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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潘金莲 再枯荣 22330 字 2024-12-01

曹善朗也给臧志和拽起来,忙笑,“没跌疼二奶奶吧?”

她笑着摇头,“我倒没什么。”

三人进去,屋里还是昨日的情形,倒在地上的桌椅板凳连挪也没挪动过。西屏一面四处看,一面问:“这汪鸣是几时入住的?”

曹善朗只管跟着后头,“昨晚上你们走后我查过账,是十天前住进来的。”

“曹公子不知道他是个逃犯么?怎么会让他入住?”

“我看了账上,他用的是假名。”他笑道:“柜上的事情我从不问,而且客人入住,只要付得起钱,谁还去查他的老底么?再一则,衙门那些画像我也瞧见过,可是半点都不像,谁能认得出来?”

这倒是,汪鸣死时脸上还留着一圈胡子,想必是有意乔装。不过西屏却不轻信他这番说辞,还是那个道理,汪鸣是逃犯,就是带着些钱,也要往长远打算,他又不是什么大手大脚花钱的人,怎可能在逃命其间住这样好的客店?

她笑着瞥他一眼,往正墙底下走。长条案上还是那些陈设,她随手捡起香炉盖子,却忽然皱了皱眉,又看香炉里那些冷灰,“曹公子,这是什么香?”

曹善朗端起炉身闻一闻,“是檀香,怎么了?我们店内一向是用这个。”

檀香西屏自然嗅得出来,只是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她看了他两眼,放下盖子,继续在屋里打转。

转到近左边墙下,仰头望去,通间铺着望板,却有四四方方一处天窗,天窗上头盖着四片透明琉璃瓦,可长宽不过一尺有余,除非是个身材十分消瘦的人,按曹善朗姜辛的身形,断不能钻得进来。可除了这天窗,案发时门窗紧闭,连时修也是揣断了门栓进来的,凶手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

她扭头道:“曹公子,烦请你叫伙计搬副梯子来,我想上房顶去看看。”

臧志和忙走过来,“我自己上去瞧,免得摔了姨太太。”

“我没那么不经事。”

西屏一定要亲自上去查看,臧志和拦她不住,只得小心翼翼护着。幸好这屋顶营造得十分结实,除了望板,还有垫层防水和坐瓦灰,连瓦都是正反两层铺就,用泥灰粘黏着。走到那天窗旁,她蹲身下来查看,琉璃瓦上有些灰迹,好在正是这些灰迹使上头留下的指印清晰可见,她取下一片来嘀咕,“真有人从这里进去过。”

臧志和则在附近查看,也回头喊她,“姨太太过来瞧,这里有片瓦像是给人踩裂的。”

西屏捉裙起来朝背面走,看那片瓦角粉碎,显然不是自然裂开,便又伸头朝屋底下看,原来是条湫窄小巷,小巷旁是一处大院,略一数,有十来间房。朝远处往去,这小巷原来是由大堂后面那小院的另一处门通过来的。

这厢下去,问曹善朗:“后面那十几间房是做什么使的?”

“噢,那是下房。”

西屏拍着手,袖子里揣着帕子也不肯去摸,怕连袖子也碰脏了,“下房?”

曹善朗一看她这架势,笑了笑,“二奶奶到我屋里洗个手吧。”说话领着西屏往仪门上去,“我们店里都是住的些富绅名仕,大多都是带着下人出行,那十几间房就是给他们随行的下人安置的。”

“那现今住着多少人?”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但凡住在本店的,都有花名册。二奶奶在我屋里稍坐,我叫夏掌柜把花名册拿来。”

第96章曹四该死!

拿来花名册,从案发前迄今,那下房里拢共住着十来号人,皆是各房客人的随从,幸在这十来号人都在,暂无一人离店。

西屏捧着花名册凝着目光,呆滞了少顷,随即眼睛斜到臧志和面上去,“衙门里好像只抬回去汪鸣的尸体,并没有他的衣物。”

“是。”臧志和点点头,“还有就是那把凶器,是他自己带的刀。”

“一个逃犯,怎么连随身的行囊都没有?”

臧志和恍然大悟,“您疑心是这些下人图财害命?对啊,当日大人和姜三爷在汪家外头围堵他的时候,还瞧见他背着个包袱皮,就算别的东西不带,逃亡在外,银子总要带上一点。姨太太怀疑得是,极有可能是有人图财害命!”

西屏旋即看了眼屋里那张书案,向曹善朗道:“曹公子,借你的纸笔一用。”

曹善朗殷勤备至地跟着走过去,“二奶奶只管用,来,我给你研墨。”

她将这花名册抄录了一份揣人怀中,踅出案将册子交还给夏掌柜,“有劳夏掌柜,去将这些人都请到园子里来,我想看看他们。”

臧志和独自思忖一会,觉得有些不对,近前来摇头,“可是,那些随从怎么能是汪鸣的对手?”

西屏静静想着,猛然想起什么,又说要回那间栈房去瞧。曹善朗只得陪从,“二奶奶发现了什么?”

她自顾自一笑,“那只香炉。”

曹善朗不由得看她一眼。

一时出了仪门,复至栈房,西屏一径走去长条案前看那只香炉,里头的香灰的确是檀香,可味道却与她昨晚嗅见的不同,因端起那炉子递向曹善朗,“曹公子,这锦玉关用的都是这一种香料么?”

曹善朗点点头,“近来都是这种,连我那屋子也是点的这一种。”

西屏笑一笑,“不对,昨日我进来嗅见的就不是这种香,有人把香灰换过了。”

曹善朗面色一惊,“有这回事?”正巧夏掌柜进来回人都请来了,他忙问:“这间屋子没锁么?”

夏掌柜见他面色郑重,不由得啻啻磕磕起来,“东,东家只吩咐不叫乱碰这屋里的东西,没,没叫锁上啊。小的和伙计们都交代过,不许打扫,他们就没进来。”

“他们不进来,不见得没旁人进来!”曹善朗大为光火,抬手指着他,“你啊你啊,我不过忘了多嘱咐一句,你就想不到!”

西屏看他二人一眼,没说什么,仍旧转过头去钻研那香炉。

臧志和走近了,悄声问:“是昨日的香不对,还是今日这香不对?”

“今日这香虽然贵是贵了些,却不过是寻常的檀香,昨日那香,好像有些古怪。”西屏搁下香炉,轻轻蹙眉,“你方才说寻常人哪是汪鸣的对手,要是汪鸣中了迷香呢?”

臧志和点头,“这倒有可能,好汉难敌诡计,他纵有三头六臂,也强不过药。”

西屏朝那天窗底下踱去,在那里到处细看有没有人跳下来的痕迹,却在那面墙上发现小小一道刀尖划过的痕迹,旁边靠墙角有张小四方高几,上头摆着一盆兰花,顺着墙看过去,在那花盆和墙的缝隙中,似乎卡着个什么。

挪动花盆取出来,原来是张碎纸屑,她本欲随手丢掉,转念想起时修曾说过的,在案发之地,连一粒灰尘也有可能成为线索。她独自笑了下,眼睛里满是倾慕和眷恋,小心翼翼地将纸屑藏进荷包内。

这时听见曹善朗骂完了夏掌柜,她便走去问夏掌柜:“人都请来了么?”

夏掌柜忙拱手,“都在外头候着,可巧今日无人外出,这些随从都在房中睡午觉,没有遗漏的。”

西屏随他走出去,对着花名册审度那些人,论身材,只有四个人能从那天窗里钻进去,因此就留下了那四个细问。

正问着,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是当中一个姓鲍的小厮的家主,也姓鲍,不知是在何处任何官何职,谱子却摆得格外大,腆着个大肚皮从那小路上走过来,“是谁敢私自询问本官的仆从?”近前一看西屏,便嚣张地理着袖口,“原来是个妇人,我却没听说我朝有妇人为官的先例。”

臧志和见此人肥头大耳,腻味了一下,昂首挺胸道:“这位奶奶是府台衙门的亲眷,因她聪慧过人,所以本府衙门请她帮着查案,这是本府之事,不与外路官员相干。”

那鲍大人十分鄙夷地斜他一眼,“你又是什么人呐?”

臧志和不端不正地打了个拱,“我乃是本府捕头。”

“一个捕头也来和我说话?没规矩!”鲍大人狠狠拂袖,又走去西屏身畔打量她,“向来听闻富庶之乡人才济济,我看不见得嘛,竟然还请个妇人来帮忙查案,难道扬州府的男人都死绝了?”

西屏扭头瞪他一眼,一看他满面油光,简直懒得理她,厌嫌地向旁走开两步。那鲍大人干甘休,欲追上去再说,不想曹善朗跨到中间挡了下来,朝他打个拱,“鲍大人,这位奶奶是我请来的,鲍大人有什么不平之言,尽可以对我说。”

鲍大人及时翻了笑脸,连回了好几个拱手,“原来是四公子的朋友,失敬失敬。今早上我还到处寻四公子,想请您一齐吃个饭呢,没曾想您在这里忙。”

“还是为昨日的案子,早日了结,我锦玉关也好早日清清静静地做生日嘛。”

鲍大人便将他那仆从鲍六拧到前头来,“快说!你这厮昨日到底做了些什么?可不要牵连到我!”

那鲍六忙道:“昨日下晌老爷没吩咐,我就一直在房里睡觉来着,从未踏出过房门半步!小的敢拿脑袋担保!”

那鲍大人呵呵朝着曹善朗笑,“四公子,我这小厮一向不会扯谎,这点我倒可以作证。再则说我鲍某人虽为官清廉,倒却不曾亏待过家下人,他怎么能为了个逃犯身上带的点银子去行凶杀人呢?”

西屏错身上前,“要是大人所说的‘那点’银子是几十上百两呢?自然了,几十上百两银子以大人的身份也未必放在眼里,可对寻常人来说,却不是笔小钱,足够诱人动心的了。”

“你这婆娘!——”

鲍大人正欲指着她骂,曹善朗又上前来调和,“不如我来出个折中的主意,趁着衙门的公差在这里,不如将这四个人屋子都搜一搜,图个干净。”

臧志和看向西屏,西屏将脚步轻挪,转过身去,忽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过搜总比不搜好,便和臧志和使了记眼色。臧志和便打拱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曹善朗吩咐夏掌柜陪同着去,自引西屏往亭子里去坐。那鲍大人紧跟在曹善朗左右,好一通奉承,听得西屏不耐烦,自往吴王靠上坐着,一张脸只偏向亭子外头。

鲍大人正说到“前年上京”之事,曹善朗便竖起扇子摇了摇,也朝吴王靠前走去,“二奶奶还没吃午饭吧?不如我叫厨房里烧几样锦玉关的招牌菜来二奶奶品鉴品鉴?正好我也还未用过吃午饭呢。”

西屏扭过来瞄他一眼,“方才来的时候在那客房里,不是见曹公子正陪人吃饭么?”

曹善朗挨着那头坐下来,有意无意地辩解,“噢,那房里住的是一位熟人,预备上京去的。”

西屏微笑着瞟了那鲍大人一眼,“曹公子真是名士风流,朋友遍布天下。”

曹善朗看出她厌恶那肥得流油的鲍大人,有意讨好道:“全是托赖家父的威势,结识的人多,自然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都有。不过能算得上朋友的却少,二奶奶请勿见笑。”

西屏不想多话,转过脸去不搭腔了,只把那小道望着。不一时见臧志和与夏掌柜押着那鲍六过来,走到亭子底下道:“还真搜出了些东西。”

说罢独自拧着个包袱皮跑上来,在圆案上打开,里头除了两身衣裳,还有七。八十两银子,再有一张写着汪鸣大名的路引。

曹善朗看了看,笑着睨那鲍大人一眼,“鲍大人,这可怎么说?”

那鲍大人当即怒得青筋暴突,跳到亭子底下踹鲍六,“好个没王法的东西,竟敢背着我做这杀人越货的勾当!”

鲍六跌在地上,忙起来跪着,咚咚朝地上磕头,哭道:“不是我,不是我啊老爷!老爷可要替我做主,我,我也不知道这包东西是怎么跑到我屋里去的!”

鲍大人气极,只是抬脚猛踹。西屏立在吴王靠冷眼瞧了须臾,又走回案前翻那些东西,“这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臧志和道:“在那鲍六的床底下。眼下人赃并获了,是不是将人押回衙门里去?”

西屏斜瞥了曹善朗一眼,心道,不管是不是这鲍六,到底是从他屋里搜出来的,不得不拿他回去,便轻轻点头。又对曹善朗说:“对了曹公子,屋子里那只香炉我得带回去当个物证。”

言讫便携了这鲍六与汪鸣的包袱并那只玉炉一道回城。进城二人各分了两路,臧志和先押着那鲍六去周府回周大人,西屏则自往衙门监房中来。

见了时修还未及说话,她肚子里先咕噜噜叫两声。时修一面拉她进来,一面问:“你奔波了这一日,别是连午饭还没吃?”

西屏登时有些委屈,“谁还顾得上吃呀,早上从这里出去,就同臧班头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锦玉关。”

时修懊悔不已,“要是为我的事把你饿坏了,我的罪过就大了。正好,狱头马上给我送饭来,叫他多备一副碗筷,你不嫌腌臜,就在这里和我同吃。”

这监房虽然简陋,收拾得倒干净,不过听说马桶都是一齐搁在屋里的,西屏自昨日来没瞧见,便又四处找了找,“咦,不是吃喝拉撒都在这屋里么?”

时修笑道:“我也是个爱干净的人,一样容不得那些脏!我要如厕都是出去。”

“那你这牢坐得也不算十分委屈嚜。”西屏掉过身轻飘飘乜他一眼。

他给她一眼飞得心猿意马,趁着没人,上前搂住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瞧我,我怕你受不得脏,所以才叫他们把一干脏东西都收拾出去。”

西屏却在他身上嗅了嗅,“还是有些汗味。”

“有点汗味才是男子汉嘛!”话虽这样说,却松开了她,自己拽着袖子闻两下,讪讪地笑着,“是有点味,算了,我不碰你了。”

她也不见得高兴,脸上有些意兴阑珊的神色,一眼一眼地瞥他。他少时领悟过来,又兴奋地上前抱住她,“可见你是真心爱我,连我不干净你都认了!”

她却将他推开,转过身去,歪着脑袋道:“谁爱你了?”

逗得时修不知所以然,在后头偏着脸看她,“到底什么意思?到底嫌我不嫌?”

西屏听他声音里有些焦躁,莫名高兴了,笑着瞥他一眼。看得时修心里酥酥麻麻的,不由得扳她过来,凑脸亲去,“我可是洗漱了的。”

亏得那几间监房的人都挪到别处去了,狱卒皆在前头堂中。通道里静悄悄的,听得见濡。湿的呼。吸声,使人面红耳赤。

一会又起脚步声,西屏赶忙跳到那墙根底下,对着墙不敢回头,果然是狱头笑嘻嘻拧着个精致提篮盒过来了。时修从脖子到脸上都是滚烫,也怕人瞧出来,忙在那小方桌旁坐下,低着脸,像是深沉地在思索着什么。

那狱头不敢笑了,进来将几样饭菜摆上,“大人,饭来了。”

时修“嗯”一声,点两下头,闷声闷气道:“再去拿副碗筷来,另外打碗清水。”

未几清水倒来,碗筷也拿来了,他将一副箸儿又洗了一遍,才去拉西屏来坐下,“这是外头酒楼里的饭菜,我吃了两日,好吃的。”

西屏在矮凳上坐下,看他一眼,见他耳朵还红着,自己忽又一阵脸红心跳。她把一碗米饭拨了大半给他,自己一点点地挑着往嘴里送。

恰好此时臧志和拧着那些物证进来,见他二人在吃饭,笑道:“曹善朗三留四请的,姨太太也不在锦玉关吃饭,我还当姨太太不饿呢。”

时修一双眼睛立刻跳到他脸上,“曹善朗留六姨吃饭?”

“对啊,这一日不知说了多少回,步步紧跟在姨太太后头,隔一会就说隔一会就说的,我都听得不耐烦了。想不到京城来的贵公子竟如此客气,还当那样的人,谁也瞧不上呢。”

时修马上回想起那曹善朗那张有些笑意阴沉的面庞,又看看西屏冷冶动人的五官,登时怄着搁下碗,笑着咬紧牙关,“好个曹四,我看他就是专门奔着害我来的!”

臧志和不明所以然,还凑来道:“我看也是,这小子邪门得很,今日搜那鲍六屋子的时候我就觉出不对来了,谁会把赃物藏在床底下那么轻易就能搜到的地方?要是我,怎么也得挖个坑埋起来,搁在屋里,岂不是没长脑子?”

第97章有种要失去她的预感。

时修倒没问过汪鸣随身的之物,他从不是粗心的人,只因自从得知那双冯老爷与老太太是假的后,总不由自主去琢磨西屏身后那些秘密,连自己蒙冤入狱也不大挂心。

此刻听臧志和这么一说,才想起走去床前瞧那包东西,极为不满地哼一声,朝西屏乜了一眼,“看样子东西都还在,连银子也一点没花。汪鸣这样的身份能白住在锦玉关,那曹善朗还敢说和他没关系?”

西屏挑了几粒白饭送进嘴,轻轻翻着白眼,“我又没说他和汪鸣一定没关系,那都是他自己说的。”

时修想到那曹善朗玉树临风,要紧还是名门之家的公子,便有股无名火填在心里,怄着气道:“他说什么你就信?”

她不可理喻地瞥他一眼,“我又没说我信。”

臧志和瞧出些拌嘴的苗头来,忙搭腔问:“大人怎么瞧出来这些银子没花过?”

时修捺下无名火,道:“这都十两二十两的整锭子,要是花了,必有碎银啊。”

“对对对,还是大人心细,我就没想到。”

“他的心细起来,只怕比针眼还要细呢。”西屏嗤笑道。

时修瞟她一眼,没说话。

她又向臧志和笑道:“你能想到是有人故意将这包袱放在鲍六屋里的,就已算细心了。”

“姨太太取笑我。”臧志和不好意思地抠两下脑门,“看来姨太太也早瞧出来了?”

她搁住了碗,“那鲍六的身材虽然可以从天窗钻进去,可他又是如何杀人后钻出去呢?地面离天窗那样高,狸奴案发时听见动静便踹门进去,这么短的时间,以他的身手,根本没可能眨眼间爬出天窗,何况那天窗底下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踩踏。”

她一壁说,一壁摸出帕子来搽嘴。时修一看她不吃了,无奈之下敛了醋意,坐回凳上劝她,“你再多吃些,饿了一天了。”

她咕哝着,“就是饿了一天才吃不下多少,何况给有的人气得没胃口。”

时修想多哄两句,又碍着臧志和,只得讪讪地搁下碗,“那我也不吃了。”

她翻个眼皮,“你爱吃不吃,谁管你?”说着,又把怀中的抄录的那份名单摸出来,向旁扬去,“喏,这是这几日住在锦玉关下房里的所有人,都是那些客人的仆从,其中就有那个鲍六。下院离上院就隔着一条窄道,若不是鲍六,也许还有别的人,我看身量能钻得进屋的就那几个。”

时修接来一看,上头果然有几个名字圈了红,其中就有那鲍六,“按你方才说的,这些人就是钻得进去,也不可能在眨眼之间钻得出去。”

三个人一阵沉默,西屏想起在花盆和墙缝中找到的那张纸屑,忙由荷包里掏出来,“你再看看这个,这是我在天窗底下找到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夹在墙和花盆之间,我觉得有点奇怪,那屋子里连本书也没有,何况汪鸣也不是好读书写字的人,怎么会凭空出现这纸屑?会不会是凶手身上的?”

那纸屑没什么形状,瞧着像是给人任意撕碎的,干干净净一点墨汁也没有,时修将它捻在手里呢喃,“凶手带着张白纸进去做什么?”

西屏又道:“天窗底下的墙上还有刀尖挑过的一道划痕,很浅,不知道是不是汪鸣在和凶手打抖时留下的。”

“墙上除了划痕,有血迹么?”

她摇摇头,托起腮,“没有,看样子凶手的身手比汪鸣要好得多。”

说话间,听见南台和狱头打招呼的声音,三人看向通道,不知他又新发现了什么。未几果然见南台神色兴兴地走来,见西屏也回来了,进来便先朝她笑起来,“我听说二嫂和臧班头抓回来个疑凶?”

臧志和一脸恹恹地摇手,“别提了,要真是他就省事了。”

“不是他?”南台满是疑惑,“既然不是他,拿他做什么?”

西屏撇着嘴道:“从他住的屋里搜出了汪鸣的东西,不拿不行啊。”

“这么说,这人也是被栽赃的?”南台将三人睃一眼,“看来凶手有些急了。”

西屏因问:“这话这么说?”

“凶手本来是要栽赃大人的,这时候又去诬陷旁人,难道不是见咱们追查得紧所以急了?看来二嫂还是查出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西屏不由得看向那纸屑,可记得取那纸屑的时候,并没有人留意到她的举动。未必凶手未雨绸缪,只怕栽赃时修不成,所以早早就将汪鸣的包袱提早藏在了鲍六房中?思忖间,她目光一晃,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不大肯定。

时修暂没头绪,反问南台:“尸体上还有什么发现?”

南台笑道:“我仔细查过了,汪鸣身上那些淤青不像是给人打的,像是他自己撞的磕的。”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若是和人打斗造成的,那必该是在一些趁手的地方留下斑痕,比如面部,胸部,腹部,或是腰背,可汪鸣身上的淤青不单是在这些地方,连腋下,腿根处这些地方也有,且淤青面大小不一,更像是他自己磕的。”

听得臧志和不由得握起自己的拳头看,“这一拳下去,淤痕肯定不小。”

南台点点头,“就是不用拳脚,或是棍棒,斑痕间也能看得出相似的形状,可他身上的淤青大多没什么相似,像是不同的地方撞出来的。”

时修脑中倏然闪过一念,想起屋里那些乱倒的桌椅,“是不是在桌椅上碰的?”

“很像。要是和人打斗撞上那些桌椅,完全有这可能,但是怪却怪在这些斑痕不是同一时间形成的。”

这话他先前就说过,时修记得,的确是个奇怪的地方。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天窗上的日影不觉中变成了颓靡的红色,屋里渐渐黯淡下来,狱头进来掌上了灯,时修回过头,看见西屏坐在矮凳上出神,半边脸给烛火与黄昏映得黄黄的,便觉怜惜,“在这里也想不出来,不如大家先散了回去歇息,想到什么明日再商议。”

众人便要告辞,西屏起身走到他面前,悄声道:“要不要给你拿身衣裳来换?”

他笑着歪下脸,“你不生我的气了?”

“生什么气?”

“才刚为了那不相干的曹善朗,我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

她剜他一眼,“你也知道你说话阴阳怪气的么?”言讫就要走,给他偷偷拉了一下。

她一看臧志和与南台已走得看不见了,便放心红了脸,又走去那硬铺上坐着,“你还有什么话说?要是为那曹善朗又和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可不要听!”

时修挨着坐下,笑道:“是我心眼小,我知道,你不是势利眼,管他什么权贵不权贵的,你才瞧不上他!”

西屏却歪了一眼道:“我自然不是势利眼了,我要喜欢谁,不论他什么出身,只瞧他相貌如何,品行如何。”

时修忙嗤了声,“此人的品行可不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眼下对他只是怀疑而已,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他又没话可驳,心下益发干着急。不知怎的,他近来有些莫名的恐慌,总觉得像要失去她似的,然而这感觉没来由,不好对她说,所以草木皆兵。

西屏见他真有些生气的神情,便笑起来,“我不过是说笑,姓曹的好不好,与我有什么相干?你还真小心眼起来了。我不和你说了,三叔想必还在外头等我一道走呢。”

她起身向外走,时修想再留她一会,又怕天黑下来不便。只得走到牢门边目送她,看她瘦条条的身影消失在昏昏的通道里,他靠在那木头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晦淡的情绪。

却说西屏归家,坐不一会,林掌柜便挽着个提篮盒进来,笑吟吟说是新蒸出来的两样点心,给各房里都送去了,还剩一碟,特地请西屏尝一尝。

西屏一面接了提篮谢过,一面吩咐嫣儿去瀹上好的茶来。只看嫣儿没了影,她缩回脖子来,“是不是迟叔叔在锦玉关找到了姜辛?”

林掌柜点头,“他今日说在那头撞见了你。”

“两码事,我是为汪鸣的案子去的。”西屏引着她往里间进去。

林掌柜瞅了眼门外,跟进里间,在榻上坐下,欠身道:“可下晌你们走后,你迟叔叔回去过,姜辛又不见了,不知又往何处藏身去了。”

西屏并不惊讶,澹然的口气,“午间臧班头看见迟叔叔嚷起来,自然惊动了他。他此刻就是只惊弓之鸟,稍有一点动静便缩藏起来,不到除掉我,他才不敢轻易露面。”

林掌柜眉头紧蹙,“我知道他舍下家中不肯回来,就是想把咱们解决干净,此时你在明他在暗,我替你担心。”

西屏笑了笑,“放心吧,没有个周祥的计策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而且卢氏和姜袖蕊还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呢,他不得不顾及着些。就连近来这些事,他不是拉周大人来挡事,就是拉曹善朗来同谋,他可不想在杀了我之后独自背黑锅做个凶犯,他还想继续做这富甲一方的姜大善人呢。”

“万一真叫他想出个万全之计了呢?咱们可要先下手为强。”

西屏静下心一想,姜辛有心要藏,泰兴这样大,有的是地方给他藏起来慢慢擘画,找来找去总不是办法,不如逼他自己跳出来。好在她手里还有姜袖蕊这个筹码,不信他可以不管卢氏,还能撇得下女儿的死活?

她睐了下眼,招手叫林掌柜附耳过来,唧唧哝哝说了一通。林掌柜听后默了片刻,郑重点头,“好,这些事交给我们去办。”

第98章太多波折。

林掌柜走后,天黑净了,看得见那黑天上一层一层的密云,明天要不是下雨就是个阴天。西屏有种急迫的心情,越到这大仇即报的关头,似乎也终于到了该与时修各归其道的时候。

因此她总想在分别前,待他再好一点,权当做纪念,好令他将来想起她来,不至于觉得她太坏。

而此刻待他最好的方式,就是替他洗清冤屈。所以这夜她卧在床上半日也不能睡,脑中转来转去还想着曹善朗在汪鸣的死中到底是何作用。

按傍晚南台所说,凶手原是想栽赃时修,可随着她发现了些线索,凶手怕事情迟早会败露,便又将汪鸣的包袱藏去鲍六屋内。假设凶手就是曹善朗的话,那她这两日在他眼皮底下发现的某个蹊跷之处或许引起了他的惶恐,换言之,那点蹊跷就是破案的关窍。

她把手垫在脸下,盯着床前一片月光从见到曹善朗的那一刻开始回想,鼻子里仿佛嗅到月光的味道,是一股清冷的霜雪味,叫她想起这两日在锦玉关那栈房门口闻到的那浓烈而艳俗的花香。

对了,还是香!她翻身坐起来,想到白日对鲍六的设想,鲍六不会武艺,原不是汪鸣的对手,却可以用迷香,这想法不是照样也可以套去曹善朗身上?!

次日天不亮,她便迫不及待跑去监房内告诉时修,“我想起来,前晚我在栈房里查看那香炉时,曹善朗的神情似乎就有些警惕,等昨日我再去看时,那香炉里的香灰就被调换过了!可惜先前那香我不曾留意到有些什么古怪,都怪栈房外的花香太浓!”

天窗上雾蒙蒙的,分不清是天没亮彻还是天阴,她来得急,脸上带着点疾步的潮红,还有点气喘不定。时修听见那仓促的呼吸便觉揪心,忙摁她在床上坐,吩咐狱头点了灯。

他坐在灯上打哈欠,“你别是昨晚上一夜没睡,就在琢磨这个吧?”

西屏的心思也怪,要他记她的好,却又不想他记得太劳,所以没承认,轻描淡写道:“谁说的?我是早上睡醒才忽然想起来的。”

时修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仿佛看穿了她,但故意不说起,“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间栈房外好像种了许多丁香和桂花。”

“对。”西屏立刻又凝重起面色,“我此刻想来,觉得那不像曹善朗的品味。”

“那他就是故意在那门前种那些花,为了掩盖那香的气味。”

她连连点头,“所以我这么灵的鼻子,那晚也没闻出那香的味道。”稍刻仍是一脸困惑,“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即便曹善朗使用了迷香,能杀得了汪鸣,可他到底是如何在那片刻工夫溜出房去的?”

此刻那狱头端了洗漱的水进来,时修且顾不上去想,忙着吩咐那狱头,“早饭不吃干饭了,要稀粥。”

那狱头答应着出去了,西屏嗔他一眼,“什么嘛,这时候你还只顾着吃,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他将搽完脸的面巾随手丢在盆里,含着牙刷走到床上来坐,歪着肩撞她一下,说话囫囵不清,“我是怕饿着你,你昨日就饿着肚子,回去晚了,想必也没吃。今日天不亮又为我的事跑来,我总不能没良心,只顾自己。”

西屏恼道:“你查别人的案子就废寝忘食,怎么自己的案子如此不上心?叫人干替你着急!”

“你也不要急,我在这里好吃好喝的,没什么不好。”他笑着走去漱了口,转头一看她脸色不好,忙堆上笑来,“我也发现了一个紧要线索。”

西屏适才瞥他一眼,“什么?”

他复走来坐下,将昨日她给的那张名单并那张纸屑拿出来,“你仔细瞧瞧,这两张纸有什么蹊跷。”

西屏将信将疑地左右手接来细看,渐渐发现这两张纸竟是一样,她看他一眼,扬扬手里的名单,“这张纸是我在曹善朗房中借的。”

时修笑着点头,“我猜也是,这种纸是宣德贡,寻常人可用不起。”

西屏默了会,又灰心道:“就算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我们都想得到汪鸣的死和曹善朗脱不了干系,你总不能单凭这两张纸是一样的就给他定罪吧?”

“你说得对,可这纸屑本身就是个谜团,既然找到了它,就得解开这个谜团。”

西屏松懈双肩沉思了会,想不出答案,不免有些歪声丧气,“还说这个疑团呢,那香的谜团我们也没解开。”

时修却笑了下,“我记得在江都查许玲珑的案子,那时候你就说过,姜家有香料铺子,也配一些奇香。曹善朗和姜家原本就有瓜葛,会不会那香就是在姜家的香料铺里配的?”

话音刚落,西屏便着急往香料铺子里去,凭他如何留她吃早饭也留不住。

可巧她前脚走,后脚臧志和又来,时修只得指着那碗稀饭叫臧志和吃。臧志和哪有空闲吃早饭,将手朝外一指,道:“我不吃了,我想再到锦玉关去瞧瞧,特地来问大人有什么要嘱咐的没有。”

时修不以为意,非一把拽他坐下,“锦玉关该查的都查过了,还去查什么?先陪我一起吃了早饭再说。”

“万一还有什么遗漏的要紧线索呢?总好过在衙门里坐以待毙。”

“你先吃饭!吃过饭将文库的方文吏叫到这里来,我有话要问他。”

臧志和这才带着疑惑落坐,“大人还是怀疑那个迟骋?现在的疑点不都在曹善朗身上么?”

时修却端着碗一笑,“曹善朗是曹善朗,迟骋是迟骋,就算汪鸣不是迟骋杀的,也必定和这案子有牵连,我看眼下他的事倒比查我的案子要紧些。”

臧志和虽不明道理,却只得依从,这厢吃罢饭,便去叫了方文吏来。这方文吏五十来岁的年纪,迄今在衙内当差的日子比周大人还长,因他只是区区管文库的书吏,一向不受周大人器重,人又实诚,想来许多话倒方便问他。

此人毕竟上了年纪,有些眼力,看得出时修此刻虽是受困囹圄,将来必能官复原职,因而一样拿他当大人看待,进门便郑重作揖,“不知大人叫卑职来是有何吩咐?”

时修敬他年纪大,特地叫狱卒搬了凳子来请他坐,“十几年前有个迟骋迟班头在衙门当差,听说您老认得他?”

“认得,认得。”方文吏眯着眼回忆起来,“自从汪班头死后,衙内恐怕就只我与周大人认得这个迟骋了,他是十几年前的老人了,本来前途无量,唉,偏偏为个女人迷了性情,知法犯法,落得暴尸荒野的下场。亏得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否则真是要拖累家人了。”

时修闲散地坐回桌旁,“他没有家人?”

方文吏叹了声,“他自幼就没了娘,到衙门当差没两年爹也病死了,所以无人替他主张婚事,二十出头还没娶亲。要是早早娶上一房媳妇,我看也不会受那女犯人的引诱,走上了歧途。”

时修一手放在桌上捻着,翘起腿来,“依您老看,此人当差当得如何?”

“他——”方文吏捻着胡须轻轻笑道:“在我看来嘛,迟骋此人尽职尽责,也许是因他无牵无挂,凡遇到危险的事他都冲在头里,每到节下,也都是他头一个留在衙门值守。他这个人还难得大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又没有什么花钱的嗜好,所以发了俸禄,人家问他借钱他都肯借。我记得有一年汪鸣家中兄弟病了,还是迟骋借给他钱医治,人没治好,病死了,也是迟骋出钱买的棺椁。不过他这人也太实诚,不会说好听的奉承人,也不大变通,所以——”

“所以周大人不大喜欢他,是么?”

方文吏笑着点头。

臧志和听了这番话,倒钦佩起迟骋来,不由得替他抱不平,“这样的人在官场上自然吃亏,在衙门当差就是如此,那会做事的就是比不上会拍马屁的!”

时修在对过看他一眼,他又笑着添补,“自然了,我们大人不是那样瞎眼的上司。”

方文吏又跟着点头,“其实汪鸣那人也不擅溜须拍马,和他师傅性子有点像,只是他家里人口多,艰难呐。”

“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嘛。”时修含笑点头,“那个女犯人的事呢?我听说关于她的卷宗都焚毁了,您老还记不记得她的案子?”

方文吏睃着他二人,心下忖度,这小姚大人与周大人不和,为官又清廉正直,想来将此事透漏给他也不要紧。踟蹰片刻,便道:“说起那妇人,不知道大人有没有听说过泰兴县当年码头边上的一桩杀人纵火案?”

“什么杀人纵火案?”时修才刚问完,记忆一闪,想起好像先前在江都的时候曾听南台说过一桩泰兴县的旧案,“是不是有个小贼摸到一艘船上去,原本是为盗窃,可最后却杀了人,还放火烧了船?”

方文吏点点头,顷刻又摇头,“那桩旧案的卷宗也到期焚毁了,不过我记得,那案子里死了四个人,一个是那艘船的雇主,是位小姐,那贼就是先用匕首杀了这位小姐,再往船上倒了酒放火。当时是夜里,船上的人都睡了,船夫和他一双年幼的儿女被活活烧死,只有船夫老婆跳进江里逃出了命。”

臧志和忙问:“难道那女犯人就是这船夫老婆?不对呀,她分明是受害人,怎么后头却成了犯人?”

“你听我慢慢说来,那艘被烧焦的船是次日早起到江上打鱼的人看见的,那人当时就往衙门报了案,迟骋很快就带人去岸上查访,连查了三日,我听说眼看有了点眉目了,衙门突然跑来一个人投案,说那案子是他做下的。”

时修挑着眼道:“想必就是那个小贼了?”

“正是,此人叫沈小七,年纪不到二十,家住城西郊码头一带,家中有六口人,他尚未成亲,素日也没什么正经事干,常在码头上小偷小摸,是个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据他自己说,案发前几日,他在码头上踩点,看见那艘船泊在离码头有些远的岸边,泊了好些日子,船上除了船夫一家,就只一位小姐,看那小姐的穿着打扮好像有些钱财,所以他就起了邪念,那晚趁着夜深人静,摸到那船上去,本想偷些银两就罢了,谁知惊醒了那位小姐,他慌乱之下就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杀了那小姐,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放了火。”

臧志和听得揪起眉,“一个惯来小偷小摸市井无赖,竟有这份胆子,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

方文吏笑笑,“迟骋也不信,可周大人深信不疑,不出十日就给那沈小七定了罪判了刑,至此,这桩案子本就该了结了。可没两天,又来了个妇人到衙门喊冤,她自称是船夫老婆,叫杜雪芝,这杜雪芝说她丈夫孩子还有那位雇主并不是沈小七杀的,而是被一个姓姜的男人所杀。”

“姜辛?!”臧志和一脸惊诧地望向时修,“果然与姜家有关!”

时修平静地睇住方文吏,“她有什么证据么?”

“据她说,那姓姜的男人是包她家船的那位小姐的未婚夫婿,他常上船来与那位小姐相会,案发当夜,起火之时,她看见了那个姓姜的男人从岸上跑了。可周大人却说月黑风高,是她看错了,跑的那人是沈小七。就过了这一次堂,便给那妇人定了个污蔑之罪,押入了监房。”

时修拔座起身,在屋里缓行缓道:“后来判这妇人往异地服役,押解途中,迟骋放了她,这才有了迟骋见色起意,通。奸徇私之案。”

方文吏笑着摇头,长叹了口气,“当时那杜雪芝到衙门告状之时,脸上因烧伤未愈,缠着好几圈白布,连脸都看不见,何谈见色起意?”

时修听明白了,想必那杜雪芝所言不假,行凶之人就是姜辛,不过姜辛财大势大,不但买通了周大人,还买通了一个沈小七来替他顶罪。却没料到那杜雪芝没死,拣回条命后,到衙门告了他。周大人拿人钱财,自然得帮人帮到底,所以反判杜雪芝一个诬告之罪。而那迟骋深知此案有冤,和周大人相争不成,便私下放了杜雪芝,后来也被判了个通。奸徇私之罪。

可他二人又是被谁给救下的呢?时修踱着踱着,掉过身来,“包下那艘船的小姐姓甚名谁?”

方文吏皱起眉头,“据当时杜雪芝说,那位小姐叫张月微,是从江都包了她家的船来的泰兴,别的她也不大清楚。不过奇怪的是,自这个张月微死后,也不见其家人寻访到泰兴来,周大人自然也不愿意多事去问。”

时修脸色一变,忙问:“这张月微是不是有个女儿?!”

方文吏却摇头,“没听说过。”

“那船上到底死了几个人?!”

方文吏十分笃定,“四个,一个是张月微,一个是船夫,一个三岁男。童,还有个襁褓中的女婴。”

没有西屏,他简直糊涂了,西屏当然没有死,否则这一段重逢又算什么?

“案发是那年几月里的事?”

方文吏道:“我记得是七月。”

而西屏和她娘正是同年六月离开的江都,他不能忘了那天,他骑马赶了十几里的山路去追那艘船,终于没能追上,只远远看见西屏伶俜的身影站在船尾,随波光匆匆一折,就消散了。

后来归家,顾儿安慰他,人各殊途。从没想过自那日一别,西屏再也没从那条江水登岸。她从水上去,又从水上回来与他重逢,而那间隔的十几年,她并没和他一样过着安定祥和的生活。

第99章一双“父母”。

姜家的香料铺子开在裕华街上,西屏到那门前,刚好下起小雨。小厮先往铺子里要伞,掌柜的听说二奶奶来了,忙跟着迎出门外。

自从郑晨一死,生意上的事勉强由袖蕊在盯着,不过她才干有限,对料理生意一窍不通,只管死死盯在账上,偏又是个多疑之人,于是成日家来找各铺掌柜的麻烦,弄得各掌柜郁塞烦嫌,都只望着姜辛能早些回来。

那掌柜的将西屏迎进内堂便问:“二奶奶,不知老爷有信来没有,几时能到家?”

看来姜辛并没在铺子里露头,想必那香也不是他来配的。自然了,他既然把曹善朗扯进来,这种露头露脸的事,肯定不会亲自来办。曹善朗是权贵公子,这种跑腿打杂的事情,想必也是打发人来做的,所以铺子里未必清楚。

西屏呷了口茶,微笑道:“这会在路上,十月前必定是能回来的,你们都是老掌柜了,老爷不过离家二三月,难道你们就照管不过来了?”

掌柜两手抱在腹前,笑着点头,“不是照管不过来,只是四姑娘——”

西屏了然,袖蕊因不放心这些人,日日套上车马出门巡查,对着这些人必定没句客套话,多半是颐指气使教训人,伙计们就罢了,这些上年纪的老掌柜老管事怎会没怨言?

“四姑娘不懂生意,就是话多,若是不中听,你们左耳进右耳出,忍耐些日子,等老爷回来。”西屏笑着安慰两句,搁下茶碗,“今日四姑娘还没来?”

“才刚走一阵,这会估计是转到别处去了,怎么二奶奶不是和四姑娘一齐出门的?”

西屏笑着摇头,掌柜的两眼一转,呵呵笑着端来果碟,“那二奶奶今日来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这两日为我那外甥蒙冤之事,我姐姐成日吃不好睡不好的,我想来给她配一副安神的香,制香的雷师傅呢?”

这事大家都有所耳闻,掌柜的一面吩咐伙计去叫雷师傅,一面宽慰,“俗话说清者自清,谁都不信小二爷会做那犯法之事,奶奶不必过分担忧。”

未几那制香的雷师傅进来,是位斯文的老相公,西屏从前就在他手上请教过两副香方,还算相熟,便打发那掌柜的自去忙碌,起身与雷师傅说了来意。

雷师傅十分在行,马上拟出单子来,叫伙计去前头取各味香料。西屏对他大为赞赏,“到底是雷师傅,我只说两句症状,您就知道该用什么料制什么香,泰兴县只有您了。”

那雷师傅坐在椅上恭恭敬敬地笑着,“都是二奶奶看得起,这点三教九流的雕虫小技,何止称赞?”

“话不是这么说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呀。”正说着,见伙计取了香料进来,西屏忙吩咐,“给雷师傅也沏碗好茶来,慢慢制,不着急。”

一时间上了茶,起了小炉,各色器皿摆开,又是蒸又是洗,工序繁复。西屏在一旁假意讨教帮忙,问了许多问题,谈谈讲讲的,终于问到:“雷师傅,您说这世上真有迷香么?”

“那就要看奶奶说的迷香是哪一种迷了,若是能让人闻着闻着昏昏欲睡的倒有,若说像杂谈故事里那种一闻就使人昏厥的,那是夸大其词,香是没有这么强的效力,能吃进嘴里的药还差不多。”

西屏也围着围布,坐在小炉前给炉子扇火,火上蒸着一种干果,烟雾腾腾升起来,罩住她微笑的脸,“可见那些故事都是骗人的,却说得跟真的一般。”

雷师傅背身在案上研磨东西,轻声笑道:“不过香的效用也不可小觑,有些香料虽不能登时把人迷晕,却能致幻。说起来,前些日子就有个客人拿了副香方来叫我制,方子里用的一味主料是火麻,用量之大,我看可不是做什么正经用道的。”

“火麻?那是什么?”

雷师傅打发伙计去取了点干叶来给西屏看,西屏正欲凑上去猛嗅,雷师傅拿开了手,笑道:“嗳,奶奶当心点,可别这么闻,这东西可使人兴奋,急躁,发怒,还能致幻呢。”

西屏朝他扇着眼睛,“这东西有这么厉害?”

“也要看时辰看用量。”

“那这东西危及性命么?”

雷师傅暧。昧一笑,“那倒不会,常日熏着,能见神佛,仿若升仙,我听说京城里有的达官显贵玩乐起来,就喜欢用这东西制香。不过这也说不准,幻象这东西,有好有坏,有的人兴许能见着鬼呢,我还听说也有人因为吸食这东西自伤自残的。”

西屏心中登如金钟敲响,曹善朗可不就是京城来的,也恰好是个达官显贵,他有这种香方不足为怪。何况南台曾说汪鸣身上有好些淤青,像是在不同时日内自己磕碰形成的。哪有人如此不小心,磕个一回两回还说得过去,成日磕磕碰碰,要不是个瞎子,要不就是嗅了这香,脑子糊涂了。

她笑了笑,“那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来找您制香的是什么人,他拿去又做什么用?”

雷师傅摇头,“我也不好问人家,是个生客,四十来岁的年纪,听口音像是常州人。”

夏掌柜!夏掌柜就是常州人,和先前锦玉关的东家娄城正是同乡。她立刻站起身与雷师傅告辞,欲回衙门告诉时修。

不想马车行到半路,听见外头有个耳熟的声音在说话,掀开帘来,正看见顾儿从一顶软轿上下来,红药倾身替她打扇,朝身后那巷子瞥道:“我昨日来打听过,他二人就租住在这里。”

听这话仿佛是来找什么人的,可是顾儿在泰兴又没旁的亲戚朋友,即便有,这时候时修还困在囹圄,她不着急,却有闲心来访友?

眼见她二人走进巷子,马车又不能通行,西屏只得也下了车,吩咐小厮先回家去,独自撑着伞踅入巷中。

这巷子曲折湫窄,前面已走失了顾儿与红药的身影,她撑着伞探头探脑,好在也没别的岔路,弯来拐去只是这一条道。有几户人家,都是蓬门荜户,不知顾儿到底是钻进了哪一家的门,直到望见巷口她也没再瞅见她二人。

她心道,还是先往衙门去要紧,正要从巷里走出来,不想那口里突然驶来一辆马车,车头坐着两个汉子,还未看清相貌,便猝不及防给他二人提上马车,旋即那马车一溜烟从巷口跑开了。

却说巷子里头,顾儿与红药丝毫动静也没听见,只顾着看这房子,几间屋子像是分恁给了几户人家,所以院子里挤逼得很,到处堆放着杂物,只留出条过道来。

给她们开门的那老妈妈在前头引着路道:“你们说的那对夫妻就住在最里那间屋子,今日下雨,没上街去卖唱,不然你们今日也是白来。”

红药与顾儿在后头工撑着伞向前张望,行过道洞门,里头还有个小院子,就只两间房,那老妈妈走去敲了敲东屋的门,“孔嫂子,在不在?”

未几门开了,走出来个与顾儿年纪相仿的妇人,瘦瘦的身材,五官姣好,只是失于保养,脸色不大好。顾儿细一打量,的确是那日街头卖唱的那妇人,便上前和她搭讪,“你姓孔?”

她那双眼睛疑惑地睃着她们,“我夫家姓孔,你们是?”

顾儿给那老妈妈一点赏钱,打发她去后,朝屋里望了望,“我姓张,夫家姓姚,好不好进屋去说?”

孔嫂子忙让她二人进去,请她二人在八仙桌上坐下,翻着茶盅倒茶,“我和夫人好像并不认得,不知夫人找到我家来有何贵干?”

顾儿笑问:“那你认不认得一位叫潘西屏的小姐?还有,你认不得冯婧冯老爷和他的夫人刘柳姿?”

孔嫂子脸上一僵,蓦地慌张,随手倒了茶盅。

红药忙摸了帕子搽,看了顾儿一眼,笑道:“你不要怕,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来打听一点事情。”

“你们——”孔嫂子左右睃着二人,仍有点怯怯的,“那件事——我们夫妻当时也不过是拿了她的钱,替她装装样子,至于那位小姐到底哄骗了人家多少,我们可不知道,也没有分她别的银子。”

顾儿一时也是糊涂,只得先安抚,“你别怕,我们其实是西屏姑娘的亲戚,不是来寻她是非的,更不与你们相干,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给我们听就不妨碍了。”说着摸了点银子放在桌上。

那孔嫂子一看银子,放下心来,这才道出原委。

原来她和她丈夫原是通州戏班里的花旦和琴师,二人因受不了班主压榨之苦,那年双双出逃,上了艘到泰兴的客船,便在那船上撞见了一位小姐带着两个仆从。

“她说她叫潘西屏,独住着一间舱房,我看她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都像有钱人家的小姐,所以那天,我就和丈夫斗胆去敲她舱房的门,没曾想她倒真请我们进屋去唱了。”

两曲唱罢,西屏也不叫他们走,反问起他们夫妇的身世来,听说他们是戏班里逃出来的,便和雪芝笑着递了个眼色,又和和气气地问:“那你们此番到泰兴去做什么呢?”

孔嫂子抱着琵琶叹了口气,“还能做什么,无亲无故的,左不过卖艺混口饭吃罢了。好在我自幼学戏,唱念做打样样来得,只是年纪大了,到底不如年轻的时候。姑娘呢?我听姑娘口音,好像也不是泰兴人,去泰兴是去投亲还是访友?”

一时雪芝瀹了两盏茶来,关上了舱门,笑道:“我们姑娘是到泰兴县寻觅姻缘去的。”

“寻觅姻缘?”

“是啊,算命的说过,我们姑娘的良缘在泰兴县,可惜我们姑娘自幼没了父母,老爷太太虽然留下些钱财,却无人主张,耽搁了两年,实在耽搁不起了,只好听算命先生的话,到泰兴县去碰碰运气。”

孔嫂子细细看着西屏,笃定道:“凭小姐的相貌,一定能遇得到一门好亲事。”

西屏只腼腆一笑,还是雪芝来说:“遇到好人家不难,只是姑娘没有父母,许多事情又不好亲自和人说,就怕在议亲的时候吃亏。”

“这倒是,女孩家没有长辈做主,总是不便宜。”

西屏略带感伤地睃着他二人,,“今日遇见你们夫妇,倒叫我想起我的父母来了,大嫂和我娘倒有几分像,我一看就觉得亲切,所以才请你们进屋来唱,这也许就是天降缘分。我看,既然大家到泰兴去都没有亲友投靠,不如搭个伴,横竖到了那里也是要找房子住,不如就跟着我住,你们替我料理料理家务,等有媒人上门说亲的时候,你们充个长辈,免得我给媒人骗了。”

话音甫落,雪芝便假意瞪她一眼,“姑娘乱说,非亲非故的,怎么好住在一处?”

西屏仿佛会悟过来,吐了下舌,轻声嘟囔,“也是,大家不过是陌路人,我也真是个直肠子。”说着,冲他夫妇二人笑起来,“算了,我说笑的,大家有缘再见好了。”

言讫,雪芝拿了银锞子来给他二人,打发他们走了。孔嫂子拿了钱和丈夫回了下舱,两口子一商议,虽是陌路人,可人家是是个年轻富裕的小姐,他们两个是一穷二白的卖艺人,难道还怕上她的当?就是怕也该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美貌小姐怕他们这样三教九流跑江湖的才是!于是次日,又巴巴跑去上舱,腆着脸要与他们同路作伴。

第100章六姨不见了!

“后来到了泰兴,她买下了一所房子,我们夫妇就同她住在那房子里,她既不要我们的房钱,也不要我们夫妇卖身为奴,连衣食住行都是她开销。起初我们还有些提心吊胆,后来她果然开始请媒人上门来议亲,我们夫妇便假充她的父母帮她充门面,可惜相看了许多人家都没成功。”

孔嫂子此刻说来还觉奇怪,“其实那些人家里也有好的,只是她都不中意。我想,以她的相貌挑剔些也是应当,直到她和姜家搭上了话我才有些警惕起来,她莫不是就是专门奔着姜家来的?”

听说就有那种人,专门借由婚事设套骗人家钱财,不过孔嫂子听顾儿说她与西屏是亲戚,就没好问,只咬断了余下的话,笑着给她二人添茶。

顾儿追问:“那他们是如何与姜家搭上线的?”

“不到两个月,西屏姑娘跟前的那位杜雪芝就到姜家对面租赁下一处房子,借着那门脸开了间小店卖吃食,姜家的下人常去吃,一来二去,就听说了庆丰街上有位冯家小姐生得倾国倾城,正在议亲。姜家太太本来不信,专门使人来瞧过,就这样没多久,便托了个媒人上门来给他家二爷说亲。后来我们才知道,姜家当时打发来相看的那位公子只不过是姜家的侄子,其实要说亲的二爷是个矮木桩子,相貌丑陋,怪道姜家那么有钱,却肯定下我们这门亲。”

“后来呢?”

“发现时已是他们成亲之后的事了,我看西屏姑娘并不怎样伤心,我就暗想,兴许她就是专门想嫁到姜家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家去享清福的,因此大家就没再理论。后来我们夫妇见亲事也做成了,不好意思再白吃白住在那房子里,便和西屏姑娘说要走,西屏姑娘还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我和丈夫知道这门婚事做得蹊跷,怕姜家日后找麻烦,所以也没敢留在泰兴,往常州去了几年。”孔嫂子一气说完,仍是害怕,忐忑着问:“你们真不是来寻我们的不是的?”

顾儿与红药相看一眼,笑道:“放心吧,我们真是西屏姑娘的亲戚,我是她姐姐。”

“姐姐?”孔嫂子有些信不及,“从前西屏姑娘说,她没什么亲人呐。”

“我们是远亲,也是这两年才联络上的。”

“那西屏姑娘如今怎么样?还是在姜家做二奶奶么?”

顾儿点点头,“今日之事,请大嫂再不要对别人提起,从前的事也不许再说。”

言讫又搁下十两银子,并红药告辞出来。外头仍旧阴雨绵绵,街上变得冷清,有种残年岁暮的光景。顾儿心里郁塞得厉害,及至监房内,脸上还是惨然淹淡的神色。

监房中光线更暗,所以点着灯,昏黄的光混着天窗投进来的一片阴白。母子两个像在残冬腊月间,还在从前穷时住的房子里说话,哈得出气来,每说一节,间隔中似乎阗着一种凄冷,身上总是不够暖和。

沉默好一阵,顾儿抬头窥时修的脸色,发现他眼眶红了,知子莫若母,他知道她是为西屏,她心里止不住去想,不如就成全了他们?

不过这时候说这些都是多余,西屏到底与姜家有杀母之仇,姜辛不死,她一定不会轻易甘休,说不定她这十几年都只为这个目的而活,所以情愿为此搭上她的终身和性命。

她重重叹出口气,时修听见,抬头看她,眼睛里遍布着红色的恨意,顾不上什么王法公理,一心只顾替西屏开脱,“她是没办法,她死里逃生,十几年间也没人替她主持公道!”

顾儿忙点头附和,“我知道,我知道——可眼下若真放任她下去,她就完了,咱们得想办法叫她悬崖勒马。”

时修连眨着眼睛,慌乱间四下里望着,“当午之急是要查清汪鸣的案子,才能顺势扯出那些旧案,将姜辛,曹家,周大人等人一并治罪!这样六姨就犯不着铤而走险了。”

“道理是这道理,只是你此刻还困在这里,自己都还没撇清,如何帮她?你爹那头向朝廷请命,不知几时才得信,就怕他的信没来,周大人这头又耍什么花招。”

时修立起身,转背一想,不是拿了那鲍六么?暂且就拿他来顶罪,自己先脱身出去是正经,横竖就是判了他死刑,案子还得经刑部审核之后才会执行。

事从权宜,如今也只好做个“糊涂官””先“冤屈好人”一回。于是转头道:“我有法子脱身,您先回去看住六姨。”

顾儿起身应诺,却愁得端着两手连晃几下,“可我如何看得住她啊?你姨妈那个性子,什么都不和我们说,打定主意就不回头。”

时修狠狠攒眉,“那您就跟着她,她去哪您去哪,她睡觉您也睡觉,寸步不离!”

“噢噢!”她连连点头,“说得是说得是,那我先往姜家去找她去!”

她一走,时修立刻打发狱头去叫了臧志和来,说要给那鲍六定罪,臧志和吃了一惊,“可那鲍六——”

“我知道他是冤枉的,可这时候只有拿他来顶,我才好脱身,外头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办,我不能耽搁在这里!”时修连脚打着转,“只要在刑部批定下来之前,我们查出真凶,还可以翻案。”

臧志和犹豫道:“可是,凶手万一真是曹善朗的话,曹家肯定会与刑部通气,到时候想再翻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周大人未必肯答应。”

要牵连一个无辜的性命在里头,时修也良心不安,但自己若不能脱身,又如何去帮西屏?公与私,他一时不能分明,便委顿地坐回凳上,垂着脑袋半晌不吭声。

臧志和思来想去道:“我倒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将来即便案情明了,大人恐怕也得受朝廷责罚。”

时修忙站起来,“就是判我个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快说!”

臧志和向外瞥一眼,凑过来低声说了一通,时修听完,迟疑片刻,“这行得通么?”

臧志和点点头,“我看这几个狱卒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只要大人叫他们面上过得去,他们也不敢戳穿,难道只怕得罪周大人,就不怕得罪您?”

时修稍思须臾,笑着点头,“好法子,只要能出得去,还管那么多做什么,你现在就去办,明日一早我就要出去。”

亏得次日天不亮南台便来了衙内,臧志和在值房内胡乱睡了一夜,听见他来,便忙去将他从仵作间里拉往监房,一进门便命南台脱衣裳。

南台稀里糊涂地架起眉毛,“脱衣裳做什么?”

臧志和急着来解他的腰带,“嗨!你先别问了,先和大人换了衣裳要紧,代大人在这里小住几日。”

“什么?要我代大人坐牢?”

“你坐不坐?”臧志和一急便顾不上时修的掩面,直言道:“我告诉你,这可干系到姨太太的性命,难道你不在意她的死活?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替大人在这里坐几日牢,换大人出去救她。”

南台一头雾水,手却只管解起袍子,“到底怎么回事?二嫂出什么事了?!”

时修只顾着低头解衣裳,“此刻和你说不清。我只问你,六姨昨日去你们家的香料铺子里查一味香,可查到什么结果没有?”

南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昨日回去得晚,早上出门得早,并没有在家见着二嫂的面。”

匆匆换过衣裳,时修便与臧志和欲往姜家去。出去的时候,但见二人均低着脖子掩住口鼻,那狱卒好奇盯着问缘故,臧志和忙呵呵笑道:“昨日下雨,小姚大人受了风寒,我们怕过了病气。对了,你们别老去打扰大人,姜仵作才刚带了碗药来,他吃了正焐汗呢。”

好在时修与南台的身段差不多,穿着他的直裰戴着他的四方巾,掩住口鼻,一路出衙也没人认出来。走到姜家门上,时修怕给姜家人认出,只派臧志和上去询问,自己则站在街前朝对过馄饨铺张望,奇怪天已蒙蒙亮了,那铺子竟还未开门,这可不像林掌柜往日的做派。

不,应当叫她杜雪芝。时修心下疑惑,抬腿朝对面那巷子里进去,走不了几步,见那后门上挂着把锁头,透过门缝朝里看,院内烟冷露冷,显然房子里没人。

未几臧志和跑了来,“姜家的人说姨太太没在家,是不是给咱们太太接到那头房子里去了?”一看这门上挂着锁,抬手晃了晃,“咦,混沌铺也没人?”

时修隐隐生出些不安和惧怕,忙抬脚往外巷外走,“先回庆丰街看看。”

谁知进门撞见顾儿与红药正急匆匆要出门,乍见时修,顾儿抬手上下将他一直,一连串的问题,“你怎么穿着这身衣裳?这是谁的?你怎么出来了?”

时修顾不得答,一头钻进门,急匆匆往院内走,“六姨呢?”

顾儿忙掉身跟进去,“还说你六姨,昨日下晌我去姜家找她,说她还没回去,我在她那屋里坐到入夜也没见她回去,我就只好先回来了,这时正要过去找她呢。”

他陡地回头,脸色有些苍白,“她不在姜家,我们刚打那头过来。”

“她不在家?”顾儿一时茫然,眼睛朝四下里转着,“她不在家,又不在这里,那会去哪里?”

时修越往屋里走越是心慌起来,就怕西屏昨日往香料铺子里追查,反查到姜辛的行踪,便等不及去寻他报仇,不是没这可能,毕竟连馄饨铺子也没了人。

他自椅上坐下,虑着自己不能露面,只得派臧志和去跑一趟,“六姨昨日去了姜家的香料铺,你去那铺子里问问看六姨的行踪。”因放心不下,又同顾儿道:“娘,您还是到姜家去一趟,问问昨日给六姨赶车的小厮。”

散讫后,他独自坐在椅上,四巧瀹了茶来,他呷了一口,那茶汤顺着咽喉往下滚,渐渐带起了满腔的躁火。算一算西屏不过才不见了一夜,他却觉得她走失了许多年似的,慌得坐不住,像只无头苍蝇满屋乱转。

这日同样是个阴天,门窗都从外头锁死了,西屏贴着窗户深深一嗅,到处是桂花的味道,不像是锦玉关。屋子倒干净宽敞,家具都是上好的料子,绑她来的人,左不过是曹善朗和姜辛,可见他们是真急了。

果然看见窗前有个人影掠过,顷刻门开了,曹善朗含笑走进来,“委屈你了二奶奶,我知道好言好语请你你一定不肯赏脸,所以就只能换个方式请你来。”

西屏望着他走进罩屏里来,也从容地走到那榻上坐下,“你把我绑来,是为你自己的事,还是为姜辛的事?”说完自笑了下,“我不该这么问,我差点忘了,你们此刻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曹善朗不理会,走来榻前向她作了一揖,“是我唐突,让二奶奶昨日受了点委屈,二奶奶可不要怪罪。”

说着拍了拍掌,便有丫头端了茶水点心进来。西屏趁机朝门外瞥一眼,那门前还守着两个小厮,看来轻易是跑不掉的。

曹善朗挥退了丫头,拽了根梅花凳坐在榻前,笑意款款地睇着她,“其实二奶奶不必害怕,我的事好商量得很,我相信姜老爷那头,也有商量的余地,不是一定要把你怎么样。”

“噢?”西屏索性安心端起茶来呷了口,将茶碗焐在手里,看也不看他,淡淡一笑,“你要和我商量什么?”

他将眉毛轻提,“二奶奶如此聪明,会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