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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没黎明 一七得夕 27439 字 6个月前

不是错了,而是后悔了。

世上总将后悔鄙夷为软弱。但她明了对沈浮而言,这句话后者比前者更重。

但是什么都已经晚了。

言真咬住嘴唇,低着头看脚尖,正想说话,手却忽然被沈浮抓住。

仿佛时间又倒流了,当年,她就是这样站在路灯下,被沈浮拉住衣角。曾经年少的恋人就这样红着眼眶看她,被汗打湿的黑发,无助地粘在额头上。

当年,她问言真:“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而现在,三十一岁的沈浮也红着眼眶看她。在言真要开口之前,她骨骼分明的手紧紧抓着言真的手腕,直到指节都泛白。

“言真,”沈浮低声哀求,“你不要像当年那样说狠心的话赶我走了,好不好?”

怎么会有人三十岁了还在说和二十岁一样的话,怎么会连颤抖的尾音都一样?

但言真再也不是那个二十岁的言真了。曾经的她说话绝情,但心里是爱着沈浮的,于是每句话都如踩在刀尖上跳舞,一步一个血淋淋脚印。

但如今,她却觉得心情平静。

真的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示弱。不是没有想过,如果那一天傍晚,她蹲在街头给沈浮打过去那个电话,如果她愿意放下尊严,在电话里对着沈浮掉眼泪。

那样的话,沈浮会不会出现在她身边,像曾经的许多次一样,低声说别哭啦,用指腹揩去她眼泪?

没有人猜得出答案。因为结局就是她没将电话打给沈浮,沈浮也没有再找她。

这么多年来,她们充满默契地消失在彼此的生命中,若非在S大的那次偶遇,恐怕今生都不会再见面。

或者见面也会是很多年以后,到那时,她们都已经老了。

言真笑了一下,抬头看路边的树,灿烂的木棉花,照亮人的双目。

“我小时候看到花落下来就会很伤感,”她柔声说,“觉得开得那么好的花,说落就落了。”

“但是,后来又有人和我说,花哪怕注定是要落的,它也还是会一年一年地开。”

“这本质上就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儿。”

花谢了,不会影响人的记忆。反过来,不论记忆有多美好,花谢了就是谢了。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以前发生的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她冲沈浮微笑,“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这便是道别的意思了。沈浮没有说话,言真便也不想强求,风吹过来,她伸手拢一拢乱了的鬓发,看见操场上年轻的孩子还在踢球,一个女生浑身是汗,脸蛋红扑扑,奋力追着足球跑过去,她冲沈浮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却落入一个拥抱中。

沈浮轻轻地抱住了她,她没有闪躲,听见对方的声音在耳边低声:“再见。”

好奇怪啊,明明做的是挽留的动作,嘴里说的为什么却是告别的话?言真的脸埋在沈浮的风衣里,终于又闻到她衬衣上洁净香气。

她曾经闻着她的味道入睡过无数遍,在轻柔的鹅绒被和拥抱里,她靠在对方肩膀上闭着眼睛,安静笃定,对地老天荒深信不疑。

而现在,她只是在心中倒数,三、二、一。

允许她沉湎过去的时间滴答流逝,言真伸出手,慢慢地推开了沈浮。

“再见,”她也回答道,扬起脸冲对方微笑,“我要走啦。”

没再有多余的话和动作,人行道的绿灯亮了,她往前小小跳一步,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就这样朝马路对面走去。

一直走到斑马线尽头,言真转过身,看见沈浮仍旧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们彼此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停留。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在路边分手,各自有各自的骄傲,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又倔得要死,不愿意回头。

以至于她们都没看清对方脸上的眼泪,便渐行渐远许多年。

如今,她们隔着车流彼此凝望,终于将对方的神色都收入眼中,明明白白地目击,证实一切都逝水东流。

红灯又过去了,人行道的绿灯再次亮起,沈浮没有追过来,言真当然也没有过去。

她冲沈浮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用力挥手,用口型说再见。然后,如白日焰火,一瞬灿烂的笑容过后,她转身,最终低下了头。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那儿。

言真这一路是往地铁站口的方向走的,但她并没有进地铁站。

沈浮静静地看着她走到车边,车门便自动为她打开,而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就这样上了车。

柏溪雪默不作声地坐在车里。

刚才言真给她发消息,给了个地址让她来接。司机开车到这里时,正好看见她们交谈、拥抱而后分别的那一幕。

其实在外人眼里她们拥抱的时间很短,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退,柏溪雪心想,大概这拥抱也只得有情人本身才心知有多么惊涛骇浪又有多么柔情万种。

她看见言真在车前对沈浮用力挥手,脸上咧着大大的笑容,真傻,永远干练果决的言记者原来也会有这么满脸冒傻气的时刻么?

柏溪雪心知自己应该嫉妒的,正如她曾经嫉妒过的千万次一样。然而,当言真拉开车门跳上车的时候,柏溪雪却看见,笑容依旧淡淡挂在言真脸上,但她眼角湿润,分明是在哭。

沈浮大概没有看见言真的泪水,毕竟隔得太远,她笑容又那么灿烂。

只有柏溪雪看见言真通红的眼眶。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好,她眨了眨眼,将头别向车窗,尽量不让自己失态被展出。

那一刻柏溪雪竟为言真难过。

怎么会这样呢。这不是名叫柏溪雪的人应该拥有的表情,一直以来作为这段感情的旁观者,她从来之后嫉妒又怨恨,扭曲得像一个小偷。

她怎么会在这一刻为言真感同身受地难过?

仿佛那颗眼泪又一次烫伤了她的心脏,她隔着车玻璃,静默地注视这一对曾经的恋人,竟心生悲哀,为她们这么多年所经受的阴差阳错。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放她走,柏溪雪深深地注视她们的身影,想对言真说,跟沈浮走吧,如果你还爱她的话。

但是这句话没有出口。因为没有谁能比柏溪雪更清楚,言真的感情从来都是由她自己紧紧抓在手中,由她自己决心选择道路。

无论是沈浮还是她柏溪雪,都没有资格说:放她走。

因此大小姐只是缄默。

言真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到自己后背,也心知前脚见完老情人,后脚就坐在金主的迈巴赫上哭,未免也太没有职业道德。

于是她对着车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要转身露出笑容,却忽然被一件外套兜头罩住。

是柏溪雪的外套。

她被柏溪雪小心翼翼地拉到自己的怀中,黑色的大衣外套隔开了外界一切事物。

她落入黑暗里,暂时失去了视觉,只听见柏溪雪叹息般说:“你哭吧。”

“我不看你。”

她并没有拥抱她,大小姐的手,规规矩矩地拢住了外套,让它不要滑落,还不忘记悄悄用手撑出一个通风的间隙,好像生怕言真把自己闷死在里头。

像一个衣架子,尽职尽责,老老实实。

而言真靠在她肩头,没有说话,柏溪雪感受到她的呼吸落到自己锁骨处,带着眼泪的潮意。

过了一会儿,她心口的衣料便无声地被眼泪浸湿了。

柏溪雪迟疑着,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但最终还是抬起手,隔着外套,慢慢地抚了抚言真的后背。

就像曾经许多次言真安抚她一样,动作很轻,如同扫落不存在的春絮浮雪。

她的声音透过外套传进言真的耳朵里,隔了一个世纪般遥远。

外套里都是柏溪雪的气息,她惯用的潘海利根香水,混着一点点薄荷烟的气味,如今,又沾染上言真眼泪的咸味。

言真埋在这样的黑暗里,沉默地睁着眼睛。

她脸上犹带泪痕,然而表情已经平静。

其实今天,她提早下班不是毫无理由的。

因为她递交了辞职的流程,按照惯例,杂志社先给了她一个月的停薪冷静期。

毕竟,想要调查言妍的事情,成天上班出差还是太不方便了。言真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虚无的黑暗中,平静地想。

就在昨天这个时候,她和卢镝菲见了一面,两个人坐在包厢里,客客气气地谈了谈柏家的事情。

至于聊的是什么,凭心而论,因为言真并非金融界人士,因此从卢镝菲嘴里跳出的那些术语,她也并不十分懂。

但好在结论简单明了,那就是今年柏氏集团公布的最新财报,大概率存在问题。

问题具体是什么,卢镝菲说大概还要查,也不要求言真去做什么。

但言真也并不相信,她会把全无把握的事情说出来,所谓的“暂时还要查,你什么也不需要做”,或许只是没到要用她这颗棋子的时候。

不过无所谓,言真只是笑,没有质疑也没有催促,反正都这么多年了,反正她也只剩烂命一条。

在这件事情上,她有许多时间可以等、可以耗。

所以,对沈浮说的那句话,说一切都已经晚了,真的也不是什么悲情的感叹。

因为事实就是什么都晚了,倘若她们再见面发生在数月之前,或许言真还有心情,重新考虑一下她们之间的感情。

但如今,她已经没有谈情说爱的余地。递交辞职申请前,她刚刚联系上了一个言妍当年的同学,对方如今仍在当演员,答应在横店同她见面。

言真伸手缓缓抱住了柏溪雪。

“我请了一个月长假,上班太累了,”她低声说,隔着一件外套,声音闷闷地带着鼻音,“你下个月是不是要去横店拍戏呀,我到时候去看你,好不好?”

轻抚她后背的手顿了一下,她听见柏溪雪的声音:“……到时候再说吧。”

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尾音却没能忍住往上扬,小女孩般的雀跃。

而她只是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就势在黑暗的怀抱中闭上眼睛。

第56章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言真没有告诉柏溪雪自己是什么时候到横店的。

落地Z省的那一天天气不错, 正是下午,淡金色的阳光明净地照着樱桃花。她行装轻便,不必等候行李提取,直接就上了萧山机场的班车。

结果路程整整三个多小时, 她在车上坐到肩颈酸痛, 半梦半醒打盹见听旁边的热心大妈聊天, 才知道离横店最近的机场其实在义乌。

最后抵达横店已经是傍晚, 天空彻底沉入一种幽深的蓝色。她在订好的餐厅前下车,服务生引她到小包间入座。

餐厅按民国时期的南洋风格装修, 长虹玻璃的隔断后影影绰绰,服务生替她拉开门,便见到柔和射灯下,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暗绿壁前对她微笑。

女人名叫尤冬泠,气质很美, 披一件薄薄的开司米围巾, 乌黑头发身姿挺秀,很符合大众心目中舞蹈演员气质。

言真见她前简单查过资料,尤冬泠毕业后主要从事形体指导和舞蹈替身的工作, 偶尔也会客串几个小配角。

但言真与她并不相熟。记忆里她与言妍只是同班同学,但并未到一个宿舍那么亲近。

于是也没法用叙旧做开场白。言真入座,捧着热茶和尤冬泠絮絮地聊了些诸如横店工作、路程之类的客套话,等到服务生上了肉骨茶, 言真主动站起来为她盛汤的时候, 女人的眼睛竟笑着转向了她。

竟然是尤冬泠主动先开口:“你是想问言妍的事情吧?”

言真惊讶于她的坦诚,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太多人一谈及言妍就缄默, 因此言真感谢她的单刀直入,也爽快点头:“对。”

她将汤递过去, 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我前阵子见到了楚露。”

“她告诉我,言妍出事是因为当年她们去了个酒局,局上她得罪了人,才有人要报复她。”

肉骨茶滋味鲜美,言真低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白瓷描花的碗匙碰撞,丁泠一声响,她小小吸入一口气,才将那个名字和呼吸一同从肺腑中吐出:“那个人,据说是柏行渊。”

尤冬泠脸色已然一变。

“果然,”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你果然是因为这件事找到我。”

“是啊,”言真垂下眼睛,“楚露告诉我,当年你也在。”

尤冬泠并没有否认,安静地点点头。

然而,她却没有顺着这个话头继续往下说。言真看见她低垂眼睫望着汤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她冷不丁说:“言妍以前是不是学过一点武术?”

真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言真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尤冬泠已经喝了一口热汤,自顾自地低声往下说:“我记得当年上课,要练一支剑舞,全班就言妍学得最快,软剑耍起来虎虎生风。”

“连老师都有点惊讶,问她小时候是不是有武术功底,她嘿嘿一笑,说哪有哪有,就是小时候楼下跟跳保健操的大妈偷学的。”

确实是很有言妍风格的一句话。尤冬泠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又忆起那一堂课,年轻的女孩子们坐在大面落地镜前,挤挤挨挨,眉目明媚生动。

那时言妍话音刚落,不记得谁先笑起来,随后很多人都跟着笑。

笑声像鸽子翅膀触碰,扑棱棱飞出窗外。惺忪平常的一堂课,也因如此成为一段难以忘怀的时光。

言真有点无奈:“是啊,她小时候学舞,老师说她肌肉爆发力强,但耐力不好,于是整个暑假每天清早爬起来到楼下广场跑圈。”

“正巧和一支老年广场舞队的时间撞上,大妈大姨们每天六点半,雷打不动穿着艳红明黄的练功服跳扇子和剑舞,领舞的大姨跳得特别好,迷倒楼下张老头。”

“言妍小时候很自来熟,和人家搭话,才知道大姨是体校退休老师,以前教武术表演的,退休了继续在广场舞上发光发热。”

“一来二去的,大姨就开始教言妍她比划几招。正好言妍也有舞蹈基础,学动作自然比旁人更快,大姨应该挺喜欢她,算忘年交了吧。”

“言妍跟她学了一个暑假,要不是后头老师喊停,说她架势快学歪了,她还能继续学下去了。”

“难怪啊,”尤冬泠也低低地笑了一声,“难怪当年那个酒局,好像有人非礼了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尖叫,言妍转身一个手刀就劈到了对方身上。”

她声音不知几多唏嘘:“我还记得那个酒局很大,很多人,因为柏家少爷的名声,想捞油水的、看热闹的,全都过去了。言妍和那个男的打了一架——其实也不算打架吧,是那男的要冲过来打她,言妍只是动作比较灵巧,侧身一闪就推开了他。”

“但偏偏那男人喝醉了酒,个头又大,一下子哐当倒在酒桌上,满桌的酒水就全都碎掉撒掉,酒水四溅,满地纸钞都湿透。”

“整个局几乎因此完全乱掉,场面相当难看,差点惊动警察。”

“我们趁乱跑掉了。”

“所以……”言真握着筷子,无意识地在碗底上划出酱汁痕迹,“那个男人,是柏行渊吗?”

她其实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不死心,看着尤冬泠摇摇头,答案果然在意料之中:“不是。”

言真咬住了嘴唇。

“其实这也是我想见你的原因,”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言真脸上,缓缓道,“据我所知,那天晚上柏行渊和言妍完全没有交集。”

“甚至言妍当时谈的那个小男朋友,也是柏氏旗下影视公司的艺人,正是当红,柏行渊没理由平白无故毁掉一棵小摇钱树。”

尤冬泠声音带着一种不忍:“所以,如果你想从这里入手找到线索,恐怕很难。”

言真正在夹一筷咖喱蟹,闻言,她的手一动,但并未松筷,只是平静地将那拆出的蟹肉送到自己嘴里面。

咖喱的辛辣从舌尖传来,她咀嚼,发现自己竟神色未变。

只有桌下的手攥紧了桌布,微微颤抖着。

难怪当年言妍从未提到过这件事呢。她其实也不是没有疑惑过,言妍一向是绝不吃亏的性子,怎么会在这件事情上竟全然缄默?

原来是没有证据,什么证据都找不出。那夜之后,她或许意识察觉自己得罪了谁,但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与那些大人物有所交集的证明——恋情曝光、视频曝光、男友退圈,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在坐实那个视频的真实性,她好像彻底被往绝路上赶,但手头却一无所有。

她能做什么呢?高呼那个视频是假的吗?但说实话,又有多少人在意这个真假呢?

人们总是那么熟练又那么轻易地对女人造黄谣,更不要说言妍已踏入娱乐圈,一言一行自在聚光灯下。

舆论风口浪尖下年轻漂亮的女明星,像唇舌鼓动下的一道鱼肉。真假已经不重要,没有人会意识到自己口中活色生香的情色话题,背后是活生生的具体的人。

言真至今不会忘记,那段时间互联网上所有和言妍有关的视频下,都有人在发侮辱的玩笑话。

受害者的证据反倒变成她不自爱的证明

有路人看不下去反驳澄清,说无论如何她也是受害者。立刻就被群起攻之——她都自甘堕落了,还有什么好洗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视频都拍了还在那里装无辜呢?

直叫人百口莫辩,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谋杀不是由一个人完成的,所以世界上才有那么多沉默的受害者。

如果不是楚露告诉言真,自己曾听过柏正言那段对话,大概言真此生也猜不到,背后因由是如何。

但一段转述如何能成证据?拿着答案倒推过程不能说服任何人。

更何况,楚露的话真实性也未可知。言真凝视手中碗筷——她是记者,自然知道,验证真实的最直接方式,该是拿到当事人的口述。

她要见到柏行渊。

事情就这样确定了。言真靠在椅背上,半垂着头思索,碎发落到眼前,她没有拨开,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果决,仿佛这是命中注定要做的事情。

但谁能说这不是命中注定?她轻轻一声笑,好像大梦初醒——这么多年了啊。

当年言妍自杀的事情其实掀起了不小风波,很快平台就被约谈,将相关的视频都彻底屏蔽了个干净,那几个把视频传上网的人,也因扰乱治安和传播□□内容被拘留。

但也只是仅此而已,替罪羊落网,真正的始作俑者其实根基未损分毫,而她当年困于母父车祸去世和债务,心神俱损,没有勇气直面如此狼藉,更没有精力提起关于言妍名誉权的自诉。

于是白白蒙受冤屈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她无数次流泪,跪在母父灵枢前流泪,亲戚面前低头借钱流泪,将房产签字卖出时也流泪。

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够被某人拯救——最后一次将萧若华给她的钱全提取出来,去交医药费的时候,她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硬卡,直到卡缘深深刻入掌心,那一刻她承认自己的软弱。

她真的想过给沈浮打电话。

但是她没有,因为她唯独不愿被她们母女误会,自己是上门要钱的。

言真笑了起来,当年真是年轻,多么清高又多么如履薄冰的自尊啊。

很多事她总是习惯体谅,习惯理解,但不代表她会忘怀。

其实没有人能救她。沈浮不能,柏溪雪也不能,世界上无人有资格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如同传说中除了命定之人外无人能拔出石中剑。

——多年来她困于此地日夜哭泣,直至今日才发现,应该由她亲自拔出的剑,其实一直就在这里。

她将直接从柏家口中撬出事实。

第57章 何以不能对她一见动心。

最后双方都无话。

尤冬泠注视着面前的女人, 对方靠在椅背上,明明是稍显疲惫的动作,却神色冷冷,目光如雪刃清亮。

言真冲她一笑:“谢谢你。”

“不客气, ”尤冬泠轻轻摇头, “我也只是有些不忍心而已。”

毕竟当年同学一场。她想, 二十岁的笑声, 像长了翅膀,至今仍不时回荡在耳旁。

“对了, 你说你见到了楚露,她……还好吗?”

言真想了想:“怎么样算好呢?她现在当然风光不再,还欠了一大笔赌债,但其实还年轻,迷途知返, 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这句话说得其实很诚恳。言真想, 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楚露了。

但是,她也不太想浪费时间诅咒楚露。毕竟楚露只是悲剧中机缘巧合的一环罢了。

甚至她怜悯她。固执地陷在欲望里,才是真正的没有回头之机。

尤冬泠似乎又叹了口气:“她当年是我们当中走红得最快的, 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叫人唏嘘。”

“我们这行太容易教人堕落了,纸醉金迷的世界,很多人总以为一切都唾手可得。我刚开始当舞替, 心里也常不忿, 明明是我跳的舞, 我做的动作, 为什么我却从来不能露面,只能任凭那个明星凭着不属于她的东西, 获得万众欢呼?”

“但后来我才明白,明星本身代表的,就不是一个单纯的人——聚光灯下,人人都是资本包装过的商品。”

尤冬泠低声道:“要到聚光灯下,就先要进橱窗里去。”

两人默默对视,包厢中的空气一时变得很静,或许彼此心里都想起过一些在意的人,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言真心知这便是谈话已经到了尾声的意思,果不其然,尤冬泠很快就站了起来。

“天色不早了,我明天还有工作,就先回去了,”她冲言真颔首,“和你聊天很难得,再见。”

“再见。”

她目送尤冬泠离开,一个人静静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儿发呆,然后也起身结账离开。

走到餐厅门外,天已经黑了,言真没有回酒店——因为她压根没打算定酒店。

她直接去找柏溪雪。大概是柏溪雪特地打过招呼,她一问柏溪雪的小助理,对方就很干脆地给她发了个定位。

柏溪雪最近都在这拍戏。

言真看了眼地图,距离不算远,干脆走过去。中途路过一家麦当劳,意识到自己空着手探班不太能说得过去,又拐进去,点了一份套餐。

冰可乐配汉堡的经典搭配,按理说女明星不应该吃这样的热量炸弹——想到这儿,言真的手在点餐机上悬停,然后毫不犹豫地勾选了巨无霸又加了份薯条。

餐出得很快,她从台上拎走那牛皮色的纸袋,汉堡和薯条热气腾腾,甚至有些烫手。

春天的横店,晚上风还有点冷,她本能地想把热乎乎的纸袋藏进大衣里搂着保温,却又在抬手的那一瞬间,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

都说了犯贱是病,得改。

言真转而用手提着纸袋,在空中忽上忽下地晃着。

很快就走到了小助理发的那个定位。言真仰头看着,拍摄处都用高高的绿纱罩了起来。

她觉得有些新奇。毕竟是第一次来横店探柏溪雪的班,所以才分不清两个机场的区别。

不过言真倒是有在网上刷到过粉丝探班应援的视频,凌晨两点冷雨夜收工,仍有许多粉丝冒雨守在下班路上。

柏溪雪出来时有女孩子尖叫着给她放烟花,举着应援的小扇子大声喊:“柏溪雪我爱你!!”

而柏溪雪也十分敬业地朝所有人微笑,视频里她裹着羽绒服,小小一张脸在晃动的录像里依旧流光溢彩美得高清。

她冲大家招手,一直到登上保姆车,仍不忘摇下车窗用经典动作飞吻道别,雨丝潇潇,炸得粉丝连连尖叫,又掀起一片热泪盈眶、此起彼伏的“柏溪雪我爱你!”。

事实上只有言真知道,柏溪雪是睡觉大王,如果没有外人在场,她要是半夜两点下班,脸色必然十分难看,方圆十米无人敢惹。

一颗小石子在脚边,她抬脚,轻轻一踢,就骨碌碌滚过去。

最近柏溪雪的行程并不公开,似乎这部戏的导演对保密要求很严格,因此没有粉丝在门口等候。言真站在门口,本想给柏溪雪发一条消息,却又忍住。

她只是抱着麦当劳的纸袋子在门口安静地等,站得累了,就蹲下等候。

里头大概是在拍一场群戏,偶尔能听见导演喊卡的声音,间或有工作人员出入,有些讶异的目光落到言真身上,似乎在猜测她是来探谁的班,又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毕竟能够知道这儿在拍戏的,不会是一般粉丝,但如果不是一般粉丝,夜风正凉,又怎么会没有人把她请进去休息呢?

言真懒散地坐在台阶上。愿者上钩,她今天很有耐心,所以并不在乎来往的人想什么。

但确实是有点困了,主要是刚吃完饭,血糖上升,血液又往胃走,怀里的纸袋散发着炸物香气,言真搂着它,只觉得暖洋洋的,长腿伸展到两级台阶下,渐渐困意就涌了上来。

她好像回到小学课堂,对着空气小鸡啄米般点头,也不知道困困歪歪多久,忽然有人急急地走出来,拍她肩膀,声音带着迟疑。

“言真?”

她骤然惊醒,一回头,竟然是柏溪雪站在她身后。小助理拎着东西探过头,显然也是吃惊的样子。

——三天前言真找她要了柏溪雪的行程,但并未说自己要不要来,又是什么时候来,因此如今言真出现,对她们而言是全然的意外。

但自家这位主儿却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小助理偷偷觑柏溪雪一样,她正皱着眉头板着脸,似乎不悦:“你怎么会在这儿?”

“台阶上冷得要死。”她将言真从台阶上拉起来。

言真却只是扬起脸眯着眼睛冲她笑:“来给你探班呀。”

她将路上随手买的麦当劳递给她:“Surprise!”

其实她这句只是随口掩饰一下,自己不知道讲什么的事实,柏溪雪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然而很快她又把脸板住,面无表情地转头对小助理说:“你先回去吧,我记得你今晚和道具她们约了吃烧烤?”

尾音上扬的征询疑问,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小助理自然听出来了。她心道平时加班可没见你管过我死活,谈恋爱了才这么体贴——自家老板竟是恋爱脑!

她在心里铿锵有力地定判词,脸上仍熟练地扬起笑,欣然接受了提前下班:“好呀好呀。”

于是她拔腿就要跑,却又被柏溪雪叫住:“等一下。”

“您说!”

“……别把我吃麦当劳的事情告诉张仪。”

小助理目露难色:“这个……”

“杀青之后给你多放一天假。”

“我保证不告诉仪姐!”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恋爱脑和麦当劳。小助理精神一振,笑眯眯冲言真眨了眨眼睛,一转眼就跑了。

于是台阶上只剩她和柏溪雪站在一起。身后有人投来好奇的视线,都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拍摄期间大伙都关在横店,来来去去都总那么几幅熟面孔,看到陌生人难免兴起八卦之心。

可惜言真实在穿得简单,戴着口罩,看起来只是书卷气的年轻女人。

和柏溪雪站在一起,登对是登对,但是太登对了,就远比不上前天男主角满脸堆笑地上了某位富婆的车有冲击力。

很快八卦的大伙儿就全都兴趣缺缺地散了。

柏溪雪已经低头开始翻纸袋,窸窸窣窣扒拉开纸巾,语气嫌弃:“明知我在减肥,怎么给我点麦当劳?”

言真只是笑:“如果不是我给你点,难道张仪能让你吃上麦当劳?”

“我才不想吃呢,”柏溪雪低头将一根薯条送进嘴里,嘴很硬,“都软掉了。”

毕竟她抱着纸袋子在夜晚的台阶上等了那样久。

大概是柏溪雪也想到了这点,便悄悄地噤了声。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言真听到她问:“为什么忽然来看我?也不通知一声。”

言真还是对她笑:“来看你啊,给你个惊喜。”

她感受到柏溪雪狐疑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便又补了一句:“正好这边风景好,我又懒得订酒店了,找你包吃包住。”

多奇怪,她说特意来探班时柏溪雪竟然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反倒她说到自己是来打秋风时,对方表情才一下子放松不少。

就好像不敢相信会有人特地来探她班似的。明明爱她的粉丝那么多。

虽然,言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淡淡弯唇,她确实也不是特意来探班柏溪雪的就是了。

但柏溪雪已经是一副放松下来的神情:“可惜了,这儿的柏悦还没建好,不然你还能住住。”

“现在只能住我在这买的房子了,”她笑,“比我在Y城常住那套要小得多,是不是有点失望?”

“是啊,”言真还是用那种心不在焉的口气和她贫,“本来想住三百平总统套,泡在大浴缸里感叹天上人间,现在什么也没了,还好你向来对贫穷的空气过敏,想来今晚我也不会睡太差。”

她口齿流利,态度似乎与往常无异,又一次叫柏溪雪放下心来。

柏溪雪晃晃脑袋,明明刚才嘴上说着减肥,手上却已经将纸袋接过,怀抱着已经变温的汉堡薯条,小女孩儿般脚步轻盈地往前跳了两步,又回头看言真:“不是说想逛逛?”

“那我带你走走吧。”

语气矜娇,好像言真真求了她什么似的。

言真不说话,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她们走在石板道上,这自然不是平日游人走的主干道,因此能听见脚步轻轻的回响。

夜晚的横店,说热闹,但路上也没有其他行人,说荒凉,每走一段路,却也总能看见别的剧组正在打着灯。

路过一处旧宅邸似的院落,同样被人拦住,看不清内里,只能看见一树雪白梨花,隐隐约约在墙上露出梢头,被里头灯光照亮,人影一闪,是灯架在轨道上被推了过去。

这边显然是在拍夜戏。柏溪雪留意到言真偷偷往里头张望,便顺口和她介绍这是哪个剧组。

言真被那里头如雷贯耳的主演和导演名字惊了一下,看见她讶异神情,柏溪雪便也傲气地扬了扬下巴,说我和这个导演也拍过电影,你究竟有没有看啊?

自然是没有看的,那个时候她刚和柏溪雪在一起,还在天人交战地适应如何当金丝雀,好一阵子看见大荧幕上柏溪雪的脸都想绕道走。

当然,现在对着她心情也算不上很愉快。如果不是为了计划,言真其实很想无缘无故地给她一巴掌。

柏溪雪自然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她一根一根地吃着薯条,不时喝一口可乐,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心情好像很好。

直到她们走过一家小店,言真被吸引住目光。

那应该是一家杂货店,不甚明亮的灯箱印着演员用品四个花花绿绿大字,无端给人一些奇怪的联想。

言真忍不住好奇地探了探头,发现虽然招牌上写的是演员用品,但里头除了刀枪棍棒反光板等拍摄用具,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杂物。

一眼扫过去,就能看见泡沫滚轴、网球和瑜伽垫,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堆在一起,不知道的以为是健身房在卖废品。

甚至还有卖老式丝袜的,黑的白的肉色的都有,风一吹,一排塑料包装就哗啦啦直响。

言真大致知道丝袜和木箱子是做什么的,毕竟记者也是个和镜头打交道的行业。前者大概是套在镜头上代替柔化滤镜,而后者大概是苹果箱,各有特定的规格尺寸,拍摄时用来垫脚统一画面高度。

但至于里头的网球和瑜伽垫,隔行如隔山,言真就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了。

她走过去,发现那网球甚至还是掏了口子的。

难不成真的是废品?她思索,柏溪雪倒是笑了起来:“那个是用来保护灯具的。”

她竟然纡尊降贵地与言真一道蹲了下来,把那个掏空的口子指给她看:“剧组有时候会把网球套到灯具腿上,一是保护地板不被刮坏,二是减轻噪音。”

“还有那个瑜伽垫也是,有时需要跪着拍戏时,演员或者摄像就会用它垫着保护膝盖。”

店静悄悄的,没有人看店,大概是东西太破烂了,也不大担心有人偷。言真悄悄侧过头,看见她托着下巴,如数家珍地介绍:“烂掉的瑜伽垫也会拿来剪成小块,包到器材尖角上防磕碰。”

“保鲜膜是演员下水前裹在身上保温的,你别说,美国Costco有款保鲜膜,3000 square feet,我一直觉得它简直是为了剧组设计的。”

柏溪雪很少讲这样的话。言真久违地想起来,柏溪雪当年在欧美留学的事情。

她还曾是她的学生呢。

言真下意识提了提嘴角,又觉得有点无意义,缓缓放了下去。

“很少听你说这些。”她轻柔地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柏溪雪想了想:“耳濡目染吧,毕竟总是待剧组。”

“我还以为你片酬那么高,待的剧组一定资源丰厚呢。”

“那没有,”柏溪雪认真想了想,倒是不避讳自己是米虫的事实,“可能剧组省的钱就是给我们演员当片酬的。”

言真一愣,旋即也笑起来。真是地狱笑话,但行业畸形,虹吸效应总是如此。

她笑盈盈看柏溪雪,不作声,心中想着卢镝菲曾提及的柏氏财报。

一直以来,影视烂片被骂洗钱不是毫无根据的,天价片酬、票房和实际价值之间巨大的利润差额,足以把大量黑钱洗成白的。

不知道柏家是否有利用其中关窍呢,她盯着那些破旧的、被工作人员辛苦使用过无数次的道具,默然思考——柏溪雪拿的片酬,柏家投资发行的票房,在这之中操作的空间,实在太大了。

一直无人质疑的原因大概是柏溪雪表现确实不俗,甚至远超市场预期。

如果这一切成立,那她的天赋已在不自知中成为遮羞布。

可惜这一切还只是猜测,仍需等待进一步证实。

柏溪雪并不知道言真在想什么。放在从前,她是一定不会和言真聊起这些的,因为这显得自己太掉价。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忽然发现,和喜欢的人在晚上散步回家,随口聊聊工作,其实会让人心情很好。

晚风吹过来,竟然远远送来刚才路过剧组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拍什么戏,竟然有人在唱昆曲的《思凡》,声音渺茫清袅,正是小尼姑色空破牢笼断铁锁,私逃下山奔向自由的那一段。

叫人又想起那一树雪白的出墙梨花。

柏溪雪受西式教育长大,本来不懂什么戏曲,但禁不住之前拍民国戏,重金聘请的戏剧指导,耳提面命讲到她快要睡着。

于是如今她听懂这支曲,微笑起来,觉得一切都很好。

这是非常美丽的一个晚上。夜风清凉,吹动耳边鬓发,又轻又软地挠着脸颊,叫人心痒痒。

柏溪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会这么开心,或许是因为言真主动来看她了,还偷偷给她带了麦当劳。

让她想起中学时的玩伴,躲开班主任目光,一本正经又眉梢眼角藏着得意,偷偷给她扔小纸条。

言真走在她旁边,路灯在身后,把俩人影子都投到了前面去。柏溪雪忍不住又轻轻跳了一步,踩了踩她的影子,又得意地跳开。

言真果然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幼稚。”

她只是做了个小小的鬼脸,一转眼,又是一盏路灯,两个人的影子又转到身后。柏溪雪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M型标志,在不远处亮着暖黄的灯光。

又走到言真来时那家麦当劳了,柏溪雪想了想,突然问:“你想不想吃冰淇淋?”

“我都可以。”

“那我想吃,我请你。”

说完,没有等言真回答,她已经重新戴上口罩,步履轻快地小跑过去。

言真抬头注视柏溪雪背影,看见她在玻璃门内仰着头看餐单,又低头结账。

隔着花花绿绿的宣传海报和贴画,明亮的标准化快餐店灯光,照得人看起来非常温暖。

反倒让言真觉得自己周身夜色寒凉。

第58章 为了她不懂祷告都敢祷告。

再推门出来的时候, 她手里果然举着两支小小的甜筒,淡黄色蛋卷配奶白色旋风,叫人想起童年的游乐园。

言真还记得自己当年陪柏溪雪和她当时的女友逛游乐园,那个英俊的女孩分自己一只冰淇淋, 而柏溪雪看起来并不高兴。

说是往事, 其实也没隔多少年, 但回忆起来却很遥远, 真如过眼烟云。

她低下头,小心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一旁的柏溪雪吃得比她快,冰淇淋的尖尖已经被她舔掉。

她吃冰的甜的东西总是会习惯性微微眯眼,像一只狡黠的小猫。

言真故意让自己不要看她。她仰头看天空,和尤冬泠吃饭时那种绸缎般的幽蓝已经消失不见,漆黑的夜空上零星挂了几点星子, 她出神地看着, 忽然感觉到手指尖被谁碰了一下。

是柏溪雪的手。她一手举着蛋筒,一只手随着步伐轻轻甩动,微屈的手指, 又不经意间划过言真的手背,却没有牵手。

轻柔的触感,痒痒的,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触碰。

柏溪雪感受到言真的目光, 却没有转头。她目光直视前方, 心里有些得意地又舔了口冰淇淋。

雪糕在舌尖融化, 又甜又凉。

好奇怪的感觉呀, 心情就像是刚才喝的冰可乐,酥酥麻麻地冒小气泡, 每向前走一步,都感觉心事像可乐杯里的碎冰块,轻轻碰撞,丁零当啷悦耳地响。

言真替她提着可乐,柏溪雪想,现在她们看起来真的有点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了。

这只是惺忪平常的一个夜晚。人心的转变总是这样的不经意间出现,那天她目睹言真和沈浮拥抱告别,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好像接受目睹这样一段过往了。

或许一直以来,她其实就不是接受不了沈浮和言真的感情呢。

她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对言真的感情。

不愿意相信自己爱她,本质上其实是不相信自己能够得到爱。因此才一直高傲地仰着头,执拗对抗心里想要对言真好的冲动,害怕心意展露,彻底落在下风,更害怕被觉得可怜。

但其实在她手上落败又如何。

柏溪雪记得自己那一瞬间看见言真的眼泪,下意识就想用大衣将对方拢住——落败就落败吧,她就是想对言真好,就是不想看到她伤心。说到底付出真心,究竟有什么掉价可言?

她就是喜欢言真。

一旦接受这一点,其实便心意澄明,平静通透无法动摇。

更何况她今晚还吃到了冰淇淋。脆脆的蛋筒,香甜柔滑的味道,和九岁那年的想象一模一样。

执念好像也该了结了。

一弯鬓发滑落,恰巧被风吹到眼前,柏溪雪用手将它捉住,别到耳后,忽然就想说:“其实我九岁那年就见过你。”

“那个时候还是暑假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暑假自己捡到过一个满脸眼泪鼻涕的小孩。”

“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屁孩就是我。”

言真似乎脚步顿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转过了头,柏溪雪没有看她,因为她正在悄悄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害怕一旦目光相触,她就不能再将这个故事完整讲述。

“其实那年我一个人跑到街上的原因,是因为我撞上我爸出轨了。”

“那时候我正在他公司玩,所有员工都很害怕我,生怕我磕着碰着,或者一个不高兴就哇哇大哭,得罪了老板。”

“只有我爸的秘书,那个长得很漂亮温柔的阿姨,总是对我很好。”

“但是那天我爸和那个阿姨都不在,没人陪我玩,我就只好一个人玩躲猫猫,躲进了我爸的会客室。”

“那更是一个没有人敢进的地方,现在想想,我当年真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一个人藏在书桌底下,等半天都没有人来找,反而把自己弄得快睡着了。”

“没想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会客厅里就来人了。”

“嗯,结合开头,你应该猜到了,进来的人就是我爸。”

“……然后,我听见他和秘书幽会的声音,那个平时对我很温柔的,会在我妈没空时开车过来接我,给我拎小书包的阿姨,现在坐在桌子上,和我爸接吻。”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柏溪雪目光落在空中,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好想跑,但是因为我藏在了桌底下,所以根本跑不了。”

“为了不被发现,我一直忍着没有出声,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他们彻底结束离开,我才敢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我当时觉得恶心极了,想哭,想躲起来,但是又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就这么无头苍蝇似往外跑,一头扎进外面,跌跌撞撞,躲在绿化灌木丛里嚎啕大哭。”

“然后,我就遇到你了。”

“你应该是把我当迷路小孩儿了吧,给我分了糖葫芦,你妹妹当时也在,我俩好像还因为什么小小吵了一架,原因不太记得了,总之后来我又哇哇大哭。”

“然后我和言妍就都被你训了,当时我还想,好凶的人。”

“但是后来你还是挺好的,还拿了风筝带我玩儿,”她凝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微笑,“我还记得那天夕阳很好,你个子高高的,举着风筝,一路丝带飘飘地跑。”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觉得,长得好漂亮。”

“我不想再回到我爸那个地方了,如果可以,我差点就想跟你走。”

“可是你骗了我。你说你要去给我买冰淇淋的,结果回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堆警察。”

“当然,还有我哥和我爸。一群人把我围住,把我带回了家——你终于还是和你的妈妈爸爸一起走了呢,说好的冰淇淋也没有分给我。”

冰淇淋就在手上,她垂下眼睫看它:“你把冰淇淋都给言妍了。”

“明明有两只的,但是你全都给了她。我就在车窗后头看着,感觉你们一家人笑得好幸福。”

“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嫉妒,所以,我就记住了你的名字。”

“你自我介绍时说你叫言真,而我,因为当时还害怕你是人贩子,所以没有把名字告诉你。”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的,那个暑假发生的事儿,和你的名字都像一根倒刺,虽然叫人心里难受,但只要放着不管,久而久之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十七岁那年,我居然又看见了你的名字——言真,你知道么?其实你成为我的家教,根本就不是巧合。”

“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的名字,还有你证件照上习惯性微微笑的表情,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你当年那张简历是拿最普通的A4纸打印的吗?黑白的,连彩打都舍不得给我用。那张简历软塌塌的,我随手一搓就掉墨粉了。”

“你总是这样,做事好像很得体,但又总有点心不在焉的,不经意间就让别人忘不掉你。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着,觉得你真是从小到大一样讨厌。”

“偏偏这么讨厌的你,居然当时就有女朋友了。那个平安夜,你还骗我,说自己交了男朋友。”

“大骗子。我早就看见沈浮来接你送你,还看见你们在我家楼下接吻了。明明是我先见到你的。”

“那天晚上,你分明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才撒谎拒绝我,然后第二天就不告而别。”

“对我来说,这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消失了。”

“所以你知道,后来你那天给我打电话,第三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有多恨你吗?”

“我真是恨不得把你给吃了,”她低声说,自己都有些觉得自己好笑地摇了摇头,“我真的好想报复你,但是常常不忍心,一旦察觉到自己动摇的心情,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于是反而变本加厉。”

“现在想想,其实这一切原本就是我自己的独角戏,你只是很无辜地被卷进了这里。”

“是我总是习惯性践踏别人的尊严,把自己的痛苦全都加到了你的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柏溪雪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她终于说出口了。这样长长的一段话,无数忽明忽暗的心事,和很多幽微的潮湿,曾经是滋生在她骨缝中的阴毒,啮咬着自尊和骨骼,让柏溪雪觉得自己会把这一切捂死到地老天荒。

却没想到说出口会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春夜。

幸好还是说出来了啊。或许这一切对这段感情来说已经太迟,或者说她其实根本没有资格和言真开启一段真正的感情。

但柏溪雪在这一刻还是庆幸,自己终于将一切宣之于口。

因为言真应该得到一个真正的道歉。她咬住嘴唇,言真也应该知道这么多年来的真相,毕竟她从没做错过什么。

柏溪雪心想,其实言真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因此,哪怕柏溪雪心知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强求得来,哪怕知道一切说出口后都将灰飞烟灭,她都应该将自己真心剖白。

这剖白既是前尘往事的交代,也是一个了结。她想,自己还是应该要放言真走的,她这么好的人,应该有一个更清白更幸福的未来。

而不是被自己的执拗困在这里。

于是她在夜色里,微微笑着,很认真地对言真说:“我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些了,言真,你值得放下一切向前走。”

而言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柏溪雪,面无表情。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沉默,长久的死寂里,悄然咬紧牙关。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一瞬间她希望捂住柏溪雪的嘴,然后两个人同归于尽。

言真紧紧盯着柏溪雪,出神地想,原来真心话也是可以让人想去死的。

她努力地想要从柏溪雪的脸上找到一点谎言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或者不甘心。

按理说这并不一个坦白的好场景,因为她们本身就身处一个巨大的布景之中,一弯月亮挂在远处,明亮得有些不可思议,人人走动,都像舞台上虚幻的人生。

柏溪雪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妆。言真知道那是她猜到是自己来了,所以才急急地赶到,连脸上妆容都未卸。

隔着一层虚假的油彩,人应该也看不出对方的真心才是。

可是她为什么偏偏就看出来了呢?柏溪雪就这样在夜色里目光澄澈的看着她,声音清澈,避也不避她绝望的目光,干净明白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虚假。

她确实记得自己曾经遇到过一个迷路的小女孩。也确实还记得自己平安夜撒谎的心情,那一刻其实她并不在意自己与女友在林荫道上接吻的事情被发现,因为她本就不打算用谎言得到什么。

相反,她就是想要拒绝,所以柏溪雪甚至最好发现那就是一个谎言。

她当年就是宁愿撒谎,也不想和她产生联系。

原来这么多年来柏溪雪都记得。她注视言真,眼睛中似有水光闪烁。

柏溪雪这一刻真像自己的名字了,溪与雪,都那么浅,一眼就能望到底。毫无防备的年轻的一张脸,专心致志地看着她,像新雪落在地面,好像你怎么践踏都心甘情愿。

但是,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这些话又为什么偏偏现在才说?

雪化掉之后就是春天,但是春夜来得太迟。

融化的冰淇淋流淌到手上,言真木木地尝了一口,发现它已经变苦。

于是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咽下苦水,微微地笑。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正在颤抖。

好冷啊,一个冰淇淋而已,为什么会让人觉得这样冷?

她无助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其实有一瞬间想哭,但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说:“放下一切?”

“柏溪雪,你还真是不负责任。”她用小小抱怨的语气嘟囔,脸上仍不忘露出柏溪雪刚刚说过的招牌表情。

“还没有补偿我,就想让我放下一切。”

柏溪雪一愣,随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待断头台落下的犯人,不但忽然得到赦免,还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而言真只是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再也没有新生活可以开启了。她面无表情地想,也不会再有什么对不起和原谅。

她已经决定与这一切不死不休。

想见柏行渊,就必须得到柏家的注意。而想要得到柏家的注意,又想要不被视为威胁,以免打草惊蛇。

那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做一只庸俗又张扬的金丝雀。当柏家注意到她的身份,觉得她只是在图钱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找到她,想要和她谈谈,做个交易的。

毕竟大人物从来都这样,从楚露到那些替罪羊,这一路无数的打点,他们总是习惯轻视,总是习惯用钱摆平人。

所以,她对柏溪雪弯唇,温柔地笑:“我们回家去吧。”

第59章 穷一生作侍臣,横蛮善变柔弱天真。

言真踏进门的时候, 柏溪雪承认自己有些紧张。

其实她是不喜欢别人动她东西的人。从小到大,佣人收拾她的房间总要提心吊胆,生怕什么东西收错了位置,便惹大小姐责怪。

只有Y城的房子有配管家和佣人时时打扫, 每次言真过夜后, 柏溪雪必然会皱着眉头勒令佣人务必彻底清扫通风, 不留一丝气息。

因为她痛恨言真身上那种叫人动摇的气味。

明明留宿时和她用一样沐浴露和洗发水, 偏偏就言真发丝间有温存香气,留存在床榻被褥间, 萦绕鼻尖时无端叫人心生软弱。

她最恨言真不用香水,因为这就没有牌子可以责怪。

但为了拍戏买的房子只有一百多平,柏溪雪行程不定,买这套房子纯粹是为了有个落脚处,因此压根没请住家的佣人。

反正言真也不来——按理说是这样的。

谁懂柏溪雪开门那一刻有多心虚——老天, 她这部戏已经在横店拍两周了, 这两周她天天早出晚归衣服鞋子乱扔的,房间和狗窝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只落单已半月有余的jimmychoo,落着灰尘躺在玄关处, 柏溪雪开门时眼疾手快,一脚把它踢进了鞋柜底下。

随后她一抬头,看见客厅桌子上堆满了她乱七八糟的香水和化妆品,两只本该存放在衣帽间的爱马仕, 一只被扔了地上, 一只上次她半夜一点从剧组下班, 困得要死, 回家随手就把它挂到落地台灯上。

直到今天也没再摘下来。

完啦。还谈什么真情流露,什么勇敢表白, 这狗窝似的房子一出来,还有个人形象吗?

柏溪雪盯着那已经散掉的丝带,觉得把自己直接吊上去得了。

她有些绝望地想。

言真倒是没柏溪雪想的这么多,她只是觉得冷。

冰淇淋融化,滴在手上的冰冷黏稠地渗入骨髓里。

她打了个寒战,柏溪雪似乎发现了她的异样,把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温度:“你觉得冷吗?”

大概是还记得她之前发烧的事儿。言真想起自己曾在床上,高热中哭着对柏溪雪说恨她。

现在想来只觉轻飘飘的荒唐。

其实真正恨一个人的时候,往往是沉默的。

柏溪雪的手指落到额头,指尖是冷的,呼吸却很烫。女孩探究的眼神落到她脸上,亮晶晶的目光,言真却侧过脸,垂下眼,低声说:“我想去洗澡。”

柏溪雪便起身,引她去浴室。

浴室非常宽敞,一贯地带着柏溪雪惯用的玫瑰香,言真并不太闻得出她用的是哪只香水。

或许柏溪雪本身就是荆棘地里阴郁蓬勃的野玫瑰,从来只凭心情用香,没有哪只玻璃瓶子的标签能够命名她。

那淡淡的气味在鼻尖带上了侵略性,言真却不言语,只是看一眼柏溪雪,然后低下头,缓缓地掩上浴室的门。

水声哗啦,热水激起白雾氤氲,言真把水调得很热。

她享受这种热度,甚至带了点贪婪,落到肌肤上轻微的灼痛感,连肌肉也随之放松。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深处还是很冷,无论热水再怎么冲洗,也无法融化体内寒冰的核。

再调水温就要烫伤了。热意熏然,她的脸颊已经晕红,沐浴露雪白泡沫堆在肩头,被她轻轻揉搓,顺着水流冲洗,一路向下。

流过小腿,淌过已经泛粉的脚趾。

无比熟悉的步骤,言真故意把洗澡的时间拖得很长,却没等到柏溪雪不耐烦地推开门。

因为柏溪雪正在无比慌张地收拾房间——完啦都完啦!

言真怎么就在自己最日夜颠倒房间混乱的时候来了呢!

柏溪雪在心中呐喊。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像个第一次请心上人到自己房间坐坐的小女孩。

——其实房间也没乱到见不得人的地步,但事到临头,就是觉得哪哪都看不顺眼。

哪哪都想再整洁一点。

她拍拍靠垫,抖抖枕头,甚至有一瞬间想把被子叠个豆腐块。

但最终柏溪雪并没有这样做,倒不是因为她想开了,而是言真突然在浴室里扬声叫她:“柏溪雪?”

“我没带睡衣。”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沐浴露热腾腾的香味顺着水汽流淌出来,言真从门后探出一张湿漉漉的脸看她。

“你有睡衣吗?”

柏溪雪有一瞬间手都有点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忽然跳得很快。这不应该,毕竟大小姐身经百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然而如今见过了大风大浪的大小姐,却晕船了一样昏头转向。她头重脚轻地站起来:“我去给你拿。”

浴室门打开时柏溪雪几乎是把衣服扔进去的,仿佛里面藏了个吃人的妖精。

水汽朦胧里言真只能看到对方素白纤长的一只手,把衣服往干区台上一抛,瞬间就缩了回去。

很是规矩。

言真披上浴巾走过去时,发现那是一套全新的睡衣,还有崭新的贴身衣裤,一并规规矩矩地叠在一起。

miumiu的睡衣,很千金小姐的款式。言真将它拿在手里,莫名从中读出了老实的心虚味。

她冷笑了一下,装什么乖呢?

但她还是没有说话,贴身轻薄的衣料,细腻勾勒出身体圆润的弧度,言真低下头,将扣子一颗、一颗地慢慢往上扣。

扣到胸围位置的时候,她停下动作,再次扬声,轻轻叫:“柏溪雪?”

对方声音就在门外,应得很快:“怎么了?”

“衣服好像有点问题。”

“哪、哪里有问题?

“背后,”言真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说,“穿起来不太舒服,能拜托你进来看一下吗?”

按理说她的睡衣是不可能有质量问题的,但言真也不是娇气的人,此前更是从来没因为这种事情开口过。

柏溪雪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进去看。

“是衣服不合身吗?”

言真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只披了上衣,oversized的睡衣剪裁,堪堪遮到大腿。浴室更衣区满铺纹路繁复的大理石,纯白长毛地毯上她被热气熏粉的皮肤却更显眼。

柏溪雪的目光第一次避开了,她强迫自己盯着水龙头说话:“言真?”

镜子里的人却对她笑了。

然后,她听见言真轻轻说:“衣服这里有点刮人,你帮我看看。”

她转身展示给柏溪雪看,撩开睡衣下摆,手探入衣服深处,大概是后背处布料有什么问题。

难道是有什么刺绣印花的针脚没收好?柏溪雪走过去,也微微弯了身,伸手探入。

柔滑的布料,她一路摸索,蹙眉专心致志地用指腹感受刮擦。

却猝不及防,被言真抓住了手腕。

她困惑地抬起头,看见言真沉默的表情、漆黑的头发。

还有嫣红的,泛着水光的嘴唇。

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忽然就乱了。指尖柔软的衣料变作柔滑的丝绸,在指尖化开,骤然升了温度。

柏溪雪心如擂鼓,脸上骤然发烫,手上却一动也不敢动,仿佛生怕自己的动作碰碎了什么。

但触碰到的只是心跳,她几乎耳鸣,胃里一千只蝴蝶飞舞,抓也抓不住。

柏溪雪的脸更红了。

言真咬住唇瓣,眯起眼睛看她。刚才她洗澡的时候,柏溪雪也卸了妆。身上还是那件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外衣,脸却已是洁净年轻的一张脸。

那张脸愣愣地、又紧紧地盯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瞳孔深处有奇异的亮。

言真在心里玩味地笑,引导着柏溪雪的手一路游走,感受到对方慢慢凑近,熟悉的香气寸寸紧逼,她闭上眼睛已经准备好承受。

却突然听见柏溪雪认真的声音。

“我可以吻你吗?”

她睁开眼,女孩子的眼睛,正像星星一样亮闪闪地看她。

她忽然感到心底一阵恐慌。

但是已经没有回头路。她本就是想让柏溪雪认为她们心意相通,身体本能地点了点头——

随后,世界彻底倒悬。

柏溪雪将她放到了那张美人靠上。她仰面躺着,呆呆地看柏溪雪在接吻前,先解下外衣和腰带,把它们扔到了地毯上。

“刚从剧组回来,我怕弄脏你。”

她听见柏溪雪温声解释,紧接着视线被剥夺,柏溪雪的手撑在她的耳侧,落下了一个绵长的吻。

这是一个气息清澈的吻。带着点漱口水淡淡的薄荷味,如云如雾将她感官笼罩。

柏溪雪动作很温柔,细致地描摹勾勒着唇瓣,小鸟般轻轻吻啄。

那吻一路游走,贴上颈侧细薄的皮肉x身下的人惊慌地呜咽了一声,柔软的弧线也随之绷紧,跟随着接吻隐忍地颤抖。

她便赶紧去安抚,再次放柔了动作,无限缠绵温柔的力度,却惹来对方再一次小声的、近乎抽泣的呜咽。

其实言真并不害怕粗暴的力度,相较之下,她更恐惧温柔。

并不想要那样疼惜的抚触,并不想要被珍而重之的对待,这样的情绪只会叫人觉得易碎,她害怕流露软弱,却又无从逃脱。

一切都乱套了,雪白的毛巾被垫在身下,被人蜷缩的脚趾和颤抖的手无意识抓出褶皱。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究竟为什么事情发现已无法回头。

衣物凌乱地堆到了一起,漆黑的长发扫过肩头,她忍耐着发抖,像破损的琴,渴望用重重的叩击,坠住肉身,忽略灵魂的飘忽,忽略铸铁骨架断裂的痛楚。

她渴望流泪。只有在痛苦的欢愉里,人才能肆无忌惮流泪。

但是这场欢爱并不痛苦。她的眼泪落到柏溪雪身上,柏溪雪抬眼看她,凑过来轻轻将眼泪吻掉。

她是玩火自焚者,夜色中看钢琴燃烧,心知一切都是徒劳,因为弹奏她的人根本不懂。

年轻人是只会像小动物一样湿漉漉地接吻。言真真的恨她——为什么才学会爱,就敢这样迫不及待地将真心不加掩饰地全心全意捧出来?

她怎么敢的。

那样浓情蜜意的热烈,直白的缠绵,亮晶晶的眼里全是她的倒影。如今言真倒是真情愿这是场噩梦了。

皮肉的欢愉和折磨她都能欣然承受,唯独温柔的真心,汗水里能将她几乎逼疯。

“呜……”

腰后垫了软枕。

案板上的鱼进了油锅,在滋滋声里被慢条斯理熬煎,而她无意识地抓住了柏溪雪的手腕,啜泣里低声哀求。

别这样。

不要吻我。

柏溪雪不知道言真为什么哭。她凑过去亲亲言真的额头,用手温柔地将她汗湿的额发拨开。

柏溪雪看见她泫然欲泣的眼睛和湿润咬紧的唇,就忍不住俯下身去,一颗、一颗吻掉她的泪珠。

“别哭啦,”她低声哄,安抚地亲对方耳际,小声咬耳朵,“都是我不好。”

可是越温柔,言真的眼泪就掉得越凶。

她真紧张自己会弄伤她,有一瞬间都想要停下。但是言真并未给她指令,于是柏溪雪手足无措,只好又放轻了力度,手忙脚乱地去吻她。

越哄越哭。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于是吻着吻着,唇舌便成为攻城掠地最柔软的武器。

某一刻言真宁愿自己今晚死在这里算了。

但死亡没有仁慈地眷顾她。

她依然醒着,或许不算清醒,深深地陷在软枕里。美人靠是一个适合的高度,她垂下眼睫,在朦胧的视野中看见柏溪雪正跪坐在她面前,不紧不慢抬眼看她。

裙下之臣原是此意。

然而她无力镇压这场谋逆。水声叫人耳热,动情时她的眼泪又流下来,想要做逃兵,踢踹的小腿却失了力气,只能被人抓住,架在谁的肩膀上,成为一本被肆意翻开的洁白书簿。

唇舌搅动,煎熬心火。

直到从云端跌下来,言真已不知道是半夜几点。近乎失去意识,朦胧中只记得自己被抱到了床上,鹅绒被轻软,雪一样将她覆盖住。

但柏溪雪却是滚烫的,眼睫毛下似乎有漆黑的火跳动。

柏溪雪似乎还是在意自己会弄脏她,因此只是隔着被子伏在她身上,低下头,偷腥小猫似地带了点儿得意地亲吻她面颊。

有一下没一下的,发出小小的水声,欢欢喜喜地耳鬓厮磨。

言真尝到淡淡的咸味,大概是自己的眼泪或是别的什么,一次又一次暗示,其实欢爱真的是饮鸩止渴。

怎么一切都是错位。

如今她坠在柔软的床榻中,筋疲力尽,只能闭着眼睛任由柏溪雪摆布,感受到年轻的热力,不容拒绝地一寸寸侵染上自己的身体。

言真忽然明白今晚为何一直感觉寒冷,原来谜底藏在谜面处。

第60章 而我有个秘密亦无害?

第二天言真是被太阳晒醒的。

许久没有这样睡到日上三竿的体验,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时几乎有些恍惚。

遮光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隔着纱帘,阳光明亮却不至于刺眼。

言真是不喜欢紧闭窗帘睡觉的人。人为隔绝的黑暗总会扰乱她的生物钟,从而叫人头痛。

不过以前和柏溪雪睡的时候总是言真起得早, 而且她也没主动和柏溪雪提过这件事儿。

毕竟金丝雀嘛, 哪能有那么多要求?

所以她也不知道, 这样小的习惯柏溪雪为什么会记得。

如果这件事能追溯到当年她还住在柏家当家教的日子, 那么七八年过去了,柏溪雪的记忆力就不知是该让人感动, 还是叫人感到胆寒。

言真沉默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昨晚真的没睡好。

本来以为昨晚上床一切就已经结束,没想到柏溪雪洗完澡出来,她们居然又做了一次。

怎么会有人体力这么好……大概是食髓知味,这一次柏溪雪比前面更黏人,磨缠得言真几乎没有办法, 累得直想哭。

混乱得胡言乱语的时候言真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不过也不太重要,反正那些带着哭腔骂柏溪雪的话,对方大概也没有在听。

柏溪雪只是一直在亲她, 哄她,嘴上说就快了就快了,好听极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过。

言真咬牙切齿地想。

不过柏溪雪的服务体验还是……挺不错的。一想到这她就想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去……虽然昨晚垫了毛巾, 但最后, 床单还是湿了。

昨晚大小姐也是纡尊降贵了, 大半夜自己从零学起怎么换床单。

最后手忙脚乱折腾了半个小时, 言真累得自己先睡着了。

如今她将手向下一探。身上倒是被柏溪雪收拾得非常清爽,但身下折痕凌乱, 言真掀开被子看,大小姐居然将床单整张铺错了方向。

言真:“……”

她想叹气,却发现自己昨晚嗓子彻底哭哑了。

腰也好酸。言真彻底放弃。整间屋子都铺了温控地暖,她脑袋还有些晕晕乎乎的,索性赤着脚往外走、想倒杯水喝。

却看见一个身影在厨房忙碌。

柏溪雪居然没去剧组,言真难得看见她系着围裙的样子。

上一次看见,还是在除夕。她也穿着睡衣,系着围裙,将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直洁白的手臂。

像专心致志做羹汤的年轻爱人。

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可疑焦糊味的话。

言真走近时柏溪雪正试图把一个煎糊的鸡蛋往垃圾桶倒,却没想到一回头就看到了言真。

她像一只偷翻垃圾桶被发现的猫,一瞬间眼里写满了被抓包的惊慌:“!”

言真怀疑如果柏溪雪有尾巴,那么这一刻她的毛一定是炸开的。

但是她并不言语,只是目光幽幽地、从柏溪雪的脸,扫到垃圾桶,只有落到她身后的岛台上。

真奢侈,连厨具都是全套GE Monogram,标签也未撕,一看就是她来之前从未开过火。

一想到这个厨具是汉尼拔同款,再看那个被毁尸灭迹的煎蛋,画面就有种淡淡的幽默。

言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柏溪雪:“我来吧。”

柏溪雪一愣,想说些什么,言真已径直将她围裙系带抽松,摘下来围到了自己身上。

“你想吃什么?”

她现在才意识到,除夕夜自己想要教会柏溪雪亲手做饭这事。嘴上说着生气,心里其实还是有赌气的成分。

不像如今,下了床,她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柏溪雪,干脆埋头干活,速战速决。

柏溪雪不懂言真这种复杂的心情,她只是觉得言真好。

毕竟言真好久没给她做饭了呢,她心里有点小小的雀跃,又有些紧张,担心言真一夜醒来,又用金丝雀百依百顺的态度敷衍她。

围裙系在腰上,显得对方腰身纤盈。柏溪雪忍不住走过去,试探性地,从背后搂住了言真的腰。

言真却身体一僵:“别碰那里。”

她回头瞪柏溪雪一眼:“我腰很酸。”

柏溪雪心虚,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好习惯性无辜地眨了眨自己长长的眼睫毛。

于是对方瞪她的眼神更凶狠了。但是也不能怪她嘛!

柏溪雪委屈地想。

她依旧搂着言真的腰,很规矩地松松搭着,但是,昨晚情动耳热之际,便全然没有如今这般彬彬有礼。

昨夜言真的腰在她手里软滑得像一握嫩豆腐,她情不自禁地垂了眼睫,一下又一下亲个不停。

也不是没有想过克制,也不是没有想过浅尝辄止。但是她总觉得昨晚的言真比往日更失控,浑身都像是水做的,每次稍微一动作,便会浑身发抖,带着哭泣呜咽。

她想过放慢速度,但是对方却又一边哭,一边命令她不准停。

怎么能不从命。

虽然这话柏溪雪觉得绝对不能现在说。言真昨晚晕乎乎的,十有八九是不记得了,就算记得,她的面皮也薄。

如今一整套索林根刀具都在她面前,柏溪雪心知自己不能惹——毕竟索林根十九世纪前是产军刀的呢。

刀剑雪亮,她老老实实松手,被晾在一边,看着言真皱着眉头看了眼冰箱,点评:“你的冰箱空得只能用雪窖来形容。”

“凑合吃点吧。”

她单手把鸡蛋敲进碗里。咔。清脆的响,黄澄澄的蛋液随着筷子尖开始飞旋。

一绺碎发垂下来,在言真腮边轻晃。

她侧脸的线条很柔美,柏溪雪突然又想吻她。

但她没有这么做。眼前一切幸福得不真实,叫人心生镜花水月的感叹。

于是她只是克制了呼吸,未发一言,生怕惊扰了什么。

再回过神来言真已经做好早餐,嫩嫩的黄油炒鸡蛋配烤吐司,顺手还打了两杯西芹苹果汁。

柏溪雪肚子配合地咕噜了一声,她真的饿了。

在餐桌边坐下的时候言真才想起问柏溪雪:“今天没有戏拍吗?”

“有啊,”柏溪雪答道,“但是你昨晚来了嘛,我让她们把档期都调后了。”

她轻松地说,把吐司就着鸡蛋送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好像一只仓鼠。

连带着话都像撒娇,仿佛只是任性地翘了堂课。

但其实连言真这个圈外人都知道,剧组拍摄调度复杂,涉及灯光道具摄影以及许多演员的档期。

她昨夜来得突然,柏溪雪把工作说推就推,可以想见今日剧组多么兵荒马乱。

真像烽火戏诸侯。

柏溪雪风格一如既往,身为罪魁祸首的言真只是笑:“你小心遭报应。”

她也是边嚼面包边说话,声音懒懒的,好像又回到以前俩人唇枪舌战的时候。

因此柏溪雪也笑,她喝了一口西芹汁,一如既往的无所谓:“早晚的事儿。”

言真把玻璃杯推过去:“那你先把碗洗了。”

柏溪雪照做,厨房里又是一阵叮当乱响。开放式厨房无遮无挡,言真坐在沙发上,看见柏溪雪挽着袖子在一堆雪白泡沫里忙活,手忙脚乱,大叫应该买个洗碗机。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酸,走过去,从背后勾住柏溪雪亲吻。

越吻越乱。

于是,言真在横店呆了一周,柏溪雪就刷了一周的碗。

这一周她过得可谓是荒唐,将金屋藏娇四个字坐实了十足。

不用再上班,每日睁开眼就是思索如何消遣光阴,心情好了,就做顿饭去柏溪雪剧组探班,心情不好就让柏溪雪推掉档期,两个人出去玩。

反正光阴无用,怎么挥霍都是浪掷。

偶尔柏溪雪会请剧组上下喝咖啡,言真就站在咖啡车边笑眯眯给大家递饮料。

性取向这事在圈内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柏大小姐身边出现人还是第一次,难免让人想起此前柏溪雪身上的一些同性风闻。

没人敢捋柏溪雪的老虎须,但总有好事者大着胆子凑上来问言真,你和那位是什么关系?

言真便含笑把目光投向柏溪雪,说你得问她。

柏溪雪也笑,话说得轻佻暧昧却又找不到把柄,说我也还在讨名分。

大伙便都笑起来,人人都把这当一个笑话。毕竟柏大小姐是什么身份?

不该打听的还是少打听吧。

有时候晚上柏溪雪会带言真去飙车,单独开放的国际赛道,她开一辆阿斯顿马丁,夜色里如急电飞驰。

夜风猎猎吹动柏溪雪的长发,言真侧头看她,看见柏溪雪手臂漂亮的线条。

一个极速的转弯,浮光掠影在她墨镜上闪过,一瞬如石中火梦中身。

几圈下来柏溪雪也会让言真开,车开起来原理其实都一样,但言真总是老老实实地带上头盔,一圈跑下来,时速不过八十迈。

柏溪雪便会咬着烟笑她,好怕死啊。

她也不反驳,只是转头看柏溪雪,说把你的烟给我。

细枝女士薄荷香烟,带着柏溪雪的唇印、烧得只剩一半。言真就着唇印用烟夹抽一口,发现对香烟气味已经能忍耐许多。

烟雾飘散向敞篷车外,她眯起眼睛看,突然问柏溪雪,你的头盔戴好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便笑一笑,慢条斯理地将烟摁灭在烟盒。

随后一脚油门,跑车轰鸣,直上两百迈。

强烈的推背感和悬架设计让重力成为一种幻觉,柏溪雪在副驾驶上笑起来,言真眯起眼,感受到气流形成风墙,一种处于暴风眼中心的宁静。

而她肾上腺素飙升,眼前世界骤然在极速中模糊又清晰。

速度原来也是一种暴力。

不怪世人都对金钱与权力如痴如醉,无论世间用多少华丽的词藻修饰,人其实都是激素的奴隶而已。

而她驱使着一切,在光怪陆离的高楼大厦间飞驰,漂移过弯,眼角余光看柏溪雪。

这样的日子开心么?她问。

而柏溪雪只是看着车外,车速又降了下来,黑夜的颜色让车窗玻璃映照着她的倒影。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思索,笑着说不知道啊。

人生已经到我这个地步的话,说不开心也没有人信吧。

这倒是真的,言真认真点点头,又问,接下来你行程满吗?

可以调。柏溪雪回答。

那你调整一下吧,她说,我想和你去一个很少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旅行——日本怎么样?

很快得到肯定的答复,言真将车速升起来,汽车飞驰,犹如漂浮在夜色中。

一周过后,柏溪雪在横店的拍摄工作结束,正好赶上柏正言的生日,她飞回B城庆祝。

而言真现在先回Y城。起飞前一晚,柏溪雪突然问,你回Y城之后应该工作假期还没结束吧?

言真摇摇头,问怎么了?

她很快就知道是怎么了。落地Y城,手机飞行模式关闭的第一秒,便弹出新消息。

是柏溪雪的特助联系她,并非总跟在柏溪雪身边的那个小助理,女人的声音更为沉稳干练,彬彬有礼地与言真预约空闲时间。

“柏小姐计划在Y城与B城各赠予您一套房产。目前已物色好几处,如果言小姐您有空,可以随时来看房。”

像滥俗小说里的情节。金丝雀的生活姗姗来迟,与之一起到来的还有柏溪雪送她的一辆阿斯顿马丁,正是那夜她们飙车的同型号不同色。

言真随陈特助去看房,很快敲定。一套紧挨园林的庭院,一套使馆区大平层,整面宽阔洁净的落地窗,可见河水缓缓流过晨曦。

多么浮夸的画面,从公证处走出来那一天,她只觉得故事荒谬如走在云端,莫名其妙地想冷笑,心道原来这便是广告词中的梦想生活触手可及。

而她告别陈特助,便掏出手机,给卢镝菲打了个电话。

“喂?”

女人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言真看着街边车辆川流不息,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地说:

“差不多该谈正事了,我们见一面吧。”

她用了陈述句的语气,并非是在邀请。卢镝菲并没有对她的命令生气,只是听到对面火机响起的声音,问:“你怎么也抽烟了?”

“吸烟等于慢性自杀哦。”

但言真手里其实没有香烟。

她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随身带一只打火机把玩。

砂轮摩擦的声音很悦耳。

她并不反驳卢镝菲:“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