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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没黎明 一七得夕 30111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模糊时灵魂就此消散吧。

言真没想到的是, 那个冬夜之后,她居然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胃痛,她并没有太在意。反正她一直都有胃病,当年第一次在柏溪雪面前犯胃痛, 把大小姐吓得不轻, 开着迈巴赫一路狂踩油门送去, 兴师动众好似自己得了绝症。

言真当时捂着脸, 怀疑自己第二天就会上什么八卦新闻。

最后做完胃镜医生对着单子直摇头:“轻度胃溃疡,之前是不是一直不按时吃饭?是不是一直压力很大?现在的年轻人, 别老想着事业啊减肥啊,身体最要紧啊。”

她只能苦笑。

胃算半个是情绪器官,这么多年她过得心惊胆战如走钢丝,不坏掉才算问题。

慢性病。她也懒得去医院再折腾,左右不过是再被胃镜捅一轮, 然后又被医生训。

更何况, 马上就要过年了,人人手头工作都紧。

言真不想请病假给别人添麻烦。毕竟,过年多好呀, 距离除夕还有一周,市政已经把行道树挂满红灯笼。

据天气预报说,今年是个暖冬,最适合家人团圆外出度假, 人人脸上带着迎接悠长假期的轻松。连互相不待见的同事, 也能在高铁助力抢票时一笑泯恩仇。

行政往落地窗上贴好硕大的福字, 下午晴好的阳光落到言真脸上, 她微笑地看着这一切。过年真好,虽然除了言妍她已经没有家人, 但看见大家都期待,也难免被感染幸福。

至少她希望是这样的。

Chris家在北方,已经提前订票飞回家了,工位上旁少了个人叽叽喳喳,言真耳朵都有些寂寞。

她又一次在卫生间干呕,却没吐出东西。走出来是正好撞到谢芷君和江心柔。

言真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副刊这边了?”

江心柔扑过来抱住她:“找你啊!”

谢芷君在江心柔背后无奈地举起手机:“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我们想问你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

她没回的时候当然是在吐。

杂志社除夕前给大家多放了一天奖励假,所以今天也算过年前最后一天班了。谢芷君和江心柔都是本市人,估计今晚吃完火锅,明天就直接回家去了。

言真忍不住嘴角翘起来:“好啊,不过我最近胃有点不舒服……”

江心柔直起身子如临大敌:“要不要我俩陪你去医院?”

“没事,慢性胃病了,医生开什么药我都知道,”言真摇摇头,“我今晚吃清淡点的吧。”

江心柔依旧迟疑:“可是……”

谢芷君却打断了她的话:“没事,我们今晚拼个鸡汤锅底,我俩严格控制她饮食。”

她拍拍言真,笑着说:“走啦!”

言真感激地看她一眼。

如果是世界上有谁最怕下班,那言真大概可以列入到这张心理变态的量表里头去。

她最怕长假前的最后一天班,最怕从人声鼎沸的地方走回一个人的出租屋去。

谢芷君大概也意识到这点。

转岗后,她们曾浅浅交心,得知她家庭变故的谢芷君放下啤酒,痛骂她这么多年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知道嘴硬给谁看。

末了却又紧紧抱住了她。

言真被训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心里却感谢她的拥抱。

有朋友还是很好的事情。

最后三个人的火锅如期举行,谢芷君和江心柔果然很严格地盯着言真的碗,每一筷子都不放过。

言真只好举手投降。

就要放假了,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放松。言真捧着热水小口小口的喝,看谢芷君和江心柔各自举着啤酒和奶茶捧杯。她笑着,觉得脸颊也随着咕嘟咕嘟的火锅发烫。

明亮的温暖的空气将她环绕,人太多啦,觥筹交错,让她也随之傻乎乎地发醉。

吃完火锅走出商场时谢芷君走过来摸她的脸,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对方的手指又软又凉。

大概是缺氧闷的吧。她嘻嘻笑,又问,你们今晚是不是都直接回家了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又笑起来,朝她们挥手,那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哦!替我和伯母伯父问好!

然后,她转头跳上回家的士。

回到家果然疲累,言真回完谢芷君安全到家的消息,长长呼出一口气,难得畅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直到她被烧醒。

凌晨三点,三十七度八。多么叫人崩溃的过年开局。

言真挣扎着将探热针放回床头柜,给谢芷君江心柔各自发了提醒消息,想了想,试图半夜爬起来去挂急诊。

可惜挣扎无效,手机一关,她彻底昏迷。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手机铃声响得不依不饶,将言真惊醒。

她烧得想吐了,艰难地按下接听。

“喂?”

竟然是柏溪雪的声音。

大小姐声音明快,精神饱满地发号施令:“我飞机到Y城了,你是不是也休假了?今晚来我这边。”

倒是很体恤,没再半夜三更折腾她去接机。

言真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猜自己现在体温肯定不止三十八度了,脑袋烧成一团浆糊,看什么都有重影。

她想尽量有条有理地说,对不起,我可能发烧,今晚不能去陪你。但是一张嘴,只觉得嘴唇干裂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就有强烈的干呕感袭来。

“喂?”

啪嗒。手机掉到地上,她扶着床边,开始剧烈呕吐,几乎要将肺腑吐出。

“喂???”

手机那端再也没有声音。

柏溪雪从耳边缓缓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一片死寂,只觉得心底惊骇。

言真生病了?

她不敢挂电话,只能大步流星地跑出去。

跨年颁奖后,她人气再度上涨,即便是今天的半私人行程,也有大量粉丝接机。

她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匆匆往外走,无数的鲜花和横幅挥舞在眼前,让柏溪雪眼前一阵阵发花。

往日的她必定闲庭信步,朝粉丝们飞吻招手离去。

但今天她心急如焚,只能一路小跑,让安保在人群中杀出血路。

一双双挥舞的手拦在眼前,面对公众,她不能发火,只能一次次双手合十,鞠躬,道歉。

“抱歉,大家让一让,今天我真的赶行程,非常不好意思。”

粉丝骚动,有些微不满。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和那么多人道歉。

倘若从前,她早一点就炸——大小姐从来矜贵漂亮,何曾受这样的委屈?

但是今天,她不敢流露任何不悦,也不敢让助理拦人,只能深深鞠躬,祈求谅解。

她真的怕自己万一情绪失控,做出什么举动上了娱乐头版,炒作发酵,又会连累言真。

柏溪雪第一次如此狼狈。

一直到上了车仍惊魂未定,她抬眼看镜,才发现自己脸色苍白。

言真的电话依旧没有动静,她压抑住砰砰乱跳的心,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去她家。”

直到汽车飞驰,她才发现,这么多年,她原来一直将言真地址记得如此清楚。

柏溪雪庆幸自己将她出租屋的钥匙一直带在身上。

她推门而入,熟悉而陌生的空气,再次将她包围。房间一切陈设似乎都和她上次来一样,仍是简洁干净的客厅,柏溪雪抽了抽鼻子,却闻一丝淡淡的呕吐物味道。

她心下一沉,大踏步走入房间。

呕吐物的味道更浓郁了,她看见言真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你怎么了?”

没人回答,房间里陈设没怎么变过,只有她的被褥十分凌乱,有挣扎过的痕迹。

柏溪雪走过去,看见言真苍白的脸和烧红的脸颊。

好烫。

她憔悴得像一枚纸糊的月亮,面颊和嘴唇却都烧着火。柏溪雪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探,果然满手滚烫。

她几乎整个人烧晕过去,桌上有一支小小的体温计,盖子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柏溪雪低下头,看见手机在地上,她轻轻按亮屏幕,发现果然还和自己通着话。

她几乎不敢想,如果自己不来,言真会怎么样。

柏溪雪拿起那枚体温计,顾不得地上那滩腥臭的呕吐物,她蹲下来,轻轻拍言真的脸。

“言真?”

对方却没有回应,双目紧闭,漆黑的头发被额前的汗水打湿,仿佛陷入了一个悠长的梦里。

言真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好的梦了。

她小时候发过很严重的一次烧,体温计直升到四十度,把她妈言意明吓坏了,半夜十二点,全家人出动,架她去看急诊。

她住院住了整整一周,实在是记吃不记打,进去时那些输液吊瓶的折腾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每天晚上她妈和她爸都轮番陪护。

南方有种说法,把小孩发烧称为“打败仗”,她确实像可怜兮兮的小士兵,无精打采忽冷忽热,夜晚总是睡得不安稳。

但每次醒来,总有人在床边亮一盏灯。

她妈言意明是铁血派,为了让她多喝水促进代谢,一到喝药的点就会把她喊起来。

她爸倒是怀柔,水喝到最后,总会轻轻拍她的后背,说喝不完就算了。

但无论如何,每杯倒给她的水都是温热的,流入肠胃,正好是妥帖的烫。

令人怀念的温度。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感觉到似乎有人再量她的体温。

对方的手很凉,奇怪,怎么这么冷?她的身子却又烫得多,言真浑浑噩噩地想,是冬天吗?

好像确实是冬天。就快要过年了呢。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大家的手总是冰冷冷的,要进了屋子,一家人围在一起,脚下踩着暖脚垫,手上烤着电暖炉,身子才会热乎起来。

那么,现在她应该是和家里人一起挤着烤火吧?

好像还在一起看春晚,诶,好快,怎么忽然就除夕了呢?

其实春晚也不是每个节目都好看,不过是大家为了热闹,才会凑在一起看罢了。

她还记得每年除夕都是好大阵仗,要贴挥春和窗花,要煮柚子叶水,要把家里忙前忙后地大扫除。

她和言妍永远搞不懂一些吉利意头,小时候常常挨骂,她爸就慢悠悠笑着,提着除夕要料理的鱼走进厨房。

总之,言意明永远是她们这个家当之无愧的指挥,她脑子转得快,调兵遣将井井有条,全家人都唯她马首是瞻。

等到全家人终于安定下来,春晚已经开始。她们挨在一起,点评每个节目,看着看着就各自犯困,直到被辞旧迎新的鞭炮声惊醒。

于是又站起来,忙忙碌碌关门关窗,抢救晾在阳台的衣服。

爆竹声中一岁除。真好。

言真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幸福的年了。

她把脸埋在温暖的被窝里,踏实得像十六岁寒假的第一天。

却不知道是谁,开始拍着她的肩膀。

“言真,醒醒。“

谁啊,真讨厌,不是说今日不用上学吗?

她把脸用力埋进被子了,想要躲开。那个人却一直不依不饶,想要把自己从被子里揪出来。

三十九度半。

柏溪雪拿着体温计脸色凝重。

她实在不能再放任言真这样烧下去了,言真似乎已经开始打冷颤,温度大概还要往上升,她心一横,弯下腰一把将言真从被褥深处拽了出来。

言真却忽然尖叫一声。

“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究竟是谁一直抓着她不放啊,她才不想醒来,清醒时要面对的一切都那么残忍,她宁愿从此睡死过去,再也不见任何人。

言妍呢?言意明呢?还有她爸呢?

为什么没有人管管,让陌生人进了她的家?

如果她家里人在的话,才不会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

全世界都欺负她。

如果言意明还在,她一定会在萧若华朝她递出那张十万块钱的卡时冷笑,反问谁在乎这几个破钱?带着你的卡滚回去!

她从小就知道言意明性格刚强。上小学的时候,她和班上小孩打架被挠花了脸,老师却因为对面是自家亲戚拉偏架。她回家哭得像个花面猫,言意明知道,直接杀过去理论了一番。

最后小孩被家里人训了一顿,哭着过来和她说对不起。

言真从此一战成名,人人都知道她有个不好惹的妈。

只要妈妈还在,她就不会受委屈。

可是现在妈妈不在了。

梦境消散了,言真的眼泪流进了被子里。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小小的出租屋,精疲力尽,睡在呕吐物旁边。

好累。

这么多年她真的很辛苦,兢兢业业地工作,粉饰太平地生活。柏溪雪不高兴了,她要哄,连前女友和未婚妻分手了,对方找上门来,她也要拍着肩膀开解安慰。

那谁来对她好?

谁都不会来对她好。人人都仗着她是一个孤女,身后全无退路,所以人人都可以来侮辱她、放弃她,随便施舍了些什么,都称得上是天大的恩赐。

一张十万块钱的卡,一杯头顶倒下的红酒,一个久别重逢后矜持的笑。

萧若华、柏溪雪、沈浮。

她真的好恨她们所有人。

柏溪雪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言真蜷缩成小小一团抽泣,像受了欺负的孩子,没有声音,眼泪却一直流淌。

那样烫的眼泪,好像有无尽的委屈和哀伤,曲折地流进柏溪雪的掌心,几乎将她烫伤。

柏溪雪的心如同被万箭刺穿。

她俯下身,将言真一把抱了起来。

言真比想象中还要轻。

滚烫的肌肤猝然接触冰冷空气,她又开始打冷颤。柏溪雪听见她牙齿发抖得格格响,自己也随之心碎。

服侍人的事情她以前很少做,柏溪雪笨手笨脚地替言真穿好衣服,套上袜子,直到把对方裹得像头小熊。

但言真还是在发抖。

她一刻也无法忍耐,抱着言真一路下楼,车门砰一声关上,抬头便说:“开车。”

“去医院。”

第42章 流浪到地中海,终会蝶泳

柏溪雪第一次见言真病得这样厉害。

车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医院, 言真的体温几乎把护士吓了一跳。降温的冰袋被急匆匆拿来,明明冷得发抖,却还要在颈侧和腋下夹冰袋,言真的脸色苍白, 柏溪雪几乎不忍看。

她戴着口罩和鸭舌帽, 失魂落魄地跟在众人身后, 看护士拿着一篮子试管来抽血。橡皮筋绑住小臂, 言真血气不足,连指甲都呈现淡淡的紫。

要护士反复提醒, 用力握拳又松开,才缓缓抽够五管血。

小助理抱着小篮子一路奔去化验室。

化验结果出得很快。除了流感,还有轻度贫血和呕吐导致的脱水。护士很快就把吊瓶挂上,冰冷药水流入血管,言真很快就在睡梦中蹙了眉。

柏溪雪忍不住去问能不能调慢点, 却被护士拒绝:“柏小姐,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已经是最慢滴速,病人现在脱水严重, 需要尽快稳定。”

这样直白的拒绝,柏溪雪这辈子也没经历过几次。她想发作,却又不知为何忍住了脾气,只小声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好受点啊?”

护士也叹了口气:“病人现在挂的是钾液, 输液过程觉得发冷或者发疼都属于正常情况, 所以我们都会尽量把滴速调慢。”

“辛苦您用小被子盖一下手吧, 保温到位会好些。然后我再给您拿个热水袋。”

柏溪雪忙不迭道谢。

言真还没有醒。特需病房很大, 她躺在病床上,身形薄得像一张纸。

明明睡得这样沉, 呼吸却很轻。护士给了热水袋,她小心翼翼垫在言真的手下,又用被子轻轻捂住手背,在病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发愣。

一个小时前,她滚烫的眼泪仍滴在她手上。柏溪雪沉默垂眼——其实,她知道眼泪里,有多少是对她的恨。

因为她知道自己从十七岁开始,就在渴求言真恨她。

如果不能得到她的爱,就让她去恨她吧?谁说这种玉石俱焚的恨,比不上爱的纯粹?

柏溪雪厌恶言真那一种温柔的、包容的眼神,好像充满了同情,无声地说着:我不爱你。

我可怜你。只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我才委身于你。

谁想要那样的怜悯?她为此咬牙切齿忍耐,一次次在言真崩溃时期待,那双美丽的眼睛会像濒死的羚羊般流露恨意。

等到那时,她便终于可以轻轻笑着说:“你看啊,原来你也恨我。”

“我们现在终于是平等的了。”

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看见言真痛苦的样子,她一点都不开心。柏溪雪紧紧咬着下唇,现在她好害怕言真恨她。

一切却都为时已晚。

如果言真真的不要她,她该怎么办啊。

柏溪雪趴在病床边缘,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要不还是等言真病好了,和她好好道个歉吧……但是,怎么道歉又是个问题,她这辈子还没跟谁道过歉呢……

而且,言真会不会不接受啊……毕竟,之前她做的事确实是有那么一点过火——好吧,与其说过火,不如用罪大恶极来形容好了。

柏溪雪在心里绝望地复盘自己做过的所有事,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

但是。她又直起身子,忍不住想——但或许也没那么糟吧?

毕竟她可是柏溪雪诶!从小到大,不都是她随便朝大家笑一下,所有人就都感激涕零地接受了?谁敢朝她生气?

没有人敢。

那么,言真应该也不会真生气……吧?

好吧,她会的。

一番虚伪的自我鼓励后,柏溪雪终于还是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没救了。覆水难收,她真的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要怎么挽回。

她意志消沉地坐在陪护椅上——算了,明天的难题,还是交给明天的柏溪雪思考吧。

她起身向外走去,却忽然发现小助理仍守在病房会客区的沙发上。

她似乎在给家人发消息。柏溪雪走过去,听见她小声道歉,说自己可能还有工作,明天除夕回不去了。

“妈,我们这边事情真的很急……我们老板不会放我走的,对不起,后天我一定回家……”

“你回去吧。”柏溪雪却忽然说。

小助理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诶?”

很快,她的眼神就流露出紧张:“柏小姐您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

“我没打算把你怎么样,”柏溪雪摇摇头,“我是说,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按照……”她思索了一下那个名词,“按照法定节假日,明天也该放假了吧?你今天干脆早点下班。”

“不会扣你工资的,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言语永远不如行动有力。她没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伸手做了一个请离开的动作。

事已至此,小助理自然从善如流,跑路前不忘关心一句:“您记得让言小姐醒了多喝水哦!”

柏溪雪点头,满脸温柔地弯了弯唇——她才不打算把这关心告诉言真。

现在,偌大的病房,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窗外发愣。

已经是下午了,窗外阳光很好。异木棉次次来都在花期,蓝天配上Y城常绿的植被,甚至给人一种在夏天的错觉。

但病房里总是很冷。反正也没有人能看见,柏溪雪索性蜷在言真的病床边发呆。

其实,她很理解助理的惊恐。因为在以前,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倒不是说她是个多么吝啬的人,只是以前的柏溪雪眼里从来没有“体恤员工”的概念——钱给够,不就行了么?

远超市面行情的薪酬和年终,一年一度报销出国机票的年假,她历来习惯用金钱收买人心,让人死心塌地为她卖命。

但是今天,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有意思。

她恹恹地抱着膝盖发呆,看日光的窗格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朝日落方向移动,没有思考出结论。

吊瓶要输完了。柏溪雪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按铃。

听到铃声,言真醒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睡梦中似乎听到过无数焦急的声音,哐当哐当,有人一路奔跑。她仿佛彻夜奔袭,汗水浸湿额发,不知道有谁替她擦去,又一次次轻轻蘸着温水,一点点沾湿她干涸的唇。

直到她睁开眼睛,听到身边有人低声打电话。

一把柔和的女声,英文夹杂中文,编织成一匹柔滑的锦缎。她晕晕乎乎侧耳听,对方似乎要从港城转机去佛罗里达陪家人过年,却遇到了什么麻烦,在Y城耽搁了。

她听着听着八卦心就起来了,不知不觉竖起耳朵,却越听越不对劲。

怎么感觉她就是那个麻烦?

言真缓缓地把头转过去——打电话的人是柏溪雪。

她没有注意到言真的目光,仍在说话,难得恭顺的语气,似乎对面是一位长辈。

言真记得柏溪雪的母亲顾漪出身名门,顾老太太当年也是只手遮天、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她老人家早已退休,隐居到佛州享受冬日阳光去了。

听说顾老太太很是宠爱自己这小孙女。柏溪雪居然为了她,把飞去佛罗里达的机票退掉了?

言真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心情。

倒是柏溪雪放下电话,忽然注意到她醒来:“你醒了?”

她俯身过来,温凉的手背贴住她额头:“好像确实是退烧了。”

——我怎么在这?

言真想问,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柏溪雪却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打电话给你,你在电话那头哇哇吐,吐完就没声了,我只好过去找你,一进房间就看见你和一堆呕吐物躺在一起,体温计都要烧爆表。”

她的嘴倒还很厉害:“我差点都想问你,我有那么恶心吗?一接到我的电话就想吐?”

言真虚弱地翘了翘嘴角,倒也没有真心在笑,只是一想到柏溪雪会越过那摊呕吐物把她带下楼,就觉得画面滑稽得难以想象。

毕竟她记得柏大小姐当年洁癖要多严重有多严重。在一起第一年,她和一群狐朋狗友在酒吧玩乐,喊她打扮好去作陪。

她脸上不过敷了薄薄一层粉,接吻时柏溪雪一靠近,就皱起眉头,嫌恶地让她立刻卸掉。

被几个女孩环绕,嘻嘻笑着打量的感觉她至今记得。

她看着柏溪雪的眼睛,很真诚的语气:“谢谢你啊。”

然后,她便不说话了。柏溪雪的手抬起来,又放下,言真以为到这儿,她就该走了,没想到柏溪雪却走到床头,给她倒了杯热水。

“喝吧,护士跟我说,让你醒了之后多喝水。”

言真伸手去接,却又被柏溪雪按住:“你还在打吊瓶。”

她愣愣地抬起头,才发现有一根长长的透明细管,一路从吊瓶蜿蜒连到自己手背上,回过头,柏溪雪已经将茶杯递到唇边:“喝吧。”

“我试过了,温的,不烫。”

言真还是妥协了,张嘴喝了一口。妥帖的暖意,一路落到胃里。

于是她又低声说:“谢谢。”

喝了口水,她声音正常多了。只是清冷冷的音调仍有些沙哑,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倦怠。

柏溪雪看过去,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言真的侧脸,依旧是沉静的眉眼,又长又直的睫毛,垂眸时无端有些冷意。

她想开口,又被言真冷冷的一眼堵了回去。

柏溪雪如鲠在喉,却又不敢发火,只好默默坐回去,用幽怨的神情表示抗议。

她觉得自己今天受的委屈多得不得了。

不过。柏溪雪悄悄眨眨眼睛,又觉得事情还没那么糟。

言真就在这里,难道她还能跑?

跑了也能抓回来。

一想到这,她的心情就愉悦多了。

于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去。

言真抬头,才发现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下去了。

冬天天黑得早,即便如此,昏睡一天一夜的事情也教人震惊。她轻轻地动了动麻木的手指,看窗外幽蓝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

柏溪雪顺手拧开了灯,低头继续看剧本:“有什么事就和我说。”

“……护工呢?”

“没叫啊,有事叫我不就行了。”

“……你不回去吗?”

“回去哪儿?你今晚要住院。”

“……”

脑海浮现出一个不妙的结果,言真有点不敢接受:“你今晚睡这?”

柏溪雪抓着荧光笔抬头,同样回她一个反问句:“不然?”

“……”

大小姐今天是怎么了。言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挣扎了一下,想要下床,却又因为高烧刚退,身子晃了晃。

柏溪雪过来扶住她:“你想去哪?”

言真顿了顿:“……去卫生间。”

柏溪雪垂眸:“那你等一下。”

她走过去翻包:“你发烧时出了好多汗,我把你袜子脱了。”

“然后我让助理拿了你这两天住院的换洗衣物。”

她蹲下来:“我先帮你把新袜子穿上。”

来不及拒绝,言真已经感觉自己的脚踝被柏溪雪握住。

“你浑身上下怎么都这么冷。“

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言真。指腹慢慢摩挲骨骼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带来一丝暖意。

这角度言真以前只有在床上时才见。

她下意识往后小小地退了一下,却又因为被抓住脚腕,被柏溪雪不着痕迹地拽了回来。

“你怕痒啊?”

柏溪雪笑了起来,弯起眼睛仰头看她。

言真的指甲悄悄陷进了被褥里,她垂眸,再次用冷冷的目光凝视柏溪雪:“我怕冷。”

“你不穿的话我就直接去卫生间了。”

柏溪雪只是眨眨眼。下一秒,她就恢复成那副乖巧的表情,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给言真套上了袜子。

屈起的指关节缓慢滑过皮肤,柏溪雪轻轻一笑:“好了。”

她把一双新的软拖放到言真脚边。

言真默默起身,趿拉着拖鞋,正要去够输液瓶。柏溪雪却已经先一步,把它给挑了下来。

“……你又要干什么?”

言真已经彻底搞不懂柏溪雪今晚是在发什么疯了。

“陪你去卫生间啊,”柏溪雪只是很无辜地说,“你手上打了留置针,一不小心磕了碰了该怎么办。”

她又长又翘的眼睫蝴蝶一样地闪:“我告诉你我晕血啊,到时候就别指望我来救你了。”

“……”

言真已经懒得跟她说话,转身就走。

话虽如此,她其实走得很慢,发烧实在元气大伤,柏溪雪推着输液架,两步就追了上去。

言真真恨特需病房这么大,去个卫生间都走这么久。

好不容易挪到了,柏溪雪腾出了抓输液架的手,正要替言真开门,言真却趁机将输液架一把拽了回来。

她手上还有吊针,柏溪雪也不敢真跟她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抓着门把的手被言真啪地打了一下。

然后言真将门一把拉开,侧身闪了进去。

“别跟着我上厕所。”她咬牙切齿地说。

最后,门内侧传来反锁的声音。

只剩下柏溪雪一个人站在门外发愣,手臂上还有刚刚挨言真一巴掌的疼痛。

被打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坐回沙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言真生气的脸,她就觉得心情有点好。

于是柏溪雪轻快地晃了下腿。

嘿嘿。

第43章 低八度能令我动人吗?

言真觉得柏溪雪今天简直太不对劲了。

从她醒来开始, 柏溪雪的眼睛就一直黏在她身上。吃药,喝水,量体温,风吹草动即刻响应, 把护士都吓了一跳。

直到她此刻躲在厕所, 依旧感觉, 有一双闪亮亮的眼睛在门背后, 望穿秋水。

……该不会柏溪雪才是吃错药的那个吧!

言真心情复杂地站在门旁,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开门。

迎着这样殷切的眼神, 实在是太大压力。她承认自己今天不想给柏溪雪好脸色看,但对着这样一张漂亮又可怜巴巴的脸,言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更别提这棉花还会眼泪汪汪、呜哇乱叫地喊痛装可怜,简直太可怕了!

言真用力闭眼,反复做心理建设, 终于下定决心, 一把拉开门。

柏溪雪却没在门口。

护士送晚饭过来了,小推车上袅袅飘出饭菜的香气,柏溪雪正忙着把饭菜端到小桌板上。

“你出来啦!”她一手端着饭, 一手端着菜碟,看起来忙得腾不出手,“待会你就坐这儿吃吧?”

她对言真灿烂一笑。

言真只觉得小行星提前撞地球了。

这样一个表情温良的柏溪雪,是外星人假扮的吧?

她神色复杂地坐下, 终于忍不住开口:“……柏溪雪,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柏溪雪于是也眨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看她:“啊?什么事儿?”

演戏她是一流的, 在装傻充愣这件事儿上, 柏溪雪能拿影后。

言真意识到这一点,心情复杂——好端端一个女明星, 不去大荧幕挥洒演技,在她面前晃悠个什么劲?

她也懒得和柏溪雪装了,直接拉开椅子坐下,举起筷子就夹菜。

柏溪雪却把那碟菜移开了:“这个不是你的。”

“这碗粥才是,”她把碗挪到言真面前,“护士说你肠胃还在恢复期,这俩天只能喝流食。”

她煞有介事:“这碟菜是我的家属餐。”

什么家属餐?护士刚刚说的明明是陪护餐。

言真无意辩经,默默去拿勺子。

不出所料,勺子又被柏溪雪抢先一步拿了起来。

“你是病号,”她一本正经地说,“病号怎么能自己吃饭呢?”

“我来喂你吧,”她兴致勃勃地举起勺,“啊——”

一勺热腾腾的白粥,盛在白瓷勺里,被柏溪雪轻轻吹凉。

米汤独特的香气飘进言真鼻子,温暖的瓷勺贴在她的唇上,微微润湿干涸的唇瓣。

好饿。她下意识张开嘴,喝了一口。

直到食道感受到那种久违的温暖,言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昨晚吃的火锅,估计早就吐空了。

言真的眼睫毛动了动,又想起早上的兵荒马乱。多神奇啊,每次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身边好像总是柏溪雪。

她心里轻轻叹气,忽然就歇了和柏溪雪吵架的心思。

“今天谢谢你。”

言真真心实意地说。

她又喝了一勺柏溪雪舀的粥,泛白的唇含住白瓷勺,又很快放开。

她一勺一勺地吞咽,像某种警惕又饥饿的小动物。柏溪雪看她垂眸,睫毛在眼睑投下小扇子般阴影,不知为何又想起早上的事。

在睡梦中,言真尖叫,眼泪沾湿睫毛,绝非此刻这样平静的神情。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柏溪雪克制着自己,不想那个答案。

她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病房里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响,一顿饭就这样安安静静吃完了。

晚上吊瓶终于吊完了,但留置针还在手上,言真又有些低烧,被护士叮嘱先别随便洗澡。

柏溪雪绞了热毛巾替她擦身上的汗。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笨手笨脚。

言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闭上眼,任由柏溪雪将热毛巾覆在她脸上,慢慢描摹出她眉目的轮廓。

腻在颈子上的汗被擦去,柏溪雪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纤细雪白的臂,热意中一片水意淋漓。

她的呼吸垂在言真后颈,若有似无的痒意。言真闭上眼,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无孔不入的味道,混着医院冷硬的消毒水气息,像童年时高烧的一场梦境。

柏溪雪的手探入睡衣之下。

隔着薄薄的一次性毛巾,她摸到言真后背凸起的蝴蝶骨。

那么瘦,有一瞬间,柏溪雪觉得自己真的触碰到一只在标本针下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蝴蝶。

她将手继续往下滑,掌心下的肌肉微妙颤栗、滚烫,腰线紧绷,柏溪雪抬起头,发现言真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栏杆。

她在紧张。

这么多年,她似乎总是在扮演照顾别人的角色,而没有被照顾过。

柏溪雪想起自己有一次在床上不小心弄痛言真,给她上药时,言真似乎也是悄悄抓住了被褥,垂着眼,任由自己被分开。

以前她觉得好玩,欣赏言真慌乱如欣赏鸟雀挣扎。但如今她忽然心下酸软,忍不住哄小女孩般,揉了揉言真的头发。

掌心传来柔软触感,绒绒的,像小动物的毛发。她蓦然心生爱怜,却又不敢惊动,只好低头,小心地吻一吻她的发梢。

言真却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她听见对方问:“擦好了吗?”

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

言真感受到柏溪雪的手离开了,她低着头,将一次性毛巾扔进垃圾桶,又把热水倒掉。

她似乎有些沮丧。

言真一瞬间心里有些不忍——布菜、盛粥、擦洗,柏溪雪今晚能做到这些,真是姿态低到尘埃。

但转念她心底闪过一丝苍凉的好笑。世界上比这更狼狈更仓皇的大有人在,怎么柏溪雪弯一弯腰,就叫人觉得低姿态了呢?

她于是别过脸去。

二人再度无话。

夜晚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病房空空,两人沉默,目光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尴尬地撞到一起。

言真假装自己是一个瞎子。

晚上睡觉前柏溪雪问她们能不能一起睡。

目之所及只有一张病床。言真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睡哪?”

顶着她质疑的目光,柏溪雪迎难直上:“我想和你睡一张床上。”

“我怕你晚上冷,或者不舒服了,我却不知道,”她小声说,看起来可可怜怜的,“我保证我不会挤到你的。”

“不行。”

言真无情地拒绝。

都发烧了能不能让她清净会儿——她本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久违地重拾了金丝雀的修养,放柔了声音问:“你就不怕我传染你吗?”

柏溪雪洋洋得意:“我打流感疫苗了。”

“……那也不行。”

言真的声音迅速垮了下来,坐在病床上满脸戒备:“你要么睡陪护床,要么自己回家睡。”

“护士说我今晚要十点前睡,晚安。”

像是逃跑,她啪地一声把床头的灯按灭了。

于是,只剩陪护床那边的小灯孤零零地亮着,柏溪雪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黑暗里。

“小气鬼。”

她撅着嘴巴小声嘟囔,最后还是乖乖地爬上了陪护床。

毕竟,她确实怕言真把她从床上踢下去。这女人无情无义,一旦较起真来,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柏溪雪一肚子郁闷,心烦意乱地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终于忧郁地睡着了。

直到半夜被枕头下闹钟震醒。

……真是叫人崩溃。

这么多年柏大小姐的起床气恶名在外,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为了叫人吃药,半夜调闹钟爬起来。

柏溪雪把闹钟按掉,咬牙切齿地披衣服,拧亮小夜灯,开始冲药。

热水倒入杯中,她轻轻搅拌,明知待会就要把言真叫醒,仍忍不住小心翼翼,生怕勺子碰撞发出声响。

柏溪雪忍不住自嘲地笑一下,心道自己也是栽了。

她放下杯子,想把言真叫起来,伸手一摸,却又摸到满脸汗。

言真又烧起来了。昏黄灯光下,她两颊酡红,双目紧闭,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

她似乎陷入了一个混乱的梦境,断断续续,呼吸很乱,紧咬牙关却仍发出小声的喘息。

柏溪雪的手停在半空——她又一次看见她哭了。

言真的眼角处有泪光在闪烁,与白天那种绝望的崩溃不同,这一刻,她的眼泪隐蔽而无声,灯影下如同小小溪流,悄无声息地顺着皮肤纹路往下淌,和汗水混在一起,很快就没有了痕迹。

但却没有流尽的时候。

她不知道言真梦到什么了,只能看见她紧闭着眼睛,整个蜷缩在被子里,轻轻发着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想要轻轻摸一摸她,柏溪雪弯下腰,小心地将手搭在言真肩头,对方却忽然打了个激灵,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妈妈……”

那样无助的声音,她听见言真小声哭泣着,紧紧地抓住她,又搂住她的手臂,想要用整个身体挽留。

“你不要丢下我……”

她流着眼泪哀求——啊,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毕竟,这个世界不就是把她抛下了吗?

那样幸福的童年,意气风发的大学时光,爱人,家人还有理想。命运剥夺的东西何其多,以至于柏溪雪绞尽脑汁,都猜不出她的噩梦。

或者,柏溪雪本身,就是她噩梦的一重?

夜色无声,安静得有一丝冷酷。只剩柏溪雪一个人神色震动,静静地站在床边沉默。

眼泪浸湿了她的手,柏溪雪又一次觉得心痛,她轻轻拍了拍言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能看着对方苍白指尖轻声说:“乖,我们起床吃药。”

高烧第一晚,温度反复是常态,护士已经提前把药放在床头。柏溪雪把药一颗颗从塑料板上掰下来,哄言真吃下。

冲好的药被言真捧在手里,她烧得迷迷糊糊,反倒比平日乖巧,柏溪雪让她把药喝了,她就老老实实仰头,把药全都喝下。

柏溪雪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轻声夸奖、安抚:“好棒。”

言真却只是困倦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软软的,任由柏溪雪抱住。

她很少有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刻,看起来甚至有些傻气,柏溪雪缓缓摩挲着她的肩膀,心知自己应该放开手睡觉了,却又不知为何,总是放心不下。

最终,她心一横,掀开被子,和言真一起躺在了病床上。

久违的气息,再一次将柏溪雪包围。她抬眼,目光一点点挪过去,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有些颤抖。

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吧,几乎一沾到枕头,言真就睡着了。借助夜灯暖黄的光线,柏溪雪看见对方沉睡的脸颊,病态的红晕落在脸上,被凌乱发丝投下阴影。

……其实,柏溪雪根本没有打什么疫苗。

她撒谎了,其实,她只是想和言真待在一起。

虽然,最后撒谎也没有用。

小小地叹了口气,柏溪雪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迟疑着,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言真的睫毛。

还是那样熟悉的触感,像敛翼的蝶,轻盈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飞走。

柏溪雪闭上眼睛。她又想起十七岁的某个午后。言真来给她上课,而她却因为和朋友出去逛街,整整让言真等了快一个钟。

等到柏溪雪回来时,言真都已经睡着了,柏溪雪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看见对方正窝在沙发上打盹。

都怪下午的阳光太好,她竟心无旁骛地睡得那样熟,以至于一片阳光透过纱帘,落到她脸上都不知道。

年轻的皮肤在阳光下微微透出红色,柏溪雪静静站在沙发边,发誓自己最初走过来时只是想嘲笑她。

她只是想狠狠吓对方一跳,看她在睡梦中惊醒,满脸仓皇恐惧的洋相,足够让柏溪雪捧腹大笑。

但不知为什么,那一刻,窗外绿荫匝地,纱帘摇晃,她的心竟然也随着那一片小小光斑动摇。

柏溪雪的呼吸放缓了,不知不觉地弯下了腰,将自己的脸,凑到言真的脸颊旁。

好近。

近得几乎可以看清对方皮肤细腻的纹路。她鼻梁处有一粒小小的痣,很淡很淡,要凑到这样几乎能听见呼吸的距离,才能看清。

睫毛也很长,小扇子一样垂着,像乌鸦的羽毛,覆在眼睛上,会做巫婆的梦吗?

真想知道。

柏溪雪忍不住用指尖碰了碰那安静的睫毛,动作轻得像抚摸一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她慢慢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在言真的气息里,一点点靠近、靠近,直到鼻尖几乎要相触——

她忽然浑身一惊。

如同被电击中,柏溪雪迅速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言真依旧安静沉睡,其实,刚才除了指尖碰到睫毛,她们没有任何接触。

很奇怪不是吗?不过是碰一碰睫毛罢了。日常的握手、拥抱,和好朋友推搡打闹时手不经意碰到对方脸颊和眼睛,陌生人擦肩而过……

世界上任何一种接触,都比这要激烈。

究竟有什么好可怕的?柏溪雪沉默地站在原地,手却不知觉地举了起来。她迟疑着,鬼使神差地,用嘴唇,碰了碰刚刚摸过言真睫毛的指尖。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五分钟前,手指和睫毛的接触,本身就轻得像一场幻觉。

但柏溪雪却安静地站在了原地——好可怕。

就在那一刻,她竟然想要吻她。

柏溪雪睁着眼睛,与言真并肩躺在床上,出神地凝望昏暗的天花板。

当时,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大概是很慌乱吧。她其实还记得那时感受,惊慌失措和难以置信混杂在一起,很快升腾成为一种厌恶。

——真恶心,自己究竟是发了什么疯?才会想要亲她?

她躲避这种令人恐惧的感情,如躲避言真本身。为了将这样的厌恶抛之脑后,她愈发变本加厉折磨言真,好像如此,便能证明自己彻底忘怀。

但其实没有。

直到现在,直到这一秒,柏溪雪才敢如此无疑地确定,原来那一瞬间心底升腾的情绪,不是厌恶,也不是恶作剧的嘲弄。

不过是心随着纱帘飘动了一霎。

那样小小的爱。如同命运的诅咒,驱动她这么多年竭尽全力地躲避、奔跑,翻山越岭,终日惶惶,预言将射中她的那支箭却未曾落下。

直到她以为自己彻底忘却,却在某个不经意的回眸,被锐痛迅速贯穿心脏。

疼痛在四肢百骸流动,发出低声嘲笑:

——这支箭其实在故事开头,就射中你了。

第44章 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后半夜, 言真就发现柏溪雪挤上了自己的床。

她睡姿倒是乖巧,搂着言真规规矩矩,也没乱动。但言真开始退烧,两人挤在一个被窝里, 把言真热得不行。

她后背都开始发汗, 偏偏柏溪雪还搂着不撒手。言真万分煎熬, 气得踹了柏溪雪一脚, 想把她踹下床。但病床有护栏,她又病得浑身软绵绵, 最后柏溪雪纹丝不动,反倒搂住言真的腰,又往自己怀里塞了塞。

“……”

后半夜柏溪雪睡得万分香甜,一脸酣然,只剩言真一个人热得想死。

就这么硬生生捂了一个晚上, 一觉醒来, 她的烧倒是退了。

只是喉咙仍是哑哑的,吞咽还有些痛。于是又吊了一天水,柏溪雪陪在旁边, 剧本都画完了大半。

终于等来医生查房,宣布可以出院,言真长舒一口气,好歹除夕夜不用和某人挤在一张床上了。

留置针拆下来了, 手又重新恢复自由, 这几天血抽太多, 手臂都留下小小淤青。柏溪雪气鼓鼓地看着, 心疼得不行,总觉得护士打针没打好。

言真默默地把要去理论的大小姐按住。算了算了。她无奈地劝, 知道按自己当时的情况,能把血抽出来已经算是了不起,还是别去为难人家了。

气的柏溪雪瞪她:“就你对谁都心软,行了吧?”

话虽如此,她倒也再没别的动作。柏溪雪问她今晚除夕怎么过,言真想了想,说自己今晚应该回家休息吧。

柏溪雪历来是不会和她一起过年的。言真知道,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她难得的休假,她要么飞去和家人团聚,要么就是和她的狐朋狗友们去通宵party喝酒。

也好。她心里想,今晚正好能清净点。

柏溪雪司机不在,言真猜她也回家过年了。不想再打扰人家,她索性直接拿出手机打车回家,柏溪雪看着她动作,并不阻止,于是言真再一次确认,柏溪雪今晚应该还有别的局。

都要过年了,还得哈欠连天守着她这个病人。言真心想,按柏溪雪这么个爱闹腾的性子,真是挺难为她了。

还是早点放她自由吧。

的士很快就到了,柏溪雪看着车一路开过来,也没说什么话。言真一手拿着病历本,一手拦车,看见车在自己面前停下,她拉开车门,正要转头朝柏溪雪道别。

柏溪雪却一低头,无比自然地钻进了车里。

言真:“……?”

她上车的动作太丝滑,以至于言真一瞬间都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她扶着车门框,呆呆地看着柏溪雪坐在车里,听见对方困惑声音:“上车啊?你不是说要回家吗?”

司机回头,用疑惑的表情看了眼这两个气氛诡异的女人。

医院门口限停三分钟,很快背后就开始有同样需要泊边的出租车闪灯等候。言真无法,只好咬牙切齿上车。

一落座,的士就开始启动,她和柏溪雪并排坐,压低了声音兴师问罪:“你怎么没告诉你也要跟我回家?”

“今天是除夕欸,我都为了你把出国的机票改签了,”她理直气壮地说,“不去你家我还能去哪?”

“难道,你想让我在除夕夜流落街头……”她若有所思,迅速露出一种明知故问的控诉,“天啊,好蛇蝎心肠的女人!”

言真气得又想给她一拳。

不论如何,除夕成为了柏溪雪最有力的借口。不论狐朋还是狗友,问起来一律都说回家过年了找不到,在Y城置业的两套房子,更是被柏溪雪描述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凄惨似雪洞。

一幅如果言真敢赶她下车,她就敢流落街头睡大街的惨状。

闹得言真没有办法,只好任由柏溪雪一路尾随着她,下车,回家,进门。

冬天天黑得早,一开门,房间一片昏暗,只有阳台仍有蓝幽幽的天光透出,是夜晚前最后的蓝调时刻。

言真小心翼翼地吸了吸鼻子,意外地发现没什么异味。

柏溪雪像是知道她要开口说什么:“我已经让人把你整间屋子都打扫一遍了。”

对哦。言真想起来,柏溪雪有自己家的钥匙。

记忆一瞬间回笼了,前天早上,她就是这样晕晕乎乎地被柏溪雪打横抱起来,一路冲下楼。

她那时估计是真烧迷糊了,好像拽着柏溪雪衣领子哭,然后还骂人家。

有人不忘添油加醋:“你那个时候挣扎得好厉害,差点把我脸抓破相……”

……言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耳朵红透了,客厅只开一盏小灯,依旧能看见那如玉中烧灼的透红。柏溪雪端详她满脸不自在的表情,觉得她这样局促的样子很是少见。

于是大小姐心情十分愉悦,又纾尊降贵、慢条斯理地坐在了这破沙发上,掏出手机问:“你家门牌号多少?”

言真疑惑:“问这个干什么?”

“定年夜饭啊?”柏溪雪抬头看她,很震惊的表情,“你不会想着今晚就凑合着吃了吧?”

“……”

言真沉默。毕竟,如果没有柏溪雪跟她回家这桩意外,她今晚确实是准备随便打发了吃的。

言妍刚出事的那几年她还会去医院和她一起过除夕。但后来她发现在医院,夜越深,心里越寂寞煎熬,过去所有发生的事儿,都会在心里走马灯般一遍遍放。

后来再过年,她就把看言妍这件事挪白天去了。毕竟,她实在是怕自己哪天真想不开了。

柏溪雪看着言真,看到那副心虚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冷哼一声,她就知道言真会把年夜饭这么打发着过。万家灯火团圆夜,一个人心理防线最脆弱,她才不会让言真一个人呆着,被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女人趁虚而入呢!

柏溪雪在心里端着机枪把所有假想敌都扫射一遍,姓沈的扫两遍。

直到她恶狠狠出气了,才重新低头点菜:“两个人的话,点几个菜就好,是不是应该点份饺子?我看拍到过年戏,都喜欢拍吃饺子。”

什么叫应该?

言真一愣,疑惑的表情被对方捕捉,柏溪雪就解释道:“我家比较特殊。”

她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们家要么就是一个家族凑一块过年,要么就是大家都忙,干脆不过年。”

她的父亲柏正言不喜欢去顾家过年,男人的虚荣心都这样,早年依靠妻子的母家扶持,发迹后却又觉得这样低头折损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

更别提顾老太太已经远离名利场多年,盛势已去,过年彻底成为小辈勾心斗角互相刺探的场合。柏溪雪从小就对这些人都借着酒意称兄道弟、装疯卖傻的样子烦得很。

看见她阴沉下来的脸色,言真也忍不住无奈地笑了下。

过年真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心理问题。

想到这,她心又软了点,索性挨着柏溪雪坐下:“我们南方过年是吃汤圆的,除了饺子,再订一份汤圆吧。”

“嗯,”柏溪雪点点头,“我订生的吧,我们可以一起煮。”

她兴致勃勃地说,神色天真似小女孩过家家。言真看她一眼,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数月前她们仍在此互相怨恨,如今柏溪雪却已是一幅全然揭过的模样,一派无辜,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真佩服柏溪雪心理素质。

但换一个角度说,她和柏溪雪未尝不算昔日仇人,大小姐如今竟敢丢盔卸甲,赤手空拳地站在自己面前,也不怕自己哪天反手就给她捅一刀?

她不知道柏溪雪是真的天真到自信,还是只是又换了折腾她的手段,赤诚面孔下藏一把幽幽冷刃?

她注视柏溪雪,柏溪雪亦满脸疑惑地歪头看她,二人如在黑暗舞厅中贴身起舞,玫瑰同毒蛇的蛇信一样鲜红。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从对方背后闪出的会是什么。

见招拆招吧。言真想。

被追求的体验,她并不陌生。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生了幅不错的面孔,初中开始有男生往她抽屉塞情书,路过篮球场,总能听见打篮球的人一瞬间叫得分外卖力。

高考结束的那几天,她一连收到好多短信和电话,全是高中三年话都没怎么说过的男同学,“喝醉了鼓起勇气”给她表白。

但她确实从小就对男生没感觉。更何况,身边还有言妍这样魅力更为外放的女孩儿,言真不但收自己的表白信,还要帮言妍收表白信,早就对死缠烂打的轰炸式追求免疫。

因此所有的表白都被她礼貌婉拒,那些男同学的联系方式,也在大学之后,随着一次次通讯录清理删干净了。

再后来,就是家中变故,爱人分道扬镳。她桃花倒是一直没少,但都市盛产快餐爱情,人人都不过想春风一度。

所以,言真一直觉得,自己只能凭良知尽量对所有人都好。再往下,就要超过她的情感底线了。

爱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虚无的黑洞。

她站起身:“我去洗澡了。”

进卫生间时言真不忘记将门反锁,也不知道是谁让她养成的这习惯。

其实现在的她一个人洗澡,还是有点狼狈的。毕竟刚出院,手背仍有留置针的针孔,言真也不敢让那只手碰水。

她只好一只手举着花洒,另一只手笨拙地起泡冲水,潦潦草草地把这澡洗了。饶是如此,依旧花了不少时间。

柏溪雪听着里头哗啦啦的水声,时不时沐浴露洗发水的瓶子还要磕绊一声,听得她心里焦躁死了,生怕言真直接在卫生间又晕过去。

好在言真很快就出来了,推开门时热腾腾的水汽扑出来,柏溪雪觉得她香喷喷的像一朵云。

新换的睡衣有一颗纽扣扣错了,她擦着头发,还没发觉。衣领敞着,缝隙里不经意露出一点柔软肌肤,言真歪着头,把头发攥在毛巾里,慢慢拧干。

发梢的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了进去,柏溪雪忍不住往她那边瞟,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很掉价。

从来可是只有别人为她的美貌神魂颠倒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在这时候矜持起来,看也不看言真,腾地站起了身。

就在刚才,酒店已经把她订的年夜饭送到了,黑西装的服务生还要给她介绍、布菜,她哪有那个心情听这啰嗦?

更别提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大小姐此刻领地意识高涨,更是不愿意让对方进门一步,礼貌地嗯嗯哦哦几声,就让对方麻溜地滚了。

所以现在,她摩拳擦掌,亲自张罗。酒店对VIP客人的布置向来很周到,甚至还有小小一束鲜花作为见面礼。柏溪雪看也不看,径直将花丢到一边,掏出汤圆和饺子的打包盒。

“我去下饺子。”她很快乐地说。言真终于确信,柏溪雪真把这当过家家了。

……她现在开始担忧自己的厨房没上保险。

要不把她拦下来,自己把这饺子煮掉算了?

但很快,她又把这念头压抑住了——总不能次次柏溪雪都死缠烂打住过来,然后自己就提心吊胆地伺候她吧?

是时候让孩子成长了。她在心里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地说,转头走进房间吹头发。

但刚走几步,她就开始放不下心来,忍不住又探出头问:“你知道煤气灶怎么用吧?往左关火往右开火。”

“知道啦。”

“锅要放水哦!不要干烧。”

“嗯嗯!”

“抽油烟机开了吗?”

滴。小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开机的声音:“开啦开啦!”

言真终于安心地打开了吹风筒,只是风刚刚把头发吹起来,她忽然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饺子先下一半,别一锅煮糊了啊,还有煮得时候记得搅一下,不然粘锅的话会破——”

“言真你好啰嗦!”

柏溪雪彻底发飙了,气冲冲的声音从厨房一路飙进言真耳朵:“煮个饺子我还不会吗!”

言真被她凶得缩了回去。

好吧。她心虚地抓了抓头发,自己好像是有点太聒噪了。毕竟大小姐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倒也不笨,清水煮一锅饺子,应该也不是多难的事。

……吧?

现实很快给了言真惨痛的一击。

柏溪雪煮的饺子,通通都破了皮儿。白水变成一锅黏糊糊面汤,混着煮散了的馅料,异彩纷呈,看起来和言真的表情一样精彩。

言真:“……你怎么煮的。”

柏溪雪:“……用水煮的。”

两人沉默,共对一锅枉死的饺子。言真思索,试探着问:“你是不是煮的时候一直开大火,而且没掀开看锅盖?”

柏溪雪很茫然地抬头:“为什么要开锅盖啊?”

她理直气壮地说:“那水烧得那么沸,咕嘟咕嘟的,万一烫伤我怎么办!”

言真崩溃:“不开盖,会把饺子皮焖烂啊!”

“那你刚才又不告诉我!”

——那不是还没交待到这步就被嫌弃多嘴了吗!

言真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好在很快,她又把这口气压下去了。

算了。大过年的没必要打孩子。家和万事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看着满脸写着委屈的柏溪雪,长长地叹息一声:“没关系,我来——”

“我来教你煮。”

她本想说我来煮算了,但想想还是觉得不要扫柏溪雪的兴。大小姐一年到头也就这么几回对新鲜玩意儿感兴趣。

现在她觉得让柏溪雪饺子只下一半的决定真是英明神武。言真站在柏溪雪身边,指点她先把饺子残骸捞起来倒了,然后重新换一锅水。

金娇玉贵的大小姐此刻眉眼乖巧,很听话地就把水给倒了。

看她夹起尾巴的模样,言真的火也烧不起来了,只能温声说:“这种师傅现包的饺子,要等水烧开再下,水里可以先下一点盐。”

柏溪雪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小勺:“为什么要先加盐?”

这问题倒是把言真问倒了,犹豫了一下,她说:“为了入味吧?我也不太清楚,小时候家里人教的。”

她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呢。

言真不说话了。柏溪雪把盐洒下去,默默往言真的方向挨得近了点。

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了碰。柏溪雪目视着前方,看水慢慢咕嘟咕嘟烧了起来,听见言真声音:“现在可以下饺子了。”

她按照言真的叮嘱,小心地转中火,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锅,又听见言真说:“盛一碗凉水。”

她照做,接了碗冷水,扬手就要倒。

“等下等下,”言真赶紧把她拦住,“水得分三次倒,让饺子汤沸腾三次。”

柏溪雪乖乖照做。这次的饺子终于比上次成功得多。她静静地看水沸腾着,一个个小鹅般白白胖胖的饺子浮了起来,热气和香味洋溢在整个厨房,蒸腾得两个人的呼吸和视野都有些微微湿润。

春晚开始了,熟悉的声音和开场旋律,缓缓浮动在空气中,梦境般将二人笼罩。

柏溪雪的心忽然变得很软。

这幸福就像偷来的一样。她垂下的手悄悄勾了勾言真的手指,小声问:“是不是可以盛起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转瞬即逝的美梦。

言真似乎也有些出神,柏溪雪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才有些慌乱地点点头:“嗯,对,是啊,该盛起来了。”

两碗热腾腾的饺子挨在一起。

饭桌很小,两个身高腿长的女人坐在一起,腿总是打架。她们俩人干脆把饭菜都端到小茶几上,盘腿坐在毯子上边看边吃。

中途言真还在偷偷看手机,柏溪雪一看就知道她在回工作消息,忍不住把眉头皱起来:“现在还有人上班?”

言真摇摇头:“生病几天的消息,之前在发烧都没倒出空看,现在翻翻有没有什么需要回的。”

这个解释并不能让柏溪雪满意。她又想起言真累倒的模样,又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问:“喂,你究竟为什么非要当这个记者不可啊?”

言真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柏溪雪。

柏溪雪的目光没有退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其实她有这个困惑很久了。言真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永远在兢兢业业上班、辛辛苦苦挤地铁,就算她说过平时她不在,言真也可以住她的房子。但她次次来Y城,还是得把言真从这破出租屋里揪出来。

她曾以为言真是厌恶她,所以才这么斩钉截铁地与她划清界限。为此她曾恼羞成怒,铁了心要报复。

但是今天,她看见言真站在小厨房里,用那样朦胧温柔的神色,挽起袖子给她盛一碗汤,柏溪雪又觉得,答案或许不一样。

她可以等到那个不一样的答案吗?于是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言真,等她的回答。

然后,她听到言真轻轻笑了一下。

“你觉得世界上会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吗?”

柏溪雪没想到她会收到一个疑问句,下意识就想要摇头。但脑袋刚扬起来,很快就想起什么,赶紧狠狠点头:“当然有。”

她信誓旦旦地说,语气像小学生被老师抽背课文。

言真被她语气中这种虚伪的信念感逗笑了。

“确实有,”她柔声说,主动把柏溪雪想说的挑明了,“但是很少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钱不能买来健康,但能买到最先进的医疗,钱不能买来爱,但能收买最死心塌地的忠诚。”

“你知道这顿饭要多少钱吗?”她点一点桌上的碗碟。

“啊?”柏溪雪愣愣地看着言真——她当然不知道,她所有的消费,柏溪雪基本只要签账单就够了。

于是言真柔声说:“那我还有言妍住的特需病房,费用都不能走医保,你付了这么多年帐,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柏溪雪当然不知道,这些钱和她买个包、买匹马、买个酒庄的钱相比,全都算不上什么。

言真笑着看她,毫不意外地看见柏溪雪眼里的困惑,轻轻说:“但是我需要知道这些多少钱。”

大概是她也被今夜这种梦境般的气氛感染,声音飘忽,第一次吐露心声:“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对我算得上一掷千金,那么多贵重的礼物,都堆在我家里。”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很爱给自己找苦吃的人,舒适优渥的生活,如果可以心安理得地过上,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我也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你给我的东西太多、太好了。如果没有你,它们将是我这个阶级一辈子无法企及的东西。”

“所以,我才会很害怕。人的物欲是很容易被滋养的,那么多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奢侈品,那样纸醉金迷的生活,一旦我过惯了,恐怕就真的回不去了吧。”

她笑,低头看自己的手:“如果在那之后,你终于玩腻了,决定和我提分手,那我会变成什么样?”

从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世上有多少人的堕落,就从贪嗔痴的一步步滋养开始?言真看着柏溪雪,她相信柏溪雪已经听懂。

毕竟,不论是娱乐圈还是她们这个富人圈子,最不缺的就是出卖皮肉的漂亮玩物。那么多漂亮的孩子里,有多少人最初不过是想要舒适点的生活,想要一个包、一块表,然后就这样一步步踏入深渊呢?

“不要再把我当玩具了。”言真注视柏溪雪,目光闪动,坦然又悲哀地说,“我只想守住自己的生活。”

其实无关什么理想,无关什么尊严,一切形而上的东西在这都不是重点。

她只是害怕而已。人生已经支离破碎、一无所有,无法再献舍更多。

柏溪雪看着言真。

我没有想过把你当玩具。她想说,但话滚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

自己真的没有想过把人当玩具吗?没有想过如何玩弄戏耍一个人的尊严,没有畅想过用钱把一个人捧上云端,又在对方最飘飘欲仙之时狠狠抽离,看她摔下来血肉模糊,所谓的清高自尊都悉数毁掉的美妙时刻吗?

她当然有啊!

不过是言真从来没有给过她这个机会而已。

钱无法买到爱。这句话,她是真心实意的。签账单不顾代价是会有报应的,她这么多年纵情声色,浪掷所有,等到一切能消耗的都已消耗,再向言真索取爱的时候,便只剩一个破产的结果。

言真仍旧注视着她。但她如今的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怜悯的包容。柏溪雪呆呆地举着筷子,意识到对方似乎还有话要说——不、不,她不想要听接下来的话!

她绝望地看着言真,经纪人说得对的,言真当真是有一幅美丽的脸啊。以至于她此刻轻轻微笑,连说这样残忍的话都显得眉目温柔。

“除夕过去之后就是新年了,一切都会有个新的开始的,”言真柔声说,“柏溪雪,今晚之后,我们就分开吧。”

柏溪雪听出她真心实意的语气。

第45章 我没有温柔唯独有这点英勇。

柏溪雪想, 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应?

前一夜,她终于确认自己爱言真。今天晚上,言真就跟她提分手。

甚至她们之间能算分手吗?分明两人都没正式在一起过,只能叫单方面撕毁劳务合同。

言真根本就不爱她。

她睁着眼睛看言真, 表情惊惶, 张嘴却只能说一句话:“言妍的医药费, 不要了吗?”

话一出口, 柏溪雪就有些绝望。这话听起来多像威胁啊,但其实她不想威胁言真, 只是想挽留而已。但她能有什么拿来挽留呢?

言真钱也不要,爱也不要。一无所有的人,其实是柏溪雪她自己。

但言真听到这句话也不恼,只是温声说:“言妍这么多年病情也稳定了,我会让她转入普通病房, 医药费走医保, 剩下的部分,这么多年我也有一点积蓄,可以负担。”

“其实还是要谢谢你才是, ”她很认真地低一低头,“是你当初帮我渡过难关的,现在我有工作有积蓄,也全拜你承担这么多年的生活费用。”

“你送给我的礼物, 我都放在房间的防尘袋里, 大部分没有用过, 你可以把它们都带回去。”

这听起来就是要和她两清的意思。

言真还在说话, 声音宛转柔和,有条有理地感谢她这么多年的包容, 像一封无懈可击的辞职信。柏溪雪什么也听不下去,只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

“你要把我赶出去是么?”

她怔怔地看着言真,眼睛一眨,一颗豆大的泪珠子就滚滚而落。

言真心里一紧,顿感大事不妙。她想伸手去拦,擦去柏溪雪脸上那滴眼泪,但为时已晚,柏溪雪一把抓住她的手,紧接着,眼泪潸然而下。

“今天晚上是除夕夜,你刚吃了我煮的饺子就要赶我出去!言真你就是个无情无义负心薄幸的女人!”

她声泪俱下,无比委屈地控诉:“你都不知道我前两天看到你发烧又多着急,吓得我立刻把机票都改签了,其他人也全部都过年放假了,我在Y城人生地不熟,除了你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你还要我大半夜的从你家里滚出去!我该去哪啊!”柏溪雪继续发散,眼泪直流,声音却快得像机关枪,言真第一次意识到她嘴皮子如此利索。

“明天我就被娱记偷拍,说妙龄当红女星柏溪雪除夕夜流落街头,疑似被负心人始乱终弃,从此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声誉扫地、一无所有!”

言真头皮发紧:“我没有要你现在就滚出去!”

“那你还要和我说分手!”

“分手和滚出去这两件事不是必然关系!”

言真尖叫一声。太奇怪了,她自认自己这么多年情绪都控制得挺好的,但不知为什么,在柏溪雪这儿总是屡战屡败。

这下尖叫传到邻居耳朵里就不是大过年打孩子了,而是小情侣除夕夜闹分手。言真咬牙切齿,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终于平静了情绪。

她压低声音说:“你今晚可以睡这里。”

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柏溪雪依旧哀怨地看她。大小姐此刻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明明是身高腿长的一个女人,现在看起来却洋娃娃般小小一只。

“那你又不会让陌生人住你家里,”她小小声,哀怨地说,“我和你都分手了,那我在这里又算什么……”

她脸上写满了委屈,言真脊背发麻:“算好聚好散的前任行了吧?分手也能做朋友!”

“你的意思是我们算朋友咯?”柏溪雪敏锐捕捉关键词,仰头看言真,吸溜下鼻涕,眼睛一眨,那眼泪就变戏法一样收了回去。

糟糕。中计了。

言真心里咯噔一下,追悔莫及。柏溪雪几个月前进组拍戏,演技愈发炉火纯青,感情全挥洒到这儿来对付她了?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更别提柏溪雪像只皮毛油滑的猫,奸诈灵巧,言真不管怎么说,都能被她钻到空子。

眼下这只牙尖嘴利的猫还在眼巴巴看她,鼻头眼眶都红红的,犹然湿润,看起来可怜得不行。

她的手揪住言真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晃了晃:“你不要赶我走嘛……我汤圆都还没吃呢……你是我的好朋友,那你可不可以给我煮一碗汤圆呀……”

再心如铁石的人,看到柏溪雪这张我见犹怜的脸,都生不起气来。

可是脸孔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言真的手抚着额头,深深叹气:“你先去洗澡吧。”

“我没带换洗衣服……”

“……穿你上次来穿的那套,我洗干净了。”

柏溪雪欢天喜地地起身去洗澡了。只剩言真仍盘腿坐在地毯上,兀自出神。

……她现在已经确定柏溪雪喜欢她了。正因如此,她才那样坚决地拒绝。

如果柏溪雪依旧只是想和她玩玩就好了,只要谁都不动真感情,那么她们就能在黑暗处抵死缠绵,互相索取温暖到天荒地老。

但柏溪雪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上位者的眼神闪烁成迟疑的、羞涩的少女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这样闪亮亮地跟随着她。她在病床上发呆的时候、护士来换药的时候,还有柏溪雪举着勺子,给她一口口喂粥的时候。

每时每刻,言真一抬眼、一偏头,总能看见柏溪雪的脸躲在剧本后,目光闪动地偷偷看她。

她知道那天晚上自己烧起来,是柏溪雪给她喂的药,后半夜言真睁开眼睛,看见柏溪雪搂着她,睡得那样熟,柔软的发丝依偎着彼此的脸颊,好像世间情侣最平凡的一刻。

她听见柏溪雪说梦话,抓着她的胳膊小声喊她名字,絮絮地念叨,言真,对不起。

那一刻她心中某处有一点小小的抽痛,像是吊针回血,让她想要冷笑——现在说对不起,是不是有些太晚了点?

不是没有想过报复柏溪雪的。黑暗中言真睁着眼睛,看柏溪雪那张晶莹美丽面孔,睡得甜美酣然,仿佛戴罪羔羊。

那一刻她带着深浓的恶意想过,干脆就这样践踏柏溪雪的感情吧?让她也感受自己曾经那般的辗转反侧,未尝不算一种公正。

但是就在刚才,除夕夜的小厨房,一片蒸腾的水雾里,柏溪雪轻轻勾住她小指,满怀期待又小心的神色,眼眸闪亮地注视那一锅翻腾的饺子,好像连发丝都在发亮。

言真明白那一刻,柏溪雪真心期望此刻幸福可达地久天长。

于是言真忽然觉得泄气。

算了吧,报复柏溪雪,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看见柏溪雪的脸,爱恋中小心翼翼的女孩子,脸颊饱满有粉红苹果色,衬得言真实打实觉得自己像恶毒巫婆。

她实在是给不起柏溪雪同等真心了。柏溪雪爱她,但这爱能持续多久呢?

她上一段长跑的感情早已灰飞烟灭、云水迢遥。一无所有的人不应做赌徒,言真想,索性慧剑斩情丝,彼此都自由。

她起身去烧水煮汤圆。

时针已经临近十一点了,窗外开始陆陆续续有烟花爆竹声响。柏溪雪洗完澡出来时,言真刚刚煮好汤圆。

酒店实在体贴,随汤圆送到的还有一小罐玫瑰酒酿,言真挖了一大勺,沸水翻腾,顿时满屋甜香。

她将汤圆盛到甜汤里。柏溪雪擦着头发走过来,言真瞥她一眼,又低头,把手上抓的两把瓷勺搁下。

柏溪雪仍是穿着上次那套睡衣,脸孔雪白剔透,被热水蒸得透出粉红。一头湿润的头发,黑长柔亮,此刻被柏溪雪攥在手里粗暴地揉搓。

言真被她暴殄天物的动作弄得皱起眉头。女明星都看重皮肤和头发的护理,曾经言真替柏溪雪吹头,总是要用毛巾小心翼翼攥干,再用吹风机慢慢打理,抹上精油吹到柔顺。

现在柏溪雪这幅自暴自弃的模样,摆明了就是在赌气,要她心疼她。

谁心疼谁啊。言真也赌起气来,少在这里给她摆脸色。她心想,明天一早就叫柏溪雪滚蛋。

两人都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瓷羹碰撞,成为小房间内唯一声响。

言真咬了一口汤圆,清甜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低头惊异地看了一眼,汤圆的馅儿居然是燕窝。

柏溪雪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惊讶,大小姐抓着调羹,微微矜持地昂一昂首。

……真是骄奢淫逸。言真受不了柏溪雪那臭屁的模样,硬生生把自己的惊讶压了下去,状似波澜不惊地吃完了一整碗燕窝汤圆。

原来金钱吃起来是这种口感。多吃点吧,以后可能就吃不到了。

言真被自己这种穷酸心态逗乐了。

新年前的最后一小时,两个人依旧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只是不再头靠头,柏溪雪披着毯子,用梳子扯头发,小声抱怨,怎么这么打结。

那还不是你刚刚胡乱搓干惹的祸。言真看她一眼,那样一头好头发在柏溪雪手里真是遭了老罪。

她再次压抑住过去替她把头发梳顺的冲动——鞍前马后也该有个限度,她在心里骂自己,能不能少犯点贱啊言真。

然后倒计时就这样在柏溪雪和自己头发的打架里过去了。主持人倒数到零点的那一秒,电视和窗外都同样鞭炮喧天锣鼓齐鸣。

一朵又一朵绚丽的烟花冲出天外,团团烟云弥漫,让人不敢想象此刻空气质量。

爆竹声中一岁除。两个人安静地坐在一起,谁也没有和谁说新年快乐。

这句话开头已经说过了,就在几小时,言真笑着对柏溪雪说:“一切都会有个新的开始的,今晚之后,我们就分开吧。”

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柏溪雪恨得想挠花她的脸。

但她不敢造次,因为言真已经站起来,把碗筷全都收进了厨房。

两个人的年夜饭,碗碟其实没多少。

言真很快就洗完走出来,一边擦着手上的水,一边低头问柏溪雪:“今晚你想睡床还是睡沙发。”

柏溪雪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看见言真纤细的腰上围着围裙,睡衣袖子挽起来,手臂湿漉漉的还有没擦干的水痕,一幅宜室宜家的模样。

她不知为何有些出神:“我们不能一起睡吗?”

“……你说呢?”

柏溪雪声音无辜:“好朋友也可以睡一张床啊?”

言真简直想打她,哪里学来的直女腔调?

但她忍住了,板着脸孔冷冰冰说:“那你睡床,我睡沙发。”

话音刚落,她就搬枕头搬被子去了。柏溪雪哪里敢让她这个大病初愈的人睡沙发,大小姐咬了咬牙,终于下了英勇就义决心:“我睡,我睡沙发!”

她呲溜钻进被子里,抱着枕头,把自己裹成个三角饭团,又仰着脸看她。冬天羽绒被子蓬松,更显得她脸巴掌般大,又十分乖巧惹怜。

言真已经摸透了她撒娇卖乖的套路,冷下心肠,直接就回了房间。

然后,她半夜惊醒。

……她怀疑自己是年夜饭吃撑了。病刚刚好,按理说身体应该很疲惫,但不知为何,此刻夜里她竟然醒来。

身体倒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只是翻来覆去,总觉得胸口发闷。言真盖着被子,闭上眼挣扎了几个来回,发现始终无法入睡,终于认命,起身去了个卫生间,又喝了口水。

小客厅静悄悄的,言真站在门背后,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

柏溪雪果然睡在沙发上。她租房子不大,于是沙发也顺理成章的小。两人座的长度,柏溪雪腿又长,此刻蜷在沙发上,委委屈屈的,像个落难公主。

沙发太窄,被子有大半都滑到地上去了,柏溪雪浑然不觉,只揪着一个被角,勉勉强强将自己盖住。

大小姐也是吃了不少苦头。言真听到自己无奈叹息。

窗外万籁俱寂,大概是因为刚刚放过鞭炮,天色有些灰蒙,月光仿佛隔了层纱,淡淡地落进来,在冰凉地砖上投下小小方格。

言真趿拉着软拖,悄悄走过去,把柏溪雪的被子捡了起来。

她替柏溪雪掖了掖被子,犹豫了一下,想着干脆把柏溪雪抱进房间,自己睡沙发算了。

于是她弯下腰,正要把柏溪雪抱起来的时候,手臂却忽然被对方抓住了。

天旋地转。

再回过神的时候,柏溪雪已经将她压在了沙发上。

羽绒被子落下来,将两人兜头盖住,好像松软的新雪,言真睁大眼睛,看见黑暗中柏溪雪撑着胳膊,将自己压在身下。

她心跳得很乱,下一秒,柏溪雪就低下头去亲她。

这是个很含糊的吻。两个人都困得有点迷迷糊糊的,黏在一起,柏溪雪甚至第一下还亲歪了,吧唧落到了言真的脸上去。

但很快,她就摸索对了方向,小小地一路吻啄探索着,含住了言真的唇。

温热湿润的触感,让她过电般颤抖了一下。

这是不妙的征兆,她抿着唇,就要去推柏溪雪,手腕却被对方握住。

柏溪雪整个人压在了她身上,让言真挣扎不开,手腕上传来湿润的痒意——柏溪雪竟然故意去吻舔腕骨上那一层最细薄脆弱的皮肤。

言真发起抖来,只觉得手腕上细细血管都随着柏溪雪呼吸节奏跳动,她屈起膝盖想要去踹,腿却被柏溪雪就势分开。

她的膝盖抵进了言真腿心,不紧不慢地顶了顶,又慢条斯理地厮磨,听见言真呼吸一瞬间加重。

“下去,”她颤着声音说,“柏溪雪,你不要太欺负人——呜!”

这次她倒是松开了手,不再桎梏言真的手腕,只是一边安抚地亲着言真的唇,又把吻流连到锁骨,一边将手向下探去。

睡衣很宽松,手指轻而易举地就探了进去。柏溪雪的手刚刚在被子外暴露了一阵子,指尖就有些发凉,衬得掌心下的细腻肌肤更为柔嫩温热。

她闭上眼,轻轻用指尖拨弄探索,果不其然又感受到对方呼吸又乱了几分。

有某种悄悄的湿意被她发现,柏溪雪腾出手,一边小心翼翼地拢着被子,不让凉意进来冻到身下的人,一边将另一只手慢慢往下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