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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潘金莲 再枯荣 22330 字 2024-12-01

第91章夜逢曹善朗。

晚饭时节找不见时修的人影,西屏走去东屋看,见他换下来的衣裳胡乱丢在了床上,便走去拾起来,挂在龙门架上,翻了翻,那胳膊上沾着点血渍,大约是结痂的地方痒,他睡梦中抠破了渗出的血,不知道还痛不痛?

她盯着那衣裳出会神,走出来叫了玢儿问:“狸奴到哪里去了?”

“才刚二爷接了封信,便骑马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也没交代。”

西屏纳罕,“谁会给他写信?会不会是姐夫?”

顾儿扶在正屋门上道:“你姐夫怎么会给他写信,要写也是写给我。不等他了,咱们吃饭吧,吃了饭你不是还要回去么。”

自从郑晨的丧事之后,西屏又回姜家去住了,只是每日照样到这头来。顾儿怜她操劳,端起碗轻轻笑叹,“亏得你每日过来瞧那猫的伤,不然他也不能好得那样快。我素日劝他什么他总是不听,却肯听你的。”

西屏捧着碗睐她一眼,“大姐姐是亲娘,我是六姨,亲娘的话可以不听,六姨的面子总不好拂嚜。”

顾儿默了一会,倏而笑一声,“但愿他日后讨了媳妇,也肯听媳妇的劝。”说着望到西屏脸上来,柔情中略带着惋惜,“有时候想,你娘当初要是没嫁过老爹爹倒好了。”

这话听得出些遗憾的意思,西屏心下怅惘,低下头,箸儿挑了点白登登的米饭在嘴里,细嚼慢咽着,笑了笑,“要是没他们这段缘分,我和大姐姐未必会相识。”

顾儿慢慢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起来,“原本这回到泰兴来,还想着看看那周宁儿的,谁知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真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道理,婚姻如此不顺,他到底比人差在哪里?”

西屏只能安慰,“姐姐别急,兴许是天上的缘分未到,等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饭毕太阳还未落山,西屏坐了小轿回去,一颗心被那轿子颠得七上八下,好在她习惯了这不安稳的感觉,思及顾儿饭间说的那些话,早有预料的事,也不觉十分哀愁,只是瞧见这日暮仓惶,有点惘惘然。

到门前,见对过馄饨铺竟然还未关门,西屏踟蹰须臾,走了过去。林掌柜正忙着收各桌上的筷筒,看见她便笑吟吟地高声来拉她,“我这里正好还剩下碗馄饨,趁灶还没灭,我煮了奶奶提回去吃!”

拉进屋里,打帘子进了北屋,又从北屋穿到后院里,见迟骋正在院子里坐着吃饭,两碗菜,有肉有素的,看得西屏一笑,“迟叔叔,你回来了?”

迟骋同样笑着点头,“下晌刚赶回来。大半个月不见,姑娘好像清减了。”

林掌柜拉着西屏在八仙桌上坐下来,“你走了这一阵不知道,姚二爷受了伤,姜家又为郑晨治丧,累得她瘦了些。”

“不妨碍。”西屏抬手摸着自己半边脸,笑着摇头,“迟叔叔,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迟骋道:“我只到了宿迁县,在宿迁县码头上就碰见了姜家的大船,那船在码头上泊了两三日,我觉得奇怪,乔装上船去探了探,说是姜辛病了,一路回来足不出户,只在卧室里休养。我看这不过是个借口,也许叫姑娘猜对了,姜辛根本不在船上,应当一早就回了泰兴,只是不知他藏身何处。”

“如此看来,郑晨的死,果然是他与周大人在背后主谋。”

迟骋因问:“行凶之人抓到了么?”

“给他逃了。”西屏把脸抬起来,唇边噙着丝冷笑,“说起来,行凶的还是您的老熟人。”

“谁?”

林掌柜咬牙一恨,“你的好徒弟,汪鸣!”

西屏接过话,“他还将狸奴刺伤了,这会不知躲在那里,官府到处搜捕也找不到他。”

林掌柜道:“他会不会被姜辛他们灭口?”

西屏看她一眼,笑着站起来,朝院墙底下缓缓走去,“灭不灭口咱们不怕,我们不是官府,又不拿他什么证据口供。他真死了倒好,省得迟叔叔亲自动手了。”

迟骋的目光旋即转得阴鸷许多,“姜辛这遭掩人耳目回来,我想起初是因为郑晨,可郑晨死了他还不露面,也许是还想对付咱们。我和雪芝在暗处,倒不怕他什么,姑娘可得当心点。”

雪芝是林掌柜的名字,她起身走到西屏身边,握住她的臂膀,“你迟叔叔说得不错,你可要多留个心眼。”又回头望着迟骋,“可咱们总不能等着他露头。”

西屏掉过身来,“芝姨说得不错,这时候要找到姜辛,少不得要盯住周大人,他们两个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迟骋点一点头,“这事我去办。”

原以为姜辛藏在暗中,是察觉了西屏不对,欲对西屏不利,因此西屏这厢回到家中,换了衣裳便走到卢氏房中请安,一看卢氏还是那样子,晚饭摆在桌上也不规规矩矩坐着吃,东跳西跑的,三姨娘喂她喂得不耐烦,搁下碗正吩咐丫头收桌子。

西屏笑着进去道:“我来喂吧,三姨娘辛苦,先去屋里歇着好了。”

三姨娘的屋子就在卢氏屋子后头,她起身道:“那好,我屋里正好有两项开销没算完,一会我算完再过来。”

西屏走去饭桌上坐下,打发了丫头自去玩耍,一面用逗小孩子的口气招呼卢氏过来坐,一面搛了些菜拌在饭里,用汤匙喂她,“你知道老爷此刻在哪里么?”

卢氏却问:“老爷是谁?”

“你知道的,不过在和我装傻,否则四姑爷的事,老爷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她笑起来,语调照旧柔和,“你前些日子的确是糊涂过,不过已经好转了是不是?可你担心我随时会要了姜袖蕊的命,所以装疯卖傻,与老爷里应外合。先收拾郑晨,下一个是我,对不对?”

卢氏垂眼盯着那饭,只管张着嘴“啊啊啊”地讨饭吃,西屏也只管耐心地将汤匙送进她嘴里,“从前我也想过,像姜辛那么个重利忘义之人,未必会在意儿女性命。不过这回在郑晨的死上我倒看得出来,他也是瞧出来了,他老了,辛苦这么多年,钱不过是替别人赚,只有儿女家人是自己的,这会也惦念起骨肉亲情来了。看来再冷心冷肺的人,也是经不住老的,一老,心就会软。我当初倒是赌对了,如今家破人亡,不单使你痛不欲生,也令他感到痛苦。”

她用微笑的冷眼盯着卢氏,她痛苦的神情在她眼中无处遁形,便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我就是要留着你的命去领略这痛苦,你上半辈子过的日子是要钱有钱,儿女承欢,简直太自在了。可你怎能自在?张月微的尸体还沉在江底呢。”

卢氏忽然抬起头,憎恨的目光从缭乱的发丝中射。出来,“你到底是张月微的什么人?”

“你慢慢琢磨吧。”西屏笑着搁下碗,“有句话你要转告姜辛,他躲不了。也别指望把姜袖蕊送到什么稳妥的地方去,我就是勾魂的阴差,只要我想要她的命,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

卢氏一下从凳上扑通跪在地上,低声央求,“你别伤害袖蕊,你别害她!不管你是张月微什么人,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是我让老爷害死了她,你要报仇,我可以把命还给你!”

西屏伸出胳膊搀她,自己也站起身来,“你放心,我此刻还没想要她的命,不过姜辛要是一味躲着的话,那就说不定了。”

她撇下卢氏走出去,到廊下叫那两个丫头进屋伺候,回房换了衣裳卧在床上在琢磨姜辛的藏身之地,想得困意渐袭,正欲阖眼睡去,不想黑灯瞎火地见玢儿跑了来,开口即道:“姨太太,二爷出事了!”

西屏忙披上衣裳走出卧房,“什么?出了什么事?!”

玢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嫣儿忙去给他倒了茶来,他一口气吃了一盅,忙道:“才刚臧班头跑回家来说,二爷、二爷被衙门扣住了,说他在锦玉关杀了、杀了那个姓汪的!周大人说他未经过堂问审就杀害疑犯,是滥用私刑草菅人命,所以将他扣在了衙门监房,还要上疏参他!”

西屏脑子忽地一片昏黑,跌坐在榻上,半晌才转过弯来,“狸奴怎么会去锦玉关杀人?”

玢儿咽了几下气,转着眼睛,“一定是因为下晌那封信!”

“信呢?”

“当时给二爷揣在身上带走了。”玢儿急道:“太太乱了神,不知该怎么办,就叫我连夜过来告诉姨太太。”

西屏乱中抽出一丝头绪来,“杀人现场是在锦玉关?”

“对,听臧班头说,是在锦玉关的一间栈房内。”

她可不信时修会杀人,何况要杀汪鸣是件不容易的事,立刻想到是有人栽赃陷害,这时候要紧是保住案发初情。

她一面急着进屋换衣裳,一面吩咐嫣儿,“你去告诉三爷,让他和我此刻就赶到锦玉关去!”

二人冒夜坐了马车奔出城,及至陆三集,早已鸡静犬安,路上只听见些草虫之声,街上更是黑得紧。锦玉关门前却挂着两串灯笼,门内隐约可见烛光。南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西屏下车,朝那紧闭的隔扇门皱起眉,“娄城被押在死牢里,不知这锦玉关如今是什么人在经营。”

“这么好的生意,绝不会因为娄城入狱就算了,要么是娄家的人,要么有别人接手。”西屏走上前叩门,“不管是谁,这地方还真是内藏文章。”

未几门开了,只见一张半皱的笑脸,西屏认得他,是这酒店的夏掌柜。这夏掌柜也认出她来,便把门拉得大了些,侧身让他二人进门,“想必二位是为了晚饭时候出的那桩人命案子来的吧?”

西屏回头看他,含着笑,“夏掌柜还认得我们?”

“自然认得,我们老东家出了那么大的案子,不就是几位陪着那位小姚大人办的?这才没多久,怎么会忘呢。”

南台笑道:“夏掌柜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大官就是豪绅,难为你还记得我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夏掌柜将手抱垂在腹前,微微弯着腰,典型的买卖人的姿态,“嗳,话不能这么说,几位虽不是达官显贵,可来者是客,又不曾赖我们的账,自然要一视同仁的。”

西屏扫量他一眼,“夏掌柜才刚说‘老东家’,听这意思,如今这锦玉关是换了新东家了?”

那夏掌柜正欲答话,却听后院里传来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深夜还有贵客光临,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

二人一同扭头望去,只见幽幽暗暗的小院中走出来身段修长的男人,看年纪与南台西屏相当,难得一身风流贵气,相貌卓尔不凡,勾着点笑意,一双晦暗的眼睛含着笑,直望在西屏身上。

夏掌柜忙朝他迎去,一面向西屏南台引介,“这位曹善朗曹公子正是本店的新东家,是京都人氏,才到泰兴不久。东家,这两位都是城中富绅姜家的人,一位是三爷,一位是二奶奶。”

这曹善朗握着把折扇打拱,“久慕二位,听闻姜家与下晌出事的小姚大人是亲戚,想必二位深夜前来,是为才出的那桩人命案子?”

西屏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回,心下有数,福身还礼,“小姚大人是我的外甥,还请曹公子行个方便。”

曹善朗弯着嘴一笑,“二奶奶真是客气,里面请。”

说着接过灯笼,先行转身,引着二人往里头去。出事的栈房就在那园子东南角,花丛掩映,走到门前便有一股浓香扑鼻,冲得西屏掩住了鼻子。开门进去,烛火晃一照,见各处凳椅跌倒,乱糟糟的。

曹善朗伸手拦了下西屏,“小心,这屋里乱得很。”说着走去点上各处的灯,回头朝四处看了看,“自从下晌出了事,衙门有话,不许乱动这屋里的东西,所以我不敢叫人收拾,还是原状。只是那位客人的尸体被衙门抬走了,二位如果要瞧死者,还得去衙门。”

南台看见那罩屏里有一摊血渍,忙取了只蜡烛走进去瞧,西屏则在外间转着,只见椅子凳子倒了不少,都是些上好的木料,连那正墙上挂的画都是古人真迹。

西屏避障走到正墙那长条案前,仰头看了须臾画,又低头看长案上的摆设。陈设虽不十分金贵,却不是寻常酒店可比,当中有只白玉香炉,玉料虽不十分值钱,难得雕工精细,一向富贵人家家用才使得起。

她拿起那香炉盖子,一股幽香扑鼻,扭头对那曹善朗微笑,“先前就听说这里的栈房价钱不菲,倒是一分钱一分货,用的东西都是上好的。如今曹公子接手过来,还是先前的价格么?”

曹善朗握住扇子点头,“自我盘下这店,东西还是原先的,价钱自然也是原先的,对寻常百姓来说是贵了些,可二奶奶这样富贵人家的奶奶,肯定不会觉得贵。可巧,我们招待的,就是二奶奶这样不同寻常的美人。”

西屏听他说话带着两分轻挑,便斜看他一眼,“美人不过是人而已,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曹公子是天子脚下的权贵公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曹善朗眼露一丝惊喜,“二奶奶怎么知道我是权贵出身?”

西屏垂目一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令尊大人就是内阁大学士曹大人,只是不知曹公子是曹家哪位公子?”

南台在罩屏里听见,不由得起身,远远打量着曹善朗。原来是曹家的公子,芙蓉庄一带的地,多半就是投献给了曹家,姜家代为料理,这些年交账也是姜家的管事交到京去,从不见曹家有人过来。

曹善朗微微仰着头一笑,旋即向西屏作了一揖,“我在家中行四,我祖父原也是扬州人,所以家中都叫我阿四,二奶奶也只管这么叫,曹公子来曹公子去的,见外了。”

第92章我不怕恶,我就是恶。

这曹善朗身为权贵,却如此态度谦恭,西屏心下并不受用,反提起点小心来,对他客气有礼地笑笑。曹善朗只在外间站着,微虚着眼看她往那边罩屏里走去,目光欣赏,唇梢含笑。

西屏自擎着盏银釭,并南台蹲在地上照那摊血迹,“外面也有好几处血迹,但不及这里多。”

“应该是最后死在这里,外面的血迹约莫只是搏斗留下的。”

西屏回首看那些倒下的椅凳,悄声道:“会不会是汪鸣想杀狸奴,狸奴反抗,不小心杀死了他?”

南台轻轻点头,“看样子是这样。”

“果真如此的话,狸奴是因防卫杀人,理应无罪。”

熟料那曹善朗走到罩屏外道:“这却不好说,倘或是那位客人先要杀那位小姚大人,怎么没听见小姚大人喊救命?而且那位客人身中十数刀,小姚大人却是毫发无损。”

西屏与南台相识一眼,捉裙站起来,“你们店里可有人听见什么?”

曹善朗转着脚一笑,“这些话下晌那位县丞大人已经问过了,当时我把店里所有的伙计客人都叫了来回话,谁都没听见,就连隔壁那间栈房的客人也只是听见些桌椅倒地的声音,别的什么都没听见。”

“那位客人何在?”

“这个时辰了,应当在屋里歇着。二奶奶若有话问他的话,我领你们过去瞧瞧。”

西屏反而微笑,“你不怕扰了你的客人休息么?”

曹善朗瘪了瘪嘴,一派没所谓的样子,“隔壁住的不过是个商人,遵朝廷之令本是百姓的分内之事,不过扰他一时片刻,我想他不敢计较。”

“俗话说在商言商,听曹公子的口气,自己经商,好像也还是瞧不起商人,又为什么要盘下这店呢?好好在家做你仕宦名门的公子爷难道不是更体面?”

曹善朗一笑道:“二奶奶问的问题好生刁钻,说起来真是丢脸,偏我这个人不好诗书文章,学问作不好,家父偏又是个古怪脾气,不替我求官讨职,又嫌我成日只知游手好闲,我没别的出路,只好试试做生意了。两位请吧。”

言讫自打着灯笼出门,南台与西屏隔着半丈跟在后头,低声与西屏笑道:“二嫂信他这番说辞么?”

“谁信?”西屏轻轻冷笑,“不见得有人会放着金枝玉叶般的少爷不做,来做买卖?大概是瞧中这锦玉关网罗着无数南来北往的富绅名仕还有官员,难道不是个结党的现成地方?”

南台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他压根不是奔着赚钱来的。”

正说着,那曹善朗在前头站住了,回头朝西屏笑笑,“瞧我,在家被人伺候惯了,一点不会做事,自己打着灯笼走在前头,摔着二奶奶就不好了。”

南台不露声色地向西屏跟前站了站,打拱道:“曹公子客气了,怎敢劳您费心?您只管朝前走,后头有我呢。”

曹善朗在他面上幽幽地看几眼,仍旧转身朝前走。两间栈房虽是隔壁,却并不挨着,当中还隔着一大截游廊。走到那头,见屋里还亮着灯,叩门几下,来开门的却是位老管家,只看下人的穿着打扮,想来主子是位很有家底的商贾。

那做老爷的在里头听见是东家亲自前来,忙迎将出来,一路打着拱手,“哎唷唷!竟是曹公子,有什么话使人吩咐一句便是,怎么深更半夜亲自劳您前来?”

曹善朗微微侧转身,“不敢,你是客人,我是东家,既然做生意,就按生意场上的规矩来。这二位是衙门的人,还是为下晌的事来叨扰你,你不要嫌烦。”

“不敢不敢。”那老爷忙摆出条胳膊,“三位里面坐。”

“坐就不必了,不敢久扰,问两句话就走。”西屏客气道:“敢问老爷,下晌出事之前,你可曾听见什么异动?”

“那会我才从外头回来没多久,刚坐下,沏了碗茶吃了半盅,就听见接二连三咣咣响,像是桌椅倒地的声音,我以为是哪间屋子在搬抬家具,未曾理会。”

南台上前问:“那你可曾听见有人叫喊?”

老爷很是笃定地摇手,“那不曾,你们瞧外头这园子,就跟住家似的,清静得很,要是有人叫喊求救,怎么可能听不见?真是一点声没有。”

西屏道:“既没人叫喊,是谁看见杀人的呢?”

曹善朗接嘴道:“噢,是店里一个伙计发现的,他去给那间屋子的客人送饭,那时候正值晚饭,那位客人是从不出去外堂用饭的,早就吩咐过柜上,每日把饭食送在他房里。伙计端饭过来,看见房门留着条缝,就推门进去,结果看见那客人倒在里间,而那位小姚大人正一手提刀,一手在探那客人的鼻息。伙计吓坏了,跑出去告诉了夏掌柜,夏掌柜又到屋里去告诉了我,我随即打发人去报了官。”

西屏扭头问他:“那从案发到官府的人赶到,快也得个把时辰,小姚大人没有跑么?”

“没有。”曹善朗挑挑眉峰,“他也跑不掉,我当时就叫几个伙计合力将他擒来绑了,一直押在大堂里等着官府的人来。”

西屏听见,暗暗剜了他一眼,说声“叨扰”,率先走出房去。

那曹善朗紧随其后,不知她何以方才还客气有礼,一眨眼就变了脸色。便在后头低声问南台:“姜三爷,怎么你家这位二嫂脾气变得这般快?难道我哪句话得罪了她?”

还不是为他差遣伙计擒了时修,她心疼了。南台自己心里有些吃味不算,看出这曹善朗对西屏有几分奉承态度,也有意要叫他尝尝滋味,斜眼笑道:“你不知道,我二嫂待她那位外甥极好极体贴,你绑了他,二嫂自然不高兴。”

曹善朗攒起眉,哪里猜得透西屏与时修的关系,有些想不通,只好朝西屏的身影赶上去,“这时候已是三更天了,回城恐怕不便,鄙店还有两间空房,不如二奶奶与姜三爷在这里留宿一夜,明日再回城不迟。”

西屏在黑暗中狠狠乜了他一眼,声音似冬风刮骨,“多谢曹公子,不必了,我们还要赶到衙门去。”

“那我多派几个人送一送二位?”

“不必了,我们套了车来的。”走到大堂中,西屏顿住脚,回头冷冰冰地钉他一眼,“曹公子请留步,我们告辞了。”

南台幽幽笑着瞟他一眼,跟着西屏去了。

那曹善朗送到门前,望着她登舆,只觉是黑夜一抹清凉的月色,顷刻间躲进浮云中,看是看不见了,却在人心里留着淡淡的影。

他笑着回头,朝肩上摆摆手,示意夏掌柜关门,“这位姜二奶奶还真是个难得的美人,有头脑,有相貌,最要紧的是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好像有今朝没明日,不怕得罪人。”

那夏掌柜在他身后拱拱手,并不敢搭腔,只听见门外头车轮远去,杳杳消散在黑暗中。

迷夜里因为看不见,嗅觉便格外灵敏,西屏嗅见车内满是馥馥恼人的花香,扯着袖口闻了闻。南台也学她抬起自己的胳膊闻,“好浓的花香。”

西屏蹙眉道:“那屋子门前种着好些丁香和桂花,熏得死人。”

说起那间栈房,南台也皱了眉头,“没想到汪鸣是躲在了锦玉关,这陆三集虽在城外,却隶属泰兴,还要再向南过去二三十里才有路卡,怪道四处访查不到他。”

“更怪的是,他怎么偏偏藏身在锦玉关?”

巧就巧在这锦玉关和衙门先前才打过交道,不过倘或不是因为先前的案子,汪鸣未必会知道这么地方。南台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锦玉关再了不得,也不过是家客店,汪鸣过不了路卡,也不能躲在亲戚家中,只好找间客店先藏身。”

西屏却道:“客店人多复杂,找间客店藏身倒没什么,只是这锦玉关的价钱,不像是汪鸣这等人能吃得消的。就算他有钱,可逃命在外,难道不替往后打算?不该省着些?”

南台细思有理,点点头,“就是这曹善朗也来得奇怪,他们曹家和我们姜家本有些渊源,偏又是在四妹夫的事出来之后,这个人冷不防冒了出来。”

西屏轻声冷笑,“可不嚜,早不来晚不来,就赶着狸奴想追讨那些田地的时候,偏又这么巧,四姑爷死了,紧接着狸奴又戴了罪——”

这一班熟识的人,谁会信时修杀人?可及至衙内,周大人却将罪名扣得死死的,非说时修滥用私刑草菅人命,知法犯法罪家一等,又是朝廷命官,马虎不得,羁押期间,不允许探望,要等朝廷示下才知如何处置。

南台只顾和那狱头纠缠,狱头一脸苦相,十分为难,只得说:“姜仵作你放心,大人在里头谁还敢难为他不成?我们保准好吃好喝伺候着他。只是周大人下了死令不许人探望,我们也不能不听呐。你替兄弟们想想,小姚大人是暂代泰兴县令,早晚是要回府衙当差的,往后还是周大人的天下,我们若是违逆周大人的意思,将来可怎么混?”

这时见臧志和挑着灯笼怒气冲冲走来,望着那狱头道:“算了吧姜三爷,和他多说无益!我下晌在这里碰了一头的钉子!”

西屏只得摸了点银子给那狱头,“既如此,我们也不难为你,只是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大人,不许有什么差池。”

那狱头忙笑,“您只管放心,周大人的话我们不敢违逆,难道府台大人的面子我们敢不给么?小姚大人不论是不是大人,还是府台大人家的公子呢。”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三人只得出衙,已近四更,西屏叫南台自行家去,她因惦记顾儿,便与臧志和一路打着灯笼往庆丰街走。更深露重,月影昏昏,倒令她想起如眉死的那个夜里,和今夜一样,也有些寒意。

臧志和只怕对她照顾不周,欲将身上的薄氅脱下来给他,西屏见他动作便笑着拦阻,“不用了臧班头,我不怕冷。”

他只得尴尬地重新理好襟口,睐目望着她,见她嘴角挂着笑,有些不明所以,“姨太太似乎并不真的担心大人。”

西屏反问:“你猜姐夫为什么当初要派狸奴到泰兴来?”

臧志和想了想,“那一阵大人在和姚大人置气,大概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也是此刻才忽然想到,姚淳当初那么爽快答应时修一人来泰兴,特地派他个水利的差事,也许本来就另有目的。她缓缓摇着头微笑,“我猜姐夫是故意要他来蹚泰兴县这浑水,兴许不出半月,朝廷的旨意下来,狸奴不但出得了监房,还能亲办此案。”

“这是什么缘故?大人眼下可是个疑犯。”

“咱们都不懂治政,可姐夫懂,否则他不会任扬州府台,扬州自古以来就是钱粮重地,在此任府台,在朝中虽不能说一不二,也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他必定有他的法子。”

姚淳身为下官,不能不给曹家留面子,所以派儿子来“惹是生非”,将来曹大学士若是获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便责怪儿子“年少轻狂”,若曹大学士得皇帝宽恕,就当“恕小子无礼”。他大概也算得到曹家不可能坐以待毙,必有举动,时修难逃此劫,所以也当有所防备。

说着,想起从前时修和姚淳吵架的情形,她憋不住掩嘴一笑,“只不过狸奴又要吃点亏了。”

“吃亏?”臧志和摸着脑袋,“我怎么听不懂姨太太说的话?”

西屏垂下手看他一眼,“总之狸奴不可能杀人,你别急。”

“怎么能不急呢?案子拖一天便悬一天,大人说过,凡命案就得趁热打铁,拖得越久许多线索就会自然而然烟消云散!”

“不是还有我么?”西屏撇了下嘴,“我难道不及你们大人聪明?”

臧志和忙笑,“姨太太和大人不相上下,只是您到底不是公门中人,行动起来诸多不便。”

西屏又斜他一眼,“不是还有你和三叔么?再说狸奴虽不能走出监房,可以他的聪慧,未必就在里头坐以待毙。明日我到周家走一趟,你们在衙内等我,一定能进去监房。”

“可是周大人——”

“周大人,”西屏笑哼一声,“俗话说一个官子两个口,可只要钱多,也不怕塞不住那两张口。”

语毕接过灯笼往前自走了,臧志和还在品咂她那傲睨自若的神色,待醒过神来,忙在后头喊:“姨太太等等我,你难道不怕黑?!”

她在前面不回头,语气轻飘飘,却不可一世,“我走夜路走惯了,一向只有黑怕我,没有我怕黑的。”

第93章曹善朗杀人?

归到庆丰街,顾儿还未睡,屋里灯半昧,泣声轻,西屏推门进去,坐下来宽解顾儿一番。她那泰然自若轻声细语的嗓音似有无边法力,渐渐使顾儿心里巨大的担忧松缓些许。

顾儿一手扣在心口上笑了笑,“你说得对,那猫虽然年轻冲动了些,可知法犯法他还做不出来,他比谁不看重律法?绝不会滥杀无辜。”说着哼了声,“话又说回来,那汪鸣算什么无辜?他不是个逃犯么?”

“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大人不过是要治狸奴的罪,自然钻头觅缝想法子安个罪名在他头上。”西屏鼻梢里轻叹,“不过我才刚同三叔去锦玉关查看过了,的确没有汪鸣要杀狸奴的证据,所以他说狸奴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倒也说得过去。”

“若不是那汪鸣先动手,狸奴绝不可能杀他的!”

西屏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这里面蹊跷太多,汪鸣身中十数刀,即便是狸奴砍他,却没有叫嚷,这就很奇怪。反正姐姐别在这里担心了,你不睡觉也无济于事,你放心,明日我到周家去,无论如何也要先见到狸奴,这才能知道当时的情形。对了,这事情告诉姐夫了么?”

顾儿哪消她提醒,傍晚一听见消息便打发人往码头上托人捎话回家。西屏又笑着宽慰,“那就犯不着过分担心了,姐夫总不会连儿子也不管。”一壁搀着她往卧房里进去。

这时候已不知是几更,顾儿见她脸上有些疲态,怜她一夜奔波,忙去将棉布桃子里裹着的铜水壶提出来摸了摸,“半个时辰前才叫她们烧的,好在还没怎样凉,我知道你再困倦也要洗了脚才肯睡。”

说着将水倒在面盆里,正要端来,西屏消受不起,忙来抢过,“哪里敢麻烦姐姐伺候我,要遭天打雷劈了。”

顾儿由她端去床下,她先爬上了床,靠在枕上看她那片丰腴未退的腮,“你小时候在我家歇过一夜记不记得?那时候还不是我端水给你洗脸洗脚。那时候家里穷,没有多余的屋子,你同他们兄弟挤在一张床上睡,早上起来委屈得很,悄悄对我说,他们兄弟浑身上下都是臭烘烘的,说起来狸奴还是因为你总说他脏他才开始爱洁净起来。”

西屏在水里相互蹭着两只脚丫子,仰着面孔,满是缅怀的微笑,那笑却似月沉时一般孤零。

次日不到卯时便起来,欲往周府去,顾儿打量她一定是去给周大人送钱,这回到江都身上只带着二百现银,还剩一百五十两,都给了西屏,“你花了多少,回头到江都去我还给你。”

西屏却只拿了五十两,掂在手里笑道:“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那周大人的胃口这样小。”

西屏轻挑月眉,“我还有别的给他呢。”

顾儿听不大明白,“什么?”

西屏只抿着嘴微微一笑,掉头走了,一径到了周府,周家夫人因她老爷囚了时修之事不好意思相见,便推说不在家,打发个婆子到门上来回。

没曾想西屏却道:“太太不在家不妨碍,我是来找周大人的。”见那婆子神色支吾,多半欲说老爷也不在家。不等她开口,她便拿出个东西来给拿婆子,“劳烦送去给周大人,他瞧了,必定肯见我。”

婆子将信将疑去了,未几出来,将西屏请进书房。只见周大人背身站在外间,回过头来,神色有几分焦灼,看待西屏的目光却似看个陌生人,不住来回打量,“你和当年那桩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西屏款款走近了一笑,“原来周大人还记得当年的事。”

周大人朝她摊开手,“这东西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原是个小小的翡翠如意玉坠,像是枚腰饰。西屏略向他掌中睨一眼,不请便自在椅上拂裙落座,“当年要不是为找这件物证,恐怕周大人早就杀了到衙门告状的杜雪芝,没想到吧,这件物证在我手上。我今日拿它来是和周大人谈条件的,这东西交给你,你行个方便,准许我们进出监房探望狸奴。周大人,这笔买卖划算的,拿着这个东西,你又可以向姜辛勒索不少银子了。”

周大人攥紧了玉如意,回头打量着她,“你到底是谁?”

“怎么姜辛没告诉你么?别说他回到泰兴没有与你联络过。”

周大人走去上首坐下,定定看着她,“这么说,你与当年状告姜辛杀人放火的那个杜雪芝认得?”

西屏云淡风轻地点头,“不但认得,连我也是一样从那艘船上死里逃生的。”

周大人眉头乍紧,“当年你也在那艘船上?算年纪,那时候你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杜雪芝不是说她一双儿女及丈夫都给烧死了么?”

“周大人,且别管我是谁,我们还是说眼下的事吧。”

周大人又垂眼看手中那枚玉如意,忖度半晌,怀疑道:“你手里还有什么物证?”

“没有了。”

“你既然也是从那条船上死里逃生的,难道你就不想向姜辛报仇?这会你把这件要紧的物证交给我,将来怎么告他?”

西屏微微冷笑,“十几年前杜雪芝投告无果,反而获了个诬陷之罪,你以为我还会那么傻么?我要报仇,自有我的法子。”

“所以你嫁到姜家,致使姜家这些年都不太平。”

“怎么,周大人要替姜辛打抱不平么?”

周大人捋着胡子一笑,“二奶奶取笑了,我不是那么仗义的人。”

心里忖度着,眼下只要将这件物销毁,当年杜雪芝诬告姜辛之案再无翻案的可能,即便那杜雪芝还活着也不怕。何况这姜二奶奶不过是想探望外甥,姚时修困在牢中,不见得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即便他有本事能捅破天,还有曹善朗那个高的顶着,他不过是个小小县令,许多事情并不是主谋,多是睁只眼闭只眼,朝廷真要追究,也不过追究他个渎职贪墨,罪不至死。

唯独手里这东西牵涉着他亲自办下的案子,并且这案子里还牵涉着好几条人命。如此几番权衡,便答应了西屏。

西屏这厢出来,及至县衙,臧志和早在衙门外盘桓等候,一听结果,忙并她一径往监房里去。路上西屏问:“三叔呢?”

“三爷一大早就来了,正在仵作间查验汪鸣的尸体。”

“可查出什么结果了?”

臧志和只是摇头。

说话间及至监房,有了周大人吩咐,狱头不敢阻拦,忙引着进去。隔着牢门,见时修在那硬床上睡着,支起条腿,两手枕在脑后,正望着头上的天窗出神。西屏一看他那派翛然模样就狠得把那牢门上的锁晃得哗啦啦响,“外头为你急得什么样子,你却在这里睡得安生!”

时修眼还没瞧见她,只听声音便笑起来,旋即眼才往下一瞥,“我就知道你会想出法子来见我,我急什么?”说着忙坐起身,一看臧志和也在,不由得有些失望,“你们两个——”

狱头开了锁,西屏噘着嘴走进去,“不然呢,你还想见谁?”

时修心道:只想见你。可惜臧志和也跟着进来了,有些不便,他横抱双臂,控制着自己不伸出去抱她,依旧坐在那床上,“没想见谁。我娘呢?她吓坏了吧?”

“没有,她好得很。”西屏给他一双炙热的眼瞧得不好意思,斜瞟了下臧志和,再朝他嗔一眼,“我们是来问你案子的事,你快将昨日之事说给我们听。”

时修忙起身握住她的肩,笑着掉过身,将她床上揿坐下去,“你操劳了,你坐,待我慢慢说给你们听。”

西屏不肯把屁股放下去,嫌弃地瞥着那褥子,“这褥子干不干净啊?”

“自然干净,昨日我刚进来狱卒就换了新的。”

她将信将疑地落了坐,打量着他,见他面容精神,不像受过什么委屈的样子,适才放心下来,将屁股往后头挪了挪,“你说吧,是谁叫你去的锦玉关?”

时修摇头,“不知道,是有人给我写了封信,信上只有锦玉关三字,没有落款,我怀疑是有人检举汪鸣的藏身之处,就赶去了锦玉关。我到了店内,觉得锦玉关那地方蹊跷,怕走漏风声,就没惊动店里的人,独自进了园中查看,转着转着,听见有间栈房里传出桌椅倒地的声音,我跑过去,推门推不开,便用力踹开了门,进去汪鸣就倒在罩屏内的血泊里,我马上就查看了窗户,连窗户都是从里头拴着的,我这才放心去瞧汪鸣。”

臧志和接话道:“您发现他身旁的那把刀,所以一边拣起来查看,一边试探汪鸣是否还有气,正在这时候,有个伙计闯进去,就嚷嚷是您杀的人。”

西屏忙问:“那当时汪鸣还有气么?”

“他心口有一刀致命伤,那一刀从捅下去到人断气,不消片刻工夫。”时修靠在墙下的桌沿上寻思道:“可我听见动静的时候,正好离那间栈房不远,我是盯着那间屋子走过去的,根本没见有人影跑出来。会是谁呢,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那间屋子。”

“你进去的时候也没瞧见屋里有别人?”

时修摇头,细细咬着个指甲盖,“没有,那屋子一目了然,藏不了人。”

这倒是,西屏去过那间栈房,屋子虽大,却无帘笼,也没有可以藏身的立柜,连那隔间的罩屏也是冰裂纹雕花的,只要推开门,屋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蹙眉起身,将他的手扒拉下去,“我昨晚上去瞧过,屋子里确有打抖的痕迹,你进去时也是如此么?”

“我进去时是有些案椅倒在地上,且匆匆扫一眼,在好些地方均有血迹。”

臧志和不禁凝眉,“难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绝顶高手,能在顷刻间毙人性命然后逃跑?”

时修看他一眼,笑着摇头,“我可不信这些杂谈异闻,不过是说书先生胡编的罢了。”语毕仰起头,看向那天窗,“不过我记得,那间栈房也有这样一扇天窗,窗户上盖的是几片透明琉璃瓦。”

西屏跟着仰头看,她昨日去的时候是夜间,倒未曾留意到,“你是怀疑凶手是从那天窗里出入?”

“不知道。”时修垂下头来,“看来你们还得去锦玉关再查看查看。”

西屏瞪他一眼,背过了身,“你是嫌我和三叔昨日查看得不仔细?”

他忙笑,“我不过是怕你们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

西屏在前头撇撇嘴,怨自己的确是有点粗心,又掉回头来,“你昨日是不是见过了锦玉关的新东家?”

“新东家?”时修抬抬眉,“你是说那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人?”

“他可不是一般的年轻男人,他原是内阁曹大人家的四公子曹善朗。”

时修微微站直了,“怪道我看他有些气度,原来锦玉关落在了他手上。”他略略思想,半张着嘴笑起来,“怪不得汪鸣会在锦玉关藏身,追根溯源,他也是替曹家卖命啊。”

西屏歪着脸微笑,“这下你明白为什么你会因杀人入狱了吧?”

时修垂下头去,没奈何地笑着将脑袋点了两下。

臧志和却满头雾水,“姨太太是说,有可能是那什么曹善朗杀了人后,故意栽赃给大人?”

曹家公子杀人栽赃,无凭无据,怎敢乱说?因此西屏与时修都只是朝他微笑,一时也不能确定。

第94章去找出假的冯老爷和老太太。

却说臧志和给他二人如此微笑瞧着,蓦地觉出二人间那份微妙的默契,忽想到他两人除了案情,必还有些私语要说,自己跟个木头似的杵在这里,真是不识趣!便摸了摸脑袋,借故找狱头问几句话躲了出去。

西屏回转脚尖,又在那硬床上坐下来,趁势摸了摸褥垫,颦着眉,“这褥垫真硬。”

“不妨事,我幼年的时候也是睡这样的硬床,你忘了?”时修走到旁边坐下,笑着安慰。

她扭头嗔他一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说由奢入俭难嚜。”说着垂下头去,又摸那被子,尽管是新的,可填的棉絮不够厚,这两日夜里冷起来,这监房内又不似住家,没半点烟火气,只怕更冷。

他知道她是心疼他,十分熨帖,歪下脸窥她,“你不会心疼我心疼得要掉眼泪了吧?”

西屏本觉得鼻腔里有点酸,给他这么一问,立刻赶跑了那酸楚,乜着眼,“谁心疼你?不就才在这里睡了一夜么,男子汉连这点苦头也吃不得?那才要叫我瞧不上。”

他呵呵一笑,“对啊,连这点苦也不能吃,算得上什么男人?所以你不要为我担心,回去和我娘也说一声,我好得很,啊。”

她半信半疑地斜一眼,不甘愿地问:“那,吃得如何呀?”

“吃得比姜袖蕊还好哩,姜袖蕊前些日子住在这里,每顿饭不过两样菜,我吃三样!”

她噗嗤一声笑了,总算放下心,扭转连看着他。头顶的天窗撒下来一束光,见两个人罩在里头,杳杳沌沌的微尘里,两个人笑容绚丽。

时修抓住她放在裙上的手,好奇问:“周大人怎么答应放你们进来的?”

“周大人不就喜欢钱嘛。”

他苦笑着点头,“想不到我姚时修也有行贿的这一天。你给了他多少钱?我娘到江都来这一趟,没带多少银子,只带些寻常开销,这银子少不得是你出的。”

“五十两。”西屏俏皮地挤挤眼睛,“怎么,你要还我么?”

“五十两?周大人虽一向不是个大贪,可五十两就能打发得了他?”

西屏一歪脖子,“还有件别的东西,不过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所以你也不要多余问。”

他转着眼睛一想,脸色大怒,攥紧了她的手,“那老东西对你做什么了?!”

她盯着他惊惶愤狠的表情,脑子一转就猜他是想歪了,不由得两眼一翻,“你想什么呢?周大人尽管贪财,你几时见他好色来着?”说着立起身,朝他皱鼻子,“怎么你们这些男人就爱往男女之事上想?八成你脑子里只装这些男盗女娼的勾当!就以为别的男人都是见着女人便垂涎三尺。”

原来是虚惊一场,他全身筋骨又松懈下来,摇头道:“也是,周大人都那把年纪了,就是有那心,也没那本事。”

西屏鄙薄着乜他一眼,“你很有本事么?”

他歪着嘴一笑,一把将她拽来腿上,“我让你看看我有没有本事!”

说话便凑下来要亲她,她左闪右躲,咯咯笑着,“别闹!闹也不分个地方,我可要打你了!”

时修也不敢真闹,不过逗逗她,她越躲他越是得趣。正闹得面红耳赤的时节,听见南台在前头堂中问:“二嫂呢?”

臧志和道:“在里头和大人说话呢。”

两个人忙规矩起来,西屏闪去那小方桌旁坐下,忙理正了衣襟。

未几二人走了来,时修起身相迎,“尸体查验得如何?”

南台打了一拱,正色道:“验明了,汪鸣身上共有十三处刀伤,致命的是在胸口那一刀,正中心脏。”

“十三处刀伤?”时修掉回步子来,“汪鸣的身手在衙门这些人里是最厉害的,什么人可以连砍他十三刀?我看连臧班头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臧志和在后面点头,“大人说得不错,我看衙门里的兄弟都不是他的对手,我才刚和狱头闲谈,都说以他的身手,若是单打独斗,大概只有他师傅能降得住他。”

“那个姓迟的班头?”

西屏眼皮微垂,从案发至今,她还未见过迟骋,迟骋应当忙着找姜辛的下落,怎么可能会跑去锦玉关杀死汪鸣?除非他发现姜辛就在锦玉关,寻到那头去,碰见了汪鸣。

不过推算时辰,昨日案发之时,迟骋明明还在馄饨铺里和她说话,

她抬眼搭腔,“那个迟班头不是十几年前就病死了么?难道死人还能复活?”

臧志和也觉是无稽之谈,因说:“会不会是那个曹善朗带来的什么高手?才刚姨太太说他是内阁大学士曹大人的四公子,要招揽几个身手好的人应当不在话下。”

时修摇撼着手,“不会,你们想,汪鸣原就是买凶杀人的一个工具,如今杀了他,一是为灭口,二是为陷害我,若再假手于人,岂不是一样节外生枝?再可靠的人也终归是人,都长着两只耳朵一张口,怎么都会有风险,拆东墙补西墙的事,我看曹善朗未必会这么做。”

“那有没有可能,那个曹善朗自己就是个高手?”

“这倒有可能。”时修睃着西屏与南台,“你们瞧他是个习武之人么?”

西屏可瞧不出来,只得摇头。南台也是摇头,“我看他像个寻常的读书相公,他们家是书香门第,向来只崇文,不崇武,也从未出过什么武将。”

时修又想到一个人,同样有可能躲在锦玉关,“姜辛呢?”

南台一样笑着摇头,“大伯就是个商人,从没学过武艺。依我看,那个迟骋倒不能轻易排除,我听管文库的方文吏说,当年有件怪事,迟骋死在狱中,因他没有家人无人收殓,差役们便将他的尸体抛到城西一座荒山上,次日有两个差役心中过意不去,想着好歹去给他挖个坟埋起来,所以寻到那荒山,却不见了迟骋的尸体。”

“尸体不见了?!”时修猛回首,“后来找过么?”

“周大人下令找了些日子,不过那荒山常有野兽出没,大家都只当他的尸体被野兽分食了,找了一阵没找到,也就罢了。”南台朝三人笑笑,“会不会他根本没死,躲起来了,一直等着报仇?”

“有道理!”时修抬手在空中点几下,而后又攒起眉,“怪事,迟骋放跑的那个女囚不知所踪,后来他自己也不知所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一个就算没死也给折磨得半死的男人,这两个人是如何躲过官府的追踪呢?”

“我也疑惑这一点。”南台走上前来,“我问过方文吏,据他说,当年两案所发时间,前后相差不过一个月。那逃跑的女犯人当时因受过刑,身上带有伤,而且她脸上当时还受过烧伤,十分好认;迟骋即便没死,也一样身负重伤,两个人不可能不寻医问药。可当时衙门将城里城外的药铺医馆都问了个遍,没有人见过这两人,难道他们是靠自己硬撑过来的?我看都是肉体凡胎,受那样重的伤不医治,简直必死无疑。”

时修点着头,“所以当时,这二人背后一定还有人相助。”

西屏禁不住在心里狠狠剜他一眼,暗道:就你聪明!一面出声打岔,“好了好了,我看眼下,先要查清是不是曹善朗和姜辛,十几年前的旧事且先放一放吧,若果然不是他们两个,再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迟。”

时修笑道:“不错,就有劳你和臧班头再到锦玉关去走一趟——”

话音未断,南台便上前一步,想着昨夜就是自己和西屏同去的,这回也应当和西屏一道去,怎么这差事却派给臧志和?

时修瞟见他的动作就知他所问,自然不能说是吃醋,忙道:“一来呢是再去细查一遍案发的那间栈房,二来去试试那曹善朗的身手。臧班头懂武艺,瞧得出来。”

南台没话可驳,沉默下去一会,忽然又开口,“对了,我还在汪鸣身上发现些跌打斑痕,看样子不是同一时间形成的,不过前后都在这半月之内。”

“你看,你的差事这不就来了么?”时修笑着走到他跟前,“你去仔细验验,那些斑痕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会不会和凶手有什么关系。”

南台应诺下来,与西屏臧志和一齐告辞出去,西屏借了衙门的马,与臧志和一道赶赴锦玉关。

这厢才走,顾儿便带着红药到衙门来探望,可巧在门前碰见周大人来坐衙。周大人身穿官府,顾儿自然认得出他来,可他却从未见过顾儿,还道是哪里来的妇人,穿戴富丽,想必有些家底,若是来告状的,少不得又是个赚钱的时机,便先要立个下马威,好让她知道县衙这扇门,可不是轻易进得。

这般拈着须问门上差役:“哪里来的妇人,若来告状喊冤,可带着诉状没有?”

顾儿打量他一回,“没有诉状如何?有又当如何?”

周大人自是不理,慢条条走进门内,是那差役代说:“没有就先请人代笔写了诉状来,大人公务繁忙,没有空闲听你唠叨。若是有诉状,先到文吏那里录下个姓名,然后回家等着,这一阵案子多得很,轮到你恐怕得到明年夏天之后。”

顾儿辨其意思,故意问:“能不能早些呢?”

差役笑起来,把手空掂了两下,“也不是不能通融,就看你是不是真的着急了。”

不想“啪”一声,顾儿一巴掌甩去他脸上,“身为父母官,为民请命乃是天经地义,难道朝廷没有俸禄发放,还敢朝百姓伸手要钱?!”

这话明是骂差役,实是说给周大人听。周大人不由得在门内转身打量她,“不知这位太太是本县哪一家的夫人?”

顾儿冷笑着走进门里,“我是府台姚家的夫人!我儿子姚时修现被你们押在监房,我今日是来探监的。”

周大人脸色大变,忙弯腰作揖,“原来是夫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小的们不懂事,请夫人海涵。”说话亲自领着顾儿往监房中去,在门前吩咐狱头,“好好伺候,万万不可怠慢了夫人!”

顾儿领着翻着白眼进去,走到最里头,见时修坐在监房中吃茶,一派悠闲,身上衣裳虽沾着些血迹,却显然不是他的。她松了口气,等那狱头开了门,走进去便揪时修的耳朵,“亏我在家替你□□心,你竟还有闲情在这里坐着吃茶!”

时修“哎唷”了几声,忙把耳朵解脱出来,避到一边去,“非得见我在这里头受刑受罪的您才高兴?”

她把嘴一瘪,坐在凳上,“你姨妈呢?”

“替我办事去了。”

“替你办事?”顾儿乜他一眼,“你倒把人支使得团团转。”

“我也不舍得劳动六姨,可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嘛。”时修没奈何地朝她摊开手,转眼又堆起满脸笑,单膝蹲在她面前,“您说六姨待我好不好?心不心疼我?”

“这还不心疼你,那怎样才算心疼你?”顾儿向下一撇眼,忽然察觉险些掉进他的圈套里,马上抬起眼将话头转过,“我已经打发人捎信给你爹了,你在这里苦几日,等你爹的信,不要冲动知不知道?”

时修兴致寥寥地点头起身,朝门前走了两步,突然掉回身,“对了,有件事得让您去办。”

“你还想支使你老娘?!”

“这事不宜惊动旁人,是咱们自家人的事,只有您去办才最为合宜。”说着向通道里扫几眼,走到跟前来,“您上回不是说在街上看见了那两个唱曲的艺人,就是嫣儿说他们是冯老爷和老太太的那两个,我想他们八成还在泰兴,您去把他们找出来。”

顾儿上回是在天星街上瞧见的他们,那时候是节下,街上热闹,所以艺人们纷纷出来卖艺。她微苦着脸,鼓嘟着嘴,“这时候不年不节的,谁会在街上卖艺?”

“嗨,他们不是钻进那条巷子里不见的么?八成就是住在那巷子里,你去挨家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么,要打听两个卖艺的还不简单?”

顾儿嗔他一眼道:“就你瞧什么都简单!少不得我替你卖回命!只是这不早不晚的,你忙着打听他们做什么?你的案子还没撇清呢,你姨妈又不会跑,等你出去了再查不迟呀。”

时修沉下声气,“我怀疑这件案子与六姨有关。”

“不可能!”顾儿噌地站起来,“你姨妈害谁也不会害你!”

“我没说她要害我,我是说这案子与十几年前的几桩旧案有牵扯,而这几桩旧案,似乎与六姨有些关联。”

“你怎么知道?”

“这里头牵涉到一个人,叫迟骋,我怀疑他就是前些日子告假回乡下去的陈老丈。”

“什么?!”顾儿悚然一惊,不由得声音拔高了些。

时修忙使了个眼色,她忙又低声下来,“迟骋又是谁?陈老丈不是姓陈么?”

时修一时半会也不能说清,只是记得臧志和曾说过,陈老丈是个习武之人,身上受过重刑,只怕是个逃犯,不然一个寻常从大牢里放出来的人,就算谋差事怕人瞧不起隐姓埋名,也没必要装聋作哑。除非他嗓音特别,怕给人认出来。且冯家连老爷老太太都是假的,怎么偏留下他看了这么多年的房子?

这里头本来疑点重重,偏偏今日南台提起从前那迟骋也许并没有死,一下使他想到陈老丈身上。一个逃犯,还擅武艺,再说到那汪鸣,原是为姜家和周大人杀人,陈老丈又因西屏的关系与姜家有牵扯,哪就这样凑巧,这些人拉拉带带的,绕来绕去竟然都脱不开姜家。

第95章两个人的谎言共织成一张网。

正午的太阳照到身上,像一只微暖的手搭在姜辛肩头,他不由得回头看,面前似乎站着十几年前一位故人,她叫张月微,容貌如幽兰端丽,气质似寒梅清冷,是位待嫁千金。

自然了,他不知道这是她骗他的。

他们认得那年,他还年轻,意气风发,在江都与一位外乡来的朋友谈笔生意,约在那位朋友的船上。不想那日生意谈成登岸,脑袋给风一吹,酒气袭上来,便摇摇晃晃地栽倒在那湖畔。

路人见这么个人不明不白倒在此地,怕惹麻烦,皆不敢兜揽,只围着指指搠搠观看。也是机缘凑巧,那几日适逢张老爷子去世,柳姿为往后愁虑不已,这日便将西屏托给顾儿照顾着,独自带着个丫头包了艘船到这湖上散心。

这厢船靠到岸边,见岸上倒着个人无人搀扶,领着丫头走去查看,就请那船家帮忙把人扶上船去歇息。

路人纷纷劝阻,“小姐可要当心,可别遇上了讹人的。”

柳姿却道:“讹人的也有,不过我看他好像只是醉倒了。”

“看小姐的穿着打扮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哪里知道这些江湖伎俩,有一种人就是专门假装醉倒,你若管了他,等他醒来,就说自己身上不见了多少银子,非说是你拿了,让你赔他,你就是有理也说不清的。”

柳姿不以为然,“多谢诸位好心提醒,大家说得也有道理,可我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宁可信其真吧。”

众人都在背后称赞其嫦娥之貌菩萨心肠,哪知她背过身,勾起一边唇角来一笑,自有打算。

一时将人抬进舱内,放在那榻上,并打发丫头往岸上茶棚去买碗醒酒汤来。人去舱空,她便走到榻前盯着这人细看,果然清新俊逸,衣着不俗,活像戏里说的天上掉下的逸群之才。她这些年,一向是秉持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准则处处发善,想着善有善报,尽管从前吃过亏,本性却还是愿意寄希望于善果。

下晌姜辛醒来,见个白璧无瑕般的女人坐在窗前,还道是梦中,拂着额头自笑呢喃,“原来月中嫦娥是长这副样子。”

偏给柳姿听见,轻轻笑了声,走到榻前来,“公子到底是醒了还是醉着?”

姜辛适才醒了神,忙爬起来,一看是在船上,却不是朋友的船,不由得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抿着唇微笑,走去倒了盅茶,纤长白皙的手伸出来,若烟若云地托着那茶盅递给他,“你才刚醉倒在岸边无人理会,我怕你出什么事,就将你抬到我的船上,你这会可好些了?”

“原来是小姐救了我。”他忙起身作揖,“敢问恩人芳名?”

柳姿扭头,隔着竹帘见丫头在船头烧茶炉子,便轻声道:“不敢当。我姓张,名月微。”说着又将茶盅朝前一递,“吃茶吧,难道要我永远这么举着么?”

他忙接了来,道了谢,见她婉丽端庄,心下和家中卢氏一比,简直云泥之别。可巧他一向觉得配卢氏是屈才,若不是她娘家有些钱财,可扶他青云之志,哪肯娶她?倒应该配这样一位惠心妍态的小姐。

他大胆以目光追着她,看她坐回那窗前,一手撑着半边脸,并不看他,略看向窗外。他缓步过去,隔着段距离,也看窗外,那岸上真是繁荣热闹得厉害,偏他刚酒醉醒来,看见那景象只觉脑袋疼,却是船上这清静,难得自在舒服。

“听小姐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氏。”

柳姿瞟了他一眼,似有还无地有一丝笑,“我是南京人,舅舅家在这里,前一向舅舅过世,我来奔丧。”

“怪道小姐一身素服。”说完,他想起来又朝她作揖,“鄙姓姜,单名一个辛,是扬州府泰兴县人氏,这回到江都来,是来做生意的。”

啊,原来是个生意人,只看他锦衣罗裳,玉环珠佩,想必家底丰厚。她淡淡点头,朝对过窗户底下指去,“公子请坐。”

姜辛走去坐下,一心望着相交,因说:“不知令舅府上是在哪里,改日我好去登门拜谢这救命之恩。”

“这算什么救命之恩?我孤身一人出门在外,本应守在深闺足不出户,偏今日不顾舅母劝阻出门来散心,哪好再惹是非?公子也不必客气。”

听她话里的意思仿佛家教甚严,多半是个仕宦读书人家的小姐,他姜辛是个生意人,正欲攀交官宦人家,这不正是天赐缘分?只是她不想他登门,就怕今日一别,再难相交,他眼皮一垂,特地留下栈房住址,只好盼她屈尊降贵。

他盼了好些日,越盼越觉牵肠挂肚,总算把她盼来了。不出两月,他因要回泰兴,她也正愁家中要将她定给表哥为妻,他便出了个主意,自己先回泰兴去租赁一处房子给她住着,待她前去,二人一道禀明姜家父母,再同她一道回南京家中请罪。

一来二去,两个人的谎话似千丝万缕织成了一张网,谁骗谁不知道,反正二人一样身陷其中。

原以为她死了,那一段似真似假的往事便随她沉了江底,谁知却钻出来个潘西屏,现在想起来,她们祖籍同是南京,难道是什么亲戚?

她当年说的话,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唷,姜老爷在想事情呢?”忽然曹善朗推门进来,瞥一眼桌上放冷的午饭,笑了笑,“连饭都吃不下?要我说,何必如此忧心,如今那姚时修给关在监房,你那女婿也死了,证据也灰飞烟灭了,就是谁想查也没根据往下查了。”

姜辛见他一派悠哉,心道他们曹家的田地是保住了,他自然是轻松自在,可自己的死活还难预料呢!

他低了低头,笑着朝那饭桌行去,“由不得我不担心呐,我那个儿媳妇可不简单,她不是姚时修,不行明堂正道,所以她才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只要找到我,我恐怕就是个死了。”

曹善朗想起西屏的面容,始终有点不信她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笑着蹙眉,“她真这么厉害?”

“否则四公子以为,我那几个儿女是怎么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的?她不单要我的命,还要我家破人亡。”说着,自笑着点头叹息,“从前是我小瞧了她,这次回泰兴才知道她可不是个寻常的丫头,四公子不知道,就连当初她嫁到我姜家,也是她处心积虑布的局。”

曹善朗越听越有兴致,亲自筛了酒招呼他,“来来来,你坐下来慢慢说给我听。”

“她——”

突然听见外头有人猛呵一声,“什么人?!”紧着又听见头顶有几声脚步响。曹善朗脸色一变,忙开门出来,瞧见个人影跑过,向左一瞧,小径上站着夏掌柜与西屏。

那夏掌柜忙往前头伸长胳膊喊,“嗳!臧班头!”

西屏拂下他的胳膊一笑,“夏掌柜放心,他一会就回来了。”

曹善朗迎过去问:“怎么回事啊?”

那夏掌柜忙道:“我正引着二奶奶和衙门里的捕头去案发那间栈房呢,谁知那捕头说这房顶上有人,便追去了。”

“有人?”曹善朗扭头朝那树枝掩映的房顶望去,“是什么人啊?”

西屏笑道:“锦玉关所住的客人非富即贵,我想大约是贼吧。”

曹善朗又错身朝她走去打拱,“二奶奶又来了,欢迎欢迎。”

西屏今日态度和善了许多,点头微笑,“我们是来查看那间屋子的,希望曹公子别嫌烦,毕竟案子还没了结嘛。”

“岂敢?我大小也是官家子弟,这道理我岂会不懂?那间屋子还没收拾呢,案子不结,你们随时过来查看。”

说着向那夏掌柜摆摆手,“你自去忙吧,我领二奶奶过去。”

走过这房门前,西屏暗暗往里头斜望进去,没见什么人,只是那圆案上摆着一席酒菜,两只酒杯。果然姜辛是藏在这里,不过方才臧志和这么一嚷,打草惊蛇,大概他又会换个地方藏身。

曹善朗也朝那屋看一眼,笑着睐向西屏,“听说二奶奶是南京人氏?南京我也去过几回,倒还熟,不知二奶奶原是在南京哪条街上住?”

西屏笑着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点头,“想必离开南京的时候还小?”

“曹公子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不然走着不说话,总觉有些尴尬。”

“我不觉得。”

“这倒是,我看二奶奶是个喜静之人。”

说话走到栈房门前,又是那些该死的丁香和桂花的香味,西屏掩住口鼻,“这门前种这么些花做什么?香味太重,反失清雅了。”

曹善朗笑着点头,“二奶奶说得是,这是夏掌柜不懂,瞎种的,回头我就叫人拔了去,换些气味清淡的花卉。”

西屏给这味道冲得头疼,没搭腔,跨门而入时,“不留神”给那门槛绊了下,眼见要摔下去,幸亏曹善朗伸出手拉她。她趁势将他一扯,曹善朗给拉来挡在她身前,她摔下去时正好就扑在他身上。

曹善朗给摔得背痛,不由得咧着嘴皱着眉,西屏忙要爬起来,凑巧臧志和赶了来瞧见,忙进来拉她起来,与她相视中,暗暗摇头。

她扑了扑裙子道:“真是对不住,你来拉我,反而殃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