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玷污温柔的汗。
言真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她。
那女孩的确是她认识的人, 甚至,言真记得她当年是言妍最好的朋友。
大学的时候,言妍宿舍四个女孩子,除了她和言妍, 另外两个女孩都是B市本地人, 周末常常回家, 久而久之言妍和她便相处的更熟稔。
言真那时在外面租房住, 偶尔会给言妍送点吃的,时不时言妍就会问:能不能多打包一份?
言真问她给谁带的, 言妍就晃晃脑袋,说给楚露,她们宿舍另一个留守的小姑娘,比自己还要可怜些,完全没有亲朋在B市, 逢年过节只能在宿舍自己点外卖。
一来二去的, 言真也熟了,买菜做饭之前都习惯问一句:“楚露要不要?”
言妍就会猛点头,也不管是什么菜, 一叠声地:“要要要!”
她性格总是这样大开大合的,像头横冲直撞的小狮子,但其实楚露是个挺内向的女孩。言真还记得,每次去送饭, 她都很羞涩地站在言妍身后, 一张白皙秀气的鹅蛋脸, 微微垂着眼睛低着头, 小声说:“谢谢小真姐姐。”
言妍就会一把搂住楚露肩膀:“怎么不谢谢我呀!”
有时言真都忍不住想,是不是言妍在她这姐的阴影下太多年了, 所以才一旦有个罩着别人的机会,就倍觉义不容辞。
她把这想法告诉沈浮,沈浮却只是笑着看她一眼:“我有时也把你当妹妹。”
言真受不了这肉麻话,满脸通红打她。
但总之,言妍和楚露在大学基本形影不离,食堂、练功房、课室,每次言妍发消息和言真聊天,总会顺带提到楚露在身边。
言真一直以为她们是很好的姐妹。言妍刚出事的时候,楚露还给言真发了一段话安慰。
但不知从哪一天起,她的消息忽然就消失了。在料理了母父葬礼之后,言真忽然想起这个女孩,想看看她最近过得还好吗,打开通讯录,却发现楚露已经消失了。
楚露把她删除了。从此,无论言真怎么通过各方联系她,消息都石沉大海。
以至于今日楚露站在言真面前,言真差点都没认出她的脸来。
她真的变得多了。不单是穿着和气质,五官也发生了改变。秀气的鹅蛋脸变尖了,垫了鼻梁,开了眼角,眉目之间便横生一种娇艳。
真是物是人非。她记得自己笑了一声,漠然地说:“楚小姐,我以为你早就把前尘往事放下了。”
她紧紧地盯着楚露,看见女孩低下了头,长发在身后,看起来很可怜。
“她当然是想放下。”
卢镝菲却说话了:“可是她需要钱。”
她抱臂站在一旁,长腿闲闲地支着,目光似笑非笑的扫过深深低头的楚露,又落到对面灯火辉煌的大楼:“楚小姐可是在这里欠了很多钱。”
“我找到她,说如果把事情告诉你,我就替她还钱。”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言真面无表情地看她,“但我没问你。”
卢镝菲无辜地眨眨眼,做了个拉链封口的表情,乖乖闭上了嘴。
言真将目光重新转向楚露,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冷静得出奇:“我想听你的答案,她说得对吗?”
楚露的头低得更深了点:“对。”
“那么问题就来了,我已经知道你是收钱办事,又怎么相信你的话?”
“柏家为什么会和我妹妹有纠葛,当年她也不过是个大学生,怎么会和柏家扯上关系——你的话,不清不楚的地方未免太多。”
“是柏行渊害的她。”
楚露忽然抬起头。
但是很快,她又重新低下头:“当年言妍陪我参加过一个酒局……是同学介绍的。”
“当年我们学院,有些人常常会有这样所谓的“门路”流通……其实就是有钱人喝酒,找些艺术院校的漂亮学生作陪。”
“这事情有人看不起,但也有很多人眼热。学院时不时就有八卦流传,说年级里又有谁谁,傍上哪位富家子弟,被点名去演主角。”
“但当年我想去那个酒会,真的、真的没那么大的野心……”
“我只是想买一个el的包……”
楚露紧紧地抓住了手袋,她现在的包,当然比当年那个基础款的小香昂贵多了,但当初的她并不懂这个,是觉得身边太多家境富裕的同学,人人都一身奢侈品,聊天时总聊些她插不进嘴的东西。
她在学校有些抬不起头来,因此,也想买个包傍身。
“刚好那天就有个同学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说那个局里有真正的公子哥,为人大方、出手阔绰,听说铺天盖地都是粉红票子,随便捡捡就够捞回出场费。”
“而且好多人一起去,黑灯瞎火、浑水摸鱼的——同学说,大不了就中途趁着人多偷溜呗!”
“我被说服了,但还是有些害怕,于是央求言妍陪我去,想着两个人的话,多少也有些照应吧……”
“但结果却是言妍被他们看上了。”
晕眩一般,楚露闭上眼睛,声音沉入回忆:“……那天事情很乱,所有人都酒喝多了,有人趁乱做了动手动脚的事情,言妍很生气,和对方推搡了起来,大吵一架,甚至扬言曝光。”
“然后她得罪了做庄的人。”
“那个人就是柏行渊,”言真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炯炯,直逼楚露,“我说得对么?”
暗绿色的绸缎被言真抓出了褶皱,她绝望地想——这些话听起来何其熟悉?
酒色财气,漫天飞舞的粉红票子,红的白的酒。柏溪雪当年的这套,原来是跟她哥学的吗?
原来当年折辱过她的这一切,也同样折辱过言妍吗?
言真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她几乎是调动了自己此生所有克制力,才重新将自己套进那个记者的壳子里。
“但你说的都没有证据。”她颤声说,谁知道她这一刻有多害怕看见证据?
然而,楚露却低声说:“我有。”
她从手袋中掏出一个mini版的平板,已经是苹果很老的型号了。言真默不作声,看着她用手势密码解锁,然后点进电子邮箱,递到言真面前。
是她和言妍的聊天记录。当年,楚露应该是在删除聊天之前,将所有信息都录屏保存,发送给了自己新注册的邮箱小号。
不得不承认她很聪明。邮箱存档的方式,保留了验证真实性的时间戳。言真指尖颤抖,悬停在已经微微发黄的屏幕上——那正是言妍自杀的那一年。
聊天记录应当是真的,因为言真看过妹妹的手机。但是,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只是一些楚露和言妍聊天,关心她情况的内容。
并不能在其中看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大概是猜到了言真的想法,楚露默不作声地,用手示意她再往下滑。
邮件时间又往后跳跃了一些日子,终于,某一封邮件,楚露没有上传聊天记录,只传了一个附件。
言真用颤抖的手指点开——果然是那个视频。
但却不是言妍的脸。屏幕上,同样的房间,同样的角度与画质,却是一对完全陌生的男女,□□混乱地纠缠在一起。
“言妍的那个视频,是假的,柏行渊的人为了报复她,做了这样一个假视频,放到网上。”
楚露的声音很轻,话却如雷霆一般响在言真的耳膜里——
2018年末,言妍的视频被人爆出,从此卷入丑闻之中,前途尽毁。
从此,言真如同被命运的铁链拖拽,一步步走向家破人亡的悲剧。
而视频邮件发送于2019年初,春夏之交的时分,言真的家人还未去世,一切似乎都仍有转机。
但那时的楚露,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告诉我?”
她听见自己悲哀的声音,苦涩如盐粒般在舌尖化开:“5年过去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没有人回答她。良久,楚露才缓慢地抬起头,低声说。
“因为那一年,我当了柏正言的情妇。”
那是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离别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年级,曾经一起上课、一起去练功房的同学,渐渐开始都见不到影子——大家都各有出路了,不是家里有人脉,就是跟了背景不凡的金主。
保研的保研了,进组的进组,人人都能找到靠山,从此平步青云,为什么她楚露不行呢?
“我当时也并不知道柏家和言妍这事情有关系,只知道是言妍得罪了人。她一蹶不振,我很忧心,但是,我确实也还要忙自己的毕业。”
“正好那个时候又有酒局,有师姐问我要不要去——当时我真的很想进剧组。”
“于是我去了,在那个酒局见到了柏正言。”
起初,她也只是想试一试而已,一次就好。她相信,自己想要争过那些有家世有靠山的人,只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只要进了这个剧组,她一定会崭露头角的,她咬牙切齿地想——但最后却再也出不去了。
哪里会有那么多“一次就好”?
永远会有更抢手的角色,更昂贵的包包,更漂亮的衣裳,永远会有那么多漂亮年轻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只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毕竟,挎上了动辄几十万的包,戴上了动辄百万的表,想要的好本子好角色抢着送到面前,片场里三个工作人员轮番给你打伞补妆提鞋——
过惯了那样的好日子,谁还想穿几百块的破球鞋背几十的帆布包?谁还想在横店、在练功房,三九三伏苦哈哈地熬?谁甘心像个耗材一样,永远被消遣,永远去做陪衬?
“我跟了柏正言差不多一年。”
“也是那个时候,我偷听到他儿子给他打电话,说起之前有个女孩子得罪了他,他找人想给那女孩点教训。本来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却没想到手下的人没轻重,不小心把事情闹大了,网上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最后还是柏正言出面,走通了些关节,才把这件事压下来。”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言妍。但是,我那个时候,正好有一个很想要的角色,正在选角——”
“所以你就把言妍给彻底卖了,对吗?”言真打断了她的话,悲哀得几乎想要流出眼泪,“她可是你大学四年的朋友。”
是啊,她完全想起来了。言妍出事后的那几年,正是楚露风头最盛的时候,一连接了几部网剧女主,宣传资源极好,俨然有新晋小花之势。
她那时还以为,楚露只是因为在事业上升期,不愿和前尘往事有太多瓜葛,因此才删掉的她。
却没想到,她是把言妍的命,当作了自己向上爬的垫脚石。
“可是后来,你又真的火了吗?最后不也还是被柏正言甩了,摔得血肉横流,沦落到现在欠下一身赌债,前程尽毁?”
“是啊!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只是玩玩而已吗?!”
楚露忽然尖叫出声:“我知道啊!他根本就没想过捧红我,真正大制作、大曝光的资源,他什么都没给过我,也就是把我当个小玩意儿哄着,拍几部小甜剧,送些几个包包罢了!”
“但我有什么办法!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别人那么好的家世,没有那么漂亮的脸,连跳舞没有天赋!不像你们家言妍,她多出息啊?模样好、身段美,一上大学老师就夸她,无论群舞独舞都永远就是被点出来夸的那个——我什么出路都没有,就只能这样啊!”
“你以为谁家都能像你们姓言的一样,养出仙女来吗?我要是不往上爬,那就只能一辈子做配角,等到年老色衰,就回老家教跳舞!”
一张涕泪横流的脸在言真面前。楚露的眼泪冲花了她的粉底、睫毛和眼线,黑色的水痕蚯蚓般一路向下蜿蜒,露出一张憔悴又绝望的、28岁女孩子的脸。
那张脸仍是年轻的,二十岁的楚露,也没有她自己想象得那么一无是处。
她记得自己曾听言妍聊起,楚露能忍耐、能吃苦功,能下比她更软的腰,能舞比她更好的水袖。清瘦的身段,羞涩柔美的气质总让她在某一刻,如古典仕女苏醒起舞。
言妍给言真拍过楚露跳舞,说她跳起来才像仙女儿。
2016年的圣诞夜,言妍因前男友劈腿,在言真出租屋为自己错付真心的情侣围巾嚎啕大哭。圣诞节过后,楚露给言妍送了自己亲手织的围巾安慰,言妍整个冬天都将它戴在身上。
她们也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只是楚露自己忘记了。
人总是这样,珠宝华服、香车名表,这些东西是能够锈蚀骨头的。人一旦被这些迷住了眼睛,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来处。
人总是这样奇怪的动物。这么多年来,楚露删除了和言妍的聊天,想要彻底割席,却又将它们永远保存在邮箱中。
言真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时光倒流,她还会去那个酒局吗?
但是一切都没有如果。后来的楚露,就这样为了虚幻的锦绣前程,把二十岁的自己和言妍,一起打包贱卖,无法回头。
言真颓然地垂下了手。她可以理解楚露,但她不想去同情。
更不会原谅。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漠然地问。
“……没有了。”
楚露从手包里掏出纸巾,低声说:“那个平板,你可以直接拿走。”
大概是意识到道歉已经无法让言真原谅,这就是今晚她的最后一句话。
言真也不再开口,她沉默地站在喷泉边,像是等待万众默哀的一分钟。在确认卢镝菲和楚露都没有话要说之后,她自顾自笑了一声,转头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的楼梯。
这天晚上的月亮很好,她和楚露谈话的时间不长。因此,走下台阶时,月亮仍挂中天上。
酒店大楼被特殊设计的射灯照射,整个楼面都笼罩在淡淡光辉之中,犹如被亘古月光照亮。
言真呆呆地仰头看月亮,心神恍惚。
她脚下一软,险些在楼梯上跌下去。卢镝菲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你还好吗?”
这是多么明知故问的一句话。言真觉得疲惫极了,无意虚与委蛇,只问:“卢小姐今晚千辛万苦唱这出戏,图什么?”
卢镝菲眨眨眼:“图千金博一笑,算吗?”
真是很大言不惭的一句话。如果不是脚腕钻心疼痛,言真会直接把她从楼梯上踹下去。
卢镝菲嘴里的当然不是真话。千金博此一笑,这代价未免太高,笑得也未免太难看了点。
但言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一瘸一拐地将身体重心远离卢镝菲。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这又是比拼坚忍的时刻了,卢镝菲显然需要利用这件事去做些什么,但她偏不开口问,只想折磨自己,让自己精神崩溃后,还要绝望求饶。
这些人,教养再好,骨子里都是一样不把人当人的冷血和残酷,言真心中讥讽地笑一声,脸上依旧淡淡的,不再说话。
一直走到楼梯尽头,转过一丛葱茏花木,二人应当分道扬镳了,卢镝菲终于还是没沉住气,转头看向她:“言真——”
言真却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极其美丽的笑容。
那笑容太过耀眼,如同高悬的月亮,冰冷又明亮,将卢镝菲的眼睛狠狠地晃了一下。
然后,她便听到言真的声音,但却不是对她说话。
“柏溪雪,”言真轻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如玻璃碎在石阶上,“原来是你。”
顺着她的目光,卢镝菲抬起头,看见柏溪雪正站在不远的地方,冷冷地抱着臂膀,扬起下巴看着她俩。
“言真,我还没有问你,你跟这种跑腿的混在一起是干什么?”
她显然是没有听到言真今晚与楚露的谈话。卢镝菲的见面位置实在选得太好,居高临下的位置,让一切试图走近的人暴露,站在远处,喷泉的水声又将盖过她们的谈话。
柏溪雪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解——多么、多么天真无辜的表情啊。
她就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委屈又愤懑地站在那里,提着裙摆,像一个伤心的公主。
而言真的耳畔依旧回响着楚露的话:“本来他们也只是想吓唬吓唬而已,却没想到——”
究竟是没想到什么啊!
是没想到人命就是如此贱如蝼蚁吗?没想到她们普通人的性命就是这样轻贱,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足够让整个人生万劫不复吗?
如果那夜酒局包厢当真昏暗混乱,甚至柏行渊或许都不知道言妍那晚长什么样子。
但这并不影响后来发生的一切。
言真目光闪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为何会有如此悲哀的笑容。她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柏溪雪,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仿佛穿透了数年荒唐的时光。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地说:“柏溪雪,你今晚真美啊。”
那样皎洁的珍珠白礼裙,那样纯净的钻石项链,如雪如冰,睥睨众生,一切的肮脏、污秽、罪恶以及仇恨都沾不上她的裙摆。
谁让她今晚穿白色的。
——她怎么敢今晚穿白色?
第52章 明明在滴血能投降为何未肯心软。
柏溪雪觉得今天晚上一切都很奇怪。
几乎在她话音落地那一秒, 卢镝菲就松开了双手,做了个缴械投降的姿势,笑眯眯冲她点头:“那我今晚护花使者的任务就到这里。”
说完,她竟然就这样后退了一步, 又冲言真打了个招呼:“有缘再见。”然后, 便转身走了。
言真并没有接卢镝菲的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
她的目光很奇异,冷静却又带着审视。柏溪雪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眼神, 只是走过去,将手递给她:“你的脚还好吗?”
她以为言真不会接她的话茬,没想到,言真却点了点头:“还好。”
没有搭上柏溪雪的手,但是也没有表达抗拒, 言真主动迈出一步, 往柏溪雪来的方向走:“要回去吗?”
柏溪雪看她一眼,点点头,便跟上言真脚步。
二人一时无话。南部近海气候湿热, 虽然才是早春三月,但穿礼裙在露台竟也不觉十分寒冷。有树已经在开花,满树花朵被庭院灯光打亮,夜色朦胧中飘来幽香。
柏溪雪安静地走着, 看见言真目光远远地隔着夜色, 落到那些开花的树上。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 言真回过头来, 竟朝她淡淡地微笑了一下:“你今晚的裙子很美。”
仿佛她也是花树中的一棵,被言真远远地拉量, 神色复杂,晦暗莫测。
柏溪雪不知她为什么提这个,只好谨慎地答:“今天晚上是私人酒会,所以穿了套比较简单的私服。”
“那套珠宝是古董吗?”
她问得好突然,平时的言真不会问这样的问题,柏溪雪感到意外。
但她还是毫无隐瞒地回答了:“对,去年我哥在欧洲拍卖下的一套,是我的新年礼物。”
一百年前某位王妃流落在外的珠宝,颇具王朝逝去、钻石永恒的象征意义。
然而柏溪雪其实不喜欢这个款式,古老沉重又冰冷,哪怕擦得再亮,挂在脖颈上也像一道雪亮的割伤。
譬如此刻,她便觉得言真的呼吸很冷,落到皮肤上,让她在月光下打了个寒战。
她抬眼望向对方,言真却已经移开了目光,还是那样淡淡的语气:“很美。”
“是你应得的。”
影子在花砖上拖得长长的,默了一息,她忽又听见言真声音:“怎么不问我,今晚我为什么会见卢镝菲?”
她直接将名字报了出来,语气十分轻松,眼神却锐利,显然已经默认柏溪雪认识。柏溪雪垂眸,知道言真留意到那个称呼,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她低声说,语气微微一转,竟十分尊重诚恳。
言真却步步紧逼:“卢镝菲帮我找到了言妍当年的同学,问了问当年的事。”
“柏溪雪,当年你见过言妍吗?”
言真今晚究竟是怎么了?吃枪药了?
柏溪雪在她的眼睛中看见自己困惑的神情。
要出事之前,她确实见过言妍,但在那时候,她们彼此都还是十来岁的小屁孩呢。
如果是追溯到临近出事的那个节点——
柏溪雪认真思索了一下:“我没有见过言妍。”
“虽然言妍当年也算半只脚踏进了娱乐圈,但我们进圈子的时间不同,我和她并没有工作上的交集。”
柏溪雪诚恳地说,而言真死死地盯着她。
她面上茫然如此纯粹,清白得叫人心生绝望。因为言真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谁敢相信呢?其实柏溪雪比言妍还要小两三岁。
当年言妍刚读大学的时候,她还在给高中的柏溪雪做家教。二人接触娱乐圈的时间是全然错开的。
更不要提柏溪雪所接触的资源,和言妍自然不在同一层级。“没有工作交集”这话,甚至是柏溪雪照顾到她的心情,特意委婉了言辞。
事实上别说是竞争关系。作为普通人,想要与未来的柏溪雪有工作交集,恐怕要在圈子里汲汲营营半生。
多么残酷的事实。
言真再想将她拆骨扒皮、啖髓饮血,也不得不承认,柏溪雪唯独在这件事上全然无辜。
但这并不影响她更恨她。
柏溪雪自然不屑于像楚露那样费尽心机,但谁又能否认,她能有这般天生的高贵,不正是背靠柏家,踩在无数人的脊梁上呢?
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言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露出微笑。
“柏溪雪,你陪我去喝酒吧。”
柏溪雪自然是应允的。
她今天晚上脾气好得要命,仿佛言真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要什么都被她宽容。
她们去柏溪雪单独的品酒室,仍是与宴会厅一致的装潢风格,但器物细节显然更为精致昂贵。墙上油画,是透纳真迹的其中一幅。水晶灯垂在天花上,光辉剔透,据说是单独在欧洲采购订做,光是海运过来的巨额费用都叫人屏息。
侍应生按惯例呈来一支红头Leroy,准备为柏溪雪身边那位陌生女客介绍,却忽然看见柏溪雪歪头,看向那个安静的女人:“你想喝冷的还是热的?”
语气那么随意,好像只有那个女人点点头说喝热的。这一支价值十万的Leroy,立刻就会被柏溪雪眼也不眨地下令,拿去配肉桂苹果煮成小甜水。
侍应生虽然心知这酒作为这些有钱人的资产,怎么挥霍都是她们的自由,但也难免为这般任性的糟蹋,而感到胆战心惊。
但还好,那个陌生的女人没到如此焚琴煮鹤的地步,她显然不懂酒,也无意了解,只是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按习惯就好。”
侍应悄悄松了口气。柏溪雪的习惯是喝瓶醒的红酒,侍应便又去换了一瓶,正要为她们斟酒的时候,那个女人却挥了挥手。
“麻烦你了,”她用很温和的语气说,“你先下去吧,这里我们自便就好。”
她竟直接越过柏溪雪发号施令。
侍应又吓了一跳,惊疑不定的眼神飘向柏溪雪,询问是否应允。
而后者只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大门便悄悄关上,厚实的黑丝绒与皮革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柏溪雪转过头看着言真,正要说话。对方却忽然扬手,兀自将红酒斟入杯中。
她将高脚水晶杯递给柏溪雪:“今晚是我借了你的光,这一瓶酒,主人先喝吧。”
杯中酒液鲜红,散发玫瑰与松针气息。柏溪雪看她一眼,并不多言,头一昂便喝尽了。
放下酒杯那一刻,红酒又迅速被言真倒入:“再来一点吧。”
杯中酒再次被饮尽。柏溪雪用手帕轻轻擦拭嘴角鲜红,言真便即刻又倒酒。
“再喝。”
像是厌烦那种浅浅覆过杯底的品酒喝法效率太低,这一次,她直接倒了小半杯酒。
柏溪雪深深看她一眼,扬手喝尽了。
“再喝。”
言真低声说。这次纤细酒瓶被她抓住颈子,缓慢举高,倒出一线鲜红如注。
半透明的酒液斟满杯中,便成为一种深邃浓郁的红。她慢条斯理地端详这血一般颜色,将酒杯推到柏溪雪面前,方懒洋洋地往自己杯中倒了一点。
酒液不过浅浅覆过杯底,水晶般通透的颜色,盖不住昭然若揭的敷衍。言真很温柔地弯了弯嘴角,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叮。
轻盈的声音,清泠得叫人心底发颤。柏溪雪看见言真朝自己弯了弯眼,率先喝完了杯底浅浅的酒:“干杯。”
这样敷衍的意味实在太浓,分明就是要灌她的酒。而她一连喝了两杯,此刻腮边已泛热红,眼神也随之朦胧。
柏溪雪眨了眨眼,努力让神智恢复清明。
而言真只是静静看她,漆黑双瞳在水晶灯下依旧幽深,像一条幽隐的蛇。
那一刻,柏溪雪忽然福至心灵——这是报复,报复她曾经朝言真灌下的一杯杯红酒。
而她不想逃避,唯有选择承受。
酒杯又斟满了,这一次,言真直接倒了满满一杯。
依旧是言真先喝,她动作优雅地举起酒,与柏溪雪碰杯:“Cheers.”
这句话她也曾经说过。在言真被红酒兜头淋下的那一次,酒液顺着衬衫领口一直流入身体,柏溪雪看她屈辱地跪坐在那里,而转身与别人酒杯相碰。
如今绿山墙的夜莺化作鳞片幽绿的毒蛇,面颊绯红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倒置空杯,做了个“干了”的手势,面带微笑地示意——轮到你了。
柏溪雪只能举起酒。
高脚水晶杯斟得太满。此刻当真像一朵丝绒红郁金香,花瓣深沉厚重,衬得杯颈纤细,仿佛下一秒就折断。
而她仰头,一口一口,饮杯中酒如饮鸩止渴。
酒液漫过舌尖,吞咽,落入喉咙。单宁柔滑的收敛感、一切品酒师口中玄之又玄的香气,在毫无克制的饮用中都败给酒精。热意冲上大脑,带来窒息的、反胃的感觉,柏溪雪下意识想要喊停。
而言真却漠然地伸手,轻柔地托住了她的手臂:“还没喝完呢。”
她笑:“不要浪费。”
酒意直冲上大脑,柏溪雪脸颊滚烫、浑身发软,一瞬间视野中所有物体都无法聚焦。
她靠在黑天鹅绒的沙发上,满脸茫然地看着言真,手中不慎卸了力度,眼看着水晶酒杯就要滑落。
言真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还剩一点没喝呢,”她又重复了那句话,温柔得像咒语,将酒瓶中最后一点酒液也倒出,“听话,再喝一点点,好么?”
其实言真觉得自己大概是也开始醉了,到了神思散乱的地步。
明明有一刻她想将柏溪雪在酒液中溺死,让鲜血迸溅,比酒更鲜红。但开口,竟是不自觉的哄诱,不像在逼酒,而像哄不吃药的小孩“最后一口”。
——究竟怎么做才能发泄出心中的恨意?
她既想让柏溪雪血溅三尺,也想将柏溪雪敲骨吸髓,碾尽她每一寸骨血。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将那杯酒递给柏溪雪:“喝吧。”
柏溪雪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你生气,是因为今晚那个人提到了言妍的事,”她仰起头看她,“我说得对不对?”
言真的动作顿住了,深深看向柏溪雪,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情。”
“你是在因为言妍的事情生我的气,对不对?”她目光坦荡,剑一般直愣愣刺入言真眼睛里,“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
“言妍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乒!
领口忽然被人揪起,柏溪雪睁大眼睛,被言真狠狠掼在沙发上,一双纤细的手,死死扼住她的脖颈。
言真撑在她身上,神色幽暗地盯着她,发丝垂落,遮住光线,叫柏溪雪看不清她的眼睛。
先一步传来的是窒息感,脖子近乎折断的痛楚,让柏溪雪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她下意识挣扎起来,不是调情,而是货真价实的生存本能。
柏溪雪试图用腿蹬开对方,然而,言真很快就察觉她的意图,屈起膝盖,狠狠地压住了她的髋骨。她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用手去推打,言真便将扼住脖颈的手松开一只,一把抓住柏溪雪手腕,将她双手高高拉到头顶。
柏溪雪不知道言真从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她只知道,窒息感越来越重了。这个动作,让她们彼此之间的距离靠的极近。鼻尖相触,滚烫的酒意随着呼吸扑到彼此的脸上。
今晚她们都穿着礼裙。
扭绞的动作间,光裸的小腿碰到一起,传来逐渐蔓延的热意。而柏溪雪只能睁大眼睛,无助的呼吸,感受到肺部逐渐减少的空气,言真的头发落到她脸上,呼吸着、晃动着。
一片阴影里,她一刹那看见对方恶狠狠的、布满血丝的发亮眼睛。
第53章 无人敢碰,秘密现在被揭晓
有一瞬间, 柏溪雪以为言真会将她扼死。
但她不理解,也不愿意道歉。因为在她心里,言妍这件事的的确确就是她没什么关系。
她的团队是干过很多肮脏事儿,名利场嘛, 尔虞我诈剑影刀光, 这些事情哪个当红明星没经历过?
她也的确曾经折辱过言真。所以如今言真报复她, 逼她喝酒, 她自会舍命陪君子。
但她同样骨子里也刻着骄傲。没有做过的事情,她柏溪雪绝、对、不、认。
因此, 她只是睁着眼睛,倔强地仰面直视言真,黑水晶般的眼睛又清又冷,酒意散去,只剩下无声的质问逼视。
一秒钟也像一万年那样漫长。
就在柏溪雪觉得自己要因为窒息而晕过去的时候, 脖子上的力度却忽然松了。
言真冷冷地收回手, 坐在她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柏溪雪。身下的人已经憋脸满脸通红,用力咳嗽, 小腹和胸腔在言真双腿的压制下剧烈起伏。
而言真只是垂下眼睫,看柏溪雪纤细洁白的脖颈上,触目惊心的鲜红手指印。
……如果可以,她真想直接把酒瓶敲碎, 捅入柏溪雪心头。
但是她不能。
这件事情, 唯独对柏溪雪复仇没有意义。言真收回手, 心知肚明, 却依旧无法压抑心头那阵无名火起。
如果柏溪雪真的是个傻子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件事情上如此敏锐?为什么她又不能聪明到底?
为什么之前那些日子要用这么笨的方法去送她花和甜食。为什么明明被拒绝还要一次次傻乎乎地勇往直前, 为什么要在她生气时露出那样伤心又小心翼翼的表情?
不屈不挠又患得患失,仿佛她当真是坠入初恋的小少女,有许多忽明忽暗的心情。
——但谁又能说她不是小女孩呢?柏溪雪小了自己整整五岁,言妍出事的时候,她也不过刚上大学呢。
言真悲哀地看着身下的女孩子,拔剑四顾心茫然,原来是这种心情。
她恨自己心软,竟然与柏溪雪产生那么多不必要的交集。
柏溪雪的呼吸渐渐平复了,她躺在她身下,长发披散,胸口起伏地看着言真。真是很美的一张脸,言真心想。
哪怕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也依旧耳廓绯红,面颊饱满光润,水晶灯下肌肤泛光,源源不断散烫意。
那么生动那么无辜,绯红脸颊的温度,烙铁般烫在了言真的心脏,发出皮肉翻卷的嘶嘶声。
疼痛,血腥,却又散发着令人绝望的皮肉香气。让言真意识到自己皮囊下已是一滩绝望的腐烂骨血,胃痉挛着,想要呕吐,却又张开狰狞的空洞,想要吞噬一些鲜活的什么。
——她想要把柏溪雪拆吃入腹,以解血海深仇。
柏溪雪看见言真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比往日都要幽暗。
但柏溪雪毫不退让。她直视言真的眼睛,如同直视黑色的太阳。
然而,言真却没有什么动作,她似乎克制着呼吸,缓缓地从她身上下去了。
“对不起,今晚是我太唐突了,”她低声说,半垂眼睫理了理裙摆,又变成那一副柔顺的样子,“很晚了,我们都该回去休息了。”
说罢她便转身朝外走去,步履镇定,不紧不慢。
却叫柏溪雪感受到一种叫人心慌的克制与决绝。
仿佛一旦言真出了这扇门,那么从今往后她们将不会再见面。
“言真。”
动作快于思考,柏溪雪叫住了她。
言真没有回头,但身形顿了一下,被柏溪雪察觉,径直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这和那次屏风前的交锋何其类似,但这一次柏溪雪不会再容忍她逃跑。
她走到言真面前,挡住了对方去路,炽热的目光,一眨不眨地逼视着她。
“你把我弄成了这个样子,”她偏一偏头,已经凌乱散落的编发,垂下一络黑发在脖颈边,与雪白皮肉上触目的红痕形成鲜红对比,“我还怎么出门呢?”
“言真,”她兴致勃勃地挑衅她,久违地、感受到身体内燃起那种恶劣的、想要看见对方表情扭曲的快意,“你难道不应该对我负责吗?”
回答她的是后背与门撞击的闷响。
言真将她压住门板上,恶狠狠吻住她的唇。
直到现在她背靠着门才意识到,刚才二人争执时听见“乒”的那一声响,竟然不是言真随手扔的酒杯。
而是言真克制着情绪,在伸手扼住她咽喉之际,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柏溪雪在心里轻轻冷笑起来,是啊,言真多能忍啊,她就是这样有教养的人,从来不会将情绪迁怒到其他东西上。
她就是对言真这种矜持的克制又爱又恨。一个人要有多么幸福的童年,才能培养出对道德与秩序感的深信不疑?
那是她从来没拥有的东西。
那支水晶高脚杯,杯颈纤细杯壁轻薄,在这么剧烈的肢体争执下,依旧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那又是为什么,现在言真又吻她吻得那么重?
火气都迁怒到她身上了对吧,这个时候怎么不讲究分寸了呢?
柏溪雪笑了,灿烂又残忍的神情,鲜红嘴唇一张一合:“言真,你现在似乎和我一样了。”
她并没有说哪里一样。但是痛楚传来,她下颌被言真用虎口卡住。
指尖深深陷入软肉之中,逼得转不了头,只能被动地承受。
今晚言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仿佛恨意化作烛焰,绵绵烧在眼瞳和指尖,烫得柏溪雪连骨缝都在颤抖。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懂事,总忍不住用手指去捻黄铜烛台上跳动的火芯。
后来家里所有烛台都放到高处,却不料此刻她又被烧入这场经年的高热,如飞蛾扑火。
酒意糜烂,烧灯续昼。
礼裙轻薄,耐不住摩擦,柏溪雪不甘示弱地闭上眼,回吻言真,与她唇舌缠斗。
言真的吻技比她料想的更好。
她们当然不是第一次接吻,但此前的每一次,言真都是一种婉转承欢的讨好,公事公办的柔顺,休想再在她那儿多讨一分别的。
但今天晚上她的吻比之前都要混乱炽烈,久久地勾缠柏溪雪的唇舌,让她动弹不得,怎么踢蹬都只能被扼住。
连腿弯都发软。
大概也是因为她喝的酒太多了,长久得几乎令人缺氧的吻,柏溪雪脸颊越来越烫,却又听见言真的声音。
“你以前和你的那些情人,也是这样做的吗?”
手指摩挲着湿红的嘴唇,言真低声,漫不经心地问。
柏溪雪现在看起来可怜极了,被酒灌得东倒西歪,只能软软地靠在她肩头。
她被吻得失了神,只困惑地回望言真:“嗯?”
言真却已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没事。”
她的手从腰际滑落,一路向下,轻轻托住臀部:“回房间吧?”
“回我的房间还是你的房间?”
柏溪雪仍在问——大小姐总是习惯被人服务着送到自己房间门口。言真眯了眯眼睛看她,心道她还真又胆子问呢,嘴上却只是温柔地又弯了一次。
“当然是我的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柏溪雪便被言真扣住腕骨。
这次言真是作为宾客出席,酒店房间自然规格与往日不同。套房里灯光昏暗,逆光隐隐勾勒出言真侧脸,却让柏溪雪有一点心慌。
大小姐向来想到什么做什么,还空着的那只手,啪地一声就把灯关上。
“……打开。”
言真低声道。
她坐在那里不动,像是在较劲,黑暗中眸光闪动,隐隐嚣张与得意。言真也懒得跟她闹,抽出一只手,径直将柏溪雪推到床上。
啪,又把床头的夜灯拧开了。
床板微微震颤,她珍珠白的裙摆散开,上面仍有飞溅的酒液痕迹,暗红如一道血迹。
而她躺在丝绸中,颈上仍有淡红掐痕,如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礼裙为了贴合身型,设计了精密的暗扣,言真用手指慢慢挑开系带,柏溪雪犹不肯认输,扬着下巴挑衅地看她,像是要看看她敢做到什么程度。
而言真只是冷笑,手往下探,顺着腰线的弧度游弋。
终于被慌乱地夹住。
她听见对方声音掠过一丝紧张,强撑镇定:“……我还没有卸妆。”
“没必要。”
言真平静地说:“我不会留你过夜。”
当年刚开始的时候,柏溪雪也不留她过夜,一场欢好之后,大小姐总要她滚下床去。
如今,面前的人却睁大了眼睛,神情似乎有点受伤。
真是双重标准。言真只当看不见她的表情,松开手,起身往卫生间去。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她细致地洗手,用很凉的水,只觉得心和指尖都一同浸入冰冷之中。
再回来时柏溪雪已经翻了个身,支着下巴黑暗中似乎有些茫然地发愣。后背礼裙敞开,露出大片光裸肌肤,微微凸起的蝴蝶骨精致脆弱,忽然叫言真心生愧疚。
可是,她在愧疚什么?
她不愿去想,只用手粗暴地挡住柏溪雪的眼睛,便又吻上去。
冰冷的指尖犹带湿意,却在四处点火。言真的吻从脸颊到脖颈,绕过那一圈淡淡的指痕,越过精巧的锁骨,手指在柏溪雪颈后停留,不动声色地,将那一串冰冷的钻石项链解开。
啪。
价值连城的珠宝,被她像垃圾一样随手掷到地毯上。
没有人有精力去在意,因为柏溪雪已骤然呜咽了一声。
一眼看去,其实她依旧衣冠楚楚。
然而更深露重,她的眼睫被打湿,无助地转头望着言真,终于流露脆弱,伸出手,想要得到一个拥抱。
言真却不想看见她的脸,只是沉默着,将她的脸转了回去。
齿缝间流出的潮水与铁锈,将指尖浸皱,淹没了脚踝,让整个世界都共同坠入夜色更深沉处。
——她又做梦了。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下午,一个惺忪平常的暑假午后,她们全家人却正襟危坐在一起,仿佛在讨论着什么。
是言妍读高中的事儿,她想走艺考路线。但言父对此却持反对态度。
不是不让言妍跳舞,只是在上一辈眼中跳舞终归是个爱好,而文艺圈太乱水太深,好好读书远比艺考更稳妥。
言意明对此仍摇摆不定,大概也与言父持同一态度。眼看报名的时间就要过去,言妍急得和她爸大吵了一架。
那天言真记得言妍哭得很惨,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自己反锁在房门内,呜呜咽咽,可怜得像条落水的小狗。
她听着心疼得不得了,忍不住端了杯热水过去,轻轻敲门,却听见言妍自暴自弃的尖叫:“要是来劝我放弃的就别敲门了!”
默了一息,她无奈地靠在门上,“我只是来给你送杯水,怕你眼泪哭干停水了。”
“……”
房门内沉默,言真又轻轻敲敲门:“我可以进来吗?我保证不劝你。”
“……真的假的。”
“真的。”
话音刚落,门就迅速地拉开了一条缝,鼻子通红的言妍一把将她拽进了房间。言真犹记得“不许开口劝”这个承诺,小心翼翼地将温水放在桌上,正要转身说几句无关的话安抚。
言妍却已经猛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姐姐!”
小姑娘哭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老爸他欺负我!”
很久没看见言妍哭得这么凶了,小姑娘紧紧地把自己埋进言真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海水倒灌,从小时候她爸不小心吃掉她一根棒棒糖开始控诉,一路控诉到今日吵架,言父有多么冷血、独裁、不近人情。
“他就是世界上最坏的爸爸!”
言真哭笑不得地抱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揉揉小姑娘的头发:“乖,不哭了啊。”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言妍仰起头看她,用脑袋蹭言真的手,大眼睛里满是哀求,“你可是我姐姐……”
可是你爸也是我爸。十六岁的言真不忍心地转过头:“我胳膊拧不过大腿……”
“姐姐……”言妍抓着她袖子擦眼泪,“求求了……你是我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
言妍捕捉到她表情松动一刹,泪眼一眨,果断开始高速吟唱:“呜呜呜老姐,你知道我从小就特别崇拜你,觉得你又聪明又能干,世界上什么事情都不能把你难倒,老妈和老爸也都最信任你的话了,难倒你忍心让你最最最疼爱的世界上唯一的妹妹伤心吗——”
言真大叫打住:“停停停!”
言妍飞快地闭了嘴,只皱着鼻子,又用那种小狗一样湿淋淋的表情看她。
言真受不了了:“你真的喜欢跳舞?”
言妍眼睛一亮,又要施展她的缠磨大招,言真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点头就够了!不许说话!”
于是言妍只好堵着嘴,用力点头:“嗯嗯!”
“可是你不走艺考这条路也可以啊,”看她老实下来,言真也把手松开了,“寒暑假或者是课余时间,老妈老爸都是很支持你去跳舞的。”
言妍说:“可是我的喜欢不是业余的那种喜欢啊。”
言真第一次在她眼中看见那样认真的表情:“我不是小孩子脾气,觉得不想念书,才闹着想去跳舞的。”
“姐,你不觉得吗,跳舞其实和念书很像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用业余的态度去练习,这辈子也就只能跳到业余的水平而已。”
“我真的很喜欢跳舞,每一次穿上舞鞋,我都能听见自己心里有声音说,再跳久一点,再跳认真一点——我心里知道,跳得更好的舞是什么样子的,而我距离那个目标,差的只是练习的时间而已。”
“我知道老妈和老爸都支持我跳舞,”她将言真拉到床边,自己也与她一同并排躺下,目光扫过那一整墙自己跳舞的照片,“但是,之后不走这条路的话,我真的还有时间跳舞吗?”
“我知道你现在学业就很忙了,就算暑假也经常去图书馆自习室看书、刷题,”她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过身,侧躺着面向言真,“如果我也读文化生,我肯定也要泡到题海里头去的。”
“先是高中,高考先于一切,再是大学,然后大学之后要找工作,工作之后可能就一心一意考虑温饱的现实问题,你说,究竟有多少课余或业余的时间,能供我跳舞呢?”
“有多少那样的舞者能成功?肯定还是有的吧,但是那样的路太罕见了,我不想用它来自我安慰。”
“姐,我真的很喜欢跳舞,如果可以,我想这辈子都去跳。”
她认真地说,语气庄重,近乎像人生的誓言。
言真承认自己被触动了。沉默片刻,她悄悄握了握言妍的手,同样一字一句低声说:“姐姐支持你。”
她便去找言意明,母女长谈一小时后,言意明同样也是沉默。
最终决议那日,言妍去找她爸,一向温和的言父也几乎崩溃,抓耳挠腮:“你怎么还是不放弃啊……”
他将目光求助地投向言真和言意明:“你们俩的意见呢,说说?”
言真却与母亲一同不语,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言父。
这便是一种鲜明的态度,牌桌上已然是三对一,言父自知大势已去,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行吧。”
“反正咱们家就是姓言的说了算,”他自暴自弃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哎,去吧去吧,妍妍,老妈和老爸永远支持你。”
言妍率先爆发一声欢呼,扑过去一左一右搂住她俩:“谢谢老妈!谢谢老爸!”
然后,她又小鸟一样投进言真怀里,对她一阵猛亲:“谢谢全世界最最最好最独一无二的老姐!”
言真被她亲得受不了了,也开始打她:“去报名啦!去吧去吧!”
去吧去吧。
这是她们最经常对言妍说的话。因为言妍永远是家里最胆大,最有冒险精神的那一个。
小时候去公园,面对没有小朋友敢挑战的那个大滑梯,她们挥着手,对跃跃欲试的言妍说,去吧去吧。
长大了,走在志愿选择的岔路口,她们同样也心怀忐忑和期待地朝言妍挥手,对即将踏上舞台的言妍说,去吧,去吧。
言真这么多年,其实没后悔过与言意明的那一场谈话。因为言妍未曾辜负过她的承诺。
她就是天生的舞者,一旦走上那条路,她的进步快得直让老师惊呼:“你的天赋是一种上天的礼物。”
她开始拿奖,那样蓬勃的生命力,舞台上急速旋转,长发如旗帜高扬,每一个动作都叫人屏息。
言真甚至庆幸过,还好她支持了言妍,还好言妍走上了一条能够挥洒她天赋与自由的道路。言真坐在台下,看她一场又一场舞跳下来,听见欢呼声里掌声雷动,无数次为当下的言妍欣喜动容。
然而,在今夜的梦中,言真忽然意识到,自己后悔了。
她再也讲不出“去吧”这一句话。梦中她又魂归故里,坐在十多年前那一张沙发上,看见十四岁言妍欢天喜地朝自己扑来,她喉头滚动,张嘴却是泪流满面的:“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去,好不好?让我们永远躲在童年的那一间房间里,躲在十四岁暑假摇晃的蕾丝窗帘下,用随身听、褪色的纸折星星和千纸鹤,串起门帘掩盖行踪,不要被十年后那场毁灭一切的厄运所捕获。
因为她只有言妍一个妹妹啊。与她从同一个子宫中诞生的妹妹,这么多年来她们习惯在夜里拥抱熟睡,分享一切青春期的秘密,如同一棵树上萌发的两根枝条,早已习惯将骨血紧紧交融。
她们的体内流着一样的血。几十年前,当她们的妈妈也还是一个小小的胚胎,舒展在自己母亲的羊水中时,如同在原初的大海中碰撞出第一个有机物分子,诞生她们的小小卵泡,同样也随着母亲,在温暖的羊水中渐渐成型,如水回到水中。
……她们就是注定血肉相连,就是注定要在这一生成为姐妹的。
为什么要将言妍从她身边夺走?
为什么?
眼泪从言真眼角流下,她睁开双眼,发现身下是酒店的床榻。
琉璃阶上,翡翠帘间。她躺在其间,意识到自己仍处于另一个锦绣成灰的噩梦。
房间一片狼藉,而柏溪雪正在她身边熟睡,将暗绿、雪白的裙摆枕在身下。
言真在黑暗中静静地端详她。她的妆仍未卸,但刚才那场混乱的荒唐,已经叫她将精致妆面哭花。此刻她双目紧闭,似乎也陷入了某个精疲力尽的梦里,艳丽动人,却也狼狈天真。
而言真只是将手轻轻地,搭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像轻轻抚摸一束开倦了的花。
她真想折断她。
今夜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每一次她用手拂过她颈侧,用嘴唇吻到那细薄皮肉下勃勃跳动的血管,她都难以自抑折断柏溪雪的冲动。
然而,睡梦中的柏溪雪却浑然不觉,只是歪了歪头,幼猫般无比依赖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
让言真泛白的指尖,在那一刻微微发抖——她下不了手扼死她,于是只能选择一种与死亡最接近的方式。
这算是爱吗?
大概也不算吧,爱太过纯洁庄重,在这段肮脏关系咯,经谁的口说出都是笑话和玷污。
充其量只是一点泥沙般的懦弱而已。
多可笑啊。她曾经嘲笑柏溪雪是一只病蚌,深浓的恨意中偏l有一点真心,如砂砾硌在柔软血肉,昼夜磨砺嫩红伤口,叫人辗转反侧。
但如今,当她发现自己真正恨上柏溪雪,便意识到,自己也何尝不是一只病蚌?
明知此事荒谬污秽为世道所不容,但今夜,她依旧在这里与柏溪雪绝望地相对。于荒凉无垠的夜晚触碰亲吻,如困兽缠斗,至死方休。
仿佛今宵之后再无明日。
黑暗之中,言真狼狈地笑了一声,听见自己声音里的仓皇与绝望。
她理解柏溪雪了。
命运何其弄人,在恨上柏溪雪的那一刻,她同样在血肉模糊的恨意中,发现一点泥沙俱下的真心。
房间内很暗。言真起身,披上睡袍,趿着软拖,到浴室去洗了洗手。
然后,她擦干了手上的水渍,回忆着平时柏溪雪往手包里放烟的位置,浅浅地摸索了一下。
果然摸索出一只精巧的烟盒。她用指尖嗒一声推开,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别在耳后,便径直往阳台去。
言真用手轻轻拢着打火机上那一点跳动的火苗,点燃香烟,将它夹在指尖,慢慢地吸了一口。
旋即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其实不会抽烟。
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避免自己发疯。
月亮已经开始西沉了,略带腥咸味的海风吹过来,她感受到寒冷钻进衣袍,忍住咳嗽的冲动,将那一口烟轻轻吐出。
幽蓝的烟雾跳升,言真盯着她,感觉灵魂下坠,消散在空中。
第54章 能拿捏进退是艺术就似比剑。
一支烟的时间很短, 言真回房间时,柏溪雪还在睡。
她显然是累极了。乌黑长发泼墨般散在床榻上,洁白肩膀深深浅浅都是痕迹,视觉如此鲜明。
房间开着暖气, 有些热。言真低头看了眼指尖, 嗅到到淡淡的薄荷香烟味。
是柏溪雪的气味。就在不久之前, 她仍指尖湿滑, 热意蜿蜒没入,一直打湿指根和掌心。
她无意义地轻笑了一声。
枕巾花掉了, 因为有人曾被压住,伏在枕头上小声呜咽哭泣,留下泪痕和凌乱的口红印。
那时她的长头发,握在手里手感很好。
言真垂眼看她,慢慢抚过她的发丝, 将它们拨向一旁, 露出后颈上的牙印,又想起她哭泣的眼睛。
难道当年柏溪雪将她摁到枕头上,也是这样愉快的心情么?
在羞辱人这点上柏溪雪真是教了她不少。
言真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想用脚尖踢踢柏溪雪,让她滚回自己房间去。
但她没有。主要是没有踢醒,大小姐倦极了,抱着被子睡得正熟。
她们前半夜实在糊涂荒唐, 以至于衣带礼裙全纠缠在一块。
柏溪雪睡在其中, 大概是觉得有些凉, 胡乱拽了件什么盖在身上, 便睡得酣然。
言真:“……”
那是她的裙子。
拍了柏溪雪几下,她都没反应。言真认命了, 一把将礼裙抽出来,把柏溪雪塞进被子里。
然后,她从另一侧上床,控制着自己尽量不碰到柏溪雪,却又在彻底躺下来时,突然被抓住了胳膊。
她醒了?
言真一惊,骤然想弹开,却被对方搂住,哼哼唧唧地蹭了蹭。
……哦。大小姐又开始了,太久没和柏溪雪躺一张床上,忘记了她总要找人当抱枕。
这么说来,当年柏溪雪情人多也是正常的呢。毕竟床铺偌大,孤枕难眠实在寂寞。
那就给她一个真抱枕好啦。
言真把手抽出去,拽过床头的靠枕,狠狠塞进二人中间。
顿时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隔开了自己和柏溪雪,一下子放心多了。言真挨着枕头,终于放松大胆地拽了拽被子。
一转头,竟然又看见柏溪雪的脸。
……她竟然也真不嫌弃,就这么把言真塞进去的枕头一抱,腿夹着枕头,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去,又安然地睡着了。
只剩下言真浑身僵硬。
三八线被吞没了,她们之间的距离重新拉近不少。
两个人今晚都穿得少。柏溪雪腿长得很,枕头一夹,侧身睡是就总会若有似无地碰到言真。
布料轻轻摩挲,细腻的肌肤在又轻又软的被子下,不经意间贴在一起。又让言真该死地想起,刚刚柏溪雪是怎么把腿缠到自己腰上的。
罪魁祸首如今睡得正酣,呼吸温热,无辜又惹人烦扰。一缕碎发落在鼻尖,轻轻悠悠地,被她匀长的呼吸吹起来又掉下去,吹起来又掉下去。
看得人心里莫名有些痒。
言真的手也有些痒。她想无缘无故给柏溪雪一拳。
但是最后,她还是忍住了。
并不是她一时心软。其实,从熄了烟进来,她就没打算动真格把柏溪雪赶走。
相反,她还决定让柏溪雪留下来。
毕竟,柏溪雪就是柏家离她最近的人了,不是吗?
楚露今天晚上说的话很多,还留给她一只平板。但细细想来,也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虽然有一个假视频,但是,谁能证明这个和柏行渊他们有关系呢?
楚露必然不会出面,她已经倒戈过一次,言真不会再信任她。更别提柏家那只手遮天的权势,哪怕言真铁证如山,对方或许也能颠倒黑白。
所以,知己知彼、步步为营才是正路。
言真闭上眼睛,任由思绪在黑暗中漂浮。
柏溪雪,卢镝菲。
两个名字从她脑海掠过。言真突然就意识到,卢镝菲今晚费劲心机攒的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柏溪雪背后是柏家的势力,卢镝菲知道,一旦她言真要追查真相,必定会选择回到柏溪雪身边。
所以卢镝菲根本不着急告诉她,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因为一旦听过楚露的话,言真的行动,自然会在她的计划中。
难怪柏溪雪会叫她跑腿的呢。除了柏家,卢镝菲背后大概也有其他资本的势力,或许就是柏氏集团的竞争对手。
期待着用她这枚小小的棋子,撬动一个商业巨鳄的倾覆。
也真是够看得起她的了。
言真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谁会是柏氏集团的对手?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还真没有答案,财经不是她的专业方向,而柏氏集团商业版图庞大,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更是难以琢磨。
不过,这个问题她并不打算问柏溪雪,倒没有什么复杂的理由。
只是纯粹地因为,她不信任柏溪雪,也不想打草惊蛇。
哪怕现在她已经知道,柏溪雪爱她。
但是,爱能让一个人能背叛自己阶级吗?
很难吧?这无关对柏溪雪个人人品的质疑,只是一种对人类劣根性的最理性考量。
谁愿意为那虚无缥缈的真爱放弃自己的优渥人生?
所谓爱呀、喜欢呀、动心呀,那样飘渺的感情,无论属于谁,在现实面前都同样苍白无力。
没有谁会比她们这些自幼浸淫在财富中的天之骄子,更懂得出身和特权的好处了。
更何况,言真自认自己的感情,连真爱都算不上。
充其量是恨海滔天中一粒硌人血肉的沙子罢了。
还是重新做回没有心的金丝雀吧。比起用爱去救赎全世界,她更想目睹柏家这座大宴宾客的高楼,被人一夕夷为平地。
让柏家也付出家破人亡的代价吧。
黑暗里,言真闭上眼睛,浑身的血都渐渐冷下,她思索着,慢慢沉入睡意中。
昏暗的房间里,柏溪雪却忽然动了动。
她打了个激灵——好险。装睡差点把自己真整睡着了。
还好醒过来了。她心想,不然自己连妆都没卸,第二天醒来估计脸都别想要了。
虽然自己最近干的事情都挺不要脸的。
柏溪雪自嘲地笑了笑,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面。
言真的脸埋在被子里,看起来睡得很熟。
柏溪雪轻轻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因为怕吵醒言真,她没敢开灯。黑灯瞎火的浴室,一生讲究的大小姐,有生之年第一次在洗手台前卸妆卸得像做贼。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混得这么惨了。
一捧清水泼到脸上,柏溪雪默默地揉脸。刚才装睡,就是因为她知道,但凡她醒着,言真绝对会气不打一处来,让她滚回自己的房间去。
于是她装睡、装死、装傻充愣,这就是她最近在做的事情,听起来很不要脸,不是吗?
但是不要脸会损失什么?什么也不会损失。
只要装装可怜,其实言真就会心软,而她其实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享受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其实是很划算的交易。
柏溪雪拿起毛巾,轻轻印干脸上水珠。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环境,她转身走出浴室,看见言真依旧在熟睡。
在梦里她也微微蹙眉,柏溪雪伸手,轻轻将她眉头抚平。
今晚的言真,看起来真的很伤心。柏溪雪想,言妍的事儿必然有蹊跷。
她想之后去调查一下。
柏溪雪的指尖从言真眉头一路向下,掠过她紧闭的睫毛,勾勒挺秀的鼻梁,最终,轻轻点在言真的唇上。
她唇上有小小暗红色伤口,是今天晚上接吻留下的痕迹。
柏溪雪想起她们在床上纠缠的时候,言真狠狠咬住她肩膀,从背后,她似乎感受到泪水流下。
她的眼泪好烫。那一刻柏溪雪承认自己被烫伤,她不再挑衅与质问,沉默纵容了言真发泄的恨意。
再划算的交易其实也有把自己赔进去的风险。
柏溪雪抱着膝盖,坐在床角发了会儿愣。
枕头依旧隔在她们两人之间。她想了想,怕言真生气,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没有把它抽走。
但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原本是她占去了床的大半位置,言真只在床边缘睡着,柏溪雪都担心她会掉下去。
于是她挪了挪枕头,又小心翼翼地把言真抱到床中间,重新替她盖好被子。
趴在枕头上,柏溪雪静静看了言真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越过去,偷偷啄了一下她的脸。
蜻蜓点水般的吻。
但柏溪雪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小小的欢喜,让她嘴角也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她闭上眼,心满意足地睡去。
言真第二天一觉醒来看见的便是这幅情况。
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她竟占去床的大半,柏溪雪抱着枕头,缩成小小一团,睡在床沿。
言真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光裸的肩头和修长的小腿。
不然显得自己昨晚很十恶不赦。尤其是柏溪雪如今脸庞素净,小猫般蜷缩在被子里,让人想起昨晚她如何抱着自己手臂哼唧呜咽,便觉得她十分委屈可怜。
但是柏溪雪什么时候卸的妆?
言真瞬间清醒了——这个人一天天的,除了会装可怜,还会什么?
以前不是挺坏挺张牙舞爪挺能耐的吗?怎么发现这招走不通,立刻就换了一副嘴脸?
言真漠然地眨了眨眼,气很快就消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又要做回金丝雀,重新接近柏家。
金丝雀的品德她非常熟悉。
于是她起身去洗漱,柏溪雪一贯地赖床,大概也是昨晚真的疲累,加之言真动作够轻巧,一直到她将行李箱收好,柏溪雪还没醒。
床上床下依旧散落着衣带和礼裙,昨夜被她解下的那套钻石项链,被言真掷到地毯上,无人捡拾。
言真并不想碰它——叫柏家的保险公司来定损吧。
回Y城的高铁定在今天早上,言真已经准备走了。
她不打算叫醒柏溪雪,言真承认自己还没有笑脸相对的心情。
但现在,确实该将柏溪雪的微信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虽然,她也不想主动给柏溪雪发消息。
言真站在房间里,静静想了想,低头,将柏溪雪的微信从黑名单拖出来。
然后删掉了。
欲擒故纵才是金丝雀的手段,不是么?
她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从随身的化妆包掏出眼线笔,用嘴利落地咬开笔帽,弯腰俯身。
在柏溪雪的手腕上重新写下了自己的微信号,落款签名。
她自小练过一手好行楷。软尖的眼线液笔,笔锋流利,皓腕上浓黑笔墨风流清晰。
葡币还在钱夹里,她有备无患,出关时换了足额货币,如今果不其然没花完。
不过没关系。
言真眉梢轻挑,将笔一顿,又写下六个字。
——小费,不用找了。
她将那厚厚一叠纸钞抽出来,缓慢地洒到柏溪雪身上。
花花绿绿的纸钞落了满床,她拉行李箱离开,不忘妥帖地将一件西装外套留下。
方便某人要遮去一夜风流痕迹。
走出酒店旋转玻璃门时,刺目的阳光让她眯了一下眼睛。
明明昨日还是铅灰的阴雨天,今天天气竟已完全放晴,日光下一切都明净清新,仿佛昨夜一切荒唐都不过是梦境。
只有言真能闻到自己身上有一种腐朽的气味,像一颗十年前就开始腐烂的苹果,口中弥漫淡淡的苦味。
她想回家洗个澡。
过关的拱北口岸,离高铁站很近,出关不到半小时,言真已经登上返回Y城的列车。
南方的天气总是这样,霎晴霎雨,一旦太阳出来,气温就迅速暖和起来。
过路行人手上仍挽着风衣外套,身上却已然穿上薄薄的春装。
言真找到自己的座位,正好靠窗。她坐下,看见窗外碧蓝天空洁净如崭新的玻璃。
榕树和小叶榄仁,一夜将旧叶落尽,吐出嫩绿新叶,与风铃木和洋紫荆满树花朵交织相映,列车飞驰过一片淡紫鹅黄的雾。
春和日丽,一切都欣欣向荣。
而言真望着窗外发呆,在那种只有自己能闻到的腐烂气味里,她终于一个人疲倦地睡着了。
只有柏溪雪一个人,日上三竿时默默从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坐在一堆花花绿绿纸钞中,表情相当复杂而精彩。
第55章 要是爱不可感动人。
让言真没想到的是, 出差结束,她竟然见到沈浮。
那是最普通的一个三月下午,一切如常,言真比平时略早一点下班。
她包里装着一大沓报销和签字的单据, 走出杂志社大楼, 就在那时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言真眯起眼睛, 一瞬间有点恍惚。
好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沈浮又高了不少。
按理说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毕竟她们半年前才见过,也不算什么久别重逢。更不要提她们彼此都三十岁了,早就过了长个子的时候。
春天的Y城,行道树遍开粉白色花朵,一朵洋紫荆啪嗒砸下来, 落到言真脚边, 忽然叫她回过神来。
难怪会恍惚。她们高中就遍栽这种树木。春天来到时,繁花同雨水一样丰沛,整座学校都仿佛淹没在粉白湿润的雾中。
景是美景, 但是花一旦落下来,吸饱了雨水,就成为值日打扫的一大痛苦。
言真还记得当年大家都对此避之不及,早读时间宝贵, 人人都想多背几个abcd, 谁想在外头挥着竹扫帚和一箩筐一箩筐的落花缠斗?
只有言真愿意, 因为那时她可以看到沈浮。
学校的惯例是高三生免除值日, 因此高三教学楼的公区统统划归到高二楼下。言真班上负责的公区正好在对着沈浮的班级,当她站在紫荆花下挥舞扫帚, 被湿淋淋的雨水落落了一身,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沈浮靠在栏杆上看书。
高三早读开始得早,言真有时看见她在背书,有时看见她在讲台领读。
很少数时候,她会从教师办公室捧着卷子步履匆匆走过来,开始给同学发试卷准备晨间小测。
那个时候她的目光就有可能和沈浮对上,看见沈浮对她一笑。虽然隔着远远的花瓣和缀满雨水的树叶,言真觉得沈浮可能不一定认出自己是谁。
她也不敢那样明目张胆地每周都去公区看,只能在看见黑板值日出现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小小地雀跃一下。
高中的沈浮还不会像现在这样穿风衣和高跟皮鞋,她将一把乌黑的头发扎在耳后,同所有高中生一样穿深蓝浅白的校服。
高中青春懵懂,人人都爱美,常常看见同学偷偷改了肩宽,又减了裤长,只有沈浮的校服什么也不改。宽松洁净,走路时高高瘦瘦的个儿就在校服中轻轻晃动。
以至于如今言真在同样开花的树下见到她,看她一身得体的风衣,裤线锋利,竟有些失神。
沈浮似乎也发现了她,远远地,言真感觉到对方目光投过来。
言真只好踩着花瓣走过去。
“你找我有事吗?”
站定时,言真抬头,先发制人。
面对她直直投过来的目光,沈浮却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她轻轻的说,言真察觉,对方的表情似乎也有一瞬间茫然。
是啊,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看见洋紫荆花想起十七岁的沈浮,而看见洋紫荆的沈浮,又何尝不会想起十七岁的言真呢?
她也早就不再是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三十岁的言记者新剪了头发,穿一件米白色短风衣背托特包,哪怕不穿高跟鞋,也无法避免成为大人。
沈浮这次来得突然,事先没给她发任何消息。言真张了张嘴,忽然想问,如果我今天不在单位,你难道要一直等吗?
但她没有开口,因为她的电话响了起来,她低头掏出手机,对沈浮笑笑:“偷溜下班,我先去接个工作消息。”
沈浮点点头,她便侧身走到不远处接通电话,好在电话很短,只有五分钟。
再回来时沈浮依旧站在那里等她,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
她双手抄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低头,额前黑发垂下一缕,端正温和,好似杂志女郎,惹得路人侧目。
而言真只是走过去:“走吧。”
“正好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她目光向前,“我们走走。”
她们便走在街道上。
这感觉实在久违。
大学时她们常常这样并肩走,从食堂到教学楼,路过柳花杨花和碧绿湖畔。
有一阵子言真很爱吃万人食堂浇蒜汁的酱肘子,沈浮便也陪着她吃,消食散步时路过面包店,又顺便买一份刚出炉的布丁。
也亏是年轻,怎么吃都不胖。言真还喜欢吃刚出炉的桂花炒栗子,秋天时热热抱在怀里,和沈浮一晃一晃地牵着手走路。
她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爱闻沈浮身上的味道。总是情不自禁和她拥抱,把鼻尖拱到对方脖颈处,埋在沈浮衣领里深深地吸。
那是一种洁净温柔的气味,类似雨后青草和新晒好的衬衫。
多奇怪,明明那时候沈浮不用香水,明明那时候她们都用一样的洗衣液。但言真就是觉得,沈浮身上的气味闻起来叫人心安。
但如今从沈浮身上传来的是一种清淡考究的香气,言真采访过一位设计师,知道那是lelabo 10的味道。
她们走过一间中学,正巧是放学时间,隔着栏杆能看到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操场上跑步或者闲聊。
木棉花红艳艳地开在树上,路边不知道是谁,已经捡满了一单车篮筐的花。
其实她和沈浮的高中也在这附近没多远。言真盯着那架红艳艳的木棉花出神,又想起当初和沈浮分手,她也是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一直走一直走。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是晚上,夜色中只有路灯亮着,她一个人哭得眼泪鼻涕齐飞,出租车师傅差点以为她想不开要打车去跳海。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言真都怕走夜路。
好在现在是白天,不会撞到鬼,更何况她早就心理脱敏,言真平心静气,边走边数脚下花花绿绿的行道砖,忽然听见沈浮说:“我和安然分手了。”
言真脚步一顿。
多么重磅的消息,如果她不是已经从安然那里听说过的话,此刻按小说情节,女主角心中必然掀起惊涛骇浪。
可惜她早就知道了,所以言真面上神色未改,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
沈浮也没有多说,她低头,似乎言真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也静静随言真的目光数花砖,低声说:“对不起。”
言真闻言一愣,声音却毫无波澜:“怎么突然说对不起?”
气氛真诡异,她还想找点现在沈浮会对不起她的夸张事例来抖个机灵,脑子却空白着,发现如今她们当真是全无交集了。
于是她只好闭嘴,听着沈浮认真解释:“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她声音真挚,言真却摇摇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和你说对不起才是,毕竟当年是我不懂事,故意用那么过分的话刺伤你。”
“其实现在想想小情侣吵架放狠话是常态,真分手了也是常态,没必要一直揪着这点儿事情折磨自己。”
“不然我俩总有一个人过不好,”言真轻轻笑,“你说这多邪门啊?过去的事情就都让它过去吧。”
她冷静地说,口齿清晰,但声音听起来很尖刻。
言真猜测自己的目光一定比声音更怨毒。她自觉像只刺猬,一瞬间竖起了全部的尖刺,威慑着即将要踏入领地的侵略者——不要过来。
什么也不要说。
然而沈浮却没有停下,言真确信那刻她分明读懂自己眼中绝望的威胁,但她依旧决定撞上那抵在胸口的尖刺。
言真听见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终于一字一句地说。
“是啊,你当年说得多过分,”她缓缓说,“可是那么过分的话,我居然都信了你是真心的,这就是我的不对。”
“更何况,”她低了低头,竟惨然一笑,“我其实很快也意识到那不是你的真心话,但是后来我还是没有去找你。”
“那个时候是我权衡利弊,决定放弃,我觉得我是可以接受这一切的。”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后悔了。”
她听见沈浮绝望的声音,一瞬间,她又仿佛回到了高中那个试衣间,沈浮回头看着她,表白时轻轻叹息。
——感情劈头砸下来的时候总是这样冷酷而无斡旋的余地。
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命中注定人应有一死。
沈浮从来不是一个会以言语矫饰动机的人,她这一生都在做理性决策,至死追求清白分明,永远认为自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哪怕意识到自己选错了道路,她也会自认必须承担后果,绝对不会流露悲伤,更不会示弱回头。
然而如今沈浮却这样绝望地说,她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