗蛋几人进屋,一边轻声寻问道:“你们在家住的怎么样,吃的饱吗?生活还习惯吗?”

孩子七嘴八舌地回答着。

张妈端上茶和点心。

“吃吧,别客气。跟小瓒一样,把这儿当成自己家。”老爷子说罢,看着狗蛋,“听瑶瑶说,在南城的棚户区,她和小瓒没少得到你的照顾,爷爷还没谢谢你呢。”

狗蛋局促而慌乱地摆了摆手,一张脸涨得通红。

“对未来,你有什么打算?”老爷子信奉与人为善,多一份善意,就像春天种下了一颗种子,虽不指望它结出果子回报,可却让这世上多了一片绿意。

“我……”狗蛋抠了抠手心,忐忑道,“我明天就带他们回南城。夏天就要到了,城外果子野菜的,只要足够勤快,混个水饱不难。”

“我没有撵你们的意思,”老爷子笑着安抚地拍了拍左右的孩子,“爷爷的意思是,对未来,你们有什么打算,读书、当兵或是做工?”

“读书呢,爷爷过两天就给你们找个先生,先在家里学几个月,等秋季开学了,咱们再进学堂。要是当兵,爷爷便给你们引荐……”

狗蛋和最大的兴旺、长明对视一眼,“扑通”一声跪在了老爷子面前。

狗蛋:“求爷爷给份工作,我想半工半读,识些字,养活下面的弟妹。”

兴旺:“爷爷我想参军。”

长明:“爷爷,我也想参军。”

三个小的放下点心,惶惶起身,跟着跪在了三人身旁。

“爷爷, 黑娃口齿清脆道,“我想跟着府上的护卫大叔学武,然后像他们一样,长大了留在府上保护爷爷。

另两个小的跟着点头,也不知道是附和黑娃呢,还是另三个。老爷子看得好笑,“部队要在城里驻扎一段时间,大家从明天起,就先跟着老师学字吧。一个月后,我们再做决定,可好? 他也看出来了,现在孩子们的说话,全凭一股冲劲,根本就没有深思。

睡的舒软馨香,穿得干净整洁,吃得是白面肉蛋,对于六个孩子来说,如今过的每一天,幸福美好的宛若天堂,哪有不从的道理。

几日后,顾医生一身疲惫地从医院回来,垂头站在老爷子面前,无颜道:“谢言的右小腿,截肢了。

老爷子心下一沉,一而再,再而三,他和瑶瑶都没能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命运。

“是去晚了吗? 毕竟这中间耽误了不少时日。

顾医生摇头苦笑道,“按您的吩咐,一进医院,我们就找谢言了。护士搀扶进来的病人,也确实右小腿受伤。哪知,我昨天翻看病例,才发现病人的签名是叶年,因为口音,我和护士听诧了。 救错了人。

“谢言呢,现在如何?

“在医院,找到他后,他小腿上的伤已经恶化,我不得不连夜给他做了截肢手术。

“谢言,他应该是名团长吧?

“是。

“按他的职位,腿上的伤怎么会延误?

“他把药让出去了。

老爷子悠然一声长叹,“带我去看看。

拄杖站起,老爷子急急往外走去,这一刻,他心里很乱,若是事件不能改变,那二十二年后,乖孙是不是还要面临被夺体的危险。

站在病房外,老爷子深吸了口气,才在顾医生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谢言的视线。

“谢团长。

“您是? 谢言撑着身体,缓缓地靠坐起来。

“左中赏。 老爷子伸出手,目光打量着谢言,满脸胡茬真看不出长成什么样。

瑶瑶天天夸自己长得美,也不知道她的容貌,是不是来自母亲丁静多些。

“左会长,幸会幸会,请坐。 松开手,谢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会长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有灰吗?

“看你的面相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老爷子随口打哈哈道,“谢团长,能聊聊你家里的情况吗? 瑶瑶笔记里,除了父母外,在没其他家人,也不知她儿时,生命里是不是也有一个疼她,宠她的爷爷。

说实话,光是这么想一想,老爷子便有些吃味。

谢言一愣,继而就放开了,左家捐献的文件,还是经过他的手传到上面的,左老爷子虽然问得突兀,但可以肯定,他本人是没问题的。

面对这位令人尊敬的爱国长者,谢言拒绝不了:“我自幼父母双亡,跟着爷奶长至十二岁,爷奶去逝后,就参加了组织……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爷爷的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