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和不好意思起来,“姨太太,这怎好比得?人家也比我年长许多。”
汪班头到跟前来,和时修打拱,“小姚大人。”
因他是本地捕头,时修自有臧志和这老属下,素日不大调遣他,所以与他与相交不多,便稍稍点头,领着西屏自去了。
独臧志和想向他讨教,所以留下来和他说话,“知道汪班头是个大忙人,原不该叨扰的,可前几日人家送了我一坛好酒,我在这里又没什么朋友,没人陪我喝,想改日带着酒上您府上拜访,不知您几时有空?”
汪班头轻轻一笑,“你怎么会想和我吃酒?”
臧志和挠着头道:“实话对您说吧,我想向您求教些本事,您不会不舍得传授吧?”
“这是哪里话,只不过我那都是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您谦虚了,我可是知道您剿匪的本事的,还听说您从前有个好师傅,我没那个福气,我自跨进公门那日起,就没人带我,自己胡乱混出些伎俩,那才叫不足挂齿。好容易遇到您这样有能为的前辈,就想跟着学些正儿八经的本领,将来也盼着有个出头之日。”
汪班头剪起手来,笑意微冷,“你才是自谦,你年纪轻轻已经和我一样是捕头了,将来自然前途不可限量。”
“我那全靠我们大人照拂,论真本事,哪敢和您并论?”
汪班头瞥他一眼,点头应诺,“好吧,承蒙你瞧得起,什么时候你得空,只管到我家去,我自会扫榻相迎。”
高兴得臧志和一路跑去了后衙,在仵作值房内找到时修二人,正并南台在那里钻研杀死郑晨的那把匕首。
南台向光举着匕首,又拿下来,向二人摇头,“这匕首是崭新的,我从昨日看到今日,也没在上面找到任何线索。”
时修将匕首接了来,低着头看,“一般的凶案,凶手都不会把凶器留在现场,因为留下的东西越多,线索就越多,所以都会带去别处处置。我想正是因为这把匕首是崭新的,没有任何有用的痕迹,所以凶手才放心将它弃在现场。”说着沉下声,“伤口呢?有没有别的发现?”
“伤口也没什么新发现,干净利落。”
干净利落,时修嚼着这几个字,沉思少顷,忽然回头一笑,“谁说没有新的发现?走!去望飞鹭。”
第87章虚龙假凤。
至望飞鹭,房间仍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只是地上的血迹给搽洗过了,因门窗紧闭,仍有股淡淡的腥气。西屏抬手掩着,亦步亦趋跟在时修身后,随他东张西望,俏寂中响着“咚咚”的闷闷的脚步声。
隔了会,南台仍没看出什么端倪,因问:“大人在看什么?”
时修低着头转过来,立住身,脚尖故意在地板上踩了踩,“你们听,我走得很轻,也有脚步声。”
南台轻轻跺两下,“这是两层木头铺设的,中间有些空心,有声音也不奇怪啊。”
“可是姜袖蕊说,她当时进屋来,没听见半点动静。”
西屏想了遍袖蕊的话,迟疑起来,“会不会是四妹妹想错了,当时凶手根本不在屋里。”
时修摇头,“她没想错,如果不是凶手,谁给她开的门呢?不过这个凶手胆大心细,不但临危不乱给人开门,藏在门后呼吸平稳,在姜袖蕊背后溜出去时脚步轻盈,而且三爷说他下手快准狠,这些细节都说明凶手不是一般人。”
南台点点头,“你是说,凶手是个经验丰富的杀手。”
“对,寻常人不可能如此处变不惊,只怕听见敲门声就吓慌了神。”
西屏走上前来,“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四妹妹?”
时修微微笑着,“我不是早说过么,凶手早就打算好的,要嫁祸给姜袖蕊。”
“那这凶手也不大聪明,如此拙劣的嫁祸方式。”
时修看她一眼,沉吟片刻,笑着摇头,“凶手杀人很有经验,却不见得脑筋就一定聪明,而且这方式虽然拙劣,却是人证物证皆有。要我相信是姜袖蕊杀的人不容易,可要洗清她身上这些嫌疑,同样也不容易。”
“若凶手真是个经验丰富的杀手——”西屏踟蹰着,扭头看看南台,“那就肯定是为四姑爷手上的证据,这东西牵扯着周大人与老爷,极有可能凶手就是受他们的指使。”
如今听见这些话,南台心里早已没什么妨碍了,反而笑着点头,“我认为二嫂说得有理,大伯与周大人都有这可能,只是大伯此时不在泰兴,如何周密安排?我看周大人的可能性更大些。”
西屏不知他这说法是不是为维护姜辛,却也有理,没话好驳,只瞅了他一眼,怀着点不高兴朝时修走去,“你在找什么?”
时修在那罩屏角落里打转,忽觉不对,用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发现那块木板有些松动,便蹲下身抠那木板。西屏诧异一下,见他没指甲抠得费力,便拂裙蹲下,翘着小拇指帮他抠。
地板是抠起来了,指甲也断了大半,疼得她鼓着腮帮子瞪他一眼。时修见状,把那地板翻起来后,忙不迭握住她的手,“疼不疼啊?”
“废话,能不疼么?你断个试试!”
看那粉色的嫩肉逐渐红了,像有血要涌出来,他忙放进嘴里咂了咂。
南台见他二人旁若无人的光景,只觉心给人狠狠掐了一把,一手从他二人间伸下去,将那木板底下一块布提出来,“这是什么?”
时修拿衣裳搽了搽西屏的手指,接了那布来看,是快上了桐油的棉布,“大概是用来包证据的,怕受潮。上回郑晨对我说过,他在姜家的账目上找到些证据,想必就是些票据信函一类的。”
西屏觉得可惜,却不大失落,其实即便郑晨此时不死,拿着证据告到衙门,将来迟早也是一死。姜家那些田地早落在了京中那些权贵手上,他们岂会因他一告,就轻易吐出来?恐怕届时还会带累时修。
她站起身来,“那此刻怎么办,四姑爷的账目没了,他们岂不是继续逍遥法外?”
时修依旧将地板扣回去,拍着手起身,“所以那些事情先放一旁,还得从眼下杀人的案子查起,只要找到凶手指认他们,谁也逃不掉。”
南台叹道:“可这买凶杀人的案子最是难查,往往凶手和死者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而且多半根本不认得。即便猜到主使之人,可行凶的人找不出来也没用,主使的人总不会主动跳出来承认。”
时修却面无苦色,接着在屋里四处查看,西屏听南台如此说,本来也觉有些泄气,可一看时修的神情,又来抱起希望跟着他满屋打转。
不觉下晌,最晒的那阵一过去,不必等到太阳落山便凉快不少。顾儿适才带上红药在街上雇了轿子往姜家去,红药原在姜家住过些日子,也算熟门熟路,和门上都认得,不必通传,那小厮一径引着她们到慈乌馆。
裘妈妈与嫣儿在屋里说话,正抱怨西屏近日有家不回,一见顾儿进来,裘妈妈脸色一变,笑嘻嘻迎身出去,“唷,姨太太来了?”见西屏反而没回来,十分纳罕,“怎么就姨太太一个,我们奶奶呢?”
顾儿在门外听见几句她说西屏的不是,便笑道:“我六妹妹正为你家四姑娘的事在外奔忙,这不是想回来换身衣裳也不得空,所以我来替她拿。”
将西屏要的衣裳说给嫣儿,嫣儿自进卧房去找。裘妈妈忙吩咐小丫头上茶,请顾儿在榻上坐,“那我们四姑娘的事有眉目了么?”
“这不正查着嚜。”
裘妈妈挤眉弄眼凑近了道:“眼下我们家着实不成个体统,四姑娘也不在家,我们奶奶也不回来,真是要乱了。姨太太得空劝劝我们奶奶,这时候家里全指望了她,她还不趁机把家里的事管好了,过一阵老爷回来,见家里没大乱,知道她能干了,还不把家交给她来当?”
顾儿知道西屏志不在当姜家的家,没搭这话茬,只端着茶碗笑,“不是还有三姨娘和四姨娘么?”
“嗨,那又不是正经主子。”
“再不是正经主子,眼下家里就她们二位长辈,我看也做得主。对了,我来一趟,也该给你们太太去请个安,烦请您老引个路。”
裘妈妈应诺着引她到卢氏院中来,丫头们多半都去逛去了,只有个半大的守着卢氏在廊下坐着,陪她在那里翻花绳,却翻得不耐烦,有些昏昏欲睡。
正好于妈妈从屋里出来,向顾儿问了安,寒暄几句,便拉着裘妈妈进屋说:“正好你来了,该放月例了,三姨娘四姨娘算好了账,非说要给二奶奶过过目才罢。你顺便把这账带了去,二奶奶若没别的话说,就来告诉我们,我们好发放月例。”
顾儿独在外头和卢氏说话,先来姜家时也和卢氏打过照面,知道她疯了,也没指望能正经说话,只按理走到廊下和她招呼,“太太好啊?怎么不在屋里睡觉,在这里坐着?”
翻红绳的小丫头跑去瀹茶,顾儿便在吴王靠上坐下来,拾起红绳陪卢氏翻。卢氏虽疯了,却还知道她面生,歪着脑袋看了她好一阵,痴痴呆呆地问:“你是谁?”
“我么?我是你们二奶奶的娘家亲戚。”
“二奶奶?”卢氏又把脑袋歪到另一边,又看了她半日,忽把额心一夹,轻轻呢喃出一个名字,“张月微。”
顾儿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这张月微是谁,兴许是他们家哪个丫头的名字。因此也不理会,仍旧和她翻一阵红绳,直到丫头瀹了茶来,吃过半盅,还与裘妈妈告辞回慈乌馆取衣裳。
嫣儿早将衣裳用布包好了,和她道:“我叫人套车送姨太太吧,免得再去外头雇轿。”
裘妈妈又忙把账本拿给嫣儿,“你干脆送姨太太回去,顺道把这月的月例给二奶奶瞧瞧,三姨娘四姨娘是头回放发,不敢做主,要二奶奶过目,再问问看二奶奶有什么嘱咐没有。”
于是这般,嫣儿便同顾儿红药一道坐马车到庆丰街。车上闲话不断,说起卢氏,顾儿想起方才和卢氏说话的事,便随口问嫣儿张月微是谁,嫣儿摇了摇头,“家里没这号人啊,我们太太疯疯癫癫的,兴许是她外头认得的人。”
说着把帘子挑起来,和红药一并朝街上看。恰好明日重阳,游人如蚁,热闹繁多,凭空添了好些白戏杂耍引人驻足,这一团那一团地簇着人看。红药和嫣儿到底年轻姑娘,喜欢看这些热闹,朝窗外指着评头论足。
顾儿听她们说着,也觉有趣,有块光斑跳来她的笑脸上,在眼皮上悦动,恰如灵光闪动,使她蓦地想起来,张月微这个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
这时却听嫣儿疑惑地呢喃了一声,“咦,老爷太太?”
红药睐目看她,“你说什么?”
嫣儿朝对过那人堆里指去,“好像是我们老爷太太。”
顾儿晃了下神,忙躬腰站起身凑来窗户上,“哪里?”
“在那。”循着嫣儿的手望去,那人堆里有两个唱小曲的人,男人年纪有些有些大了,抱着把胡琴,穿着件寻常的靛青袍子,女的衣裳料子看着也是平常,抱着琵琶,看着上了些年纪,却并不大出老,身段绰约多姿,面容清丽,可顾儿无论怎样定睛细看,看那妇人虽美,也绝不像刘柳姿。
她偏着脸问:“你认准了?那真是冯老爷和老太太?”
嫣儿却犹豫,“像,不过老了许多。可是,老爷太太怎么会在街上卖艺呢?”
眼见越走越远,顾儿管不了许多,忙叫停了马车,与嫣儿红药跳下车,奔着那人堆里跑去。谁知近前人堆却散了,那二人没了踪影,拉着路人一问,说是散场走了。
“往哪走了?”
那人朝旁边巷子指进去,“往这里头。”
三人吩咐马车自行回去,便朝那巷子里走,谁知穿到条大街上来也没赶上。顾儿急得直皱眉,“你肯定就是冯老爷和太太么?”
嫣儿益发不敢肯定,“我也认不准,但是真是像。”
红药心窍一动,拉着顾儿附耳过去,将冯家的可疑之处一并细说给她。顾儿听后,反而不问了,只叫嫣儿领路回去,琢磨了一路,这对卖艺男女的身份到底没琢磨明白,却将“张月微”这个名字想出来点头绪!
她留了个心眼,拉了嫣儿来嘱咐,“也许是你看错了,冯老爷和老太太既然回了泰兴,怎么不回家?这事你别和我六妹妹说,免得她听了担心。”
嫣儿也怕自己看错,忙点头应诺。
这厢赶回家,西屏与时修已先回来了,得了换洗衣裳,西屏便吩咐烧水洗澡,这空里坐在椅上随便翻了翻账目,就打发嫣儿走了。
顾儿想起裘妈妈的话来,心下愈发纳罕,就算她不稀罕姜家的钱,何至于对姜家的家务事如此漠不关心?除非她从没把自己看作姜家的人。这也未免太不合常理,但凡女人嫁人,不论情不情愿,既然嫁了去,也少不得会对这家的事挂些心,此刻回想起来,当初她到江都的时候就很少说到姜家。
一时水烧出来,在卧房里搬了浴桶,顾儿跟着进去,隔着围屏和西屏搭话,“我今天去,还顺道去给你们太太请安了,她可真是疯疯癫癫的,和她说四姑娘的事她也没个反应,像是连四姑娘是她女儿也不知道。”
西屏在围屏里撩得水哗哗响,“是啊,她连两个儿子也不知道了。”
“那往后姜家谁来当家呢?”
西屏轻轻笑道:“不知道,看老爷回来如何安排吧。”
“你就没想过你当家?我来时你屋里那裘妈妈还叫我劝你呢,叫你趁这会多管管家里的事,兴许老爷回来瞧你能干,就把家交给你来当了。”
西屏忽地从屏风里歪出一张笑盈盈的脸,“姐姐不是说,将来要带我回江都去么?我还管什么?”
那脸上沾着水珠,热水熏得半红,给斜阳一照,真是朵出水芙蓉,有种娇艳易折的脆弱。顾儿想到当年初见她的情形,在老爹爹怀抱里,一双宝石似的眼睛漠然,看也不看她,只顾玩老爹爹的胡须,却用余光怯生生地朝她身上扫着。
她也怕她不喜欢,但她从不肯表现出来,小脸上永远挂着骄傲和漠然。
顾儿心蓦然间又不想试探了,泄了气自榻上坐下来,望着她笑,“我是这么想的。”
西屏把脸缩回去,笑容在围屏后面僵了下,心却持续柔软着。顾儿陪着吃尽一碗茶,嘱咐她慢慢洗,自己走出来,正要去寻时修说话,却在窗户底下看见他转背往屋里走。
顾儿脸色一变,喊了声:“那猫!你鬼头鬼脑地在这里做什么?”
说话间追进那屋里去,抬脚把门勾来阖上,跑去罩屏里拧时修的耳朵,压着声道:“你是不是想偷看你六姨洗澡?!好哇你,没天理了,竟敢做这些没脸的事!”
时修往床上逃去,总算将耳朵从她手里解脱出来,侧身将倒未倒地撑在床上看她,一壁揉耳朵,“您胡说什么呢,我不过是从那窗户前经过。”
“放屁!那为什么看见我就跑?!”
他虽然心虚,但是知道他娘好糊弄,故意做出副不可理喻的表情,“什么呀,我不过是听见你们在说话,就听看你们姐俩在说什么。”
“真的?”顾儿将信将疑,叉在腰间的手慢慢放下来,“你可别叫我知道你做那些没皮没脸的事,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一面走去榻上坐下,“那你听见什么了?”
“就听见说您想把六姨带回江都去。”他爬起身,笑盈盈走过来,“娘,是不是真的?”
顾儿抬额瞪他一眼,“真的又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和你什么相干?”
“我不是关心六姨嘛,她以后真跟咱们回江都去,住在咱们家里,我还不能问一问?”
顾儿见他转背去端点心碟子,便对着他的背狠狠乜一眼,待他转过来,她又没事人似的一笑,“对啊,我是这么打算的,日后接你六姨家去,慢慢的,再给她相一门亲事。”
“相亲事?”时修笑意一滞,坐下来道:“您连我的亲事还没相中呢,又多起事来了。”
顾儿捻了颗瓜子嗑,“你六姨的亲事比你容易,她长得那副模样,还怕相不到好人?多的是人想讨她去,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他拖着嗓子,那懒洋洋的声调里似乎酝酿着什么话,眼睛逐渐瞥下来,忽一笑,“娘,我——”
顾儿像有些猜到他想放什么屁,忙一拍手,把话头转开,“不说废话了,为娘的跟你说个正经事。”
他立时委顿下来,兴致寥寥,手胡乱将碟子里的瓜子拨来拨去,“什么事啊?”
“张月微这个名字,你觉得耳不耳熟?”
“张月微是谁?”
顾儿看他一眼,心想那时候他年纪小,多半是不记得,便将胳膊搭到炕桌上,凑去问:“你知不知道你六姨亲生的爹叫什么名字?”
时修想了想,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只知道姓潘。”
“对,我记得曾听你外祖父说起过两回,那个男人就叫潘月微。”
“潘月微?跟这张月微什么关系啊?”
顾儿便把今日在姜家和卢氏说话的事告诉他听,他渐渐听得凝重起来,“张月微?和潘月微只是姓氏之差,难不成是六姨南京的亲戚?”
顾儿摇头,“你外祖父姓什么?”
“姓张啊。”话音甫落,时修噌地拔座起来,“对啊,外祖父姓张——”
顾儿抬头望着他,“你不觉得奇怪么,这个名字,取了你外祖父的姓,又用了你六姨生父的名,怎么会这么巧?”
他垂下眼,“您是说,这是个假名字?”
“谁会编出这么个假名?”她伸手拽他坐下,又道:“今日还有件怪事,我们从姜家回来的路上,你六姨的那个丫头嫣儿说在街上看见了冯老爷和刘老太太,我也看见她说的那两个人了,冯老爷我是不认得,可刘老太太我怎么会不认得呢?嫣儿指的那个妇人,可半点都不像刘老太太。”
时修沉默半晌,声音低沉了,“你和六姨说了么?”
顾儿缓缓摇头,“我原想问她的,可,我没忍心。反正我觉得你六姨虽有些奇怪,却不像藏什么祸心的人。我现在想想,总觉得她在泰兴这些年很是不对劲,和姜家的亲事也不大对头,而且她娘,我觉得也有些不对头。你细想想,她说她娘跟着冯老爷到外乡去做生意,怎么这么些年不回来?这就有些不对。”
此刻想起来,这房子里到处都有不对之处,陈老丈就是头一个怪异的人。时修慢慢把眼睛虚起来,“您说您从未见过冯老爷?”
顾儿凝眉追溯,“没有,当初你外祖父过世,热孝过去不多久,你二舅舅就为家产的事和刘老太太争执起来,刘老太太后来也没和他争房产田产,只拿着些现银子走了。我听你二舅舅说,她在外头结识了一个男人,要改嫁去泰兴县。其实我连那个人姓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在泰兴县做生意的,还是上回你六姨到江都去告诉我,那人姓冯。”
第88章迟骋。
此时西屏洗完澡出来,见顾儿与时修在东屋说话,便趁机走到洞门外寻陈老丈。陈老丈正躬着腰在井前打水,西屏朝那门房里瞅,不见玢儿,适才放心与他说话。
她用手梳着头发,道:“老陈叔,有件事要您去办。”
陈老丈回头朝洞门内瞟一眼,朝她靠近了些,“什么?”
她低声说着,脸上不见喜乐,眼睛只管垂着,放出一线阴戾的光来。说完便折身进去,却不进屋,被花架前头的一片太阳挽住,那光晒在身上真是舒服,她站住那里散满背的长发。
西边厨房里红药与四巧在烧饭,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混着年轻女人的嬉声,东屋里也有嘁嘁哝哝的说话声,黑猫走到她裙下来打了个圈,喵喵两声叫着卧倒了。这一切寻常的响动并作一片温馨的热闹,使人身心不自觉地舒展,慵懒,沉溺。
但她知道这是假的,连这个“家”也是她一手编造,她真实的人生从起头就是血雨腥风,在张家那两年的光景,不过是做了个安稳的梦,只是想不到这梦还能延续。
未几顾儿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散着头发,打湿得一绺一绺的,忙去屋里找了条干净面巾来替她搽,“这时候风凉起来了,不赶紧搽干,仔细年纪大了害头风病。”
西屏回头对她笑一笑,有些撒娇的意态,“这两天又热起来了,重阳节这一阵总是有几日秋老虎。”
顾儿看着她便心软,觉得才刚在屋里议论的有关她的那些话,又像不与眼前这个人相关。眼前这是张粉嫩娇媚的小脸,一双水亮剔透的眼睛,很难将她同一些阴谋诡计联系到一起。她还是情愿以为,就算这个人满口谎话,大约也是怀着苦衷和真心。
她挽着她往廊下走,“不知你姐夫在家如何,我不在家,他肯定是什么节也懒得过的。说起来,他大哥大嫂早前来信了,说今年年节要回江都。你这时跟我回去,大家一起过年,那才叫团聚呢。”
两个人走到廊下来坐,吴王靠上斜着阳光,西屏将臂膀搭上去,脑袋歪在上头,头发散在阑干外面,笑望着顾儿,“大姐姐,你真好,其实我不算你们家的人,你没道理要待我这样好的。”却没应承她。
“你招人疼嚜,我自来就喜欢漂亮的人漂亮的东西。”顾儿笑着摸了把她的脸,“你娘也是个大美人,我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可惜老爹爹那时就年纪大了,和她终究有些不配。说起来,你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想必也是长得英俊不凡?”
西屏隐隐有些印象,她爹的确是个玉质金相的男人,否则她娘也不会喜欢。不过只要一想起他来,永远是一张清隽的脸在她眼前一点点消瘦枯悴的情形,回忆也是鬼气森森。
所以她总是避免去想起,睫毛抖动间,回神过来对顾儿嫣然一笑,“我那时候年纪小,不大记得了。”
“我记得他是叫潘月微?”
她点点头,“大姐姐怎么想起来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随便问问。”顾儿一撒谎就忍不住要掩嘴笑,她怕给她那双剔透的眼睛看穿,忙站了起来,“我去瞧瞧她们晚饭做得怎么样了。”
她刚绕进厨房里,时修又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框内,身姿庄严挺拔得像个二郎真君,脸上却笑得似个散财童子,朝着西屏一通挤眉弄眼。
西屏知道是叫她进屋去的意思,她偏不,扭头去看着院中打盹的黑猫。他耐不住来拽她,将她拽进屋里,却不敢关门,免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好笑着踱进罩屏里去,“你怎么不敢关门了?”
他一晃一晃地走进来,脚步轻浮,“我是不怕,可你怕啊,我还不是体谅你。”
西屏皱了下鼻子,“你同大姐姐在屋里说半天,说什么呢?”
“没什么,说些家常。”时修也想要问她,可上回姜朝平的事上她也不肯透露一句,想来这回问了结果也是一样。
他从来不觉得可以改变她什么,其实从小时候到现在,连触摸她,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笑,他顿觉她那笑叵测迷人,禁不住走来抱住她,嗅见她身上冷冷清清的香气,他把脸凑去她脖子上亲。吻,她的皮肤是微凉的,仿佛风还停留在上头。
西屏捧起他的脸,发现眉宇中有些哀愁,便仰头笑起来,“可别发愁了。”
时修往后顺一顺她的头发,“你知道我在愁什么么?”
她避而不答,“不管愁什么,你力所不能及之事,就随它去好了。”
时修揽着她的腰轻轻摇了摇,“你怎么知道我力所不及?”
她给他摇得花枝乱颤,却不生气,温柔地抚在他脸上,不说话,微笑睇住他。
他有种无力之感,急躁起来,“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想做你的英雄,你给我个机会!我做得成你的英雄!”
“是么?”西屏笑着抚摸他的眉眼,“你这么聪明过人,就算不为我做什么,我也拿你当英雄了。何况要是英雄得牺牲前程和性命,我情愿你籍籍无名。”
他泄了口气,“可我真想为你做些什么。”
恰好顾儿在外头叫吃饭,她笑着走开了。走到门上回头对他一笑,那笑带着宽慰的意思。
次日起来,陈老丈借故回乡下上坟,来向西屏告了几日假,随便收拾了个包袱便走。走到街上来,察觉不远处有人跟踪,也未改脚程,仍朝姜家那头去。
及至姜家对街的那条巷中,在头一户人家门上敲了几下,片刻即有人开了门,从那门里探出个脑袋,不是别人,原来是混沌铺的林掌柜!
她正朝四下哨探呢,忽地胳膊给人一拽,拽进院去。陈老丈反脚一勾,将院门带上,门后是他一脸戏谑的笑,“别瞧了,有人跟着。”
林掌柜打他一下,“有人跟着你还敢来?!”
“是臧志和,姚二爷派他跟的,不妨事。”他不以为意。
林掌柜不由得忧心忡忡,“这么说,姚二爷果然是连你也起疑了?”
“他早晚都会知道的。不过上回在姜潮平的案子上,他既然没揪住咱们没放,就是起了疑也不怕。”这原来是混沌铺的后院,一丈见方,摆着张八仙桌,他将包袱皮丢在桌上,抬腿坐下,将她拉到跟前细看。
阳光投映在他漆黑的眼里,忽讲那片冷峻化为春水,满目柔情。林掌柜脸上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羞涩,故意不看他,然而忍不住,便作嗔作娇地朝下乜一眼,又立刻朝天上望去,憋着笑道,“你吃不吃馄饨啊?我去给你煮一碗去。”
也不待他答,自往北屋走去了。未几从里头捧着碗馄饨出来,“姑娘为什么不干脆把实情告诉姚二爷?我看他是个信得过的人。”
“正是因为他信得过,姑娘才不想牵连他。再说就算他知道实情也没用,十几年前的旧案,他想翻案,也要看刑部答不答应。”
林掌柜慢慢点头,“是啊,姜家在朝中有的是人,我差点忘了。”她支颐着脸看他吃得香,伸手撩开他额旁凌乱的碎发,“要不是如此,你风风光光的迟骋迟捕头,怎么会落到隐姓埋名的田地。”
他听见这名字也有些恍惚,十几年除了她还这么叫他,恐怕没人再想得起这个名字了。他在脸畔握住她的手,握着箸儿笑了笑,“你不也是一样么。”
她笑笑,趴在桌子上盯着他看,“是我连累的你。”
他无所谓地睨着眼,“说这些做什么?去,给我打盆水来,再把我的衣裳拿来。”
吃完洗了脸,她就替他剃胡子,弯着腰有些不便,他就拉她在腿上坐,一面说:“姑娘让我去哨探姜辛的行踪,她怀疑姜辛此刻根本不在回泰兴的路上,应当早就回了泰兴县。”
林掌柜握着剃刀顿住手,“可先时姜辛来信,分明说他要在山西等冶铁场的事了结才能回来,算一算,就算他插上翅膀一时半刻也飞不回泰兴县啊。”
“兴许当初他信上说的是假话,姜俞生一死,他怎能不疑心?就算他不为自己的儿子,也得想想,他家里接二连三地死人,到底是冲谁。”
“你是说,他偷偷潜回泰兴,暗中访查?”
迟骋握住她的手,接着往自己脸上刮,“他大概查到了郑晨头上,以为是郑晨为了报占田之仇入赘姜家。不过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掌柜瘪着嘴一笑,“这丫头,亏她想得到这些。”是说西屏,此刻想起来也不得不叹服,“真是想不到,从前在船上的时候,我看她就不怎么爱说话,没想到打小就是个机灵鬼。”
她口气中有些母亲似的自豪,同样也怀着母亲似的哀愁,“其实她就此跟了姚二爷去,也蛮好,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放得下仇怨,将来还有路可走。我也做过娘的,要真是我的女儿,我倒想不如算了。”
迟骋反问:“你能就这样算了么?”
她笑了笑,眼睛里逐渐凝起一股恨意,“我不一样,我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将来怎么样不要紧,反正也没几十年好活。”
“即便个人的恩怨可以放在一边,但只要想到姜辛周宣武那样的人却可以为所欲为,我就不能甘休。”他站起身来解腰带换衣裳,朝她轻抬下巴,“去把我的刀拿来。”
待林掌柜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像换了个人,剔干净胡子,蓦地减了好些岁数,很像当年。只是头上斑白的头发提醒着彼此,眼下的日子不过是死里偷生。
她看了他半天,把刀捧给他,“一路小心。”
迟骋搂过她来亲了一口,“保重”二字沙得听不清。
出去老远便吓了臧志和一跳,他险些没认出来,定睛瞧了好几回才瞧出是换了衣装的陈老丈,骇然不已,忙赶回来和时修说:“背也不驼了,看着不过四十出头,哪有五十多岁?精神得很!我早就瞧出他有些不对,一身筋骨像个练家子,只是先时没证据,没好和大人说。”
时修却不意外似的,一脸平静,坐在圆案旁,眼睛毫无异样的盯到廊下去。不敢关门,免得令西屏起疑。但说话不能给她听见,便叫臧志和到案前来坐,“你还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还有件事,我也不知道紧不紧要,老陈叔身上有伤,像是从前受过刑。”
这就真是巧了,西屏和林掌柜身上也有伤,也许就是这些伤将他们三人联系在一起。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呢?不知衙门里的案卷还在不在,他打算回头去翻翻看。
他衔着茶盅若无其事问:“老陈叔发现你了么?”
臧志和笃定地摇头,“肯定没有,我这门手艺练了多少年了!”
此刻西屏从正屋里走出来,在太阳底下从从容容地伸了个懒腰,眼睛望进屋里来,和时修撞个正着,两人不过相视一笑。
时修瞟一眼臧志和,佩服他那股自信。不知怎的,却觉得西屏是在和自己做游戏,他知道她,她也知道他,只是他还不清楚这场游戏做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虽然此刻不该这么想,但他远远望着她的时候,的确感到这游戏是迷人的,她也愈发迷人了。
她朝这屋里走来了,时修咳嗽一声,和臧志和道:“既然案子一时也没什么进展,你只管去吧,替我向汪班头带声好。”
臧志和一脸莫名其妙,转头看见西屏朝这边来,忙变了脸色,起身打拱,“多谢大人。”
西屏搭腔问:“臧班头要到哪里去呀?”
“去汪班头家中拜访,明日不是重阳节嚜。”臧志和让开来,“姨太太坐,你们说话。”
待要出去,又给时修喊住,“你拿着杀死郑晨的那把匕首到各家铁匠铺子里问问看。”
臧志和应诺着出去,西屏扭头看他一眼,含笑坐下,“臧班头去访那汪班头做什么?”
“他想和人讨教些缉盗剿匪的法门。”时修倒了盅茶给她,见她脸上容光潋滟,因问:“我娘还在睡?”
西屏点点头,“我才刚梦见杀害四姑爷的凶手了,只是看不清面目。”
“就是看清了也不作数,难道凭你的梦就可以做证据?”时修好笑着,端起茶呷了一口,满面悠闲的神色,“不知这时候周大人在家做什么。”
“大约忙着预备明日过节的事吧。”西屏见他并不着急,笑了笑,“看来你也认同是周大人主使的了?”
“反正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就奇怪了,昨日我和三叔说起来,你还不搭腔,怎么这会又认定了?”
时修睐着眼一笑,“你还记不记得,这案子的起因?”
“不是为那个银珠子的坠子嚜。”西屏说着,郑重起来,“对啊,那坠子呢?”
“对啊,坠子呢?”时修学着她的声调,给她打一下,就老实了,“当日郑晨是将那银坠子带在身上的,可案发到现在,我们都没找到,一定是和郑晨私藏的那些证据一样,是被凶手拿走了,可见那坠子就有问题。”
西屏放下双肩点头,“是啊,四妹妹说,那坠子里藏着一句诗,我本来以为真是周宁儿写给四姑爷的,可东西不见了,倒显得有些蹊跷了。”
“这还是哄着姜袖蕊上当的一个玩意。”时修拔座起来,绕案踱步,“我忽然在想,这些嫁祸手段过于拙劣,根本不像是用来迷惑我的,而是为了迷惑别的人。”
西屏不屑地嗤了声,“你是拐着弯夸自己么?”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他嘿嘿一笑,看着西屏吃茶,脸色一变,又看看自己那只茶盅,忙坐回来,“你记不记得望飞鹭那间栈房内,桌上摆的是几只茶碗?”
西屏垂目想了想,“一只啊。”
他举起那茶盅,盯着出神,喃喃自语,“就一只茶碗——”
第89章失血过多是要死人的!
记得案发当时,郑晨是倒在外间的那套桌椅底下,那套桌椅距门约莫有两丈远,当中还陈设着一张偌大的圆案。尸体没有被拖拽过的痕迹,而各扇窗户皆紧锁着,没有被撬动过,可见凶手当时非但是敲门而入,并且郑晨还请他进了屋。
西屏听完思量半晌,也点头认同,“倘或四姑爷不认得凶手,譬如说凶手只是个敲错门的人,那么四姑爷即便开了门,也不会放他进屋,要说什么和他在门前也就说完了。而且凶手在门前行凶的话,就算他出手再快,也有很大的风险会给人瞧见,一个经验老道的杀人,不会犯这个疏忽。”
“说得不错。”时修放下茶盅拔座起身,“郑晨放他进了屋里,怎么桌上却只有一只茶盅?店内的伙计也说过,郑晨自进了屋去,他往屋里送了一壶水后,再没听见郑晨吩咐过什么。我们都是知道的,郑晨并不是个无礼之人,为什么这位相识之人进了屋,却不招呼人给他上茶?”
“不给他上茶——”西屏呢喃着,一手托住腮,“那会不会是他根本不想招待这个人呢?或许他认得凶手,但是不喜欢他,和他可能原本就有些不对付,懒得上茶招待他。”
以时修往日的了解,郑晨此人虽生在乡野长在乡野,却难得读了些书,并且在姜家这等大富之家学了多年的规矩,姜俞生一死,又将姜家的生意料理得妥妥帖帖,可见不单有礼,还精于交际应酬。到底是位什么样的不速之客令他心里讨厌至此,连碗茶也不招呼他,却不得不请他进屋?
这厢循着蛛丝马迹揣测,那厢臧志和带着衙门几个弟兄,却是满城大海捞针,因那匕首上没有任何标识记号,只得挨着一家一家铁匠铺问询。
接连问过三条正街,都说近日没有打过这样的匕首,有个差役早是不耐烦,一把揪住那掌柜的襟口,“你再好好瞧瞧!会不会不是近日打的,是不是早就打在那里近日才给人买走的?!”
那掌柜的忙在柜上捡起自家的刀具给他看,“官爷您细看看,我们自己打的器具都刻着我们家的字号,您瞧这不是有个‘李’字?官爷,我们自己的东西会不认得么?别说是新的,您就是使过几年我也认得出!您瞧您这个,什么记号也不做,哪像正经铁匠铺里出去的货?凡我们做生意的人,都恨不能全天下都认得自己家的招牌。再则说,官府有管制,铁匠铺里轻易不打这样的匕首。”
臧志和听他说来,灵光一动,将那差役往后拽一步,自己向前一步,“那老师傅,您给细看看,这把匕首打得好不好?”
那掌柜举着瞧一遍,又放在手里瞧一遍,“技艺没得说,连这铁料也是上好的。”
臧志和拿过匕首一笑,招呼着二人走出铺子,脚步再不似先前那般急切,反放得悠闲,乐呵呵吩咐一人,“去,告诉兄弟们,不必问了,都散了回家吧。”
“这就散了?”
“明日重阳,早点散了,回去预备明日过节。”
两个差役摸不着头脑,“可是大人吩咐——”
“叫你们散就散,怎么,舍不得歇?舍不得歇就回衙门去扎两个时辰的马步。”
二人呵呵一笑,乐得轻松,当下拱手辞去。臧志和揣着匕首独自往庆丰街回去,路上买了两坛好酒,又买了些肉铺点心。归家时修问他匕首的事,他只说有了点眉目,但未确凿,等过两日查访准了再回禀。时修也不理论,挥挥手随他去了。
次日一早臧志和起来,便按汪班头说下的地址寻到汪家去。汪家这宅子虽不十分大,却灵巧别致,林荫掩着七。八间屋舍,主家老少皆有,所以也养着几个下人。臧志和暗中一比,比他江都的家里体面许多,到底人家是做了十几年捕头的人。
臧志和将带来的礼奉上,同汪家家人吃过午饭,便与汪班头在院中闲谈,讨教起上回剿匪之事,“您那份胆量真是令我钦佩不已,只带着七。八个兄弟就敢杀进匪窝,竟还杀了他们十来个人,咱们自己的兄弟毫发无损。听说当时那匪首在背后偷袭,险些砍下您一条胳膊,不知您那时是如何应对的?”
汪班头道:“我当时使了一招雁子回身。”
“雁子回身?这是什么招数?”
汪班头便叫他起身,乔作贼人在后头举刀砍来,汪班头右手拿着截长木棍假装是刀,在前面劈砍,侧耳听见身后的刀风,旋即跪下一转身,左手不知哪里来的一截短木棍直刺臧志和心口。
臧志和连口称赞,“好快的动作,要是我前方迎敌,哪里还留意得到背后的动作。想不到您还会使双刀。”
汪班头起身丢开两截木棍,拍着手道:“我哪里会使什么双刀,刺那匪首用的是匕首,我师傅曾告诫我要留一手,所以我常随身带着匕首。”
“您师傅我也听说过,姓迟,说您这身本事都是他教的,可惜他——”
汪班头脸色微变,不言语了,端起茶呷了一口。臧志和想来,大概是做徒弟的法办了师傅,心里过意不去,所以不大愿意说起那些旧事。
他没好多问,笑呵呵错开话锋,“说到匕首,眼下我们办的那案子,凶器就是一把匕首。”
汪班头半低着脸,嘴巴凑在茶碗口,眼睛向他微微一斜,“我知道,听说你这两日正忙着在各家铁铺里打听,可有结果了么?”
臧志和笑着摇头,“虽没结果,但总算给我想到些眉目。”
“什么眉目?”
臧志和怀着点得意站起身来,正想说,脑中骤然雷电闪过,背着身脸色大变。
沉默了半晌后,他掉过身去,朝他傻呵呵地一笑,“您这一问,又把我问醒神了,好像是我想岔了。”
汪班头搁下茶碗笑了笑,“咱们这些人不过是一介武夫,动脑筋的事还是交给大人们,咱们只管听令跑腿,想不明白大人也不会怪罪。”
臧志和笑着点头,肚子里却似生了双眼睛出来,将他暗暗琢磨了半日。
坐到金乌朝西,他告辞而去,忙赶回庆丰街房子里,到处找时修。谁知西屏走出来告诉,时修受周大人之邀登高辞青去了,“你急着找他,是找到打造匕首的人了?”
臧志和忙走到廊下来,“虽没找到,不过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他!”
“是谁?”
“汪班头!”
“汪鸣?”西屏扶着廊柱在吴王靠上坐下来,细一想,倒不是没可能,时修曾说,凶手是个经验老道的人,经验老道的,未必就是个杀人,兴许就是个捕快呢?何况汪班头要听命于周大人,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哑然半晌,又望向臧志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臧志和抚着柱子绕到她跟前,“昨日上街去访那些铁铺,我突然想到,能打造出匕首的地方,除了那些铁匠铺,还有个地方——”
西屏目光一跳,站起身来,“衙门兵房?”
臧志和忙不迭点头,“正是,县衙兵房虽不铸造兵器,可管修啊,里头有匠人有铁料,要铸把匕首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而且今日我到汪家去,听汪鸣的口气,他就常使用匕首!您想,能听命与周大人,还能一刀毙人性命的,大有可能就是我们这些差人!”
再一则,汪鸣此人受周大人之命,与姜家时有走动,郑晨自然认得他。当日在望飞鹭听见是他敲门,郑晨不能拂其脸面不请他进屋,可因为对周大人怀恨在心,更兼当时是去取那些证据,所以有意提防,并没请他坐下来吃茶,是暗含逐客之意。
西屏思来,便往院外走,“走,咱们到衙门去问问兵房的人。”
臧志和紧随其后,“要不要告诉大人一声?”
“他痛周大人在一处,去了不是打草惊蛇么?”
却说时修并周大人在城西登高,爬了半日,周大人早是气喘吁吁,时修因见前头有一四角亭,便引着过去稍作歇息。周大人携着家下人,都是有眼力见的,一看二人坐下,忙将带来的酒菜摆在石桌上。
时修一看这阵仗,即知周大人今日约他登高是另有话说,便笑了笑,“周大人费这事做什么?若为吃酒,何必跑到这山上来,随便拣个酒楼就是了。我看泰兴县有好些不错的酒店,前有锦玉关,后又有望飞鹭,不拘哪一家都有好菜好酒。”
周大人听出话里的意思,主动提壶来斟,“小姚大人所言极是,不过重阳节嚜,还该遵循古义。再说小姚大人年轻,前途无限,自该来讨个步步高升的彩头。不比我,老咯,混到死也至多是个县令。不过话说回来,像我这等芝麻绿豆官,在这把年纪上,什么也不求了,就求将来能平安解甲,全身而退。”
时修不吃那酒,笑着看他一眼,“我看周大人多虑了,只要为官能行得正坐得端,何愁不能全身而退?”
“你到底是年轻啊,不是我倚老卖老,我看小姚大人是说起话来是有些瞻前不顾后。咱们做官的,说是身许社稷,还不是身不由己,有时候怎么行,如何坐,是由不得你的。”说着,他自饮了一杯,顺手把沾湿的胡子捋一捋,“小姚大人日后就能懂我的话了。”
时修笑而不语,站起身走到亭边,向山下遥望,渺渺看见有一长河如蛇,蜿蜒在翠微之间。他抬手朝那处指去,“周大人您瞧,那一带可是芙蓉庄的田地?看那颜色,想必今年又是丰收之年,京城有几位大人家的粮库,又要充实了。”
周大人并不起身,只歪着身子瞅了一眼,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粮食说是谁家的,谁家又真能吃尽?其实算到头,多半还不是落在百姓的嘴里。”
时修回过头笑笑,“说到这个,我倒想起先时衙门购买姜家粮食赈济灾民之事,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这里面好像有笔糊涂账没算清。”
“噢?”周大人不看他,又呷了口酒,面色如常,不见紧张,“小姚大人请指教。”
“姜家出粮,价格的确是比行市便宜许多,若是由朝廷出粮赈灾,核算起粮食和运输的本钱来,的确不如买姜家的粮食划算。可是,前些日子我走到粮库去把那些粮食查看了一番,如账上所说,糙米精米都有,可却都是些陈米,若按陈米的价钱算,买姜家的粮食可就不划算了。”
所谓赈灾,其实不过是姜家伙同周大人吃朝廷的差价,横竖姜家开着米行,时有陈米,与其贱卖给百姓,不如巧立名目卖给朝廷,吃这一笔,虽不大赚,一次下来,也有上千小利。
不过千把银子在姜家这样的人家,根本不算什么,大概是送周大人个人情,让他做笔无本稳赚的买卖。
周大人仗着所赚不多,也是不慌不乱,只故作一惊,“唷,看来是那米行的田掌柜捣鬼,竟敢拿旧年的陈米来糊弄官府,回头我倒要好好和他算算,幸亏这回的银子还没结给他们。”说着,望着时修一笑,“不过我们这些小差池和朝中那些大纰漏相较,又算得了什么?我倒要劝小姚大人一句,在官场上,千万别小题大做,眼下不过出了条人命,睁只眼闭只眼混过去算了,真要追查下去,扯出大文章,你未必兜得住。”
时修见他直言,便也直言,“您所谓的大文章,是不是指那些田地的主人?”
周大人顺着他的手望去,又是那片青山绿水,“小姚大人既然知道,何必多事?那些田地当年虽为姜家所买,可现今已不是姜家的了,姜家和我,包括你,在上头那些人眼中,不过是算盘上的一颗珠子,怎么拨,拨得几响,都不由你我。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看姜家那么风光有钱,风光是别人赏的,钱,也多半是替别人赚的。你看姜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姜老爷还顾着山西那头的事不回来,你当是他没良心啊?那是因为在上头那些人眼里,赚钱的事比姜家的家事要紧!”
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说完,时修却不理会,反问:“姜老爷一定还在山西?”
周大人眼光一动,忙着笑,“谁知道呢,嘶——大约是在回程的船上了吧。”
“是么?”时修打鼻梢里哼出缕气,把手指在石桌上轮着敲响,忽地攒眉一笑,“那我们就等着他。”说着起身,“不过我可不想在这半山上吹着风等,恕不奉陪了周大人。”
周大人也不强留,睐目看着他潇洒走出亭外,渐渐他走远了,他不得不把眼睛眯起来看,手一下一下地往下慢慢捋着胡子,便有一丝诡谲的笑意从嘴角挂起来。
傍晚时修归至家中,只见他娘与红药四巧玢儿四人守着大桌子菜,问西屏与臧志和,顾儿抬着眉毛瘪嘴道:“快别提了,你六姨真是投错了胎,当初就该投身个男人当官的。”说着一笑,“要是她做了官,真别说,你爹肯定最喜欢她。”
“说什么呢,到底六姨上哪去了?”
四巧道:“跟着臧班头到衙门里去了。”
时修便转身向外走,“你们吃吧,别等了,我去瞧瞧。”
快马折往县衙,却在门上撞见西屏同南台臧志和二人急匆匆走出来。臧志和一脸急色,偏赶上今日节中,衙门不过几个值守之人,许多人下晌就归家吃饭去了,此刻要抓人,也缺人手。
西屏正朝他吩咐,“你别急,你先着人将住在附近的人召集起来。我和三叔先往他家附近去盯着。”
时修忙跳下马近前问:“出了什么事?”
臧志和道:“汪鸣就是杀害郑晨的凶手!”
“你们怎么知道?”
西屏忙催臧志和,“你先去召集人手,我和他说。”一面解说给时修听,“三叔将四姑爷的伤口和前些时汪鸣杀死的匪首的伤口比较过,有一点相同之处,抽刀的时候,都是朝上挑着抽出来的。”
南台接着道:“我们到兵房问过,虽没问出什么结果,可杀死郑晨的那把匕首所用的精铁,正是兵房所有的精铁,外面寻常的铁匠铺子里甚少有这样精炼的材料。”
时修稍一想便想通了,西屏紧着又十分笃定道:“一定是汪鸣!一定是他!”
他看她神情中泄露出一丝愤恨,故意一笑,“公门中人,都是知法的,就算周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也没必要替他卖命到这个地步。除非,周大人握着他什么把柄。”
西屏张开嘴,险些脱口而出,却在刹那间心念一转,才明白险些上了他的当,便乜他一眼,“你不信就算了!三叔,咱们走,今日臧班头去过他家,和他说起过案子的事,他想必已经起了提防之心,要是给他跑了,再到何处抓他?”
她说着就要动身,给时修横步拦住,“抓人的事你去凑什么热闹?你先回家去。”
西屏不肯,可偏她不擅骑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快马而去。
奔至汪家,时修在路边拣了间茶棚坐下,远远哨望着汪家大门,只等臧志和召集人手过来。此时虽已日薄崦嵫,因是重阳,街上仍是行人不断,汪家门户半掩,热闹中并未显出什么异样。
南台端着茶,余光中却扫见汪家宅子旁的巷子里有个人走出来,瞧着有两分眼熟,定睛望去,“那像是周大人府上的人。”
时修一时警惕起来,忽然明白今日周大人为什么要邀他登高,原来是为了试探他,探他案子查到什么地步,再趁势劝他一劝,如若他不听劝,就好给汪鸣通风报信。
他噌地站起来,“他果然要跑!”见周家那人是由巷中出来,想来巷子里开着角门,便吩咐南台,“你从正门进去,我到角门上看看!”
二人立刻分头而去,时修跑进巷中,偏这巷子又长又窄,一时望不见角门在何处,只得一路朝前深入。走了一截,忽见前头不远,有人疾步从墙里走出来,一看正是汪鸣,肩上背着个包袱,扭头看见时修,转身便跑。
时修自然撩开衣摆狠命往前追,正巧南台也从那角门里冲出来,两个人一道往前飞奔。追了一截,眼见就要追不上,谁知那汪鸣突然掉回身,抽出刀,向二人反行过来。
原来前头有堵墙挡住了去路,汪鸣因先见他二人在前头堵着,只能往后跑,跑到此处没法,只得横了心,“小姚大人,姜仵作,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不想伤你们,你们快快让开,免得我这把刀不长眼睛。”
时修一看那寒噤噤的刀刃,只恨手中没个弓箭!睐眼南台,这人一向斯文,比他还不中用呢,便挡在南台跟前,二人一齐缓步向后退着,“汪班头,有什么话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杀害朝廷命官罪名可不小,你不顾自己姓名,难道一家老小也不顾了?”
汪鸣缓步逼来,轻笑道:“我这一家老小自然要顾,要不是为他们,我汪鸣也不会走到今天。不过我可不是那些山野村夫不懂律法,小姚大人不必哄我,我就算杀了你们,给抓住了,也是一人之罪,牵连不到家人。”
眼瞧着他逼得近了些,南台心想,若是此刻时修因护着他或死或伤,只怕西屏一辈子怨恨自己,便闪身让到时修跟前,替他挡着,“汪班头,我们知道你不过是替周大人办事,只要你肯束手就擒指证周大人,小姚大人自然向朝廷替你求情。”
“我不是三岁孩童,跟小姚大人同僚多日,早知他的脾气,他才不肯轻易网开一面。哼,反正我十几年前就无路可选了,不如杀出条血路!”
说着便立刀朝左边时修劈来,知道时修擅骑射,也练得眼疾手快,必能给他躲过。所以这不过虚晃一刀,实则一手从怀中掏出匕首,向南台刺去。
电光石火间,时修心道,他可不能死!否则西屏岂不要对他念念不忘一辈子?!于是一手截住他劈刀而来的手腕,一避抽身向前,替南台挡那匕首。
这一下直刺穿了他的胳膊,匕首一抽,血涌如注,痛得他捂住胳膊贴在墙上。南台再顾不上汪鸣,忙让开路闪在一旁看他的伤,“这么多血。”
时修却推他一把,“快跟上去,看他是往哪个方向跑了!”
南台不听,忙解下腰带往他胳膊上栓,“还管他做什么?失血过多可是要死人的!”
第90章锦玉关。
未几臧志和带人赶来,撞上南台搀着时修从巷子里踉踉跄跄出来,臧志和瞧见时修浑身是血,唬得一跳,一头吩咐人四下里搜索汪鸣,一头与南台将时修送去附近药铺就医。
忙定归家,天色擦黑,时修不欲吓着顾儿与西屏,原想悄悄往东屋去,谁知玢儿一开院门便乱嚷起来,一时半刻将众人从房中惊动出来。
顾儿一看时修包着胳膊,衣裳上鲜血淋漓,当下便跑来摸着他的胳膊大哭,“这是怎么回事?是胳膊断了?!”
“先扶大人回去躺着再说。”南台与臧志和搀了时修进屋,回头和众人道:“胳膊刺伤了,暂且没什么大碍,就是血流得有点多,现下已止住了?”
西屏挤上前来,“是汪鸣干的?”
南台点头,“我和大人看他要跑,就去追,谁知——”
她一步跨到床前,朝铺上瞪着眼,“你去追他做什么?你不知道他是捕头么?!人家素日舞枪弄棒的,就是五个你也未必拦得住他,你敢是不要命了?!上回在江都追那庄大官人你就吃了亏,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时修倒在枕上,面无血色地冲她笑了一笑,立时使她一腔怒火化为伤心,掉下泪来,恨不能扑在他身上哭。可忌惮着顾儿还在这里,忙蘸了蘸泪,让到一边去。
顾儿听南台细说了伤情,放心下来,便拭干了泪走来床前吩咐,“听见没有,你这伤险些伤着了筋骨,要好生将养些时日,衙门里的事情你先放一放,啊。”
时修失血太多,有些没力气说话,一双眼恹恹地望向臧志和。臧志和立刻上前来,“大人放心,搜捕汪鸣的事只管交给我,您只管安心养伤,我这会就到各路关卡上去。”
他听见这话,适才放心阖上眼睛。顾儿便拉着众人出来,回了正屋吩咐红药四巧两个明日买些什么菜,烧些什么滋补的饭食,事无巨细,喁喁叮嘱。
西屏伴着那渺渺琐碎的声音,点了盏灯笼送南台走出洞门,一颗心还在乱跳,“三叔,汪鸣还未抓到,你回去路上也要小心点。”
南台点点头,垂下眼接过灯笼,面露愧色。西屏看出他在自责,便笑了笑,“不干你的事,狸奴本来就是那性子,今日就算不是和你在一起,他也是要拼命往前冲的。”
“到底是我没用,要是同臧班头一起,大人未必会受伤,大人是替我挡的那一刀。”
西屏笑着摇头,“狸奴的性格,不论是谁他都会替人挡的,你不要多思多虑。何况要不是你通医理及时止了血,他的小命恐怕就险了,明日他醒了,还要谢你呢。”
南台苦笑道:“他厌我还厌不及,怎会谢我?”
说到“厌”,二人心照不宣地低下眼,沉默须臾,西屏又笑起来,“他倒不是真讨厌你,我知道,你也不是真厌他。还说这些做什么,我早同你讲过的,儿女私情,毕竟都是小事。”
她脸上还给眼泪湿润着,却说儿女私情只是小事。南台不由得敬服起她来,到如今,她在他心里早不似先前那般仅仅是个荏弱无依的女人,所以她的话,他肯听,也愿意相信。
他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瞧大人。”
“嗯。”西屏扶着门嘱咐,“家里有些好药材,你看什么合宜,顺便带些来。”
他应诺着去了,忽然似松了口气,觉得从前和时修暗中置气真是没必要,情感上的事并不是一定有输有赢,他喜欢着西屏与钦佩着时修,分明是两回事,谁说一心不可二用的?何况他孤独了许多年,无论是多一位知己还是多一位情人,都是老天额外给予的恩赐,人生总不能两全。
次日时修一睁眼,刚坐起来,嘴边便送来一碗八珍汤,险些给那药味又熏倒下去。
顾儿带着压迫性笑盈盈地立在床前,“这药是补气血的,你昨天流了那么多血,就该吃这个。”
时修勉强吃了,她又端来一碗,说是阿胶羹,“这也是补气血的,也要吃了。”
“娘,我不过受了点皮外伤,又不是生孩儿。”
西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顾儿面上挂不住,打了他一下,搁下碗说“好心没好报”就出去了。那一下正好打在他受伤的胳膊上,登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西屏又捡起碗,坐在床前,“你就当早饭吃了吧,大姐姐也是担心你,昨晚上她睡前还在哭呢。”
时修朝她挤挤眼睛,“六姨就不替我担心?”
她一下板起脸,“你自己要找死,我才多余去担心!”
他窥着她脸上也是一样红红的眼圈,眼睑底下略显淡青,想必昨晚上也没怎样好睡。心下自责不已,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旋即将那碗接过来,三四口吃尽了。
西屏笑了,又去倒了茶来,“臧班头昨晚上出去,到此刻还没回来,也不知抓到人没有。”
时修脸色渐冷下去,自顾摇头,“汪鸣做了十几年的捕头,官府追踪这一套他最清楚不过,自然也会躲。昨日又是重阳,到夜间街上还有许多人,各处城门关得晚,何况还有许多出城的小路,我估摸着他早跑出城去了,不会留在城中等人搜捕。”
“各处路卡想必此刻都加严了访查,他就是想跑到外乡去也不容易。”
说话间听见南台来了,西屏走去看,见他带了好几包药材来交给顾儿,顾儿连谢几声,嘱咐他留下吃午饭,他答应着往东屋来,和西屏点点头,又走去床前向时修打拱。
想必是要说些谢的话,时修不愿听,不等他开口,先摇了摇手,“若要说谢,那可免开金口,我又不是专为救你,昨日换谁我都会救。”
南台看了西屏一眼,笑着直起腰来,“我是来回禀大人的,衙门里向附近县上都发了公文,请他们帮着查捕汪鸣。”
“这倒是正经。”时修往上撑一撑,“周大人什么反应?”
“他还是老样子,我说昨日在汪家看见了他府上的人,他说是按例去送几样节菜的,推脱得一干二净。”
“汪鸣跑了,他自然是把一切都推在汪鸣身上了。”
西屏走来问:“三叔,既然如今查明凶手是汪鸣,四妹妹是不是就该放了?好让她将四姑爷的尸体带回去安葬。”
南台道:“这事早上我就和周大人说过了,周大人没什么异议,此刻四妹妹已经将四妹夫的尸体带回去了,这几日便要料理治丧之事。”
时修对着西屏笑了一下,“这下监房里那几个狱卒总算不必受你们这位四姑娘的折磨了。”说完这话,他却渐将额心扣拢,轻轻“嘶”了口气。
以为他是拉扯到了伤口,西屏忙走到床上坐着扶了他一下,“你不要乱动嚜,那么深的口子,轻轻扯一下就要疼的。”
“不是不是,”他摇着那只手道:“我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
南台走过来,“哪里不对?”
他歪了下脑袋,语气迟疑,“我好像给人耍了——”
西屏与南台相看一眼,“这话怎么解?”
他往上坐直了些,“不对,我当初就说过,汪鸣想嫁祸姜袖蕊捉奸杀人,这是早就预谋好的,反过来说,汪鸣是因为有这筹谋,才敢去杀人。”
南台皱起眉,“我怎么听不明白。”
西屏转了转眼睛,代时修道:“他的意思是,汪鸣身为捕头,是不可能轻易听命于人去行凶杀人的,他比别人都知道一旦给查出来便是死罪,除非幕后主使替他筹谋好了一切,哄着他做了此事后如何嫁祸给袖蕊,再有一番威逼利诱,他怀着侥幸才敢去行凶作案。”
时修借口道:“可这嫁祸之局做得太明显,处处透着破绽,可见主使之人并不是真的想让姜袖蕊定罪,一是为了哄骗汪鸣答应替他行凶;二来,主使之人肯定不想让汪鸣束手就擒,他知道他的性子,迫使他今时今日做个亡命之徒,那么一旦他和官差狭路相遇,极有可能会被当场毙命,如此一来,什么人证口供我们都拿不到,便可都算在汪鸣头上,一切息事宁人。”
西屏听完沉下眼色,“如此说来,主使之人真正的意图并不是要四妹妹顶罪,而是要汪鸣顶罪。”
“不错,以我对周大人的了解,他未必能筹谋得如此周密,此案与姜辛脱不了干系。”
西屏乜他一眼,“你先时还说不大可能是姜辛呢。”
他呵呵一笑,“我那时只想着虎毒不食子,没想到这只老虎压根就没打算‘食子’,不过是做戏给汪鸣看的。”说着,虚起眼睛来,朝门口那片晨光望去,“若果真是他,那他此刻一定就在泰兴。”
好巧不巧,迟骋一路北上,暗中寻访姜辛的踪迹,果然在淮安宿迁县访到姜家的楼船。怪就怪在听码头上的人说,这船已在这里停泊了两日,并不像急着赶路的样子。
迟骋便也暂歇在小船上,盯了一日,只见姜家的仆从上下,却始终未见姜辛身影。次日一早,正坐在岸上棚内吃早饭,可巧姜家船上下来人,朝店内要些扁食,叫送到船上去。
趁人去后,迟骋走到灶前来,和那老板道:“您看您这里忙得这样,哪还得空给他们送上去?不如我替您跑一趟,顺便我上去问问,他们那么大艘船,可有没有搬抬的活计给我做。”
那老板巴不得,忙蒸好几笼扁食使他送去,上船一瞧,那楼下主舱也给些家丁占着,大家歪歪斜斜地坐在各椅子上,皆是松松快快不受羁束的样子。
又听人说:“咱们这样走,不知几时才能走到家去。”
“老总管吩咐,老爷病了,经不得日夜兼程,只好停停靠靠的,等老爷的病养好了再说。”
“老爷到底生的什么病?怎么好些日子不出房门?”
“老总管说是害了风寒,吹不得风。管他呢,老爷不出门,也没人盯着咱们,岂不自在?”
一时听见有人咳嗽着进来,便是姜家老总管,他睃了众人一眼,众人皆噤声不语。迟骋也忙收了食盒下船,暗中想道,西屏果然猜得不错,姜辛多半不在船上,而是早回了姜辛,故意命船在路上俄延,大概是要替他做什么证明,不知他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直到姜家办起郑晨的丧事来,姜辛也未露面。好在袖蕊料理多了丧事,也算得心应手,一应东西都是现成的,不必怎样大忙。西屏先两日顾着时修的伤,后渐时修已无大碍,便也回去帮着料理。袖蕊执意要替郑晨做足半个月的道场,请了他乡下的亲戚来,自己哭还不够,还要这班人日日在灵前替他嚎哭。
顾儿这日去吊唁,见郑晨老爹一把年纪,还在灵前熬着,出来便和西屏说:“你们四姑娘真是古怪,若说她待这位四姑爷不是真心,又见她摆着这样大的排场,我连着来两日,都看她在哭,若说她是真心,这时候就该多孝顺公婆才是,怎么她公公累得那样子,她还不请他下去歇着?”
西屏笑道:“四妹妹霸道惯了,一定要人陪着她伤心,伤心在里头还不够,得露出来,这样她才知足,这些时家里的下人连说笑也不许了。”
顾儿摇头,“人家做亲儿子的,倘或在天上看见自己的爹娘亲人为个丧事累得如此,只怕不会高兴,反而要伤心。”
谁叫袖蕊自私惯了,只想得到自己,自己哭也要别人哭,自己不能睡,也要别人陪着不能睡,这几日上上下下都给她折腾得疲惫不堪。好在她知道约束不了西屏,倒不强西屏做什么,只要她帮着应酬往来亲友。
不觉半月后,葬了郑晨,时修也大好了,问及追捕汪鸣的情形,臧志和不由得唉声叹气,“一点影子也没有,就连附近各县也未见其身影,就怕他早就给人灭了口。”
时修坐在廊下,摇了摇头,“他要是就这么死了,衙门还是要往下追查,主使之人还是不能轻易脱得了嫌疑,这不符合他们的初衷。”
“那他会不会躲进那处深山老林之中了?”
“他就算一时躲进了山林之中,也不可能在里头当一辈子野人,终是要出山的。他家中情形如何?”
“他家房子附近我们也埋伏下了人,只要他一冒头就能抓住他。”
西屏走来阑干外头道:“他不见得那么傻会跑回家去,你们这些招数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只怕比你们还精通些。”
臧志和成日奔忙,瘦了一圈,这两日未刮胡须,显得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笑得没精打采,“那是自然了,人家是好师傅带出来的。”
西屏心头一跳,余光瞟一眼时修,果然时修笑问:“他师傅是谁,很厉害么?”
臧志和道:“他师傅姓迟,叫迟骋,十几年前也是个捕头,不过听说他与一个女囚通奸徇私,在押解途中放了那个女犯人,给周大人和汪鸣法办了,自那以后,就是汪鸣接任了捕头之职。”
“难得周大人还有这么严明的时候。”时修笑着笑着,忽地将眼睛凝在他脸上,“你说那个迟骋死后,是汪鸣做了捕头?”
臧志和笑笑,“大义灭亲,法度严明,周大人念他是有功之人嘛。”
“那姓迟的是怎么死的?”
“案审途中,病死的。”
案审途中病死的犯人,其实公门中人都心知肚明,多半都是受刑而死。怪道汪鸣会肯替周大人卖命,想必这也是其中一条因果关系。
“那被迟骋放走的那女犯人呢?”
“不知道,迟骋的案卷上写着下落不明。至于那女犯人的案卷,已经给焚毁了。”
衙门有旧例,过了十五年的案卷可以焚毁,可这女犯人既然下落不明,就是悬案未破,怎么也给焚毁了?时修思来蹊跷,手在膝上敲着,“我看这个女犯人所犯之案,必不简单。”
言讫瞥见西屏踅进了正屋去,也有些奇怪,她一向好奇心重,怎么不听了?
臧志和将刀撑在吴王靠上道:“犯的倒不是什么死罪,迟骋的案卷上记录着,是押这女犯人到别处服苦役。”
正说着,有个差役跑来禀报,说是在城北一带发现了汪鸣的踪迹,臧志和立时收起刀绕廊下去,听见时修在身后嘱咐,“千万要留活口。”
臧志和去后,时修照旧回房,待午睡起来,玢儿拿着封信进来,“这信不知几时插到了外头门缝中,小的看信封上写着要二爷亲启,不知是谁写的。”
时修打开来看,那信上只写着“锦玉关”三字,却无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