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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没黎明 一七得夕 29011 字 6个月前

第32章 历史一刻早将旧伴侣转送别人。

装什么呢, 柏溪雪心中冷笑。

柏溪雪歪了歪头,透过镜子看沈浮:“我是说,我和言真的事情,沈教授觉得意外吗?”

沈浮看她一眼:“我和言真已经分手很多年了, 所以没什么好意外的。”

她头也不抬, 又开始清洗眼镜, 指尖沾上泡沫, 薄薄镜片上轻柔画圈,留下水渍:“除非你说的是平安夜那晚的事情。”

“那样的话, 我确实很震惊。柏小姐,你以为你的话,我会相信么?”

她细致地调小了水龙头,一线流水缓慢耐心冲洗镜片,将水痕带走:“叫我惊讶的是你对她的污蔑。柏小姐, 如果言真当真是你女友, 你就不该说那样的话。”

“我相信恋爱期间,我们都没有做出对不起彼此的事,柏小姐。我和言真也算多年同床共枕, 我相信她的品行,如果你觉得这样的话会叫我动摇,我当真意外。”

沈浮轻轻抽出纸巾,印干镜架水珠, 重新戴上眼镜。

金丝边镜架纤细, 刚刚洗过的镜片如水晶般清亮, 无遮无挡, 让柏溪雪能够深深看进沈浮双眼:“还是说,你们这段感情, 她并没能给你很好的安全感,所以你才这样做?”

她语气诚恳而遗憾:“如果是这样,柏小姐,我觉得你们可以好好谈谈。”

柏溪雪却没有搭腔。

她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神色自若地开了一条漱口水,轻轻掩唇,漱口,直到将一切完成,方优雅抬头,用同样遗憾语气答复。

“如果你当真信任言真品行,那自然最好不过。只是当初她流落街头,蹲在街边给我打电话,那个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她施施然从手包中翻出粉饼,轻轻压过嘴角,整张面孔复又完美无暇:“言真告诉过我你们当年的事,我也觉得很意外。”

“你知道当年是你的母亲要求她和你分手的吗?”

她说,转头看向沈浮,半张面孔落入镜前灯光,而半张面孔晦暗,美丽而莫测,如同童话那颗一半甜美一半毒药的红苹果。

柏溪雪脸上带着笑,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对沈浮说:“这么多年过去,她没有联系你,而你也没有再联系她。”

“沈浮,你是知道这件事的吧?”

沈浮的笑容消失了。她淡淡地扫了一眼柏溪雪:“是什么让你这么觉得?”

柏溪雪很谦逊地低了低头:“凭沈教授您的表情。”

“还有凭我对你的了解,沈教授。你不觉得我们都是一路人么?我们都有一样高傲的母亲。”

“在这样的家庭生活二十多年,怎么可能无知无觉?”

她掩唇笑:“噢,你是三十多年了,那应该更清楚。”

她笑得这样恶劣得意,脸颊都泛起愉快的粉,看起来十分甜美。沈浮注视她,看柏溪雪仍穿着剧组印花的白t恤,清爽朴素,像一个学生。

凭着自己年少无知,嚣张地挑衅自己的教授。

沈浮修养很好,即便如此依旧神色不变,只眯了眯眼睛,忽然问:“如果让你在言真和这场路演之间必须选一个,你选什么?”

一句废话。

柏溪雪挑了挑眉毛,但还没等她开口,沈浮又再次问:“让你在一部电影主角和言真之间做选择,你又选什么?”

她的笑意愈来愈深:“又或者,让你用自己这一生的锦衣玉食、远大前程去和言真做交换——”

“你又会选什么?”

“你会甘心过那种一生默默无闻的生活吗?”

“生活不是只有爱情而已,”她低下头,端详自己的掌纹,又缓缓将它握住,“言真提出分手的那一年,我当然意识到,我将要在前途和感情之间做选择。”

柏溪雪插话:“而你虽然分手之后非常痛苦,但冷静下来后,你其实心里感谢言真替你做了选择。”

沈浮点头:“是啊。”

柏溪雪抱臂,语气反倒有点意外:“你倒是很坦诚。”

“人总要正视自己的错误,”沈浮平静坦白,“哪怕当时我痛彻心扉,自认做了最理性选择。”

“但后来想想,前途和爱情当真是道单选题吗?又不是苦情肥皂剧女主角,哪怕与言真在一起,前路或许也未必多坎坷。”

“不过是当时我们都太年轻,彼此都不够信任罢了。”

她说,自己都有些讶异。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谈及此事——多有趣的场面,多年来叫她辗转反侧的心绪,如今竟在与情敌的推心置腹中吐出。

但柏溪雪不在乎,她只是慢条斯理地说:“可惜了,错过就是错过。”

“我不会做你的选择题,”她说,嘲讽的笑意在眼睛里闪动,“因为这样的困境只有你遇到而已。”

“你说得没错,16年的平安夜,我和言真什么也没有发生。多感谢你信任,她确实品行端正,而你宽宏大度,居然允许自己女友与别的女人共度一晚。”

“多么自信不是?你确实赌赢了,她当年爱你至深,你一定在心中自觉胜利,但那又如何?”

她平静地看向沈浮,神色坦然,语气中却有一丝遗憾的嘲笑:“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没有那个晚上,言真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未必会想到我。”

“如果那一天傍晚,她束手无措,决心低头将电话打给你——你猜,还会不会有我们今天的故事?”

柏溪雪歪头摊手:“可惜造化就是这样弄人。”

“我要回去了,言真还在等,”她抓着手袋,翩然转身,“你也别让安然久等。”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她温声说。

如果沈浮没有听见她末尾语调愉悦上扬,她必然会觉得柏溪雪声音温柔。

啊,她们确实是同类人,戴着这样完美的面具,却坏到了骨髓中。

沈浮用纸巾轻轻擦干手指,指尖修剪得洁净整齐,哪怕攥紧拳头也不会掌心疼痛。

她看着柏溪雪的背影,忽然喊她:“柏小姐。”

“今天中午的三杯鸡好吃么?”她温柔地问。

“言真大学时很爱吃我做的这道菜,如果你喜欢,有机会聚餐的话,我再给你们做。”

柏溪雪猛地回过了头。

她失态了,肉眼可见。沈浮再一次翘起了唇角。柏溪雪死死地盯着她,看见对方温润秀丽的眉目,即便是笑,也带着学者的自矜。

呵呵。

从小她就讨厌这种伪君子。

于是她也回敬。从上午到现在,不知道笑了多少次,连苹果肌都僵硬,但柏溪雪知道,自己这一次会笑得最灿烂完美。

她看着沈浮,笑眼弯弯,只点一点头:“一定。”

一个飞吻从她指尖跳出。柏溪雪笑容轻俏,神采奕奕,铁了心要恶心沈浮。

她没再说一句话话,转过头,就这样拿着手包,脚步轻快地走了。

气死了!!!!!

她在心里恶龙咆哮!!!再也不吃言真做的菜了!!

她杀回休息室,正要兴师问罪——却很快哑了火。

言真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想想其实也正常。她出差多日,一回来就连轴转,连个囫囵觉没没睡着。

柏溪雪原本想将门甩上,不知道为什么,最终仍是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沉默地看着言真的脸庞。

其实言真是长得很好看的。毕竟她有言妍那么漂亮一个妹妹,而言妍又如此与她相像。柏溪雪当年和经纪人打听过言妍的事儿,互联网上久远照片翻出,张仪一看见就感慨:可惜了。

多美的一张脸。

张仪圈内混了这么多年,看女明星的眼睛是最毒辣的。柏溪雪记得她说过,签女星最看气质骨相,如陶瓷素胚,此后一切云蒸霞蔚的妆饰,都要在这最基础画布上雕琢。

她当年甚至半开玩笑地和柏溪雪打听,言真有没有兴趣入行。柏溪雪听了就头痛,想也不想就反问张仪:“你是拆弹专家就爱给自己整个定时炸弹吗?”

张仪当然没有这种兴趣。

但现在她目光扫过言真的脸,觉得张仪的话说得也没错。

言真的脸像最素净的白瓷器,只有一层透明的釉,并非完美无瑕,但却脆弱生动。俯下身时,能看见她眼下淡淡憔悴的青色。

还有眼皮最薄处透出的细细血管,如河流潜伏在薄薄春雪下。

饭盒已经收好了。她睡得这样的疲倦,这样熟,让柏溪雪甚至想恶作剧般用脚尖踢踢她,在她醒来最茫然懵懂的那一刻,凑到言真耳边轻声说。

“当年你全心全意喜欢的沈浮,她是真的不要你了哦。”

命运多讽刺啊,多么天才的编剧。那年平安夜,言真是那样地快刀斩乱麻,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

数年之后,沈浮便同样在深思熟虑之下,放开了她。

她真想摇醒言真,把脸凑到她的面前,用最残忍的笑容问:“你觉得这算报应吗?”

想想都叫人心情大好。

但是,柏溪雪站在原地,却没有动。

言真依旧熟睡着,无知无觉地,微微歪着头。白皙脖颈如一管春雪,露出昨夜她留下的咬痕。

柏溪雪意识到,自己心情其实有些难过。

为什么呢?

她不是很想细想理由。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有人决意离开,被放弃的人心中境况或许相同。

柏溪雪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言真的肩膀:“起床了。”

言真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她:“柏溪雪?”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她打了个哈欠,对方才柏溪雪与沈浮的谈话无知无觉。

而柏溪雪只是垂眸看她,觉得言真现在迷迷糊糊的样子很好骗。

“你漱口了吗?”她忽然问。

“啊,”言真仍处于一个刚刚睡醒,问什么答什么的状态,“用茶漱了。”

“那很好,”柏溪雪点点头,“那你亲我一口。”

言真便凑过去亲她面颊。像小朋友的吻,柔软的唇瓣,蝴蝶般轻轻碰过脸颊。

柏溪雪忽然心情又好起来了。

走吧。她说。

“去哪?”言真问,她似乎开始清醒了,“你下午还有通告吗?”

“要不要我陪你?”她直起身子,目光恢复清明,又思索,“我可以混进工作人员里。”

柏溪雪心里觉得莫名有点可惜。毕竟言真迷糊的时候,其实挺可爱的。

于是她摇摇头:“我下午没有行程。”

“你陪我去逛街吧。”

窗外街景飞驰,一瞬就抛到车后。

言真陪柏溪雪逛奢侈品店,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浑然天成的助理模样,跟着柏溪雪身后拎衣又拎包。

奢侈品牌的定制线不对外开放,偌大的两层楼只服务柏溪雪一人。平日柏溪雪工作太忙,新衣往往都由品牌亲自上门,今日却忽然大驾光临,像财神姥姥驾到。

SA几乎要把脸都笑烂。

她把一件一件锦衣华服推到柏溪雪面前,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女明星,每一件裙子上身都美轮美奂。

柏溪雪身边还有一个女人,看起来身形气质很好,却穿戴最朴素的卫衣和鸭舌帽。SA扫过去,猜测她是明星助理,没再多费心思。

却不料,一件珠灰色礼裙推过来的时候,柏溪雪却忽然指着那个女人说:“你也来试试。”

“我?”带鸭舌帽的女人用手指着自己,颇为意外的样子。

柏溪雪点头,语气似乎并不耐烦:“对啊,不然呢?”

于是女人摘下帽子——露出很标致的一张脸,SA看着她,不知为何觉得侧脸有些眼熟。

又是哪个小明星吗?

她没猜出来,只能看着那个女人摘了帽子,又脱了外套,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我这蓬头垢面的样子,试礼服也不好看呀。”

柏溪雪却反问:“又不是去走红毯,化什么妆?”

她语气听着其实不算好,手指却又在橱窗里点了几遭:“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都拿去试一下。”

全是当季最新款的设计。

SA有点搞不清她们之间的关系了。

于是她走过去,趁机问:“女士您怎么称呼?”

那个漂亮女人回过头冲她笑,极温和的面容:“叫我言真就好。”

“言女士,”她心想,没有听说过的名字,“试衣间在这边,请您跟我走。”

于是言真哭笑不得地跟她走了过去,像洋娃娃似地被打扮。

不得不说柏溪雪眼光很好。最先被选中的礼服,有极其漂亮的珠灰色,没有半点琐碎的刺绣米珠,洁净优雅,全靠剪裁衬托出利落优雅身形。

言真从未如此盛装过。试衣前SA帮她挽了头发,她看着镜子前的女人眉目冷艳,只觉几乎陌生。

莫名地,她有些害怕这样的自己。叫人想起曾经镜头下的言妍。

她叹了口气,准备试下一件衣服,将手绕到背后,却发现拉链拉不下来了。

这也是正常的事儿。礼裙都是根据柏溪雪的身材定制,她虽然与柏溪雪身形接近,但普通人终归与女明星不同,胸没有柏溪雪大,腰也没有柏溪雪细,导致这衣服一穿上,就不容易脱下来。

她挣扎了一会儿,像一只和毛线球缠斗的猫,最后败下阵来。

实在不敢用蛮力对待这些昂贵的礼服。万一刺啦一声,她怕自己这辈子贴进去都不够赔的。

于是言真只好扬声叫SA进来帮忙。

话一出口,却又懊悔了起来。

……昨晚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她的肩膀、后背、脖子,都是痕迹。

甚至肩头还有一个完整的牙印——究竟是什么时候咬的?

言真绝望地闭眼,已经准备好接受SA异样目光的洗礼——但愿柏溪雪和她们签了保密协议吧。

刷拉,帘子被拉开了。

一双手搭上了言真肩膀。

却不是SA,而是柏溪雪。

言真被压到镜前,感受到柏溪雪的手抚过自己的肩头,然后落下一吻。

头发挽起来倒是很方便被亲,言真攥紧裙摆,不敢发出声音,任由柏溪雪的唇齿轻轻重重,从肩膀流连到后颈。

而她只能被压在巨大的镜子前,目睹这一切。

很衬你。

柏溪雪在她耳边轻声说,语气愉悦,不知道是在夸衣服,还是在夸她肩膀上的痕迹。

挽起来的头发也很方便看到红透的耳垂。

薄薄一片,通红滚烫,柏溪雪忍不住凑过去舔了舔。

又用牙尖咬了一下。

言真的身体狠狠抖了抖。

“别太过分了。”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

声音却好像在颤。

柏溪雪第一次发现,在试衣间接吻,其实挺有趣的。言真面皮薄,只要外面有人,怎么欺负都不吭声。

只会用眼睛瞪她,可是眼睛被亲得起了雾,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撒娇了。

她顺手把言真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拿掉,捕捉到对方眼神一瞬失焦。

柏溪雪趁机亲过去。眼镜被她随手搁在桌上,金属碰撞,泠泠一声轻响。

卡住的拉链被松开,却是蛇行般柔滑无比地向下拉。

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探进来,握住言真的腰。后背暴露大片肌肤,接触冰冷玻璃镜,让她忍不住抖了抖。

柏溪雪似乎发现了,她轻轻调整了姿势,用手护住言真,隔开镜子。

现在轮到她的手臂一片冰冷。柏溪雪心里无端叹息一声,用额头抵住言真的额头。

鼻尖相触,碎发落到言真脸上,柔柔痒痒。她抬眼,看见柏溪雪垂着眼,似乎有些出神。

试衣间重新被寂静笼罩。

言真眨了眨眼,主动用手环住了柏溪雪的腰。

“你在发呆?”

她柔声问。

“没有啊。”

“但你看起来像有心事。”

“……”

柏溪雪沉默,片刻之后,她冷不丁问:“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生气吗?”

“哪些?”

“……别装傻,”柏溪雪咬牙切齿地说,声音有点气鼓鼓,“就是刚才沈浮在的时候,我说的话。”

怎么自己倒是先生起气来了。言真忍不住有点无奈地笑。

但她还是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尽量坦诚地说:“当时确实有点生气,但之后想了想,其实还好。”

“毕竟都过去了。”她低声说。

柏溪雪哼了一声,却又不说话了。

她这会气压属实是低得不正常,言真在她的怀里,感受到她轻轻的、沮丧的呼吸落到自己脸上,一个猜测渐渐成型。

“你刚才出去,又见到沈浮了吗?”

“……”

“不否认就是承认?”

柏溪雪沉默的时间明显比上次长:“………嗯。”

哎。言真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你们聊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聊了聊她的新书,她夸了夸我的电影,一些客套话。”

柏溪雪睁眼说瞎话——反正言真一向善解人意,只要说到这份上,她几乎就不会再多问一句了。

但这一次她猜错了。

言真低垂着头,轻轻地笑了一声:“你撒谎了。”

“她是谈起了当年的事情,对吧?”

言真的声音非常笃定,让柏溪雪半点反驳的声音都说不出来。

其实言真行事很干脆,柏溪雪忽然想起来。

不过是这么多年她总是表现得柔顺迂回,让柏溪雪差点忘了这件事而已。

她沉默地看着言真。两人仍保持十分靠近的姿势,亲密如情侣贴面,但近在咫尺处,她看着言真眼神,却如隔了雾一样遥远。

遥远的她轻声说:“其实你没必要在意。”

言真低声道:“我其实知道沈浮后来是故意没有和我联系。”

“我们分手之后,她应该很快就猜到了,她母亲对我说过一些什么。”

“但那个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分开一段时间了,理性又重新占据上风,她或许当时也觉得,其实我们分开会更好。”

“所以……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再联络,”她低声道,声音如堕梦中,“冷静下来想想,也没有必要再有什么怨恨世道不公的想法,毕竟这是我们共同放手的结果。”

“我也不想去说沈浮不好。相反,她很好,所做的一切都对得起我们当年的感情。只是当年我们都太年轻,彼此都缺少一点信任而已。”

她说出与沈浮一样的话。

柏溪雪想,该说她们的确在一起这么多年么?口口声声“少了一点信任”,但却对彼此这样了解。

她无端想冷笑一声,却又有点想要流泪。

其实她应该生气的。谁能忍受金丝雀在自己面前如此诉衷肠?简直就是侮辱。

但是——

她的手轻轻地握紧了言真的腰,眼睫也随之垂了下来——谁叫她就是这样倒霉,恰巧见证过言真与沈浮之间的感情呢?

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柏溪雪恶狠狠地想,心里却有一种复杂酸涩的怜惜。

她曾见证过二人的感情。这样年轻的过往,隐晦皎洁如一段新雪,曾让她辗转反侧、妒火中烧。

她当然想过,要狠狠把这一段感情踩在脚下。

但如今,柏溪雪忽然意识到:如果将她们的感情统统抹消,那她曾经的痛苦,又算什么呢?

什么也不算了。

她们的经历,也是柏溪雪的经历。无声流动的情绪,在过去的岁月中交织在一起。

她心中轻轻叹息,既然如此,那就放开吧。

柏溪雪将下巴搁在言真肩头。好奇怪,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有很多很多钱,所有人都为你服务,所有人都应该围着你转,讨你喜欢是她们应该的。

但是今天,柏溪雪头一次没有为言真的话生气。

甚至,她内心泛起怜惜。

真奇怪。大小姐忧郁地叹了一小口气,脸埋在言真的颈窝里,自暴自弃地蹭了蹭。

言真的手插入她的发间,胡乱地揉了揉。

对方似乎也心烦意乱,柏溪雪听见她好像也小声地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声:“傻瓜。”

然后,试衣间里没有人再说话。她们轻轻地靠在一起,出神地回忆这么多年来发生的事情。

柏溪雪不知道言真在想什么,只知道最后是言真打破了沉默,她拍了拍柏溪雪的肩膀,轻声说:“衣服要被弄皱了。”

好煞风景的话。柏溪雪瞪她:“弄皱了买下来不就行了。”

言真忍不住翘起嘴角。

她由衷地说:“今天试过才知,礼服真是难穿,不是前面露胸,就是后面露背,面料钉珠样样矜贵,动辄怕扯破,穿上便好似固定在躯壳内,只能变作洋娃娃任人打扮。”

她语气感叹,显然刚才因为拉链,承受很强的心理压力。

柏溪雪忍不住笑:“是呢。就这女明星还要为了谁能借到高定,打得头破血流。提前红毯一个月开始节食减脂,天寒地冻里裹那么薄一层布料。”

“男明星西装里贴暖贴了,女人还要哆哆嗦嗦,背地里冷得过敏红疹,明面仍假装美丽大方。”

“最后红毯照片出来,整个人被镜头拉宽两倍,几个月吃草努力白费。珠圆玉润被嘲笑发福走样全无女明星修养,骨瘦如柴被嘲讽走火入魔精神失常。这世界对女人就是这么苛刻。”

柏溪雪目光闪烁讥讽。她难得说这么多。

言真想起她上一套大爆的海边红毯图,坊间盛赞仙子垂泪美神降临,但其实海边夜风深寒,恐怕美丽背后也吃不少苦头。

言真忍不住感叹:“我以为以你的粉丝基础,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

柏溪雪扑哧一笑:“谁能没有黑粉?你越红,无缘无故恨你的人越多。”

她眨眨眼,得意的神情:“只不过我的公关团队捂嘴比较厉害罢了。”

但其实言真知道事情没有那样轻松。一个人当真能全然忽视外界的声音吗?

当然是不可能,世间不存在如此的铜墙铁壁。许多恶毒而无端的恶意,就像一种诅咒。一旦你看过,哪怕故意忽略,但从此行事,内心总会有怀疑的声音在响动。

它将反复呢喃,提醒你一次次质疑自己——这样做会被骂吗?会被嘲笑吗?是否会哪里存在纰漏,一旦被人抓住,就将化作海啸,将你吞噬进舆论风暴,从此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柏溪雪背后是柏家的资源。这身份就像双刃剑,一边推着她越走越高,一边却又逼着她在额外的审视下,一次次努力做到滴水不漏。

言真想,其实她一直很怀疑柏家是否真的爱柏溪雪——如果真正爱她,怎么能把她推到这里呢?

她忍不住又揉了揉柏溪雪的头发,柏溪雪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着她。

她想了想,还是没说这些扫兴的话,只拍了拍柏溪雪的肩:“反正都是自己出钱,我们挑些方便行动的衣服吧。”

柏溪雪却说:“没关系,我可以把我家的卡刷爆。”

言真气得打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柏溪雪笑着逃出了试衣间。

最后大小姐还是很好心地保全了言真的面子,亲手替她挑了一套新衣服送进来。

严严实实遮去昨夜一片狼藉,言真终于有脸走出试衣间。

虽然她们在里头耽搁了这么久,SA的目光早已变得暧昧了起来。言真假装什么也没意识到,埋头陪柏溪雪看衣服。

反正也是大小姐出钱,不花她还不高兴。言真老实不客气地试了衣服鞋包,甚至还看了几只表。

除了礼服,楼下的家居和常服也顺带看了看。店里提前清场关门,因此俩人逛得很自由。

冬装已经上了,言真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居然在橱窗里看见一件黑色羽绒服,深感好奇,又喊SA拿来试了试。

柏溪雪一看见就瞳孔地震:“我一直觉得羽绒服丑得惨绝人寰。”

言真想也没想,大喇喇答:“当你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直哆嗦,就会觉得它轻便又保暖。”

她转头问SA:“这件多少钱?”

SA恭恭敬敬地给她报了五位数。

言真默默地,同样毕恭毕敬地把衣服脱了回去。

……羽绒服诶!一件看起来撑死几千块的功能性衣服敢卖这个数,品牌溢价真乃宇宙黑店。

柏溪雪看她一脸吃苍蝇的神情倒是笑得很开心,凑到她跟前贱兮兮地问:“你怎么不要了呀?是不喜欢吗?我可以给你买啊?”

言真崩溃地投降:“你还是把钱直接打我卡里吧,不然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柏溪雪哈哈大笑,彻底心情大好。

她们嬉嬉笑笑,难得亲昵如闺蜜把臂同游,顺利让SA开始困惑自己刚才的推测。

言真终究还是没有那样的脸皮让柏溪雪签大笔账单,只随意地买了件大衣,又浅浅挑了几件项链丝巾之类的配饰,全当为柏溪雪的配货之路做微小贡献。

虽然柏溪雪大概也不在乎这点鸡零狗碎就是了。

最后大小姐自己提走了一款新包。又带言真去兜风,沿着美丽辽阔的江景线一路飞驰,看见弦琴般的洁白大桥横跨江面。

恰巧是落日,晚霞倒映在水面,波光粼粼,一片浓重残红。

言真脑袋靠在车窗上,出神地凝视这片景色。想起几年前在街边走投无路,给柏溪雪打电话之后,她好像也是这样被柏溪雪接走,然后倚着车窗发愣。

她还记得那时她向柏溪雪讨一碗云吞面。柏溪雪当然不会陪她坐在街边吃,她让助理打包,一路风驰电掣送到酒店。

云吞面送到时,面条半点没坨,热腾腾的仿佛刚出锅。

言真觉得柏溪雪真该给小助理的工资开高点。

但她那时什么也没有说,毕竟实在太饿。她坐在桌前,风卷残云埋头苦吃,像一条恶狗,险些把舌头都吞了。

舌尖被烫得生疼。直到最后一根面条也落肚,她抬起头,看见柏溪雪就这样坐在桌子另一边,沉默地注视自己。

她想起当年,在父母的葬礼上,殡仪馆门口的柏溪雪,倚靠着鲜红跑车,隔着马路看向自己,似乎也是这样的神情。

她那时觉得柏溪雪恨自己。毕竟那抹鲜红太过刺眼,叫她自嘲冷笑,问柏溪雪:“你要签什么合同吗?”

柏溪雪目光扫过她,好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合同?”

她反问:“你电影看太多了吧?”

言真记得自己那个时候默默地把头低了下去。

做金丝雀这种事情,她实在是没有经验。只能强行压抑下内心茫然惶恐,努力用平静的表情问:“那……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柏溪雪却用一种冷漠的语气拒绝了她:“你先把自己这一身的狗口水洗干净吧。”

“今晚你就睡这儿吧,这个套房正好有次卧。”

她说完,转身就朝外走,言真那时很惶恐,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柏溪雪停下来,满脸困惑地回头:“还有什么事儿?”

“你……你不留下来吗?”她小声问。

柏溪雪像是被逗笑了,但笑容一闪而过,很快又板起脸来:“我非要留在这里陪你吗?”

“别这么掉价,”她冷冷地说,“献身也别上赶着吧。”

她转身离开。

大门关上,只剩下言真一个人手发抖。

她那时觉得这毫无疑问是羞辱。柏溪雪对她也没什么感情,不过是因为当年的事,现在又回头作弄她罢了。

那个晚上,言真一整夜没睡着。一个人的套房太过空荡,好似有鬼魂居住,她一边觉得内心无比耻辱,又一边觉得自己太过矫情。

柏溪雪说得对。献身也没必要别上赶着。

如今的言真凝视车窗外飞驰的风景,落日将一切都笼罩在橘子色中。她心中轻轻玩味着当初柏溪雪的这句话,忽然灵光一闪,在其中品出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现在想来,当初柏溪雪收到她的电话,似乎并没有多高兴。

她那样在餐桌上板着脸,看言真风度尽失地狼吞虎咽。沉默的神色,与今天试衣间的她出神的样子类似。

难道说,柏溪雪是在心痛吗?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言真几乎不敢确认。但除此之外,似乎也已经找不到第二个合理的解释。

柏溪雪是恨她的,曾经那样羞辱,那样为难,桩桩件件都是铁证。但柏溪雪似乎又心痛她,于是总在紧要关头,别开脸去,放她一马。

人真是容易被爱恨操纵的生物。

言真垂下眼眸,忽然想做个实验。

于是她转过头,轻轻喊道:“柏溪雪。”

“……干什么。”

“我有点困了。”

“今天看你睡好几回了,你以后干脆梦游上班算了。”她没好气地回,却又拨了拨头发,把肩膀空了出来。

“靠着睡会吧,待会我们还要去吃饭。”她板着脸说。

言真笑了笑,轻轻地把头靠了过去。

她闭上眼睛,又闻到了柏溪雪身上的味道,名贵的香水叫不出牌子,只觉丝丝缕缕,沉入人的魂魄。

居然是叫人有些安心的香气。

困意袭来,言真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靠在柏溪雪身上,感受到对方似乎直起身子,替她重新扣上了安全带。

手绕过身体的时候,像一个若有似无的拥抱。言真倚着柏溪雪,在一波又一波涨潮的睡意中,忽然想起了什么:“柏溪雪,有个事情想和你说。”

什么?

柏溪雪转过头,正要问。却看见言真头一歪,靠在自己肩膀上彻底睡着了。

柏溪雪气得想给她一巴掌——话说一半,究竟算什么?

但她最后没有动作。

肩头承载着一片轻盈的睡意,柏溪雪安静地做了个手势,让司机将音响调低,任由言真睡去。

要问的话,就等到吃饭再说吧。

第33章 「人生是娱乐。」

周一上班, 言真宣布了一个叫人震惊的消息。

她申请转岗,调入杂志社的娱乐副刊。

众说纷纭。倒不是说转岗这事儿有多稀奇,而是东溪村的调查报道,不过发布了两天而已。

报道一石激起千层浪, 互联网上正讨论得如火如荼, 言真却忽然宣布激流勇退, 调入副刊。

实在叫人大跌眼镜。

谢芷君和她已经熟悉了, 这次没再皱起眉头,只是拍了拍言真肩膀, 让她之后给个交代。

倒是江心柔帮她收拾工位,收拾着收拾着,就开始抱着言真的胳膊眼泪汪汪,一副要被托孤的样子。

言真哭笑不得——想想小姑娘也是挺倒霉,才毕业不到一年, 就从金融调来社会新闻, 好不容易觉得要安定下来了,自己的带教居然又要调岗了。

也算是颠沛流离的工作体验。

她揉了揉江心柔的脑袋,把小姑娘托付给了同事敏婕。

然后她拢了拢手里的材料, 去请主编杜时若最后确认签字。

敲门的时候,杜时若正好在办公室。言真推门而入,看见她正在喝茶,袅袅热气从保温杯里升起, 她一边喝一边看电脑, 眼镜结了一层雾气。

她因此没能看清杜时若的眼神。只能看着对方低头, 慢慢将文件一张张翻过。

冬日阳光正好, 无遮无挡透过大片玻璃,照得办公室通透明亮, 唯有杜时若的办公桌在百叶窗的阴影里,被分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影。

没有人说话,言真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像一个等待老师阅卷的学生。等到杜时若终于翻完了所有资料,才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纸张被放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写的都是废话。”她说,语气却很温和。

“你是不是还没有放下你妹妹的事儿?”

杜时若问,抬起头看向言真。

她问得很直白,目光如同利剑,直直地穿过了言真。言真站定,终究是慢慢点了点头:“是。”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办法忘记当年的事情。”

怎么可能忘记?

当年言妍出事的时候,她身在大洋彼岸,隔了七个小时时差,许多事情都并不清楚。

等到回国,母父又出了车祸,她心神交瘁,疲于奔命,言妍出事的原委更是不敢细究。生怕一旦精神崩溃,便无力支撑全局。

于是她当了逃兵,将这么多年的记忆都封印,浑浑噩噩,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这些年里也不是没想过放下。

毕竟一切都已成定局。太阳底下无新事,互联网上热点早已翻篇,而她的生活似乎也重新步入正轨。新的工作、新的生活,除了极少数人,几乎没有人再对当年事知情。

直到她再踏入东溪村。一场漫长的追逐,让她踩着牛粪和稻杆,坐在田埂边。

在连绵不绝的山峦与巨大风车面前,听见自己对陈喜妹说:“这叫权力。”

我们不应该把说话的权力,让给别人。

潺潺的溪水流过,世界静得出奇。那一刻她意识到,原来当年的事情,这么多年她未曾释怀。

她还是想查清楚,当年那个视频背后,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的副刊,关注的是大众娱乐内容,”她低声说,“调入副刊之后,我可以更深入地接触娱乐圈,我想这会对调查言妍的事情有帮助。”

这也是昨天她想与柏溪雪讨论的事情。当然,她并没有与柏溪雪讲明原委。

醒来后,她只是简单说,想调入娱乐副刊,两人见面更方便。

这倒也不算撒谎。柏溪雪一向对她的工作兴趣缺缺,没有多问便同意了。

于是最后,她站到了杜时若面前。

杜时若抬头,深深看她一眼,终于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低头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很多弄不懂的事情,趁年轻去弄清楚,总比七老八十了,才转头悔恨要好。”

“但是,我还是惯例要问你一句,你还记得当年你实习的时候,我让你记住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言真沉默,思索之后,缓缓说:“不要把自己当作采访的耗材。”

“嗯,”杜时若点点头,“你一定要记住,记者也是人。”

“十年来,我看到太多同僚,习惯信奉记者是‘无冕之王’,或是自恃‘替天行道’,凭借着一腔孤勇就抛头颅洒热血,最终却纷纷信仰破灭,沦为犬儒主义。”

“但其实,记者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只要是人,终归就是渺小的、脆弱的。”

杜时若站起身,将手中材料递给言真:“言妍的事情,我不清楚原委。只想和你说,无论你调查到什么,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为错过的事追悔莫及,不要陷入自怨自艾的陷阱里。没有人要求你当一个圣人,言真。”

“这件事情里,你是一个记者,你是言妍的姐姐,但是,你更是一个受害者。”

“世界上没人有资格要求你回头直面过去,更没人有资格要求你去自揭伤疤,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他们都不配。”

“就算这样,还要去查吗?”

杜时若问。在平视的高度,言真与她对视,只觉得心神都被摄入对方的目光里。

最终,她回过神来,轻轻地笑了一声:“是啊。”

“我还是想去查,”她低头注视自己的手,这么多年来写字敲键盘,中指和食指处各留下了一层薄茧,“我写了这么多年稿子,怎么能连自己妹妹的事,都不清楚呢?”

“不弄明白,我会永远睡不着。”

她总是梦到言妍。梦到她站在偌大的舞台上,戴一支长长头翎,急速旋转,犹如神女鬼魅,那样磅礴而令人屏息的美。

而她在梦里,总独自坐在台下黑暗中,看言妍一遍遍的排练,直到帷幕拉开,聚光灯亮起,掌声山呼海啸如雷霆,叫她近乎心醉神迷。

——在她心中言妍就是那样天才的舞者,怎么能未曾登台就夭折?

本不应该是那样的结局。

她轻轻接过杜时若手中的资料。

对方依旧注视着自己,温和严肃的神色,如师如长,叫她仿佛回到当年。

那个时候她还在B市读本科,跟着杜时若出入那栋全国闻名、关卡森严的大楼,只觉头晕目眩,如雏鸟般全身心仰慕对方。

一转眼也过了这么多年。言真咬住嘴唇,她发现自己想要流泪。

但她忍住了,克制着呼吸,将胸膛起伏缓缓放平,直到眼泪退回,她抬起头,若无其事对杜时若一笑,随后深深鞠躬:“主编,这么多年谢谢您。”

“去吧。”

杜时若点点头,目送言真掩上门,转身离开。

下午言真请了全部门喝奶茶。

职场上的事情,有时复杂,有时却也简单。虽然之前很多人都对言真消极怠工不满,但业绩一出,大家对她终究是有所改观。

但言真却忽然就要调走了,大家都有些唏嘘和不舍。

言真和大家拥抱道别,晚上,又同江心柔谢芷君吃了顿告别饭。

第二天,她抱着纸箱子,正式调换部门。

然后第一周,言真就忙得想死——再也不小瞧狗仔的工作了!

娱乐新闻的业务生态,与社会新闻完全不同。从正刊调入副刊,她又是新人,再也没有那么多柏溪雪咖位的正经明星特稿可以写。

只剩下无数小牌大耍的糊咖,变着花样折磨打工人。

艺人活动日程紧,言真只能化作空中飞人,全国各地巡回配合行程。

结果就是半夜红眼航班落地,清早对面宣传一个电话过来,说艺人行程改变,采访能否改期。

她几乎吐血。真想把自己挂在飞机尾翼上,直接吊回家算了。

但没办法。副刊的版面都是明星花钱买的宣传,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言真咬牙切齿,最终还是对着手机夹起了声音:“没关系~我已经落地啦,咱们看看能不能挤一个时间出来呢~”

呵呵。

但这还算好的,起码能接受采访。最恐怖是对面宣传忽然给你发一个PDF,然后笑眯眯地说:“亲爱的~真不好意思,艺人这边不太方便被采访,老师您看看我们准备好的通稿,合适的话直接用就行~”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言真还很天真,真的点开文档瞅了一眼。

然后被里头溢美之词熏得差点睁不开眼睛。

呵呵。

新同事Chris用她水葱似的长美甲弹了弹手里的纸张,冷笑:“一般这种情况就是她家艺人没文化,宣发团队觉得实在家丑不可外扬了。”

言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有对策吗?”

“……没有。”

和原部门风尘仆仆的大家不同,Chris是一个每天化飞扬眼线的大美女。大美女把手搭在言真肩膀上,很诚恳地拍了拍:“改吧。”

大美女语气同情:“把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洗稿洗到能见人为止。”

言真绝望地闭上眼,从来没有如此真诚希望,娱乐圈也能先考文凭再上岗。

多难得啊。她开始深切意识到,柏溪雪的文化水平搁娱乐圈,的确称得上是天花板了。

后者听到她的想法,幸灾乐祸地笑得前俯后仰。

谁叫言真这岗位,根本不是说好的样子呢?柏溪雪想起她那天倚在自己肩膀上,睡眼惺忪地问:“柏溪雪,我想调到娱乐副刊,你觉得可以吗?”

她还记得那时言真仰头,微暖的呼吸自然而然吹到自己脸上,又那样柔柔弱弱地补了一句:“这样我们的行程就可以更接近了。”

谁能拒绝?

现在回头想想,根本就是美人计。

言真的工作才不是她说的那样。甚至比原先还更忙了,言真跑采访,她要跑通告,两个空中飞人,行程根本不能对上。

柏溪雪上当受骗,气得咬牙。

但她没法发作——承认因为见不到言真生气,岂不是很没面子?

她才不干这种事。

最后,吃了哑巴亏的柏溪雪只能暗自磨牙。

偏偏俩人行程好不容易凑到一起,那么难得的一个晚上,言真居然还坐在床上改稿。

柏溪雪偷偷扫一眼,只觉两眼一黑,心道哪来的糊咖,也配和本小姐同台竞技?

更何况她还是付了钱的呢!

大小姐气得想挠墙。

言真抬起头,下意识实事求是地说:“呃,其实对方也算付了钱……”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被人咬了一口。柏溪雪化委屈为行动,恶狠狠地将言真按倒在床上。

碍事的笔记本电脑,被她用脚尖踢到床边。

啪。一声掉落在地毯上的闷响。

她还没保存!

言真睁大眼睛,正想扑过去抢救,一抬头,却看到柏溪雪正将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阴影里她的神色冷冷的,长头发垂下来,像鸟笼一样笼罩了言真。

“不许走神。”

她低声说。随后,像是要惩罚她一样,柏溪雪缓缓俯下身,咬住了她的唇。

柏溪雪的接吻其实很没有章法,大小姐向来随心所欲,心情好了就舔一舔哄一哄,心情差了,张嘴就咬。

她现在心情大概是好坏参半吧。

言真最害怕柏溪雪这样吻她,摸不准对方心情是阴或晴,只能被动地随着对方的节奏,一寸寸失守。

被吻舔过的每寸肌肤都发烫,像化为一颗糖果,在唇舌间被含住、吮吸、舔舐,融化成粘稠糖浆,滴滴答答淌下,沾湿夜色与指缝。

被咬得受不了的时候,她几乎要哭出声,却又被柏溪雪捂住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脊背,安抚般温柔地亲一亲、哄一哄。

到最后,言真已经根本分不清柏溪雪究竟是在亲哪里。她茫然地搂着对方的脖颈,只会本能地哀求。

轻一点。慢一点。

柏溪雪才不听她的。

美人计终究要付出代价。

……第二天言真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牙印吻痕,默默扯了条柏溪雪的丝巾围上。

正巧那天她采访一个时尚设计师,出了名的势利刻薄。前采的时候言真穿得简单,对方抓着领巾上下扫视,捂嘴轻笑:“你们确定是她来采访我吗~”

言真一怒之下,从出租屋防尘袋里翻出柏溪雪不知道啥时候送的铂金包。

再见面对方果然喜笑颜开,拉着她的手称姐道妹:“这条丝巾果然很衬你~哇哦~这只Birkin很难配到的诶,怎么订的呀~”

一个一米八圆寸络腮胡的男人和她互称姐妹实在是有点超过了,言真如坐针毡。

腰偏偏还又酸又软,她忍了又忍,最终决定倚靠在椅子上,高深莫测地捂嘴轻笑:“我不太懂这个,是我老公给我买的啦。”

老公有权有势的直女人设一立,对方果然住嘴。

真讨厌这些踩低捧高的人。言真疲倦,结束出差,又打飞的回Y城。

回去路上恰巧碰上以前部门的同事,对方看她一身名牌的模样惊异,言真无力解释,索性将胳膊挎着的包往前一伸。

“高仿,”她神秘一笑,“现在的工作需要,先敬罗衣后敬人嘛。”

对方犹在思考,她挥挥手,率先结束战斗:“拜拜啦。”

回到家就立刻把自己扔到床上,一头昏死过去。

上班果然是魔鬼,会吸人精气。

她连行李都没收拾,倒头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已经是半夜。

真是相当混乱的作息。她在心中叹息,从床上爬起来。

肚子咕咕直叫,也懒得等外卖了,她索性去厨房开火下面。

白炽灯亮起,言真却有些发愣。

她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厨房没开过火。密封袋里的挂面,还是上次给柏溪雪煮面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心绪飘忽,一个人站在狭小的厨房,却怎么看都有些空空荡荡的样子。

真奇怪。

明明她和柏溪雪早上还见过,为什么忽然就不习惯了呢?

言真摇了摇头。觉得工作太忙还是会让人心力交瘁,出租屋里静悄悄的,难免胡思乱想。

更何况……昨晚才经历缠绵,身体仍停留在余韵之中。

她把面条下进锅里,顺手打开蓝牙音箱。旋律飘荡,与水蒸气共同填满房间。

言真望着袅袅蒸汽出神。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打开了柏溪雪的聊天框。

呃……

应该说些什么?

言真迟疑,在对话框敲敲打打,最后又都删除。

柏溪雪的备注却忽然一闪,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言真一愣,如蒙大赦,赶紧停下动作,等待柏溪雪的消息。

却没想到等了半天,“输入中”的字样又消失了,而柏溪雪的对话框却空空如也。

过了一会,对方的备注又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言真继续等待。五分钟过后,却什么消息都没等出来。

好奇怪。难道是微信出了bug?

于是她又静静地等了五分钟。但这一次,柏溪雪的名字彻底安静了。

或许真的只是bug了吧。言真长长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对着个空对话框犯什么病。

锅里的面条煮过了,咕嘟咕嘟的泡沫漫出了锅沿,言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扑过去抢救,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于是,她也并不知道,在手机的那头,柏溪雪也在对着屏幕发愣。

真是脑子犯病了,眼睛也不好。

柏溪雪在心里嘀咕,明明刚刚还看到言真处于“输入中”的状态呢?

怎么又没有消息。

她郁闷地对着手机发了一会呆,想着自己要不要干脆说点什么。

但又写写删删,什么话都没想出来。

算了,凭什么自己要在这里纠结啊!

她自暴自弃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恶狠狠戴上眼罩。

啪!关灯睡觉。

于是柏溪雪也没有看见,半小时后言真给她发来的消息。

【Silence:在干嘛呢?】

【Silence:我今晚又煮了面条,还是我们上次吃的那一筒挂面。】

【Silence:没有绿叶菜果然不行……下次要买点青菜……】

【Silence: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面,感觉你不在,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Silence:你是不是睡着啦?】

【Silence:好啦,晚安】

言真发了个小猫睡觉的表情包。

柏溪雪那边还是静悄悄的。她伸了个懒腰,也不再去想。

水流安静地打着旋儿,将泡沫冲进下水道,她一个人听着歌洗完了碗,然后洗漱、睡觉。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随着工作上手,言真变得愈发忙碌。临近年末,今年元旦和春节挨得近,为了赶上黄金档期,各大影视宣传和艺人活动都排得很满。

她和柏溪雪各有行程,飞行轨迹常常在空中交错而过,言真本以为年前她们不会有机会再见面,却没想到自己忽然收到了一封邀请。

应流苏的宣发团队,邀请她在跨年颁奖晚会前,为应流苏做一期专访。

柏溪雪当然也会参加这场颁奖典礼。

第34章 话你有数段孽缘藏在我附近。

“群星之夜”年度颁奖盛典如期在B市举行。

主办方面向本年度的全平台作品, 分别设置了综艺、电影、剧集等多个单元赛道的奖项,邀请名单可谓众星云集。

言真和同事Chris作为媒体方,同样也在受邀名单之中。

从Y市飞往首都B市,跨越了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一下飞机, 言真就感觉被整整二十度的温差, 狠狠地抽了一耳光。

头发被风吹得糊到脸上, 她和Chris哆哆嗦嗦地登上摆渡车。直到重新接触暖气, 两个人才彻底缓过来。

Chris是北方人,每年总有几次要接受这样的温差袭击。她一边从手包里翻出粉饼补妆, 一边熟练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脏话:“真是要冻死人。”

“在南方呆久都要忘记北方这么冷了。”她嘀咕。

“言真,你大学是不是在B大读的来着,故地重游,感觉怎么样?”

Chris一边问,一边补好口红, 香奈儿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搁, 顿时很有时尚从业者的派头。

虽然因为落地已是傍晚,硕大墨镜配上左右顾盼,导致她看起来像个四处张望的贼。

言真正想提醒她, 却被猝不及防提问:“啊?”

她在Chris的墨镜反光上看到了自己呆呆的表情。下一秒,墨镜被对方推上去,Chris睫毛根根分明的大眼睛奇怪地看着她:“言真?”

“你是不是飞机坐太久,坐傻了?”

言真气得轻轻打了她一下:“没有!”

她想了想:“故地重游……倒是没什么感想啦, 毕竟也毕业这么多年了。”

“不过B市很干这一点倒是一直没变, ”言真抿唇, 随着湿度变化, 嘴唇已经有紧绷的感觉,“记得当年来B市的第一个冬天, 我被暖气吹得鼻血直流呢。”

她感慨地说。想起当时鼻血隔三岔五总会流几次,有时只是不小心揉了揉鼻子,就流得止都止不住。

那几年动辄白血病的韩剧还很流行。大团圆前夕女主忽然开始流鼻血的经典剧情,把她和沈浮吓得半死。

几乎要以为得了不治之症。

结果到医院一检查,医生一看到她鼻子里塞的纸巾,就笑得很无奈。

“南方人?”她问,十指在键盘上飞舞,熟练得好像不需要思考,“开了含甘油的药膏,每天涂。”

“以后流鼻血别往鼻子塞纸,不利于血小板凝结。行了,下一个。”

五分钟内战斗结束。她和沈浮尴尬地走出诊室,转头就开始下单加湿器。

现在想来,B市确实也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候机大厅的椅子,她曾经睡过。当年和沈浮瞒着家长偷偷出去旅游,为了节省旅费,俩人买了红眼航班的票,然后在机场一坐就是一宿。

第二天清晨六点,麦当劳早餐开门。她俩各自捧一杯热豆浆,靠在一起,彼此都感觉累得要魂魄出窍。

沈浮用豆浆和言真干杯:“以后我们要挣大钱,坐头等舱。”

言真点头,咬着豆浆的吸管:“坐头等舱!”

下一秒,她就被豆浆烫得嗷一声叫了出来,直到晚上还觉得舌头起刺。

……也算是因痛而难以忘怀的体验了。

那家麦当劳似乎还在开着,只是行人早就不是当年的行人。

言真紧了紧外套,把半张脸都藏在围巾后,迎着寒风拖着行李,和Chris一起打车去酒店。

整个典礼的日程分成了三天。主办方包下了整个酒店,供参加典礼的明星和媒体入住。

按照咖位,她和Chris被分到的自然是商务标间。登记时,前台很抱歉地说,因为她们到得早,还有部分客人没退房,所以现在房源紧张,只剩一间商务单人房。

言真想了想,主动认领了一间档位更低的尾房,把商务间让给Chris。

Chris很是感激,分开前拉开行李箱,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堆面膜零食都给言真塞了一把,又拍了拍言真的肩膀鼓励她:“采访加油!”

她双手握拳,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代替我去见识一下女明星的豪华套房究竟长啥样!”

言真哭笑不得地看她关上门,在女明星酒店套房这个问题上,决定装哑巴。

晚上主办方为先行到达的媒体举办了冷餐会。言真给柏溪雪发了条消息,问她到B市没。

柏溪雪没回消息。言真猜她可能正在飞机上,或是不方便看手机。

餐会上的都是业内人士,她担心自己和柏溪雪的聊天被人看见,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

Chris已经重新换了套裙子,又卷了头发,此刻光彩照人地来找言真聊天。

很难想象一小时前她还在机场灰头土脸,长发被风吹得像只狂舞的八爪鱼。

她手上端着酒杯,言真怀疑她已经喝了点,因为Chris脸上泛着粉红,凑过来就往言真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然后她靠在言真肩头,对着言真耳朵咯咯笑说:“太好笑了,我刚才在那边看到我大学前男友了……他好像……变成了一个gay!”

直女真可怕!言真想逃,无奈又被Chris紧紧搂住手臂,只好问:“然后呢?”

Chris撒娇,拖着她的手左右晃,尾音也随之拉长:“你陪我过去拿东西吃嘛,他当年劈腿,脚踏三条船,我怕我一个忍不住,用指甲把他的血放满香槟塔……”

言真:“……”

她投降般地举起手,任由Chris把她拖过去。

到头来冷餐会也没吃什么。应流苏已经到酒店了,采访时间只有今晚短短两小时。言真哪里敢喝酒,只匆匆吃了点沙拉,又夹了两片火腿,就这样打发了晚饭。

然后她回房间,披上羽绒服出了门。

因为时间太紧,采访直接定在应流苏的房间内。出于隐私考虑,明星的房间与媒体不在同一栋,而是在酒店花园的最深处,特意做了动线分隔,出入均有单独的门禁控制。

花园草木葳蕤,配合群星之夜的主题,错落有致的灯光设计很是漂亮。只是夜晚的B市实在太冷,让言真无暇欣赏,哆哆嗦嗦一路小跑着冲了过去。

工作人员已经为她开好访客权限,她在前台登记,刷卡,乘电梯直上十五楼。应流苏已经在等候。

偌大的酒店套间,灯火通明,言真对此景应该不算稀奇。但应流苏只穿着睡衣软拖,外披一件薄薄丝绸浴袍,如此姿态闲散地坐在沙发上等候,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她对着言真笑 :“抱歉啊言小姐,今晚参加了酒会,高跟鞋和紧身礼服实在难以坚持,我就先卸妆了。”

桌上搁了半杯红酒,她的脸上有丝绸一样轻薄的微醺——应流苏心情应该不错。

言真知道她的角色今年已确定要获奖,这篇采访正是颁奖后的宣发之一。

于是言真也笑笑:“客气了,当然没关系。”

她入座,打开录音笔,开始采访。

惯例由闲聊引入。其实采访前言真对应流苏并不了解,只看过她与柏溪雪出演的那部电影《去时来日》。

印象中应流苏一直以清冷气质为标签,出演的电影角色也多是情感复杂、神色平静的女性,穿着黑风衣倚靠在夜晚的阳台,静静点一支烟。

直到采访前言真细细把她的过往经历都查了一遍,才意识到,应流苏在17岁凭借《那不勒斯的镜子》一炮而红之后,竟然又沉寂了整整四年。

外界都传闻她去深造进修,因此才有第二部大爆作《观音桥谋杀案》问世。言真自然也问起这段问题,应流苏却只是一笑,相当大方地坦白说自己只是没戏拍。

“当年《镜子》红透半边天,人人都说我灵气逼人,是导演御用女主,”她微笑,“但其实17岁的女孩子,谁不算‘灵气逼人’?”

“其实就是被当花瓶而已。”

“人人都顶着那样美、那样鲜嫩一副皮囊,挤破了头想要往上爬。我当年因为第一个角色就走红,心气太高,拒了不少本子——激情戏不拍、要脱衣服的不拍、和好几个男演员关系不清不楚的角色也不拍。”

“结果到头来就是什么本子都没有,只能去演尸体。”

“那四年我就泡在横店,抢一些龙套角色。你别笑,竞争真的有那样大呢,电影、戏剧、舞蹈学院,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孩子,头破血流只为一句台词。”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拍一场尸体戏,为了画面效果,地面要反复洒水保持湿润。场景索性安排一场大雨,我披一块破布躺在石板地上,被洒水车浇得瑟瑟发抖,当晚回家就发高烧。”

“就这样还有导演——”

应流苏忽然住声,一双美丽的眼睛凝视言真。

言真已经举起了手:“我已停止录音。”

“请应小姐检查。”她温声说,将录音笔递过去。

五分钟前,她听到应流苏谈起私事,已主动按下停止录音。

应流苏接过录音笔,轻轻翻阅检查,看到言真毫无要回的意思,反而忍不住一笑。

她确实有副气质清冷的面孔,有白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轻轻一笑,便叫人觉得室内生光。

“没了录音笔,你要怎么采访啊?”

言真笑:“像所有录音笔未面世前的记者那样采访。”

她掏出纸笔。听见应流苏似乎发自真心说了一句:“言小姐,你是真正适合做记者的,和你相处叫人有安全感。”

这次轮到言真扑哧一笑,忍不住打趣:“我也可能身上藏了另一支录音笔。”

“我信任你,言小姐,”应流苏却说,“我看过你的报道,叫人动容。”

原来这才是应流苏团队忽然约她这般名不经传小记者做采访的原因。

言真有几分感动。

钢笔唰唰划过纸面,应流苏往水晶杯中浅浅斟了点酒,又继续说:“谁能想到,当年演尸体也会被导演骚扰。”

“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想不懂为什么一段尸体戏,怎么反复淋水都拍不好,导演拉我过去讲戏,也不知道在讲些什么,讲着讲着眼睛就开始往我领口看。”

“那天穿一条血迹斑斑的白裙子,被水浇得湿透。我当时吓坏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好,想把他挡开,又怕从此彻底丢了角色。”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谢灵来了——准确的说,是她的助理来了。”

言真记得,《去时来日》入选金蛇奖,柏溪雪正是在最佳女主演上输给了谢灵的《渡河》。

“那时候她是这部戏的女主,让助理带了热姜茶来探班。那个小助理捧着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敲锣打鼓地到处找导演,吓得他刚想伸过来的手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我趁机跑了。”

“后来真正进了圈子我才知道,那个导演毛手毛脚在圈子内算是出名的。谢灵这样探班,就是为了给我解围,虽然她不认识我。”

“我从此对她非常仰慕。尽管当时我不知道其中弯绕,只是一心一意想扑出去看看,真正的大演员、大明星是什么样的。”

应流苏晃了晃杯子,红酒如血液般转动,杯壁上留下痕迹。

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不过我最后根本没见到她。”

“人太多了,她前呼后拥,我根本挤不进去,更别说看到谢灵的脸了。”

她语气潇洒:“后来,因为那场发高烧的淋雨戏,我冷得指甲青紫、面孔全无血色,反而让导演给了我一个特写镜头。”

“也算因祸得福,那个尸体特写太过逼真,被观众大赞‘连尸体都会演戏’,令我再度走红,顺理成章得到犯罪电影《观音桥谋杀案》角色。”

“但可惜的是,我后来一直没有和谢灵合作的机会。”

“所以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一些演员,那么年轻,有资源、也有天赋,仿佛天生就是要成名的,不像世上很多人,一生在泥沼里摸爬滚打,拼尽全力才能往上爬。”

应流苏低声说,又自嘲地一笑:“当然,我说的这是酸话。”

言真沉默,她知道应流苏在说谁。

但应流苏很快话锋一转,语气轻松起来:“不过,绞劲脑汁往上爬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吧?我就是想要成名,我就是想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那又有什么错?”

她抬头看向言真。与《去时来日》中那个憔悴隐忍的苍白女人不同,此刻的应流苏脸上带着酒意,脸颊如落了晚霞,灼灼一片红,烧得她眼中发亮。

那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隐藏在应流苏平静优雅的面孔之下,如水下湍流。

“那个导演,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查无此人了。而我终于在今年的金蛇奖拿到最佳女配,”她说,“我很高兴,我终于和谢灵同台了。”

应流苏凝视手中酒杯,温柔地说:“我觉得这才是我演员生涯的真正奖杯——或者说,所有人都是见证我向上爬的里程碑。”

“我会越走越高的、越来越好的。”

她放下酒杯,朝言真微笑:“这就是我获奖前夜的心声。报道要如何写才能让大众接受,就全靠言小姐多多包装啦。”

言真站起来与她握手:“放心,应小姐,我会做的。”

她并不讨厌应流苏的话。毕竟,一个女人有野心,算什么错呢?

野心是点缀女明星的珠宝,越灼烧越血红,熠熠生光才算真正美丽。

她与应流苏告别。

今晚的采访还算愉快,应流苏起身送她。房间暖气太高,言真把进门时脱下的羽绒服重新披上。

应流苏却忽然说:“等一下。”

她疑惑,停下来看对方,一张美丽面孔却忽然在眼前放大。

呼吸从颈边掠过,碎发拂过耳际,绒绒轻轻的痒意。应流苏凑过来,与言真挨得极近,伸手从她的羽绒服上拿下了什么。

“有个线头。”她笑着说,轻巧地掸了掸指尖,为言真打开了门。

“晚安哦。”

她关上门,长长的酒店走廊恢复安静。言真伸了个懒腰,终于有下班的感觉。

好累。

也不知道柏溪雪下飞机没。她盘算着回到房间要先洗个热水澡,又低头掏出手机,想看看柏溪雪有没有回消息。

背后的房门却忽然打开了。

柏溪雪一把拉住她,将言真拽进了房门。

“为什么从应流苏的房间出来?”

被抵在门背后,言真听见柏溪雪声音幽幽地问。

“还有,这个口红印是怎么回事?”

对方冷冷地指着她的领口,言真低头看去,Chris搂着她时蹭上的口红印,鲜明无比地躺在那里。

救命。柏溪雪怎么就被安排到应流苏对面房间了?

言真开始后悔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第35章 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她不要脸!

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柏溪雪的手仍揪在她领子上, 叫她呼吸有些不畅。言真垂下眼帘,看到她的手指轻轻在那半枚口红印上打圈。

Chris爱用Amani的红管,浓郁的正红,让柏溪雪白皙的指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这口红色号言真记得柏溪雪似乎也用过。

一抬眼, 果然柏溪雪扬起下巴满眼讥诮, 表情冷冰冰的, 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柏溪雪的眼睛是长门背后了吗。

言真很想问。

但她最后开始没开口——这个问题自然会有一百种答案。恰巧开门等助理、恰好看了眼猫眼, 都能搪塞住她提问。

或者最简单的答案,就是柏溪雪直接不回答。

就像她曾经许多次那样。无论是取消行程还是打断计划, 柏溪雪有权力不回答任何提问。

言真叹了口气。

她今天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飞机,又结束了这样高强度的一场采访。

她实在是有些累得想晕倒了。

更何况手里还有一堆采访速记没有整理,大起大落的情绪会让她忘记采访细节。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朝柏溪雪笑了一下,点头说:“是啊。”

“我刚刚采访完应流苏,”她用最简洁的句子做了总结, 顿了顿, 又说,“口红印是同事不小心留下的,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Chris, 她刚才搂着我说前男友的悄悄话。”

“我以后会注意保持距离。”

“对不起。”她抬起头,冲柏溪雪很诚恳地说,手指又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示弱, “我知道错了,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柏溪雪一愣, 心头忽然有一股无名火起。

究竟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本来也没有多生气。柏溪雪蹙眉, 只觉得言真的话像一根软刺扎在心里。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别想太多了——她想挖苦,但嘴巴张了又张, 这句话却没能说出口。

毕竟言真现在的反应,不就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成果吗?

她曾经最爱看言真低眉顺眼的样子,看她如何柔顺低头,将那些屈辱和不甘一一吞咽消化。

如同欣赏自己豢养的宠物狗,趴在地板上,将自己赏赐的残羹冷炙悉数舔舐。

但现在又为什么,她忽然又对这样的模式感到厌烦?

言真困惑地看着她。柏溪雪将她抵在门背上,鼻尖碰鼻尖的距离,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她看见言真长长的眼睫毛困惑地眨了眨,似乎思索了一下,决定凑过去亲她——

柏溪雪却后退了一步。

柔软的嘴唇从她的脸颊擦过,扑了个空。言真迷茫的神色落在柏溪雪眼里,让柏溪雪心烦意乱。

好奇怪。

脸颊似乎仍有唇瓣轻柔的痒意,柏溪雪下意识用手背去擦,不自觉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别亲我。”

“我嫌脏。”

言真愣在原地。

柏溪雪今晚是怎么了?吃枪药了?

言真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么多年了,她也被柏溪雪凶习惯了,所以并不生气。

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再顺顺毛吧。

于是她又轻轻拽了拽柏溪雪的衣角:“柏——”

啪。

柏溪雪把她的手打掉了。

言真茫然的表情落到柏溪雪眼里,更是让柏溪雪气不打一处来。

言真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

柏溪雪恶狠狠地想,觉得自己委屈坏了。

她也不过就是刚好听见走廊有响动,所以往猫眼外看了看罢了。

谁能想到就看见言真言笑晏晏地从应流苏房间里出来?

出来就算了,那个应流苏怎么还穿成那样?那么薄的丝绸睡袍,那样乱的披散着头发,还有那样红的脸———她就是喝酒了!

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言真看起来也陪着她喝了,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谁知道她们有没有趁醉搂搂抱抱亲亲啊!不要脸!

而且,而且!

一出来还看到言真领子上有个女人的口红印子。

呵呵,这不是亲了还有什么算亲了?不管是和应流苏还是那什么Chris、Carolihy!反正言真就是和女的亲了!

不要脸!

柏溪雪恨不得咬死她。还说什么同事讲悄悄话不小心蹭上,能有这么不小心吗?

她以前和狐朋狗友出去喝酒,也没有——好吧确实是会有这样不小心蹭上口红的事情。

但是她可是金主诶!金主和金丝雀的要求能一样吗?

更何况,退一万步说那个口红印确实是不小心蹭上的,那同事搂着言真贴耳朵说悄悄话,难道就清白了吗?

柏溪雪恨恨地想,根本没意识到言真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道歉了。

她只是低着头想,想让言真现在、立刻把工作辞掉。

最好从此言真就被她关在自己房间里,蒙上眼睛,和外界断了联系。

最好再也见不到除她柏溪雪以外的任何人。

柏溪雪双手插在口袋里,半倚着墙壁,黑发垂落,衬得她浓黑的眼睫眉目一片冰冷。

她冷静地思索着。

真可惜,她不可以这样做。

前车之鉴就是东溪村的采访。她如果把这样的话说出口,言真一定会生气的。

她不能冒让金丝雀撞笼子的危险。

因为这样的鸟她只有一只。

所以,柏溪雪只是低下头,眨了眨眼睛。

目光掩藏在长长的眼睫毛下,轻轻一转,再扬起头来,便是楚楚可怜的神色。

“你的道歉一点都不诚心,言真。”

柏溪雪委屈地说:“你就是在敷衍我。”

“你从应流苏的房间出来,就是不对啊,而且你也没有事先告诉我。”

“还有你的同事,你不觉得搂着你把口红蹭上这个举动就是很暧昧吗?才不是一句以后注意保持距离就可以解释的。”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言真,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委屈,连声音也渐渐带上了鼻音:“我看到你从应流苏房间出来,你们笑得那么开心,领子上还有这样一个唇印……”

柏溪雪垂下眼睛,已经泫然欲泣:“你知不知道,我看着感觉心里好难受。”

言真没有说话。

柏溪雪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果然低下了头,脸上浮现愧疚。

哼,果然还是拜倒在本小姐的石榴裙下。

柏溪雪得意地在心里笑了一下,乘胜追击,柔柔弱弱地说:“你和我好好道个歉嘛……道个歉我就原谅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沙发坐下,进一步拉开了和言真的高度差。

言真低头看去,只能看见柏溪雪扬起头看她,巴掌大的一张漂亮脸蛋,写满了倔强和委屈。

啊啊啊啊啊!

言真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开始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虽然她是给柏溪雪发过消息的,只是柏溪雪没回。

但好像不重要了。

她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这种忙着下班敷衍领导的心态不太对?

奇怪呀,以前她这样做,柏溪雪都挺满意的,怎么这一次失灵了?

她困惑地看了一眼柏溪雪,后者仍旧用委委屈屈的表情看她。

好吧,这个问题好像也不重要了。

柏溪雪是她的金主,她确实不应该让柏溪雪不高兴。

言真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坏。

于是她再次放柔了声音,真心实意地说:“对不起……”

“那你过来亲亲我。”

柏溪雪支着下巴看她一眼,似乎还有点不高兴。

言真乖乖走了过去。

柏溪雪坐的是一张单人沙发,眼瞅着言真过去,也没有要挪位置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撑着下巴,看言真走过来,半跪在地毯上,仰起头去够她的唇。

她闭上眼睛时有种虔诚的神色。柏溪雪喜欢看这样的表情,哪怕只是错觉。

大小姐纡尊降贵地俯下身。

起初,只是简单地沾了沾唇。她闭上眼,任由言真跪着,讨好地吻啄厮磨。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错觉,总有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那不是她的香水味。

真讨厌。

她忍不住咬了言真一口。唇瓣脆弱,对方痛得轻哼一声,腿一软,又被柏溪雪抓住。

“抬头。”

她低声说。

言真茫然地抬头看她,眼角湿润,是刚才痛出的泪花。

柏溪雪扬起下巴:“把我的化妆包拿过来。”

言真照做,正要起身,撑在地毯上的手,却忽然被柏溪雪用脚尖踩住。

大小姐光着脚,不轻不重地碾过她的手,神色倨傲:“不许站起来。”

言真只能膝行过去。

脱了外套,对方身形纤薄挺拔,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柏溪雪看她将包拿了过来,又拉开拉链,便笑眯眯的夸奖道:

“好乖。”

她满意的说,随手从包里拣出一管口红。啪嗒,金属管旋开,被柏溪雪随手扔到地上。

她俯下身,毫不客气地往言真的领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浓郁的膏体盖住了那抹淡淡的红色。

然后,柏溪雪又抬起手,掐住言真的下巴。在她光洁的脸上,用口红画了个爱心。

和她签名的小爱心尾巴一模一样。

“你是我的。”

柏溪雪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像小孩终于将喜欢的玩具据为己有。

她拍拍膝盖,让言真坐在她大腿上。对方乖乖照做,柏溪雪便低头吻她,吻辗转过脸颊上的口红印,很快就让那枚爱心晕染模糊。

嫣红的唇沾染了口红,随着柏溪雪的吻,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印子。

言真现在看起来被欺负得很可怜。

柏溪雪敲翘起唇角,一路向下流连,手指探入领口,勾到内衣带子,坏心眼地弹出“啪”的一声。

言真抖了抖,想要求饶,却又被柏溪雪低头吻住了锁骨。

薄薄的皮肉被牙齿轻轻衔住。

房间内温度似乎更高了。两人的目光都有些迷离,呼吸声渐渐混乱,交缠在一起,带起含混的喘息。

柏溪雪的手在衣服里作乱,终于摸索到了那片薄薄的布料,她耐心地用指腹轻轻揉搓,感受到湿润。

随后,她用指尖轻轻地、勾起边缘向下拉。

言真忽然颤抖了一下,用手按住了柏溪雪的动作。

然后,她坐了起来。

“不行。”

她脸颊绯红,慌乱地拒绝道:“今晚……今晚不可以。”

“应流苏的采访速记我还没有整理。”

又是该死的应流苏。

柏溪雪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想让言真辞职的念头又来了。

但是不可以。

言真仍被她压在身下,楚楚可怜地看她。柏溪雪脸色很难看,她克制着呼吸的起伏,终于慢慢起身。

“行了,起来吧。”

身体上温暖的重量离开了,言真怔愣了半秒,也爬了起来。

两个成年女性各自控制着呼吸,后退一步。

柏溪雪先一步到卫生间里去了,言真听到水龙头被哗啦啦拧开的声音。几分钟后,柏溪雪打开门,重新走了出来。

她用纸巾擦拭着脸上的水珠,看起来是洗了把脸冷静。白皙的脸湿淋淋的,像一支白荷。

只有唇是红润润的,因为吻过,微微有些肿。

看到言真还坐在沙发上,她反而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还不走?不是要回去整理应流苏的采访吗?”

某三个字被她咬得分外重。

言真哪里敢说话。

她只好指了指自己的脸,柔声说:“我要得把这个擦掉才能出门吧。”

“……”

柏溪雪不说话,眼睛轱辘一转,扫过言真的脸。

……言真分明看到她嘴角得意地翘了一下。

然后柏溪雪就眨眨眼,满脸无辜地说:“卸妆油在卫生间,你去拿吧。”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柏溪雪低下头,打开手机。

助理给她发的消息已经沉到了下面,柏溪雪翻出来,又看了一眼。

是如期支付言妍医药费的付款截图。

柏溪雪面无表情地看着截图,发了会儿呆,又退了出去。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一收到消息,就笑着把这件事告诉言真。

然后欣赏对方被揭开伤疤,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是今天,面对言真,讥讽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柏溪雪却始终没有开口。

好像没有意义了。

面对她的讥讽,言真好像已经越来越平静。脸上总是带着无奈的笑,声音温柔,一副拿钱办事的样子。

……真把这件事当上班了啊。

柏溪雪低头喝了口茶,看茶杯水面倒影出自己的脸。

她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很奇怪。

既不想看见言真平静的敷衍,也不想看见言真痛苦。

连柏溪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心情复杂地放下茶杯,听见骨瓷杯碟一声泠泠轻响。

言真恰好推门出来了,脸上的唇膏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脂粉气。

她一抬眼就看到柏溪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忍不住问:“怎么啦?”

柏溪雪却低下了头。

茶杯袅袅热气飘散。过了一会,她在飘渺水气中抬起头问:“明天你能来陪我跨年吗?”

言真一愣。

为什么要问她?

柏溪雪的要求,从来就没有不可以的。

于是她不假思索点头:“好呀,当然没问题。”

答应得这么干脆。

柏溪雪脸上却没什么高兴的表情。

第36章 一吻便杀一个人。

第二天晚上七点便是“群星之夜”的颁奖典礼。

Chris又换了一套新裙子, 画着小猫一样的上扬眼线,很是明艳俏皮。

言真和她一起在媒体区排队签到,看见Chris朝她挤挤眼:“你难得化妆。”

言真只是笑。

今天早上起床,她看见自己眼下那片浓重青黑, 差点吓得被牙膏泡沫呛死。

都怪柏溪雪。

昨天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 好不容易整理完了手稿。

躺上床之后, 却忽然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 就感觉柏溪雪温热的呼吸仿佛仍落在后颈。

陷在被褥中的身体,辗转间布料轻柔摩擦, 像一种抚摸。

……怎么可能睡得着。

言真裹着被子,心烦意乱地滚了两圈,终于还是放弃挣扎,咬着唇、慢慢地,将手向深处探去。

她将自己的手想象成……柏溪雪的手, 一路向下, 直到指尖濡湿发皱。

其实柏溪雪的技术挺好的。

言真闭上眼睛,想象着她的呼吸,她的动作, 还有最缠绵一刻,她会抵在耳边说什么话。

热意涌动在脸颊,她担心异样被隔壁听见,克制着声音, 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和柏溪雪在一起的夜晚总是很漫长。言真每次都会被折腾得受不住, 最后抓着对方的手, 哭着求饶。

但一旦柏溪雪不在身边, 习惯了温度的身体,似乎又有些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