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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潘金莲 再枯荣 26004 字 2024-12-01

第81章她一定不肯理我了…

自这日堂审之后,时修一病到中秋前夕,这房子里便没了过节的气氛,到处充斥着药味,药炉子从早烧到晚,天气渐凉了也不觉得。红药担惊受怕之余,打发玢儿到码头上去托人给家中传话,顺便问时修几时能回江都去。

时修一算,大概再有大半个月堤口便能完工,只是即便回了江都也愧于做官,就是不知他爹肯不肯成全他辞官的意思,要是他爹不允,辞官的消息根本不会上达吏部。

早上便问臧志和:“我前日交给你的那封信可送出去了?”

臧志和心下一虚,“嗯”了两声,借故要到衙门帮着整理卷宗,忙笑着往外躲。

红药在旁边屋里正坐着梳头,开着门,见他经过,忙赶出来,拉他到洞门外头悄声说话,“那信你真送了?”

“哪会呢?还在我身上放着呢。”臧志和左右想不明白,“大人到底为什么要辞官?就算和周大人不对脾气,也不至于辞官呐,又不是一辈子在这泰兴,等堤口的事一完,回到江都去,也不会再与周大人共事。”一面说,一面又皱起眉头,“难道是大人看不惯这官场上偷奸耍滑的风气?”

红药拿梳子轻轻刮着发尾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二爷这一阵心情很不好,这病总不好,也是这个缘故。”

“难不成是和姨太太吵架了?”臧志和咂了咂舌,“我说呢,怎么这些日子姨太太不来了。”

正说话,看见陈老丈开门出来,与二人笑笑,端着木盆在井前打水洗脸。红药便折身进了洞门,臧志和则看了他的背影一会,见他握着帕子反手搽后脖子,襟口拉拉拽拽地,露出些竖条伤疤。臧志和眼睛一亮,转头朝红药的背影望去,直睃巡到她手里握着的那把梳子上。

这厢到了衙门,因还有些话要问娄城,便转去监房,走前特地在那刑房里逗留了片刻。找来找去,果真在刑架上找到件刑具,行话叫“肉梳子”,样式是梳子的样式,不过是铁造的,梳齿是一根根尖细长钉,在人身上用力梳一下,便能刮下一条条肉来。这种酷刑寻常不用,除非是些顽固不化的犯人。

老陈叔身上的伤疤,倒像是这肉梳子刮的,否则一般的鞭痕刀伤,或是哪里刮的蹭的,不会排列得那样整齐有序。难道老陈叔曾是个犯人?

想到此节,便和那狱头闲谈,“这些家伙事,恐怕好些时候不用了吧?瞧,都落上灰了。”

那狱头走来跟前笑,“这两年还算好,没遇着几个嘴硬的。那些人,你别看他在堂上犯浑,一到了这里瞧见这些家伙,吓都吓得尿裤子了,根本不用兄弟们费力。”

“这倒好。”臧志和拿起那把肉梳子来掂了掂,“要说我还是最喜欢这个玩意,轻轻一刮,皮开肉绽,省事。”

狱头笑着点头,“这东西寻常人受一下就全招了。”

“你使过没有?”

“没有,小的派监房来才四年,还没遇着那十分硬。挺的犯人呢。”

臧志和笑着搁下肉梳子,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打转,一手拨着那些铁镣,满屋里净是哗啦啦的回身,“你在衙门当差几年了,有些资历了吧?”

“我当了六年差,要说资历,还是我们汪班头的资历深,他在衙门当了二十几年差,是差役中最年长的,听说他可是从前迟班头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这汪班头臧志和倒认得,四十出头的年纪,与他年纪相差太大,况且他是外调,只听候时修差遣,所以衙中别的事务一概不管,只跟着时修办案。而汪班头则管着本县其他事务,以周大人唯命是从。所以来了这些日子,两个人各司其职各为其主,相交不深。

不过这汪班头本事不小,听说前些日子刚在城外绞杀了一伙匪类,立下大功,周大人那么抠门个官,竟赏了他十两银子。既这般厉害,想必他师傅也本事不小。

臧志和一向爱访这些有本事的同僚前辈,因问:“那位迟班头既是汪班头的师傅,想必是高寿了,不知如今是解职在家还是另有高就?”

狱头放低了声,“迟班头早就死了,听说是犯了事,在革职查办期间病死了。”

“所犯何事?”臧志和提起眉。

“这些事我们不大清楚,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今这班人年纪和我差不了多少,那时候都还没进衙门当差呢。不过听说,当年汪班头大义灭亲,亲自捉拿了他师傅迟班头,为此我们大人非但升任他为捕头,还嘉奖了他一笔银子。”

臧志和“噢”了一声,点着头出去了,一面寻思,那迟班头是公门中人,怎会轻易知法犯法?难道是和去年江都府衙那个监守自盗的姓赵的一样,为了点钱自毁前程?这汪班头原也是个刚正不阿的人,遇到自己的师傅犯事也能不留情面。

怀着这好奇心,原是想去问问那汪班头,偏汪班头不在衙内,便转到仵作值房来向南台打听。南台笑道:“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事,不过我在衙门当差也没几年,也只知道一星半点,你怎么问起这事来了?”

臧志和立在案前笑笑,“前不久汪班头只带着七。八个弟兄就绞杀了十几个山贼,我一向佩服本事比我大的人,所以想向他请教请教追凶剿匪的本领,我想他师傅的本事肯定更大,也想去拜会拜会,可惜人死了。”

南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案卷朝桌面上笃一笃,笑道:“汪班头脾气不大好,你要请教就得放下架子,你虽说是府衙里的班头,按理比他资格高,可你年纪比他小许多,要摆出晚辈的姿态来。”

这倒不假,那汪班头平日对谁都板着面孔,尤其是待他手底下那些差役,简直是一丝差错不容,常听见他骂人。听说正是为上回剿匪,有个兄弟跟踪时惊醒了贼人,只等案子了结,便打了那位兄弟二十大板。

臧志和想着心惊肉跳,摸摸脑袋,“这个三爷只管放心,我书虽读得不多,不如你们知书识礼,可这点道理我明白。不知那汪班头素来喜欢什么?我想趁明日中秋,略备薄礼送到他府上去。”

南台抱着案卷欲往隔壁文库去,臧志和忙伸手接了,跟着出去。且听他说:“我和汪班头私下也从不来往,不过我听底下兄弟们说他喜欢吃酒,你备一坛子上好的金华酒带去也就是了。”

“一坛子好酒我还买得起。”臧志和呵呵直笑,进到文库,只管把案卷递给南台,看着他放进那堆案海中,“不知汪班头的师傅到底所犯何事,他如此不留情面,想必犯的不是什么小过失了?”

“想来过失不小,你既然好奇,我就来翻翻看。”南台便在那些案卷里找了起来,一面问:“小姚大人见好了么?”

臧志和叹了口气,“自前日堂审之后,病得更厉害了,真怕拖成肺痨。”

南台手顿了下,回头看他,“这么严重?”

“大夫说的,我也不懂。”臧志和忖度忖度,探他的口风,“这些日子姨太太也不去我们那里瞧他,是不是家务繁忙?”

“中秋嚜,自然是忙了。”南台领会他的意思,淡淡一笑,“下晌回去我告诉二嫂一声。”

臧志和笑着点头,“多谢姜三爷体谅,我们大人在泰兴又没有什么别的亲戚,只有姨太太这么个姨妈,还承望她照顾呢。”

南台轻轻点头,总算给他在一口髹红大木箱里找到十几年前的卷宗,“这些都是十五年前的了,运气不错,还有一个月这些卷宗就该焚毁了。”抽出一本来,呛得咳嗽几声,抖了抖灰,翻开细看,“那位迟捕头所犯之事还真是不小。”

“真的?是私吞官银还是贪污受贿?”

南台面上微红,摇了摇头,“都不是,他是和女囚通奸,还在押解途中,私放了这名女囚——”

“什么?!”臧志和大为吃惊,一把抢过案卷细看,上诉捕头迟骋,奸。□□囚,并于押解路上私放女囚,官犯私通,徇私枉法,严重渎职,后按律缉拿迟骋,追究女囚下落,无果,迟骋病死狱中。

果然是罪大恶极,南台暗暗攒眉,“犯了这样的事,即便不病死,也终要受大辟之刑。”

臧志和翻了翻,这案卷上却没记录女囚的信息,便又弯下腰继续在那箱子里翻,翻了一大堆装订成册的卷宗出来,始终没翻到可疑的信息。

“想来那女囚的案卷更久,已经销毁了。”南台道。

臧志和只得笑着摇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女犯人,竟惹得一个捕头动了霪心。”

南台也笑,“大概是位美人,却不知美人又所犯何事。既然翻不到,改日问问这管文库的方文吏,他在衙内二十年,想必知道些。”

二人闲谈两句,收拾了箱子,便出了文库,迎面在廊下撞见个急匆匆的差役,看见臧志和便喜笑迎来,“臧班头,正找你呢!才刚来了个吏部的官差,说是传达吏部公文,要小姚大人与周大人共听上令,周大人说小姚大人病在家中,要你去听,代传给小姚大人。”

臧志和忙赶去大人值房,见周大人与那官差正坐着吃茶,周大人一脸晦气,瞅见他进来,鼻梢里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接了公文才知道,原来吏部有令,周大人懈怠渎职,吏部贬他为县丞,着时修暂代泰兴县县令一职。臧志和心想,八成是时修先前参周大人那一本奏了效,却只贬周大人为县丞,官降一级,如此小惩,只怕是周大人在上头也有人作保。不过好歹是稍作了处罚,况且有此一令,时修就是想辞官也不能了。

那吏部官差道:“既然小姚大人病中,那就请这位班头代为传达,这几日暂且还由周县丞代理衙内事务,等小姚大人病愈,即刻到任,不得耽误。对了,我是从扬州府衙过来的,姚大人还有话带给小姚大人,叫他不得念家,以公事为重。请班头一并转到。”

臧志和拱手答应,斜眼瞅见周大人脸色不好,忙借故溜了。

回去告诉时修,时修想着他爹应当是收到他辞官的信了,怎么在吏部来人跟前一句话不替他说?是了,想他爹也不会赞同他辞官,却难得好脾气,连句教训他的话也没有。

臧志和窥他两眼,腆着脸一笑,“实话告诉大人吧,您那封辞官的信,还在我屋里呢,我根本没往江都送。”

时修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什么?你敢昧我的信?!”

适逢红药端药进来,解臧志和之围,“是我不叫他送的。我不知你是什么缘故一定要辞官,可你也不替老爷太太想想,咱们家不比别的人家,老爷太太一向不稀罕仗势徇情替你们兄弟讨官,只想让你们兄弟凭真本事封官拜职,所以含辛茹苦教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自己为读书也吃了不少苦头,好容易封了官,才做了两年就要辞官,什么了不得的坎坷磨难?既然你这般经不得,就不要说什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话。”

时修歪着脸道:“你懂什么?若是难在外头,我自然受得起,如今难却难在我自己心里。”

“有什么不一样?”红药把案盘一声震在桌上,“不管难在别人或难在自己,不过都是坎。你倘或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便是了,难道朝廷里做官的就都是没犯过错的?要是稍有差池就辞官不做了,撇下江山社稷皇帝主子如何?这是往大了说,往小了说,你对得起老爷太太培养你这些年的苦心?就连我们这些在案前替你端茶送水的下人你也对不住!”

红药原是他娘屋里的丫头,正经说起话来时,自有一股尊长的威严,振得时修也没话可说。臧志和见状,暗暗朝红药竖了根大拇指。

红药叹了口气,软声下去,端着药碗上前,“二十啷当岁的人了,别叫人看不起,一点挫折就垂头丧气的,连姨太太看见也要小瞧你。快把病养好了,早日到任。哼,说来也好笑,你常说周大人之流不好,难道你只图自己心里松快,就放心将一方百姓交到这种人手上?”

时修接过药碗,瞪了她一眼,“你字也不识几个,这些话却不知跟谁学的。”

“跟老爷学的,怎么了?老爷的话,你敢不听?”说着,向臧志和使了个眼色,待他出去后,坐在凳上哄他,“我去请姨太太来好不好?姨太太来了,你的病就能早些好,就好到衙门去做正经事了。”

时修听她说到西屏,鼻子就有些发酸,一想横竖那案子已经了结了,难道真要永世不见她?只这几日已想她想得病缠绵病榻,要一生一世分离,简直不如把他的心剜去算了。

因此便有些认命,歪声丧气道:“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来。”

“为什么不肯?”

“你不知道,那日是我赶她走的。”

“吵个架拌个嘴,她还会同你计较这个么?”红药接过空碗递上帕子。

时修黯然长叹,“你不知道,她闷不吭声的,脾气却大得很。我那日对她说了几句重话,以她的性格,这会只怕正咒我死呢。”

红药起身把药碗搁回案盘,望着他直好笑,“怪不得太太总说你是个愣子,你哪里懂得女人。”说着端着盘子出去了。

第82章你自己赶我走的。

次日中秋,红药因想着姜家必定忙着过节,便暂且耐住没去请西屏。西屏却在家空自记挂,犹豫着要将厨房做好的精致菜色拣几样给庆丰街送去,又怕时修厌她不肯吃,几番思虑就罢了,心不在焉地熬过了中秋。

隔天早上,玢儿忽到姜家来,说是红药打发她来请。西屏心中一悸,忍不住笑问:“是红药私自要你来请我?狸奴知不知道呢?”

玢儿老老实实地道:“早上红药姐吩咐的时候,二爷醒着呢,他听见的。”

“他没说什么?”

玢儿想了想,那会时修正在吃药,烫得龇牙咧嘴吐舌头,哪还得空说话?便摆了摆头,“二爷一句话没说。”

西屏一时心情黯淡,既然听见了,又不说什么,到底是情不情愿见她?看样子倒是红药的主意多点,他自己兴许只是半推半就。本来为案子了结,他把罪名都给娄城扛着,她应该感念他的好。可这会他真有了示好的苗头,她又怨他态度勉强。

这时一赌气,就顾不上惦记他的病了,旋身坐在榻上,端起茶来呷,一片淡淡的神色,“那我去做什么?你回去说一声,叫他好生养病,我有些抽不开身。”

玢儿一怔,摸不着头脑,只好走了。

西屏在榻上坐了半晌,要赌气又放不下,想他是个病人,再说他明知她犯下了那等滔天大错也没和她计较,违背自己的良心道义来维护她,自己又和他计较什么呢?便自叹了口气,换了身衣裳走去找袖蕊商议,想讨库房里些滋补的药品带去。

那袖蕊继承了卢氏有些悭吝的性格,心下舍不得,吃着茶正斟酌推诿之词,却见郑晨由卧房里走出来,二话没说就吩咐屋里的妈妈,“我记得库里放着两支上好的人参,包好了拿来给二嫂。”

那妈妈一时没去,眼瞅着袖蕊,郑晨便也看向袖蕊,笑道:“小二爷自从来了泰兴,先是大哥的案子,后又是二哥的案子,捉拿凶手,惩奸除恶,忙来忙去都是为咱们家的事,咱们也该多谢人家,一两支人参算得了什么,要是老爷在家,更有重谢。”

袖蕊听如此说,撇着嘴道:“我又没说什么,就你会抢着做好人。”说着朝西屏笑笑,“二嫂干脆请小二爷还搬回家里来,都是亲戚,大家合该团聚,何况他如今病着,咱们家里也好照应。”

西屏微笑着摇头,“他不愿麻烦人,必定不肯搬来。我代他多谢四妹妹一番好意。”

郑晨道:“既如此,一会我和二嫂一道过去瞧瞧他。”

西屏正怕独自去有些下不来台,有郑晨同去,倒少了几分尴尬,便答应下来,先辞出去吩咐套车。

待她一走,袖蕊便板下面孔,饶是郑晨与西屏素日清清白白,她仍不大放心郑晨与西屏这么美人同进同出。见郑晨没甚反应,她又冷哼一声。

总算郑晨的眼睛瞟到她脸上来,稍一揣测,笑了笑,“我虽与二嫂一道,可她坐她的车,我骑我的马,又没什么妨碍。你要是放心不下,你也同去。”

“我才懒得。”袖蕊嗤笑一声,“反正你有什么,最好别给我抓到,否则,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郑晨只是笑笑,吃完茶便往外头走,与西屏同往庆丰街去。不想到那边门前一看,早有辆马车停在那里,绕前一看,马车灯笼上写着“周”字,西屏猜到,大概是周大人府上的马车。

来的正是那周宁儿,原本周大人官贬一级,赌气要绝了招时修为婿之心,叵奈周夫人劝他,“你这把年纪的人了,越是要拿出肚量给小辈看,有什么可气的?再说,他年纪轻轻的,绝不可能一辈子只做个县令,将来一二年高升出去,县令仍是你的。嗳,我看呐,你这一辈子做个县令也就到头了,还是招个能升官发财的女婿吧!”

周大人不知是时修上疏参他,只是气时修取而代之,听他老婆一说,也没法子,又想时修这人委实有才干,便咽下气来,照旧打发女儿去探他的病。

那周宁儿早上来时,尊她母亲的话,特地带了两碗炖得耙烂的肉来,向时修红药道:“我娘说小姚大人病了这些日,想必吃得清淡,只怕亏了身子,所以叫厨房里做了这两样菜请小姚大人吃。”

红药忙道谢接去,开着门,放她在屋里与时修说话。时修本就不大有精神,何况玢儿才刚回来告诉西屏不肯来的话,他心里更是不痛快,自然益发懒得睬她,披着件氅衣坐在榻上,冷声冷气地道:“多谢周大人和夫人惦念,我现下病中,家中又无长辈,请恕招待不周之罪,等改日我好了,再登门道谢。”

这话分明有些赶客的意思,周宁儿顿觉受了屈辱,心道:本来我也不是十分情愿来瞧你,三番五次来了,你却连个热络笑脸也不给,简直太不把我放在眼里!怄得正想落泪,亏得红药赶来应酬,“姑娘请到正屋坐着吃茶。”

周宁儿只恨不得骂他两句,错着牙根,随红药出去。走到廊下,恰好看见西屏与郑晨从洞门进来,那份尴尬适才缓和了些,笑着和他们招呼。

郑晨拱手回礼,笑道:“真是巧,没想到小姐也在这里。”

周宁儿见他穿着见玉白绣金边的锦袍,斯斯文文笑得人如沐春风,不像那姚时修,常是副不冷不热拒人千里之外的嘴脸,又不是什么王孙公子,很不得了么?

相形之下,觉得郑晨更为亲近和善,便腼腆笑着朝他点头,“我也没想到你们今日会来。”

时修在屋里听见西屏的声音就坐不住,忙踅出门,话悬在嘴边险些不管不顾,一看这么些外人在,心恨他们多事,只好改口,“六姨,您来了。”

西屏微笑着点点头,见周宁儿在这里,自然不好撇下她,就与她一同先去正屋里说话,放郑晨先去和时修寒暄。

时修眼巴巴望着她一径陪着周宁儿去了正屋,心下失落,只好意兴寥落地转身,请郑晨进屋,“其实我这也不是什么大病,还劳动郑姑爷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我。”

郑晨撩着袍子在榻上坐下来,笑道:“原本早就该来的,拖延至今,是我失礼。我听二嫂说,小二爷有咯血之症,怎么还说不是什么大病?”

“不过咳嗽的时候带出几丝血,没什么妨碍,何况今日已觉好多了。”

郑晨观着他的气色,“听说吏部将周大人贬为县丞,叫小二爷任泰兴县令一职,如今满城的民生大事都望着小二爷,小二爷不可疏忽,应当郑重保养才是。”

“这消息传得倒快。”时修笑着,有意调侃,“周大人任泰兴县令多年,深受泰兴许多乡绅爱戴,我好得快了,只怕有人还要不高兴哩。”

哪知郑晨却坦诚一笑,“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诚心盼着小二爷好。”

时修见他笑容底下隐隐藏着点凝重之色,心想,这人一向不爱多事,也不是阿谀奉承之辈,今日绝非单为探病而来。便有意试探:“是么?郑姑爷盼着我好,难道是有什么事要我效劳?”

自从姜潮平的案子真相大白,那娄城被抓,满亭议论,都说那娄城开着锦玉关,结识了不少权贵,一样在姚时修手里伏了法,郑晨便瞧他是个可托之人。可巧昨日又听说周大人被贬,吏部命他代任县令,这正是个可乘之机。

因此今日听见西屏要来,他也跟来,不想刚坐在这里,就被时修看穿。他笑了笑,“难怪都说小二爷明察秋毫,不等人开口,就知道人有事相求。”

时修笑道:“不是我明察秋毫,是郑姑爷没有隐瞒之心,一进这道门,就都挂在脸上了。我没猜错的话,郑姑爷是为芙蓉庄前前后后二十年间被占去的那些田地?”

郑晨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很快镇定自若,“到底是小二爷,这也给你猜到了。”

说话间,红药奉茶进来,时修待她走后,起身去关房门,特地在门口竖着耳朵听了须臾,西屏在正屋里和那周宁儿说笑呢,一贯轻盈疏离的笑声,说冷不冷,说热情也不算热情,听不出来着急,难道就不忙着来和他说话?

如此一想,转过身时,脸上就有点忿忿的,“我来泰兴县也好些日子了,曾翻看过衙门的县志,芙蓉庄二十年来遭遇好几次水灾,都是长清河决堤。我本是为长清河水利之事而来,自然留着心,我想那几处堤口决堤,并不单是天灾,恐怕也有人为之力,可惜我没证据,无法追究。郑姑爷是芙蓉庄人氏,本是位谦谦君子,外人看你是为图姜家的富贵所以入赘姜家,我看你却不是那样的人,我猜,你大概是为了找到证据替芙蓉庄的百姓讨回公道才入赘姜家的,不知我猜得对不对?”

郑晨望着他灰心一笑,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听小二爷的意思,只要有证据,这事你就敢问?”

时修还在留心正屋里的动静,那头不知说到什么,周宁儿正娇滴滴地发笑,听得他觉得腻腻的,脸色就有些厌烦的神色。

给郑晨瞧在眼中,以为他在犹豫,就轻哼一声,“我知道,芙蓉庄许多田地如今都落到了京城许多高官贵族的手里,可见此时虽是姜家与周大人合谋,背后却牵涉着这些人的利益。要想替我们芙蓉庄讨公道,不单是周大人和姜家,势必还要得罪这些人,小二爷怕连累前程也是有的。”

“啊?”时修回过神来,也不管他前面说了些什么,抓住后一句就冷笑,“什么得罪人不得罪人的,我姚时修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郑晨化忧为喜,起身作揖,“有小二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实不相瞒,自从大哥死后,我代为料理姜家的生意,趁老爷不在家,总算在账上查到些证据。”

时修掀上眼皮睇他,“你想代芙蓉庄百姓告姜辛与周大人官商勾结,欺诈民田?”

“只等你病愈到任。”郑晨一脸郑重地将他睇住,“只盼着小二爷能不畏强权,一查到底。”

时修轻声一笑,站起身来,“你一个平头百姓都不怕,我怕什么?只要你敢告,我就敢受你的诉状。”

说定后,郑晨便欲告辞,时修拢着肩上披的椅上送他出来,正巧周宁儿亦要告辞归家,与西屏挽着手从正屋里出来,时修唯恐西屏要送她,忙抢在前头对郑晨道:“既然郑姑爷要走,就麻烦你代我送一送周家小姐。”

郑晨睃了几眼他与西屏,心下猜到他的意思,便笑着向西屏走去,“二嫂再坐会吧,我先行一步。周姑娘,请。”

周宁儿见他十分周到有礼地摆出一只手,面颊微红,一面挽着西屏朝前走,一面暗自思忖,不知他是送她归家呢,还是只送她到门外便分到扬鞭?想到在门前就分手,心中登生几分失意,因此待走出门来,便撒开西屏,回头对他说:“郑姑爷,劳烦跟我去一趟,我正好有东西要托你捎给你奶奶。”

西屏看她面上含春,目光羞涩,心下好笑,又看郑晨似乎不知不觉,只管有礼地答应着翻身上马,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便放他们去了。折身进门后又想,出不出乱子也不与自己相关,难道还替袖蕊操闲心不成?

思量间,一声嗤笑自唇边泄露出来。刚好给时修在门前看见,以为是笑他,心道不好,她果然还在恼他!一急之下,不住咳嗽起来。

西屏抬头一见,忙走去替他捶背,搀着他踅回房内,“你还站在风口里做什么?”

那手一触到他身上,就如同魂魄归体,顷刻把什么为官之道都忘了,只有分别几日的委屈涌上心头。他忙抓住她的手,“我怕你走了。”

慌乱间,肩上的衣裳滑到地上去,西屏错愕须臾,旋即想起这几日的事来,便赌气抽回手,弯腰拾起那衣裳,走去龙门前挂上,背着身,嗓音冷冷淡淡的,“我走哪里去?再说,我走了还不好么?你本来也不想见我,你当我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时修忙走到她身后来,“谁说的?我从没有不想见你。”

西屏朝后些微瞥一眼,“你自己赶我走的,说的话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我,我我——”想要否认,却是事实,急得他空张着嘴,反喝进风去,又咳嗽起来。

西屏以为他是装的,没有回头,站着听了会,不想听见他“哇”地一声,回头一看,幸好只是把吃的茶急得呕了出来。

第83章袖蕊杀了人。

时修这一番呕肠倒胃,将西屏吓在原地,一脸愕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红药赶进屋来,搀时修坐在床上,自拿了笤帚归置,什么也不说,只低着脖子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令西屏自愧不已,蓦地鼻子一酸,眼圈发了红。时修瞧见,心想这可正是个卖乖讨好的时候,便对她笑了笑,“我不要紧的。”

她还站在龙门架前一动不动,晨光斜罩着她半边脸,令他醉心,又起身来拉她,“我不过是早起没吃饭,又连吃了几杯茶,还有那周宁儿,无端端提了两碗荤菜来给我瞧,我这时想起还觉得腻味,这才吐的,不关你的事。”

西屏给他拉来床上坐着,望着他憔悴却温柔的笑脸,不知该说什么,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听得时修紧了眉头,东张西望找帕子找不见,便捏着袖子在她脸颊轻轻揾几下,“不哭,不哭,都赖我不好。”

她心中益发酸楚,想他这时候还只顾自责,而自己竟还同他赌气。愧得她低下头,然而那莫名的委屈又还未散,便柔柔地瞥他一眼,“你怎么不吃饭?”

红药端水进来给他漱口,接话道:“这几日他总是胃口不好,什么都不大吃得下。”

西屏抬起头仔细看他,顿觉他瘦了许多,只等红药出去,便“呜”地圈住他的脖子哭起来,“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时修怔了下,忙伸出胳膊将她环紧,“到泰兴来时,你在船上烧的鱼粥好吃,我这时倒想吃那个,就是怕劳动你。”

这有什么?西屏立刻出去吩咐玢儿买鱼,进来时才把门阖上,时修就等不得,走了过来,在门后一把抱住她,“玢儿早上回来说请你不来,我以为你还在怪我,都是我不好,你别和我生气。”

“你没怪罪我,我又怎么会怪罪你呢?”她伏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微弱的哭意,“就是想着你不愿见我,有些委屈。”

时修让开些看她的脸,见她眼眶里仍兜着点泪,嘴唇也给泪沾着水光,十分不忍,轻轻亲在她嘴巴上,一面亲一面咒骂自己该死,专拣些恶毒的说。

西屏听了,觉得病中的人说这种话不吉利,便狠狠掐他的脸,“不要说了。”

“好,不说了。”他一笑,倏觉身上涌上股力气,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纵然身上急得滚烫,也是温柔亲她,亲几口就视如珍宝地盯着她一会,“不恼我了吧?”

情到浓时,却听见红药在院中惊呼一声,“太太!”西屏猛地睁开眼,竖着耳朵一听,外头钗环琅佩,叮当作响,好像有人来了。

时修压在她身上侧耳一听,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好像是他娘的声音,便向她蹙着眉,“我娘怎么来了?”

不必说,一定是红药为他病的事托人给家中带了话去,顾儿放心不下,所以赶到泰兴来。她赶忙推开时修起来,走去开门,只见顾儿葳蕤动人地站在院中,脸上不见风尘疲惫,反给钗粉阳光映照得艳丽夺目,好像忽然神仙下凡。

未及她回神过来,顾儿便双眼一亮,乍惊乍喜地走到廊庑底下来托住她的双臂跳起来,“六妹妹,六妹妹!哎唷唷我真是挂念你呀!我还想呢,等我收拾好了就到姜家去瞧你,没曾想你就在这里!”

院中还站着四巧,挽着两个包袱皮,真是来得突然,叫她一阵心慌,暗暗庆幸亏得才刚房里的情形没给顾儿撞见。

屋里那黑猫窜出来,顾儿又丢下西屏弯腰去抱它,“三姑娘,三姑娘!你想娘没有?嗯?你想娘不想?”像抱孩子一般抖了它一阵,又放下,仍旧笑嘻嘻看着西屏,“六妹妹,你傻了?没料到我会来?”

西屏回神,也托住她的胳膊跳了两下,“大姐姐,你真来了!”

顾儿笑得前仰后合,“我的船是早上到的,先去衙门打听了住址才寻到这里,费了这半日功夫。”说着,看进门里,见时修穿着中衣款步走来,脸上有些红,又忙跨进屋去瞧他,“花猫,你病了?”

一摸他额头滚烫,又摸他两条臂膀,同样热得很,便急得哭起来,忙往后推他,“我的儿,你自小就不大生病,怎么会烫得这么厉害?快去躺下,烫都要烫死了!”

推得时修趔趄了几步,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我不病死也要给您推得摔死了。”

西屏在后面一阵心虚,他身上这烫可不是因为生病。她忙绕上前来搀他,和顾儿笑道:“他已好些了,只是身上还虚。”

顾儿忙将他摁回床上,掖了被子坐下来,盯着他的脸看,看着看着又是两颗豆大的泪砸下来,“瘦了——”哭着哭着看到西屏身上去,又是一声呜咽,“你也瘦了!我就说泰兴这地方风水不好,你才来多久啊就病了,我想带你们回去,可你爹说吏部叫你暂任本地的县令,一时半会不能走开。”

西屏时修二人忙哄她一阵,不多一时红药端了茶来,她止住了哭,又欢欢喜喜把家中情形说给他二人听,唠叨了许多话也不疲惫。

把时修说得耳朵发嗡,只觉屋子飞进来一群麻雀,终于劝她,“娘,您先歇会,叽叽喳喳闹得我脑仁疼,本来要好了,没得又给您闹病了。”

顾儿脸色一变,一巴掌拍到被子上,“好哇,我千辛万苦来瞧你,你倒嫌我吵!没良心!没孝道!我再问你一句我不是你娘!”

说着扭头出去,西屏也忙跟着出去,叫红药和四巧将正屋的卧房收拾出来给顾儿安置。顾儿踅进那卧房里看了一回,屋子虽不及家中,倒还敞亮,想到西屏她娘先前住在这屋里,有种吊诡滋味,觉得虽然没见着她的面,却像在时光的缝隙和她重逢了似的。

她笑着与西屏掉身出来,在外间坐下吃茶,“真可惜,我好容易来一趟,老太太偏还没回来。我们把你家这房子占了,要是老太太和冯老爷一时回来没地方住,可怎么办?”

“放心吧,他们不会回来的。”西屏一时高兴得嘴快,自醒过来后,端着茶呷了口,“就是回来了,你就和我搬到姜家去住,姜家的房子倒比这里的好。”

顾儿撇了撇嘴,笑得勉强,“自然了,姜家大富之家,吃穿用度肯定没得说。可是,我一想着他们待你不好,我就不大喜欢。”说着脸色凝重起来,“我听你姐夫说,姜家出了命案了?”

西屏便将这一阵姜家出的事告诉她听,她听后不住咂舌,“我看这姜家说不定是为富不仁遭了什么报应,我看呐,趁这回我来了,等姜老爷回来我就去和他说,叫你跟我搬回江都去住,我是你娘家人,你姐夫说不得也是本府老爷,想他也不会拂我这个面子。”

正好听见玢儿把鱼买了回来,西屏忙转过话头,“大姐姐,你还没吃午饭吧?我正要煮鱼粥给狸奴吃,再烧几个小菜,咱们将就吃些,晚饭再治台好席面替你接风洗尘,你看好不好?”

顾儿一听时修要吃她煮的鱼粥,也跟到厨房里头帮忙,一时却不知从何做起。红药舀了些米给她淘洗,她将双手浸在水里,笑道:“你出去和四巧说话吧,这些日子也真是难为你一个人陪着狸奴在泰兴。”

打发红药出去后,又转谢西屏,“亏得还有你在这里帮着照管狸奴,不然我真是不放心。他长这么大,除了上京考试,还是头回离我这样长久。”

“我是他姨妈,照顾是应当的嘛。”西屏转过脸朝她吐舌,却亏心得厉害,要是给她知道自己和狸奴暗地里的事,恐怕恨她还恨不及。

“嗳,我问你件事。”顾儿挨过来道:“这里那位周大人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周宁儿?中秋前我接到那周夫人的一封信,信上问候了我几句,还说起她家那位小姐,我看她的意思,好像是想向我说亲。可我听你姐夫说,这位周大人其身不正,为官不严,品行不大好,不知他家女儿怎么样?我这回来,一是听说狸奴病了不放心来看看,二就是想来瞧瞧这位周家小姐。我是想,她爹是她爹,也不见得做爹的坏,做女儿的就一定不好,要是过得去,我也不计较那许多,狸奴到底年纪不小了,人家像他那么大的公子,都当爹了。”

西屏眼珠子转了转,“你没听说周大人给吏部贬为县丞了么?”

顾儿不以为意地点头,“知道,不过我也不论官职大小,也不看人家家底如何,只看姑娘如何。”

西屏抿着唇,只好公正道来:“那位周小姐相貌是不错的,为人嚜,也是有礼的,倒不像她爹娘那般利欲熏心。狸奴病中她来瞧过两回,喏,你瞧,这两碗菜还是她早上提来的。”

那两碗肉炖得稀烂,搁了这样久,凝满了油花,顾儿一瞧便蹙起眉头,不知怎的,对周宁儿的好奇心骤减了两分,她就算妇人中顶粗心的了,竟还有女人比她更粗心,想着兀自摇摇头。

西屏窥着她笑一笑,“你要想见她,改日我约她母女二人过来,或是我同你一道去他家拜访,他们周家和我们姜家倒是常走动的。”

这里谈谈讲讲好不热闹,那屋里,时修在床上睡着,将西屏清冽的嗓音从好几个女人之中挑出来细细辩听,可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却惹得他愈发牵肠挂肚,好容易和西屏见了面,偏不得温存,心里不免添些怨气,睡不安稳,干脆起身穿好衣裳走到厨房里来。

顾儿见了他,搽着手迎上去在他额上一摸,纳罕道:“咦,这会又不烫了,难道是见娘来了,病就好了?”

时修刚张开嘴,西屏便走来将一个刚出锅的馍馍塞进他嘴里,和顾儿笑起来,“自然了,他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大姐姐,尤其是病的这一阵,总说想娘,你来了,自然就要好了。”

顾儿高兴得拍时修的臂膀,“总算娘没白惦记你!”

时修兀自尴尬一阵,跟到灶前看西屏片鱼,见她挽着袖子,一双白嫩的手为他沾得满手腥味黏腻,满足得意之余,又想,他娘兀突突这一来,恐怕诸多不便,要是和她直说,他倒不怕打骂,只是西屏未必肯答应。

此刻她两姊妹间说说笑笑无所顾虑,却令他平添烦恼,于是沉吟半晌,忽问顾儿:“您几时回去?”

顾儿正在橱柜里翻勺子,听见这话,一下转过来,举着木勺在他头上猛敲一记,“我才来你就赶我走?!”

自从顾儿一来,这房子里添了许多温馨热闹,或许是在这温暖之下,转天时修就好了许多。顾儿放下心来,得空与西屏到姜家拜访了一回,可巧听说后日是袖蕊生日,想着周家母女大概是要来姜家赴席,便也答应了袖蕊之邀,到生日这日,备了贺礼也来姜家赴宴。

席上见到那周宁儿,与她所想的相差不大,说不上十分美貌,也占个六。七分,言谈举止看得出来有些娇惯,倒也不至于坏了品行。总而言之,不算顶好的人选,却也挑不出太大的差错来。不过说笑间,听见那周夫人一番阿谀奉承之词,又不大喜欢。

因此还是拿不定主意,袖蕊生日之后,又特地背着时修走到姜家来和西屏商议,“我有些犹豫,我对那姑娘没成见,只是她那双父母我实在不喜欢,我听臧班头说,那周大人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昨日见过那周夫人又是那副嘴脸,我在想,这样的家教,只怕教不出什么好女儿来,可我又怕是我自己多心,所以想问问你的意思。”

她们在这里评头论足,却把时修蒙在鼓里,西屏想,要是给时修知道自己说下赞同的话,少不得怨自己。

正不知该如何答付顾儿的话,忽然见嫣儿抿着唇低着头进来,睃着顾儿,有些为难道:“我听姨太太的意思,是有些瞧中了那位周家小姐?”

顾儿因她是西屏的丫头,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怎么,你倒有话说么?”

嫣儿咬着唇睃一眼西屏,犹豫之下,走近了说:“我早上听见四姑娘屋里的人说,昨晚上散了席,四姑娘在屋里和四姑爷说话,说着说着就骂起四姑爷来,说他与那周姑娘不检点,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我想该提醒姨太太一句。”

顾儿大惊,当下心冷了一半,愕然西道:“竟然有这事?这周姑娘怎么会和你们家四姑爷牵扯不清?”

西屏回想起来,上回在庆丰街房子里,周宁儿对着郑晨羞羞答答的那副神情是有点不对,可万想不到他二人会搅在一起。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道听途说,便安慰顾儿,“姐姐先别急,你不知道我们这位四妹妹,对四妹夫的事常常听风就是雨。”又转头问嫣儿:“四姑娘是抓到了什么还是只是瞎猜的?”

“好像是周姑娘送了个坠子给四姑爷,昨晚上给四姑娘翻到了,四姑爷说,那东西是周姑娘叫他带回来给四姑娘的,是他给忘了。四姑娘不信,两个人大吵了起来,今早上四姑娘逼着四姑爷去把东西还给周家,四姑爷吃过早饭出门没多久,四姑娘又不放心,也跟着往周家去了,这时候还没回来,不知道回来又要怎么吵。”

顾儿听着“四姑娘”长“四姑爷”短的,听得脑瓜子疼,干脆省了这麻烦,叹了声道:“得了,我看我和这姑娘也是没缘分,随他们怎么误会掰扯,我不跟着蹚这浑水了。”

打定主意,反倒觉得松快,横竖也不是十分喜欢那周宁儿。说到喜欢,她眼望向西屏,不经意透出些遗憾的神情,闲拣起颗杏干扔进嘴里,“依我看呢,想找个像你这样美貌的儿媳妇,这样生下来的孩子才好看呢。想当初我头胎生下他大哥,瞅了一眼,险些没把我吓得昏死过去,幸亏后来渐渐好看了。”

西屏面上一红,不知顾儿这话有没有隐藏的意思,是不是给她看出什么了在套她的话?她端起茶掩饰心虚,谁知这时裘妈妈慌慌张张跑进来,还未进里间,便在罩屏外头拍着腿大嚷,“不好了!衙门的人将四姑娘拿去了!”

西屏脸色一变,噌地站起来,“衙门拿四妹妹去做什么?”

裘妈妈狠咽了口气,跺着脚道:“他们说,他们说四姑娘杀了人!”

第84章死者郑晨。

日暮低沉,街上罩着薄薄一层金纱,慢慢扯开,露除巷子里黯淡的一角。好些商贩都关了门,行人渐绝,人声如潮水退下去,马车的动静就显得尤为清晰,西屏脑子里除了这嘎吱嘎吱的急促的声音,就只回荡着裘妈妈说的话——袖蕊杀了人。

杀的谁裘妈妈也不知道,只听说袖蕊是在望飞鹭被衙门的人拿了个正着。西屏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望飞鹭乃泰兴县城中有名的酒楼,虽不及那锦玉关别致灵秀,却同样富丽奢华,姜家常年在那里包着两间栈房,专为款待那些同姜家有生意往来的外乡商人。凶杀之地是在望飞鹭,难道死者也同姜家有关?

“这姜家怎么老是出人命案子?”顾儿颦着柳叶眉,嘴皮子往外一秃噜,满是不解与不屑。

她本想称“你们姜家”,可想了想,怕把西屏也算在里头不吉利。况且她才刚听见四姑娘行凶的一刹那,便打定主意将来势必要带西屏离了姜家那不祥之门,因而当下就不再把西屏当姜家人看待。

她不放心,握住西屏的手,“这姜家莫不是遭了什么咒?我看这地方真是住不得,瞧他们家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不是给人杀的就是杀人的。姜老爷几时能回来,他回来了我就和他说去。”

西屏回神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老爷没信来,我想路上要是没耽搁的话,这几天就该到了。”

顾儿仍然颦着眉,回想着袖蕊的面孔,“那四姑娘,听她说话是有些凶横霸道,真会杀人?到底是个女流之辈,能杀得了谁啊?”

“到了望飞鹭就知道了。”西屏本想叫马车送她先回庆丰街去,可她不肯,也要跟去瞧瞧。西屏睐着眼,有点不放心,“大姐姐,你真不怕?”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可别小看我!”

西屏心虚,她还是怕看尸首的,不过逞强没承认。姊妹俩鼓劲似的,互相攥紧了手,及至望飞鹭,见门口早给差役看守起来了,不轻易放人进出。在门前看见了时修的与臧志和的马,时修原是打算再将养两三日才到衙门去的,想必一听出了人命案子就在家坐不住了。

门口有个差役认出西屏来,便引着她二人进去,先穿过大堂,侧面进了二院,四面抱厦,皆是栈房。又进了三院,是个四四方方更宽阔的院子,一样四面抱厦。循楼槛上了二楼,绕廊而去,到人头攒动的一间栈房外,一看旁边门牌上写着“飞鹭”二字,西屏心一悸,眼一花,暗道不好。

姜家在望飞鹭常年包着的两间上房,一间叫“飞鹭,”一间则是旁边的“沙鸥”。果然,门内时修在说:“死者叫郑晨,是姜家的入赘女婿。”听得除嗓音有些消沉,若有似无地含着一声叹息。

顾儿在人群之外骇然,拽紧了西屏的胳膊,“四姑爷?怎么会呢?”

昨日她还见过他,好一个清逸隽没的年轻人,待人又彬彬有礼,暗里还拿他同自己两个儿子比,恨不得他也是她生的。她心下一哀,险些为这他留下泪来。

西屏亦震荡了半晌,她与郑晨虽相交不多,却心照不宣,两人到姜家来都各怀目的,可互不拆穿,并且暗地里他曾帮过她,这何尝不是一种惺惺相惜?眼下这人却突然死了,由不得人不芝焚蕙叹。

“姜仵作呢?”

时修朝门口望出来,众人回头,西屏趁机拉着顾儿挤身进去,“三叔先往衙门里拿他的箱子去了。”

旋即顾儿看见尸体惊叫一声,时修忙一步挡在她面前,“您怎么也来了?”一面摆摆手,将无关的人都驱散。

乍静下来还有点不习惯,夕阳已坠,光线昏暝,差役在屋子里点上了好些蜡烛,那些颤颤巍巍的烛火跳在郑晨脸上,早晨他还没死的幻觉,以为他的睫毛仍在抖动。西屏一向怕看死人,看见他却不怕,她拣了他身旁一块干净地方蹲下身去,盯着他的脸细看。他脸上沾着好几道血迹,明显是人的手抹上去的,眉头似乎还微微蹙着,好像死前还在为谁焦心。

他所睡之地上头是靠窗摆放的一套桌椅,几上放着一只茶碗,茶只吃了一半,时修伸手摸,早已凉了。因问那掌柜,“郑晨是几时到的客店?”

那掌柜皱眉想了半晌也答不出,有个伙计钻出来道:“是晚饭前不久,那时候店内进出的客人太多,所以掌柜的没留意到郑爷进来,是小的在二院碰见了,才提了壶热水上来给郑爷沏茶。”

时修攒疑回头,“他不和你们柜上招呼,怎么拿钥匙?”

西屏起身道:“这两间栈房是姜家常包着的,用来招待有往来的外地朋友或商人,所以姜家配着钥匙,就存在大通街典当行里。”

那掌柜的忙点头,“是啊大人,这两间房里的家具也是姜家自己搬来换过的,里头的东西都是姜家的,所以这两间房没客人住的时候,都是锁着门的,我们的伙计不过每日进来打扫打扫,打扫完仍旧锁上门出去,也不大留心。”

“这么说,这两日这屋里并没有住着客人?”

掌柜的摇头,时修又看向西屏,西屏也摇头,“近来没听说这里住着客人。”

既然无客应酬,郑晨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他约了人在这里相会?正在思虑,那掌柜把一位老爷给推了出来,“就是这位客人最先发现这屋里杀死了人,他叫嚷起来,我才使伙计去报的官。”

那位老爷点头不迭,“是我是我!是我先瞅见的。”

时修因问:“你住的哪间房?”

那老爷引着时修到门口,朝对过楼下指去:“就是那间。”

原来这三院内的栈房都是的上房,上房中又属楼上这四间最好,价钱自然最高,因此住的客人少,可巧这两日都没有人居住,只楼下住了些人。

时修依旧走进屋来,“你把事发经过仔细说来。”

那老爷揪起眉在后头亦步亦趋,“下晌我在房里睡觉,睡醒起来,出门找伙计张罗晚饭吃,走出门来,看见对过楼上的门半掩着,我在这里住了几日,听伙计说过,那两间房是给人一年包去的,常日锁着,我午间还见门是锁着的,所以就疑心会不会进了贼,便上楼来看。看见那妇人坐在地上,满手是血,呆呆傻傻的,我一看地上还躺着个人,就吓得我跑下楼嚷起来。后来衙门来人了,那妇人还愣着坐在地上,官差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就给他们带走了。”

那妇人想必说的就是袖蕊,西屏扯了下时修的衣裳,拉他走到角落里说话,“我下晌在家听嫣儿说,昨晚上四妹妹和四姑爷为周宁儿吵了起来,好像周宁儿有个什么坠子在四姑爷身上,四妹妹叫他今早还给周宁儿,四姑爷吃过早饭先出了门,四妹妹在家兴许是不放心,大约午饭前也出门往周家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又会出现在这望飞鹭。”

看来袖蕊真像是来捉奸的,不然一个妇人家,又不做买卖会亲朋,无端端走到客店来做什么?时修暗自沉吟,只见臧志和从罩屏里间走了出来,“床上的被褥是乱的,别的东西都齐整。”

时修并西屏走进去瞧,果然被子掀开来,枕头也有些歪斜,难道郑晨真与周宁儿在此幽会?可周宁儿人呢?袖蕊捉奸拿双,没道理放过霪妇,只杀奸夫,她不见得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此刻南台背着箱子赶来,和众人招呼过,便一径走去郑晨尸体旁蹲下查看,“胸口正中一刀,没有别的伤痕。”又拾起旁边那把七。八寸长的匕首细看,“凶器就是这把匕首,这一刀插得又狠又准又快,人猝不及防就倒下了,所以连斗殴的迹象也没有。”

时修与西屏相视一眼,这哪里像是袖蕊能下得去的手?袖蕊素日里虽然跋扈刻薄,可说到杀人,未必会有这份胆量,即便是怒急冲动,也没这个准头。

时修走去查看那门,没有丝毫被撬动的痕迹,连几面窗户也都是从里头拴着的。便又招手叫那老爷近前来,“除了你才刚说的,你细想想,还听见什么别的动静没有?”

那老爷想了一会,“好像,迷迷糊糊中曾听见有人敲门,我也没理会,这栈房里人来人往,常常都有敲门声。”

如此看来,并没有人强行闯入,否则一定会闹出动静惊动人。未几片刻,南台招呼人将尸体抬了出去,时修也从卧房里走出来,吩咐仍旧锁好屋子,不许人进入。

这般散讫,出来时天已擦黑,西屏本想着既然时修在,也犯不上她送顾儿回去了,待要自行回姜家去,谁知顾儿不放心,拉住她不放,“你别回去,姜家接二连三的出事,如今家里就剩个疯婆子,连个当家做主的人都没有,我不放心。你这几日就跟着我睡,等那姜老爷归家了你再回去睡。”

时修听见“姜家接二连三出事”这话,不禁幽昧中朝西屏看了一眼。西屏和他这目光一碰,以为他又怀疑到她头上来了,心里有气,狠狠乜了他一眼,不肯动身。

给顾儿看见了,一巴掌拍在时修臂膀上,“你又惹你姨妈生气!”

时修“哎唷”一声,直呼冤枉。

南台适时走上来道:“既然姨太太放心不下,二嫂尽管去吧,何况姨太太难得来泰兴一趟,你们自该亲近,家中自然有我。”

西屏这才应诺了,“那么有劳三叔夜间多照看着点,我日间再回去给太太请安。”

如此便乘了马车一道往庆丰街回去,吃过晚饭天已黑净,却才刚一更过半。顾儿一面命红药收拾床铺,一面望着窗户慨叹,“真是入秋了,天也黑得早了。”

忽听见时修在外头叩窗,“六姨,你来,我有话问你。”

西屏窥一眼顾儿,笑道:“八成是问我案子的事。”

顾儿点点头,抱起那黑猫在怀里逗弄,“那你去,我一时也不睡,等你回来再睡。”

西屏起身出去,回首看她一眼,见她只顾和猫儿说话,不像有什么疑心的样子。自从顾儿以来,她唯恐自己和时修的私情给她察觉,素日同时修说话时管自己管得紧,连看也少看他。

须臾转进东厢去,她连门也不敢阖上,特地在门口高声说:“你要问我什么?”

她素日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忽地高声,连对过忙着收拾厨房的四巧与陈老丈也朝窗户上望出来。偏陈老丈抬头那一下,给时修在里间窗户中瞥见,心中起了疑惑。

他敛回余光站起身,踅出罩屏,“你是在和我说?”

“是啊,”西屏扭头向门外,仍吊着嗓子,“你有什么就快问,你娘等我睡觉呢。”

不想顾儿在那卧房窗户里对答,“我还不急着睡呢,才吃过饭,怕停住食,你们慢慢说。”

时修好笑着走来拉她,也扯着嗓子道:“晚上风怪凉的,把门窗关上再说!”

一阖上门窗便风止烛静,月色溶溶,时修暗暗一算,自从搬到这庆丰街来,他们从未在夜里相拥过,他便伸出胳膊去搂她,望见窗户上模糊的月影,别有些缱绻滋味。

西屏唯恐影子投在窗户上,忙走得离榻远远的,也不能走到床前去,便旋身到侧面墙下站着,背着手贴着墙,朝他瞪着眼,“不许过来!”

时修自然不听,笑着上前,胳膊伸到她腰后的缝隙里去,将她朝前一揽,紧紧贴着,“你有胆量就再大点声。”

西屏咬住嘴唇乜他一眼,他又抬手拨她的嘴巴,“你咬这么紧,我怎么亲?”

“不许亲,不然咬你一口!”

不说便罢,一说他更怦然心动,低下脸一口咬在她嘴巴上,“我病了这些时——”言下之意,也盼了她这些时。

他把舌卷进她嘴里去,急。躁得像要把她的魂从嘴里衔过来,西屏昏昏欲醉之际,仍怕给顾儿听见,一面推着他,“你到底是不是有正经事说?不是我就回去了!”

“有有有!”时修一把将她拽回来,仍抵在墙上,手指抚上她的腮,“先给我亲一亲再说。”

西屏瞪他一眼,又给他嬉皮笑脸的样子逗得软化了,把嘴巴朝他噘起来道:“那好吧。”说着,又放下嘴来瞪他,“只许亲,不许做别的,不然没下回。”

时修点头应诺,狡黠一笑,朝她嘴上亲去,心道:这也由不得你,还不是要瞧我的好手段!

第85章替死鬼。

稍晚些,听见旁边红药与四巧睡的屋子也关上了门,吱呀一声,格外明了。西屏疑心自己微弱的喘。息声其实在寂静中也很清晰,愈发咬紧了嘴巴,迫使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时修见她险些把唇咬破,于心不忍,不得不罢休,兴意阑珊地把手从她衣裳里拿出来,走回案前倒了盅茶吃,衔着茶盅略有不瞒地盯着她,“下回我可不饶你了噢。”

西屏生怕隔墙有耳,何况如今隔墙还添了个四巧,正屋里又是顾儿,这么多耳朵,可谓危机四伏,她忙瞪着眼走来捂他的嘴,“小声些!”

时修乜着眼瘪着嘴坐下来,“偷鸡摸狗似的。”

西屏跟着坐下来,鼻子一皱,笑着剜他一眼,“你难道不是在偷人?”

他没话可说,连倒了两盅茶吃,指望半凉的水顺着咽喉流下去,能浇灭腔子里腹里的火气。西屏见他脸上还有些不屑的神气,抬手掐住那腮,朝自己这边扯过来,“你有什么正经话,快说!”

时修轻轻放下茶盅,倏忽叹了口气,“你还记不记得那日郑晨来看我?”

西屏点点头,眼珠子一转,“那天你们在屋里关着门说了半晌话,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要紧事?”

他似笑非笑睇着她,反问:“你觉得他会有什么要紧事和我说?”

西屏脱口而出,“不知道,不过我一向觉得我们家这位四姑爷有些不寻常,他不像是贪图富贵的人,却甘愿入赘姜家,一定是打着别的主意。”

他笑了笑,挑着一侧眉峰,“你不也是一样?”

说得西屏心里猛地慌张,原来给他看出来了。这也是早晚的事,她在犹豫之下,没搭这话茬,“郑晨到底和你说过什么?”

他没再盯着她,转眼看着眼前的茶壶,两手交扣在案上来,“他那日和我说,拿到了二十年间姜家勾结周大人略买侵占百姓良田的证据,还说好等我病愈到任了,他就拿着证据到衙门告状,要我来替那些百姓主张,讨回被侵占的田地。我答应了他,可没想到我还没到任呢他就死了,这时候说是姜袖蕊杀人,你信么?”

西屏摇头,“要说四妹妹到望飞鹭去捉奸我信,可我不信她会有胆量杀人。而且三叔说过,凶手下刀下得又快又准,一丝犹豫也没有,四妹妹和四姑爷夫妻这几年,虽然她管四姑爷管得紧,换言之,她是因为在乎他才会管得紧,既有这份情,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说到捉奸,这事情就得追根溯源,郑晨到底去望飞鹭做什么?难道真是与周宁儿私会?我看不见得。”时修拿起茶壶盖子架在嘴唇上,嘴巴噘得老高,朝她做了个鬼脸。逗她一笑后,又讲盖子拿下来,“明日你到周家去问问周宁儿今日的行踪,我就不去了,牵涉到小姐家的清白,我是个男人,又是个大人,不好问得。”

西屏点头应诺,旋即想到这事一出,他定然又忙着东奔西走,不禁浮起片担忧之色,抬手摸他的额头,“你的身子不要紧了吧?”

他将她的手握下来,攥了攥,“不要紧,我那病是为你得的,你没事了,自然就好了。”

嘴里说着“没事”,可他心里却知道,她有天大的事瞒着她,姜潮平的死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看着她从容轻盈的笑容,不能想象这张脸曾经历怎样的风霜雨雪,但他从以往的经验看来,一个不为财不为权的人要杀人放火,一定是怀着什么大仇。所以他的目光不经意带着痛惜和小心,似在询问。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在他柔情呵护的审视之下,也有想和盘托出的冲动,揣着秘密揣得太久,也感到孤独和艰辛。可一想到郑晨的死,她又打定主意不能告诉他。倘或给他知道真相,以他的性情,自然会替她伸冤报仇,可他所奉行的正义之道有人曾行过,行不通,眼前郑晨不就是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她的性格,她仍坚持各行其道。爱这东西说微不足道也真是微不足道,改变不了她的乖张。

次日一早,她要到周家去,可嫌身上的衣裳穿了一日不干净,何况昨日还在望飞鹭那血气森森的栈房里逗留多时,扯着袖子一闻,怀疑身上也都是血腥味,便要先回姜家去换衣裳。

照例去给卢氏请安,在房中没看见三姨娘与四姨娘,因问丫头,丫头说她们在各自房中吃早饭,要吃过早饭才过来。又问于妈妈,丫头道说于妈妈在三姨娘房里回事。西屏微笑一下,时日一长,连于妈妈都识了时务。

桌上摆着早饭,卢氏却像个小孩子一般满屋乱跑,疯疯癫癫嘻嘻哈哈的,不知在笑个什么。西屏挪着眼追随她看一会,目光渐渐由柔转冷,昨日听时修那么一说,只觉郑晨死得太赶巧了,不得不令人怀疑是为田地的事杀人灭口。

她端起桌上的饭碗,特地拣半碗鱼肉,却不挑刺,追着卢氏进了卧房,在妆台底下找到她,蹲身下来,搛着菜喂她,“太太好些了么?”

卢氏目怔怔盯着她,木讷地张嘴接,细小的鱼刺扎在嘴里她也不知不觉,只管一张一合地嚼咽。

西屏也只管温声细语地说:“你知不知道,袖蕊给官府拿去了?他们说她谋杀亲夫,证据确凿,还有人证,我估计她难逃一死了。”

卢氏喃喃道:“袖蕊——”

“是啊,姜袖蕊,你的女儿,还有姜潮平和姜俞生,都是你的孩子。”西屏顿下来笑了声,“不过他们都死了,过不了多久,连袖蕊也得死。”

卢氏皱着眉,嘴里重复着念叨这三个名字,像是真不记得。难道是真疯了?西屏仍有点不放心,目光幽幽地在她脸上碾动,“你连他们都不记得了,那你还记不记得张月微?你丈夫姜辛曾说过,是你要她的命,他还说,如果她要变成厉鬼讨命,就来和你讨。你欠下这么大的债,就不记得了?”

卢氏只管动着嘴嚼咂,渐渐有血和着嚼烂的饭菜从她唇间漏出来,西屏看着她满嘴的污秽,把手上沾的油腥在她身上蹭蹭,终于又放心地微笑着。

看来不是她,她清醒的时候也没这份心计手段,何况是疯了。

午间及至周府,那周夫人比西屏还急些,不待她兜着圈子打听昨日之事,先拉着往屋里一行走一行道:“我听我们老爷说你们家四姑娘杀死了郑姑爷?怎么会呢?!昨日午间她还到我家来了一趟,怎么下晌就跑去杀人?说是捉奸?捉住了没有?”

西屏听她话里的意思,好像还不知道袖蕊是想捉郑晨和她女儿的奸,看来昨日袖蕊虽到了这里,却是什么也没透漏。倒也是,这种话怎么好当着面直说?要是寻常人家,骂就骂了,可周家到底不同。

她也没好直说,反问一句:“昨天我四妹妹果然是到贵府来了一趟?”

周夫人只管点头,五官急得挤在一出,额外透出一丝兴奋,“来了,坐了一会又走了,我看她行色间急匆匆的,原来是忙着去捉郑姑爷的奸,到底捉到没有?怎么听说只死了郑姑爷一个?”

那表情里无不蕴含着看戏又嫌不够热闹的意思,西屏心道:要是捉住两个,只怕你哭还哭不及!

“那只是这么猜测的,还不知是不是呢。”

“猜的?难道还没问过你们四姑娘?”

西屏叹着气,“自从昨日衙门拿了四妹妹去,她就呆呆楞楞的,像是吓着了,问她什么都不说。”

周夫人略感失望地点点头,可巧看见周宁儿从院中奔来,西屏正琢磨怎么问她好,谁知她进门便眼眶一红,凄凄然地问:“二奶奶,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啊?昨晚上我回来听见说,吓了我一跳,前几日四姑娘的生日,我们还在你家一起吃饭呢!”

西屏瞅她那震恐之色倒不像是装的,因问:“怎么姑娘晚上才听说?”

周夫人道:“昨日她舅母过生日,打发她去的,夜间才回来。”

原来如此,西屏不觉得意外,想想郑晨也没可能是和周宁儿幽会,即便周宁儿对他有几分意思,他的为人也不是这样。所谓捉奸,从头到尾应当只是袖蕊一厢情愿的误会。

袖蕊此刻想来,也觉得是自己误会,便把身子蜷在监房的床板上,抱膝而哭。

哭得时修满脸不耐烦,看一眼臧志和,两个人皆是没奈何,只能在一旁等,免得呵断了她,又吓得说不出话来。

狱卒搬了条长凳进来给他二人坐,久坐半晌,袖蕊渐渐饮泣咽泪,由裙间抬起头问:“你们几时放我回家?”

时修直起腰来,“这还不好说,眼下有人看见你昨日就在那屋里,你作案的嫌隙重大,不能轻易放你。”

袖蕊陡地从床板上梭下来,站在跟前盛气凌人道:“谁看见的?!我看他是瞎了眼,我怎么会杀自己的丈夫?!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血,也从未碰过刀,更不可能杀人!”

时修一看她这副面孔便懒得和她说,起身走开了。臧志和只得接过话去,也是就事论事,“无论人是不是你杀的,这会就只你的嫌疑最大,你要是急着出去,就实话对我们说,我们早日抓住凶手,你就能早日回家。”

不想袖蕊只冷冷睨他一眼,脸上除了挂着泪就是挂着不屑,“你是什么份上的人,也配审问我?周大人呢?他素日收着我们家那么些银子,这会正是用得上他的时候,他怎么不来?”

臧志和心想,这小姐说话也太不顾体面了,摸着鼻子道:“这案子是我们小姚大人主审。”

袖蕊乜一眼,又望向时修的背影,“那好,要问也是他来问我,你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差役,我不和你说。”

时修只得掉回身,“那我问你,昨日你到周家去做什么?”

袖蕊肩头软下去,想着既然郑晨与周宁儿不过是误会一场,她又何必再说他们有私的话?非但显得自己是个小肚鸡肠的女人,更怕人觉得她如此不放心自己的丈夫,是对自己的相貌不自信。

衡量之下,便道:“我去周家怎么了?我们姜家和周家常有往来,走动走动又不是什么怪事。我去他们府上做客,不行么?”

时修恨不能撕她的嘴!一怒之下,转过身去不问了。

臧志和叹着气站起身来,“这位千金大小姐,问你这些话,还不是要替你洗清嫌疑,你要是遮遮掩掩的,我们怎么查?”

袖蕊抱起双臂乜他一眼,“你们想我替我洗清嫌疑,就是知道我不是杀人凶手,既如此,还抓着我不放做什么?我告诉你们,我爹在朝廷里结交的一品二品的大人多的是,根本不把你们这些芝麻小官放在眼里,你们趁早放了我,免得我爹回来,通起门路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席话说得臧志和也险些跳脚,两步跨到时修背后,怒道:“大人,我看这妇人不识好,才刚看她哭,还以为她对郑晨还有些夫妻之情,没曾想只顾着自己,根本没想抓住杀害丈夫的凶手!”

袖蕊抢道:“抓凶手是你们分内的事!自己无能,却推来我头上,哼,真有本事,也不必来问我了!”

时修回过头来,冷笑两声,“好,你不肯说,就在这里住到老好了,本官反正是不急。臧班头,咱们走。”

这厢回去,可巧西屏也回来了,便将审问袖蕊之事说给她听。她听后却只淡淡一笑,“四妹妹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她管四姑爷管得紧,又怕人家知道了说她嫁个貌似潘安的丈夫,自己又长得不好看,所以格外不放心。尽管大家都看得出来,可要问她,她是绝对不认的。”

臧志和满脸不解,“都这时候了,还顾着这没要紧的面子?”

但见顾儿抱着黑猫笑吟吟从卧房里出来,“这个你们就不懂了,要一个女人承认自己貌若无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时修哼了声,“那她本来就长得丑嚜!”

顾儿美滋滋凑来他面前,在他脸上看来看去,“幸亏我和你爹都长得好看,不然你就要丑囖,你一丑,自然就能懂她的心思了。”

臧志和道:“我就相貌平平,可我还是不懂。”

西屏掩嘴一笑,“你是男人,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一个女人,无论她多么有钱有势,还是希望自己生得美,你们要她承认昨日是奔着捉奸去的,就等同逼着她承认她知道自己再有钱,可无貌,也怕栓不住一个男人的心。四妹妹好强惯了,她是不会承认的,所以她昨日虽然去了周家,其实也没去兴师问罪,只是跟去看看四姑爷到底把东西还给人家没有。”

时修走去椅上坐着,“那她怎么又会跟去望飞鹭?”

西屏将后腰抵在上首桌沿上,偏着身子逗着顾儿怀里的猫道:“我想她大概是到了周家,非但没见四姑爷去还东西,还听说周宁儿也不在家,她愈发怀疑两个人是在外头幽会。所以告辞出去后,就去典当行打听四姑爷的动向,听说四姑爷拿着钥匙去了望飞鹭,她就更气急败坏了,以为两个人相约在客店私通,旋即追过去了。”

时修眼色一凛,“你说周宁儿昨日没在家?”

“她母亲说的,昨日她舅母做寿,她去贺寿,夜间才回家。你若不信,可以着人去问,我想她出门带着丫头婆子,不会说谎的。况且说四姑爷是和她幽会,这话除了四妹妹,谁也不信。”

可不是,谁也不会轻信,但袖蕊就会信。时修眼睛一转,笑起来。看来凶手不单是要杀郑晨,还老早就谋算好了,要找袖蕊来做替死鬼。

第86章没有线索就是最大的线索。

如此推断,凶手就应当很了解袖蕊的性格,西屏头一个便想到姜辛,可算算日子,姜辛此刻应当还在路上,除非他有飞天遁地之术,否则即便是快马加鞭,这会也赶不回泰兴来。

何况时修说:“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姜辛即便再有动机杀郑晨,也不至于嫁祸给自己的女儿,况且他眼下只剩了姜袖蕊这么一个女儿,这可不太合常理。”

西屏在案前微微冷笑,“你别忘了,当初在五妹妹的婚事上,他就舍得用自己女儿的终身去换几间铺子。”

清早的太阳蒙在她面上,像是蒙着片金纱,她唇边衔着茶盅,一双大眼睛慵懒地半阖着,有种迷离动魄的美。时修想要亲她,又怕顾儿在廊下看见,忍住这冲动,迈开腿在凳上坐下来,盯着她笑,“可他没想过要害死姜丽华啊。”

她一脸不屑,“有什么差别么?”

“从前有位老推官对我说,断案忌用假设出的结果去推断过程,因为一旦这样做,无论合不合理的事,都能给自己找出合理的缘由来论证这个结果。就像你认为的结果是姜辛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所以哪怕他杀父弑君都是理所当然的。可有情有义之人,未必没有坏的一面,唯利是图之人,也未必没有温情的一面。”

西屏怀着气,便要离他远些,旋身坐到榻上去了,“你怎么会替他说话?”

“嗳,我可不是替他说话,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时修伸手来拉她手,给她躲了,有些意兴寥落,“其实在姜丽华的婚事上,许多父母都是这样,拿儿女婚姻去换取家族利益,这不是姜家独一份的自私狠心,但谁也没狠到是奔着要子女的性命去的。”

听了他的话,西屏细想起来,姜辛在姜丽华的事情上虽然冷漠算计,可与他利益无所冲突的事情上,他倒也与别的父亲无异。否则这些年,也不会舍得将生意交给两个儿子打理,更不会仅仅因为袖蕊喜欢,就答应招赘郑晨进门。

也许真如他说的,再凶再恶的人,也不过是个人。在姜辛年轻狡黠的笑容里,她也曾看见过一份柔情,而在她娘满怀赤忱的感情里,也是遍布谎言。

他们当初相识,她娘连告诉姜辛的名字都是假的,她跟他讲她叫张月微,其实她叫刘柳姿;她同他说她是待字闺中的小姐,其实她已经做了两回寡妇,还带着个女儿。她总习惯编造许多谎话去索求爱,可爱这东西原本就是镜花水月,如何又能以假乱真?西屏心想,自己而今也整个是个谎言,到底还是步了她娘的后尘,人生真是荒诞。

她望着时修给阳光倾罩着的侧脸,想象着他了解一切真相后的惊愕,不由得先有了凄惶的感受。

一时静得可以听见院外车水马龙的声音,天地空荡荡似的。时修喊了她两声她才醒神,目光迷惘地跳动了两下,“什么?”

他起身坐到她身边来,笑着央求,“一会你陪我一道去监房里问姜袖蕊,我是拿她没法子,兴许你有办法叫她老老实实答话。”

其实袖蕊洗不清嫌疑倒好,她处心积虑到姜家来,本就是为了要姜辛家破人亡,如今可不是正好了?可大约是受了时修的影响,也执着于真相。她只怪他不好,带歪了她,便有点赌气,身子扭到一边,“一会我还要回去洗澡换衣裳呢,这衣裳从昨日穿到今天,好像都有味道了。”

顾儿在廊下听见,走进来道:“衣裳我去给你拿,你只管陪他去衙门。横竖我是个闲人,你要哪身衣裳,我去叫你那丫头找给我。”

西屏自然不好驳她的话,随便说下了一身,“有劳大姐姐。”

在家又少坐一会,西屏同时修臧志和一并往衙门来,及至监房,竟十分清静,看过道两旁的监房都是空的,一个犯人没有。

时修斜了那当班的狱头一眼,狱头躬着腰道:“昨日遵周大人吩咐,将这监房中的人都挪到大牢里去了。”

多半是为照顾袖蕊,怕那些犯人污言秽语说起来冲撞了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时修不做计较,抬步正要往过道里走,倏听见里头噼里啪啦一阵摔碗砸碟的声音,未几便有个狱卒端着一案盘的碎瓷片从过道拐角走了出来。

狱头在旁叹了声,说起来苦不堪言,“姜家这位大小姐,自进了这里便一口饭食不吃,小的昨日去请大人示下,大人不在,周大人说这位小姐一向是锦衣玉食,吃不惯监房里的饭菜,小的便特地派人到外面酒楼里去买了饭来,谁知还是不合她的脾胃,送什么去她就砸什么。”

臧志和低声咂舌,“一口不吃,她还真是扛得住饿。”

西屏笑道:“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位四姑娘的脾气。”

时修板着面孔吩咐那狱头,“从今起别的犯人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一视同仁。哼,到酒楼里去买饭,朝廷没拨这项银子,谁要是心疼她,谁就自掏荷包。”

说着拂袖进去,转到最里头,隔着粗木阑干瞧见袖蕊坐在床上哭,不知多少眼泪流不尽。西屏贴着阑干轻声唤她:“四妹妹。”

袖蕊抬起泪涔涔的脸看她须臾,忽然脸色一变,冷声冷气地道:“原来是二嫂,自从我前日被关进来,就没见二嫂来瞧过我,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时修使个眼色叫狱头开了门,领头走进去,一样漠然的口气,“我六姨昨日就忙着跑到姜家去核查你的事,你却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我看你这个人天生没良心,难怪郑晨平日不把你放在眼里。”

“谁说他没把我放在眼里?!”袖蕊气得跳起来。

时修冷笑着侧转身,对这话嗤之以鼻。

更将袖蕊气得不轻,“我告诉你,他不单把我放在眼里,还把我放在心坎上,否则临死的时候不会叫我快走!”

“他临死前对你说过话?”

袖蕊瞪他良久,一腔怒火化为一声冷笑,“你想问我案子的事?我偏不告诉你,哼,反正我没有杀人。人家都说你小姚大人聪明正直,从不冤枉好人。你看不起我又如何?还不是得忙前忙后替我洗刷冤情,我偏要让你多费些心思,多绕些远路。”

“你!”时修瞪着她,当下恨不得一巴掌甩到她脸上去。

剑拔弩张之际,西屏上前来拉开他,朝袖蕊一笑,“四妹妹,你与狸奴萍水相逢,他怎么会看不起你呢?是你多心了。”

袖蕊向来跋扈,也不过是为了掩饰相貌上的自卑,西屏心里清楚,柔声道:“你的话我信,从前我就看得出来,四姑爷待你极好,可你一向多心,总是恶意揣度他,有时候你骂他的那些话,多伤人体面啊,他却从不和你计较。”

说到此节,袖蕊鼻子一酸,骨头一软,跌坐在床板上,潸潸落泪。西屏歪着眼看她一会,拖了长条凳过来坐下,“你如今知道了,他待你好,你难道忍心看他白白枉死?”

袖蕊摇着头,越摇越快,忽然掩面大哭起来,“可我没看见凶手的样子!”

听这口气,好像她当时险些同凶手照了面?时修忙掀袍子坐下来,“你是说,你差点看见了凶手?!”

袖蕊哭了一阵,放开手,还是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吓傻了,只是这两天我回想起来觉得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那天我到了客店,吩咐婆子丫头在街上等,我自己进了店里,我知道那两间房,所以没惊动店里的人就自行去了。在那房外敲了一会门,迟迟没人开,我正急得要骂人的时候,门又开了,却没见人,我往里头走了两步,就看见郑晨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当时吓得我什么都忘了,只顾着扑过去要救他。他那时候还没咽气,还推了我一下,跟我说‘快走’。我回想起来,当时他是朝我身后望着,我想那会,是,是那个凶手替我开的门,他就藏在门后,趁我忙着扑在地上想救郑晨的时候,他溜了出去。”

时修因问:“那你当时没听见别的什么动静?”

袖蕊犹豫一会,仍是摇头,“没有。”

时修起身走开,西屏瞟他一眼,接着问:“那日你是因为怕四姑爷不把那坠子还给周宁儿,才跟到周家去的?”

袖蕊吸吸鼻子,睇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丫头听见你们吵架了。”

袖蕊浮起些不甘愿的神色,“我也没那么不放心,也是为前日生日的时候人家送了礼来,我去还礼。”

这时候还嘴硬,西屏暗里好笑,“你去了后,听说周宁儿没在家,四姑爷也没到周家去,就疑心他们是在外头相会了是么?”说着自叹一声,“周宁儿送的那个坠子,的确是她让四姑爷捎回家去送你的,那日我也在场,我亲耳听见的。兴许是四姑爷忘了,就一直揣在了身上。”

袖蕊眼下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可却不屑地嗤了声,“也不怨我要误会,那周宁儿自己不检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把自己的东西轻易交给个男人就罢了,还在那坠子里藏一句诗是什么意思?说是送给我的,我才不信!”

“藏一句诗?”

“是啊,那是个银雕的空心珠子,可以掰开的,那日我掰开一看,里头有张小纸条,写着‘何如当初莫相识’。我虽读书不多,可这上一句我还知道,是‘早知如此绊人心’,这两句连起来,我能不多心么?”

西屏想不到那周宁儿竟会如此大胆,敢写这样露骨的诗句藏在里头,不由得吃惊,只得轻声宽慰袖蕊,“即便周宁儿有这意思,四姑爷也并不知情。”

再则如今郑晨已死,他死前还在担忧着她的安危,没向她求救,反推她快走,还计较什么?袖蕊和他做了这几年夫妻,总疑心他是贪图富贵才肯入赘姜家,其实心底里根本就瞧不上她,所以她常和他吵闹,稍有点不对就泼口骂他,总预先设想他对她没真心。现下知道结果是得偿所愿,却再难高兴得起来了。

她低着头,泪珠砸在腿上,只觉得凉,“二嫂,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对他很坏啊?”

虽然西屏一向和他们走不大近,可在满府的下人嘴里,只有听见说袖蕊抱怨郑晨不好的,从未听见郑晨抱怨过袖蕊一句。从前看见袖蕊骂他,他也不过是一笑了之,落在别人眼中,都笑他是自身软弱。

现在知道了,他哪里是软弱,他到姜家来,分明背着要替父老乡亲讨公道的担子,也从未在姜家的富贵奢靡里遗忘这份责任。

西屏想着,低头一笑,握了下袖蕊的手,“他不会和你计较这些的。”

袖蕊哭着笑着,过一会,脸一翻,表情又恢复了一片鄙薄和冷漠,道:“我不在家,你是太太的儿媳妇,你要照顾好太太。三姨娘和四姨娘只怕趁我不在的时候反为王,哼,等我回家去,看我如何收拾她们!”

时修回头瞥她一眼,觉得此人真是不可理喻,拉着西屏出来,欲到仵作房里去寻南台。

走到一大场院中,臧志和忽然朝对面廊下高声一喊:“汪班头!”

廊下那人扭头瞅见他们,从容不迫地走了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捕头,穿着官差服色,人中上留着一字胡,一脸沉着冷峻。西屏认得他,只是不大熟,向他微笑着,在底下暗暗戳了下臧志和,悄声揶揄,“都是捕头,人家瞧着比你威风多了,可别让红药看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