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橙瞄了他一眼,他赶忙接通手机,对面的人跟他说了些什么,他的神情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
“橙哥,我得去趟人民医院,我母亲的主治医生联系我,他远在德国的一位导师有治愈我母亲的希望。”池予白挂断电话后就迫不及待地跟苏橙分享这个好消息,苏橙微微一愣,随后,他满是乌云笼罩的坏心情,也拨开几片阴翳,窥得一丝天光:“真得吗?那可真是太好啦!”
“嗯嗯,橙哥,我现在要去医院,你去吗?”池予白望向苏橙的目光盛满了希冀,还带着一丢丢殷勤的讨好,苏橙觉得心里又酸又涩,每次池予白露出这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他就完全没法拒绝。
“走吧,反正我喜提失业大礼包,无事可做,我陪你去医院吧。”苏橙云淡风轻地耸耸肩,却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池予白霎时就笑弯了眼睛,像新月一样讨人喜欢。
来到人民医院,池予白和庞敬见了面,两人在办公室谈了很久,苏橙则安静地坐在睡着的楚娴面前,内心五味杂陈。
那夜陷入癫狂的楚娴仍旧历历在目,椅子狠狠砸碎右边膝盖骨的钝痛,依旧清晰得令他牙齿都泛着一股酸意。
苏橙不害怕是假的,可是,现在的楚娴,四肢和躯干都被束缚绳牢牢地绑着,即使在睡梦中,苍白憔悴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放松,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子在急速转动,不难想象,她正在接受怎样一种梦魇缠身。
可怜。
苏橙的眉宇间也萦绕着担忧,如果楚娴真的有机会能治愈,那池予白一定能卸下心头的大石子,他们也能顺理成章地得到父母的认可。
想到这儿,苏橙今天终于能开心些。
“吱呀”一声,池予白推门而入,苏橙抬眸看去,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池予白有些奇怪,眼神中是化不开的哀思,似乎在纠结一个重大的人生难题。
苏橙隐隐有股不安,他直接站起来,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了?”
池予白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橙,喉结滚了滚,他像是承受不住苏橙目光似的,忽地挪开视线,艰涩地开口:“橙哥,庞医生说,母亲的病他的导师能救,但是,他的导师一直都在德国”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橙的一整颗心不停往下坠,似乎要坠到无间深渊去,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柔声问道:“所以,你要带阿姨去德国吗?”
第九十一章与乔颂吟的第一次交锋
池予白的眼圈红红的,无端令人想到枝头腊梅的颜色,也如同这般湿红湿红的,他没有说话,只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苏橙,让人的心都软成春水,柔得一塌糊涂。
苏橙没看他,也不说话,逆着光的五官辨不清神色。
池予白默默地走过去,忽然扑进苏橙的怀中,万分痛苦地说:“橙哥,我不想跟你分开,但是,我又必须带妈妈去德国接受治疗。”
“给我站好,别撒娇!”苏橙提着池予白的后衣领,把人给扯出怀抱,他严肃又认真地看着池予白,尽管心脏不断传来紧缩的痛楚,他还是一字一顿、异常坚定地说:“这次,你听我的,带阿姨去德国,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出发。身上的钱够不够用,我这儿还有张卡。”
苏橙说着就从裤兜中搜出一张黑卡,不带丝毫犹豫地塞进池予白的掌心,而后用强硬的眼神制止了他的抵抗。
池予白漂亮的眼中像是下着一场连绵的秋雨,其中的不舍、凄惶、哀伤糅杂在一起,令苏橙的心脏又疼了几分,可是,他现在决不能泄气。
他使劲儿地推了池予白一把,努力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瞪圆了杏眼斥道:“瞧你那点出息!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咱们又不是分开一辈子,等阿姨的病治好了,你就带着阿姨回来不就好了。”
话虽是这样说,但精神病的治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望不见尽头的等待才是最难熬的。
池予白用力地深呼吸,微微仰起下巴,将夺眶而出的热泪逼回去,其实,他很想很想求苏橙跟他一起去德国,他真的真的不想跟苏橙分开。
可是,仅仅是设想一下,他就沉重得连开口提都不敢。
他没有立场,也狠不下心,苏橙在荣城有家人、有朋友、有工作,还有喜欢看他画画的小朋友,凭什么跟他一起背井离乡,去奔赴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呢?
求医之路注定漫漫又艰辛,池予白不忍心苏橙跟他一起吃苦。
“橙哥我听你的话,今晚就订票,明早就走。”池予白抬起手臂抹了把湿漉漉的脸颊,一双眼红得几欲滴血,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苏橙的眼睛也红了,他拉着池予白的手腕往前一扯,粗鲁地用指腹揉了揉他殷红的眼尾,嘴角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不就对了嘛,哼,到了德国也别给我省钱,再忙也不准忘记给我发信息。”
池予白不由自主地握紧掌心,那张卡贴近的肌肤泛起一阵灼热的滚烫,他的脑海忽然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帧帧画面,每一帧都有苏橙,待他极好的苏橙。
池予白一把将苏橙拉入怀中紧紧箍住,用力到连肋骨都泛着清晰的痛意,但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苏橙是否也会痛,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苏橙的头发、脖颈、脊背,似乎要把苏橙的模样、体温都深深印刻在脑海中,永生永世都不要忘记。
“池予白,你再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信不信我揍得你满地找牙!”苏橙最讨厌分别的时候哭哭啼啼,他固执地以为那不吉利,会给远行之人带来坏运气,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滚落,无声又放肆地洇湿了池予白的肩头。
池予白最后还是没能如苏橙所愿,他和楚娴的手续一天内没法办理齐全,苏橙全程都陪着池予白,比预定计划晚了一天登机,但效率已是极高。
苏橙只把池予白和楚娴送到航站楼,就再也不肯踏进大厅一步,他站在来来往往汹涌的人潮中,戴着黑色的口罩,露出的那双清湛眼眸紧紧追随着池予白。
该道别的话,该流的泪,该拥的抱,昨晚都已经道完、流尽、抱够。
池予白排队进大厅的时候,还是不舍地回头,冲苏橙的方向遥遥地一挥手。
苏橙踮起脚尖,高高地扬起手,鼻尖酸涩得要命,差点又要掉眼泪,可他死死地憋住了。
直到再也见不到池予白的身影,苏橙才失魂落魄地转身,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就颓废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飞速流逝的街景,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似的,瞳孔微微涣散,心脏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形成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黑洞。
直到一幢熟悉的建筑物落在眼中,苏橙的瞳仁才逐渐聚焦,默默为自己加油打气,现在还不是颓废的时候,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黑灰色的天空压下来,给人一种天将要坍塌的错觉。
自从上次苏橙来过一趟公司,前台小姐姐就记住他的模样,现在乍一看到苏橙,她的脸上立即堆满职业微笑,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迎上来,恭敬地询问:“小少爷,您来了啊。”
苏橙礼貌地跟她问好,就迫不及待地问:“请问苏晓在吗?”
小姐姐面有难色,她看出苏晓的焦急,但她不得不如实禀告:“苏总已经出差三天了,他带着Elsa去意大利谈生意,现在公司的重大事物是由苏总远程会议决定,至于一些琐事则是交由他的秘书乔颂吟”
她谨慎地观察着苏橙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接下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一颗小心脏噗通噗通乱跳,纯粹是吓的!
别看小少爷长得人畜无害,但扳起脸来,也挺唬人的!
“乔颂吟在哪儿,我有要事找他。”苏橙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那股燥郁强压下去,脸色阴沉得都能滴下水来,现在正处在公司内忧外患之际,加之苏晓还没在公司坐镇,他不敢大肆宣扬乔颂吟就是那个内鬼,最主要的证据也没逮住,怎么能让人信服?
小姐姐替他打了个内线电话,跟对面聊了几句,就挂断电话对苏橙说:“乔秘书在苏总的办公室内,小少爷,我带您去吧。”
“不用,你先忙,我记得路的。”苏橙得到乔颂吟的具体位置,就立马迈开步子往电梯方向跑,他真是一刻都不想耽搁,恨不得现在就跟乔颂吟当面对峙!
苏橙一脚踹开门的时候,乔颂吟竟然还好整以暇地坐在办公椅上品茶,听见动静,他抬眸淡淡地瞥了眼苏橙,就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缓声道:“怎么来得这么慢,我都等你两天了。”
苏橙反手关上门,几步就冲到乔颂吟跟前,抬手揪住他的衣领,眼里的怒火都快烧出来蔓延成灾:“乔颂吟,我不跟你绕圈子,识相点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卖了多少内部信息给江绥?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乔颂吟被倏然收紧的领口勒得脸色泛红,眼里隐隐有水光闪烁,但他却努力地扬起唇角,笑得邪肆:“苏橙,你还真是个蠢蛋,事到如今,你还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
苏橙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下一秒,他就掐住乔颂吟的脖子,将人用力地压在坚硬的办公桌上,五指不断收紧,感受到掌心下血管的脉动,他炽热的怒火才消下去,卸去力道松松地圈着乔颂吟纤细的脖颈。
“苏橙,承认吧,你根本就不敢杀我。”乔颂吟笑得恶劣又猖狂,即使被逼出了生理性泪水,他的嚣张气焰还是没有削减半分,似乎手中握有足够多的筹码。
“杀人犯法,我还不想把牢底坐穿。”苏橙松开手指,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翻身爬起来的乔颂吟。
乔颂吟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只要能令苏橙吃瘪,他都觉得畅快万分!
“苏橙,你真想知道?”乔颂吟忽然凑近苏橙,吐纳的呼吸都尽数喷洒在苏橙的脸颊上。
苏橙不适地转开脑袋,却被乔颂吟双手扳着脸颊侧过来,逼得他直视乔颂吟的眼眸,苏橙立马就火了,他把手放在乔颂吟的肩膀上,正要把人狠狠推开,却突然听到乔颂吟一声失魂落魄般的呢喃:“为什么我们这么像,他们都不喜欢我,偏去喜欢你呢?明明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啊。”
“你特么发什么疯,真以为自己活在小说里呢!”苏橙烦躁得扒拉开乔颂吟的手,将自己的脸颊从魔爪下解脱出来,随后咬牙切齿地瞪着乔颂吟。
“苏橙,你还记得我吗?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十年前,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恨你。”乔颂吟的眸光变得悠远,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其实我该感谢你的,因为是你救了萍水相逢的我,得知我的家庭情况,还给了我十万块,让我拿着这笔钱去救我妈。”
“我妈那时候急需一笔钱做心脏搭桥手术,我没有爸爸,所以只能靠我自己凑钱,但是亲戚都觉得我还不起钱,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只有你,会大方地给我十万块。”
“那你还恩将仇报?”苏橙压根儿就不记得十年前的事,他听乔颂吟的叙述,就像局外人在听故事,虽然真实度有待商榷,但按照目前发展,乔颂吟不就是只妥妥的白眼狼?
“是啊,我恩将仇报,那还不是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乔颂吟的表情陡然阴狠起来,眼中刻骨的恨意令苏橙心惊不已。
苏橙一个没忍住就破口大骂:“你tm胡说八道,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嘛,我还抢你的东西?我tm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强盗!”
第九十二章老大的狗脾气
“也是,我这样的小人物,你怎么还会放在心上?”乔颂吟忽然惨淡一笑,眼中的恨意仿佛化作千百刀刃,深深扎进苏橙的心脏,苏橙不由往后退了半步,眼里满是不解,他真的不明白,就因为他给乔颂吟十万块钱,却忘了曾帮助过他,所以,就被乔颂吟记恨至今?
他比窦娥还冤!
“你不仅给了我钱,还陪着我妈妈做了手术,甚至在我妈妈术后恢复期,你也会来探望她。”乔颂吟激动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语气平淡地似乎在叙述别人的事。
苏橙更不理解了,那他这不是好事做到底吗?
“你能不能少管别人家的闲事,像你这样养尊处优的二世祖,根本就不明白底层人的痛苦,你随便出的馊主意,足以颠覆我的整个人生!”乔颂吟逼近苏橙,忽然一把攥住苏橙的手腕,用力到指骨都在颤抖,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剖开自己的心脏,脸上满是痛楚,“我妈妈很信任你,比喜欢我还要喜欢你,可是明明我才是她的亲生儿子啊”
“她什么都告诉你,最要命的还是她把那个家暴男的事情透露给你,你劝说她去跟家暴男提离婚,她动摇了,最后竟然真得瞒着我,单方面对家暴男提出离婚申请。”
“家暴男当然不同意,你却出面花钱摆平了他,让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跟救世主一样,将一对惨遭家暴的母子解脱出苦海?”乔颂吟在崩溃的边缘,手上的力道愈发失控,苏橙感觉腕骨都要被他捏碎了,但他没有挣脱开,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只得忍痛不打扰乔颂吟。
“你功成身退,再也没出现,可是,你根本就不了解穷凶极恶之人的劣根性,那个恶魔又回来了,他把你给的钱挥霍一空,又来找我妈妈了,那天他喝了好多酒,提着个断裂的空酒瓶找上门,我的妈妈为了保护我,将我牢牢地护在怀中,遭受了家暴男长达四十分钟的痛殴,血流了满地,我在她的怀中,感受到她耗尽最后一丝呼吸”
“我躺在地上装死,鲜血和泪水糊了满脸,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绝望吗?我有多恨你吗?如果不是你,家暴男也不会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得彻底!”
苏橙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像停止了流动,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乔颂吟还不放过他,用颤抖哽咽的声线继续说:“同样,我恨死那个家暴男了!所以,我趁他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时候,缓缓从妈妈僵直的尸体下爬出来,从厨房中找到一把菜刀,我砍了那个男人整整四十分钟,然后,我就报警了。”
“苏橙,拜你所赐,我成了孤儿。”乔颂吟苦笑一声,仿佛浸透了悲凉,他的双肩承受不住沉重的恨意似的,微微塌陷,他歪着头,目光越过苏橙的肩膀,投向玻璃窗外湛蓝的天色,“如果我再也遇不到你,我这份恨就会永埋心间,可是,你说巧不巧,我在孤儿院遇见苏晓了,可是,他没送来多久,就又被接走了,后面我才知道,他被苏家认回去了。”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往上爬,苏橙被激得回神,他望向乔颂吟的眸光悲伤又沉重。
“后面的事,你应该也能猜出个大概,我被他包、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他明明先认识的是我,喜欢的也是我,可是,他却拿我当你的替身。”
“我刚开始那么那么爱他,可是,他呢,却在我耳边一遍遍喊着你的名字,你知道,那时候我的心有多痛。”
苏橙不忍再看乔颂吟,微微撇开了视线,下巴却被乔颂吟一把掐住,强硬地扳回来,逼得他直视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他警告我安分守己,我永远都学不会!我拼了命地学习,考到了荣城大学,我要去看看,他喜欢的苏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遇见了池宴、江霁深、池予白,明明我们那么像,可是,他们都对我不屑一顾,却像条哈巴狗一样围着你转。我被校园霸凌的时候,他们冷眼旁观,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绝望吗?不,你永远都体会不到,因为你也是霸凌者!”
“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处一本小说中,我被无数鲜花掌声拥抱,有家人、朋友、爱人,你知道我的爱人是谁吗?你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吗?”
苏橙的脸色唰地苍白,他知道该阻止乔颂吟,可是,他的唇瓣哆嗦,什么都说不出口。
乔颂吟歪了歪头,笑得天真又烂漫:“是江霁深哦,而你,是破坏我和他感情的恶毒炮灰,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最后因为给我下了毒药,事情败露后,被江霁深派人活活打死!”
苏橙无端想起那个黑暗混沌的梦,真实到拳脚、棍子落到皮肉上的痛感都那样清晰可怕,五脏六腑仿佛被透明丝线搅紧一般,疼得他想要在原地打滚、嘶吼,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就在此时,一张昳丽明艳的脸颊闯进脑海,池予白抱着红澄澄的玫瑰回眸清浅一笑,轻柔地告诉他:“橙哥,你要等我回来哦。”
苏橙猛地从梦魇中惊醒,他抬手胡乱地抹了把脸,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起来:“乔颂吟,你痛苦的根源根本就不是我,你该恨的也不应是我!十年前,我的三观都未成形,只能基于那时候的认知与理解,尽可能帮助你们。你的母亲是个成熟的成年人,拥有独立的思考能力,选择接受我的提议,应该也是出于深思熟虑,后来,谁也想不到,那个男人拿了钱还不知足”
“再来说十年后,苏晓、江霁深、池宴和池予白,他们如何待你,我无权干涉,也无能为力。但是,你被霸凌的时候,我挺身而出救了你,也从来没有欺负过你!”苏橙同情乔颂吟的遭遇,可是,这不代表,他就要大度到抗下所有,不是他的黑锅,打死也不背!
乔颂吟平静下来,猛地甩开苏橙的手,眼神凌厉地扫向他,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指摘干净了?我告诉你苏橙,我对你们苏家的报复,这才刚刚开始!”
乔颂吟的疯狂令苏橙头疼不已,他无力地叹息,先一步做出妥协:“好,那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除了杀人放火,我都答应你。”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会靠我自己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也会亲手送你和苏晓下地狱!”乔颂吟的脸色扭曲而狰狞,疯狂的仇恨已经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苏橙的退让也告一段落,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乔颂吟:“好,你摧毁你的,我也要捍卫我的。”
“好,咱们走着瞧,你看这是什么?”乔颂吟突然嫣然一笑,朝苏橙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U盘的照片。
苏橙微眯起眼睛,明知故问:“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给你发个地址,三天后,我们在那里见面,至于能不能抢回这个U盘,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乔颂吟无辜地眨眨眼,随后就把手机收起来。
苏橙的眉宇间压着一丝不耐和烦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即便清楚这个U盘不一定存有苏氏的商业机密,这场鸿门宴,他也不得不赴,只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从公司出来,苏橙就一脚踹上路边的大树,气得浑身颤抖,戾气不断四溢,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最可恨的不是乔颂吟,而是利用他的幕后主使江绥!
苏橙觉得自己就是冤种农夫,江绥就是那只恩将仇报的毒蛇,他现在无比后悔救了江绥!肯定是那天的雨太大,他的脑子进水了,才会心软把浑身是血的江绥捡回家。
苏橙悔得差点呕出血来。
忽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他赶紧翻出来,看到跳跃在屏幕中的来电,他的神情还有片刻的恍惚。
是江霁深。
苏橙想起那个刻骨铭心的梦,他瞬间打了个寒噤,心中对江霁深的畏惧又多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接了电话,江霁深就劈头盖脸地骂过来:“小橙子,你tm能耐了啊,我不在国内这么久,你竟然都不联系我么,嗯?”
苏橙把手机拿得远了一些,心虚地左瞄右看,生怕江霁深从角落里蹦出来。
江霁深噼里啪啦输出一通,苏橙连个屁都不敢放,乖乖挨训的小模样,又令江霁深心疼不已,他只好骂骂咧咧地住了嘴,轻声哼唧:“我刚从日本回来没几天,累得摊在家里,你快来照顾我。别以为不在学校,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说了要做我一辈子跟班的!哼,别想耍赖!”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傲娇的味道。
苏橙自知理亏,握紧手机连连点头,讨好地问:“老大,你在哪个家啊,我这就去找你。”
江霁深正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听到这句话,他立马就蹙起俊眉,不耐烦地啧了声:“我还能有几个家?就跟你的那个啊!学校附近的那个小别墅,看吧,看吧,我一不在你身边,你就傻了吧唧的,啧啧啧,真是不令人省心!”
苏橙:“”
还好,他早就习惯了自家老大的狗脾气。
第九十三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苏橙赶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火辣辣的阳光洒在皮肤上,热得让人想吐舌头。
庭院中的向日葵被专人打理得很好,细长的花瓣儿迎风招展,看着十分讨喜。风中携来淡雅的不知名花香,苏橙驻足嗅了嗅,左顾右盼,也没找出是哪种花儿散发出的香气。
他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红玫瑰和粉蔷薇的花影。
苏橙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两朵花摇散在脑海里,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有闲心想些花花草草。
他赶紧加快步伐,推开半掩的大门,脑袋往里一探,就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沙发边缘冒出来,阳光的照耀下,每根发丝都染着金灿灿的光。
诶,老大睡着了吗?
苏橙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绕过沙发果然看见江霁深半窝在沙发上,双眼紧闭,面容放松,怀中抱着额,他的橙子妹妹。
当初搬家的时候,苏橙忘了把橙子妹妹带走,本来动过再来这儿拿回去的念头,但害怕打扰到江霁深,他就一直没采取行动。
苏橙无奈地看了江霁深一眼,老大似乎真得很疲倦,眼窝下有淡淡的乌青,俊朗的脸颊消瘦了不少,面部线条更加流畅锋利,比以前更帅了,但也更加危险了。
忽然,江霁深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睛,刚开始眼神还有些清澈的懵懂,待聚焦到逆光之人的脸上时,他瞬间暴起,手忙脚乱地把橙子妹妹塞到身后,俊颜罕见地飞上一抹红霞:“喂,小橙子,你怎么都不敲门的!我我你这是极其、非常不礼貌的!”
江霁深梗着脖子,恼羞成怒地瞪着苏橙。
苏橙努力憋着笑,无所谓地摆摆手:“好啦,老大,我下次会注意的,现在你可以把橙子妹妹还给我了吧。”
苏橙冲江霁深调皮地眨眨眼,江霁深则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儿,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他抓着橙子妹妹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脸上青红相加,最后一咬牙,把橙子妹妹胡乱地塞进苏橙的怀中,又转身气势汹汹地钻进厨房,一路上都在嘀嘀咕咕:“哼,小气鬼,真以为我稀罕呢!”
苏橙无语扶额,为什么他觉得自家老大出差一趟回来,整个人又幼稚了一圈?
他先把橙子妹妹放回房间,又折返出来,想了想,还是走到厨房门前,倚靠在门框上,疑惑地盯着在里面捣鼓的江霁深:“老大,你饿了吗?”
江霁深一边熟练地下面,一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说呢,这几天阿姨没来,我都是自个儿解决温饱的。你这只不负责任的橙子,我要是靠你,早就饿死了,哼。”
苏橙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他走到江霁深的旁边,努力掩饰住自己沉重纷乱的心绪,装出一副轻松的口吻问道:“老大,要不我给你煮面吧,你上次还说我做的面条好吃呢!”
江霁深翻搅面条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随后,他就用手肘拐了拐苏橙的胳膊,撇撇嘴嘟囔:“去去去,躲一边儿去,你要真闲着没事儿干,给我拿两只碗来洗干净。”
苏橙微微一愣,然后就反应过来,屁颠屁颠地去取碗筷,走路的时候,脚下都是飘的,想不到有朝一日,老大还亲自给他下厨做饭呢,虽然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面,苏橙也觉得超级满足!
他心中对江霁深的畏惧忽然之间就散了个干净。
江霁深余光瞥了眼忙得不亦乐乎的苏橙,他的眼里也染着柔柔的笑意,唇畔的弧度也愈发上扬,有时候养一养小橙子,感觉也不错。
苏橙捧着个空空的碗,眼巴巴地望着江霁深,就像一只坐等开饭的小猫咪,乖得不得了,江霁深扫了一眼就怦然心动,可他偏要凶凶地接过碗,矫揉造作地咳了声:“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八百年没吃饭了啊!哼!”
苏橙歪着头“诶”了声,纯真无辜的大眼睛里装满了疑惑,难道他不该这么演吗?他还以为装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老大会因为厨艺得到追捧而沾沾自喜呢。
江霁深给苏橙盛了满满一斗碗的面条,又拿着五花八门的调料瓶,一股脑儿地往里添加,把一碗白胖胖的面条染成黑乎乎的模样才罢手。
江霁深心满意足地放下调料瓶,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就一脸期待地推到苏橙手边:“喏,给你的!”
苏橙后背的冷汗涔涔往下淌,他表面笑嘻嘻地捧起碗,内心早已泪流满面,直呼,糟了,演戏过头了!
江霁深心情愉悦地哼着歌,也给自己盛了半碗面,拿着调料瓶又要往碗里倒,却被苏橙及时拦下来:“老老大,咱们一起吃这碗面吧,我一个人吃不下。”
苏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为了不浪费粮食,他也只好厚着脸皮提出这个建议。
江霁深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眼里闪过挣扎、不解、欣喜、克制,最后,他的耳根就红透了,默默地把调料瓶推回原位,心里不住地暗骂小橙子真是诡计多端!
他一定憋不住了,要表白了吗?
哼,一定是因为小橙子这次看他一声不吭离开这么久,于是装不下去了,但又碍于面子,不敢直白地大声说爱他,所以才会选择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告白。
手段可真是一点儿都不高明啊,哎,算了算了,江霁深同情又怜爱地看了眼满脸懵懂的苏橙,决定大发慈悲配合一下苏橙的表演。
害,谁叫他只有这么一个小跟班呢。
“好吧,好吧。”江霁深干脆把碗里的面全倒进苏橙的碗里,然后,他就气定神闲地夺过苏橙的面碗,用筷子熟练地搅拌起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
苏橙不明就里地摸摸后脑勺,他怎么感觉老大怪怪的嘞?
江霁深把面条搅拌均匀后就分成两份,还特地将份量多的那碗面递给苏橙,苏橙真是感动得欲哭无泪。
苏橙抖着双手接过,江霁深觉得他乖得不行,心痒痒的,爪子也痒痒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轻柔地放在苏橙的头顶,薅了薅,又摸了摸。
“咳咳,快端去饭桌吃吧。”江霁深烫到似的缩回手,微微侧过脸,灼热的滚烫从指腹烧到心尖,整个身体都在发热。
苏橙点点头,还把江霁深的那碗面带上,两只手都塞得满满当当的,他走出几步又扭头说:“老大,你拿两双筷子!”
江霁深迅速背过身,重新抽出两双筷子,拧开水龙头清洗干净,企图用冰凉的水降温。
可那种烫到心头的热怎么也消不下去,某个部位也隐隐有抬头的趋势,江霁深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关闭水龙头,忍不住俯在洗手台前深吸气,眼尾殷红得仿佛能滴血。
苏橙撑着下巴在餐桌边等了好久,江霁深才磨磨蹭蹭地从厨房走出来,一脸懊恼与烦躁,看着苏橙透过来好奇的目光,他浑身一僵,眼神躲闪,手脚不太协调地走过去坐下。
江霁深埋着头把筷子递给苏橙,一言不发。
苏橙缓缓接过筷子:“?”
江霁深开始吃面条,苏橙用余光瞟了好几眼,最终放弃继续探究,也用筷子挑起颜色诡异的面条,其实他是拒绝的,但又不好意思拂了老大的好意,悲壮地将面条塞进嘴里,苏橙突然眼睛一亮,诶,比想象中的好吃诶。
苏橙惊诧地盯了眼卖相惨兮兮的面条,不得不由衷感叹一句,果然调料够齐全,拌鞋底都好吃!
江霁深越吃越热,他干脆脱了短袖,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也不管苏橙异样的目光,反正都是在自己家里。
苏橙汗流浃背了,他偷偷瞥了一眼就慌张收回视线,没眼看,没眼看!
江霁深几口就把面条吞完了,一点饱腹感都没有,他歪着脑袋,眼巴巴地盯着苏橙淡粉色的唇瓣,以及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的精巧喉结,完了完了,他感觉自己更饿了。
苏橙被江霁深盯得浑身不自在,就跟有小蚂蚁在后背上爬行一样,他受不了地把碗筷推到江霁深眼前:“老大,你饿不饿,给你吧,我吃不完了。”
“啧!你不早说啊,我还给你捞了那么多面,害我没吃饱!真有你小子的!”江霁深气急败坏地骂了苏橙几句,但还是麻溜儿地夺过他的碗筷,开启风卷残云干饭模式。
苏橙看得目瞪口呆。
江霁深消灭掉所有面条后,终于餍足地躺在椅子上,惬意地眯起眼睛。
苏橙好笑地摇摇头,老大在他面前,总是过分得松弛。
苏橙站起来正要去收拾碗筷,江霁深瞬间像个炮仗似的弹跳起立,劈手就夺过他手中的碗筷,俊眉紧紧得拧在一起,嘴里不满地嘟囔:“你老是笨手笨脚的,这些精细伙计还是交给我来吧,省得你不是摔碗就是跌筷子的,哼。”
苏橙狐疑地瞄了江霁深一眼,需要他数数今天老大哼了几声吗?真是傲娇得够可以。
“愣着干嘛,给我开水龙头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懂不懂啊!”江霁深见苏橙一副呆呆出神的模样,立即气急败坏地原地跺脚,恨不得生出第三只手来拧苏橙的小耳朵。
“哦哦,这就来!”苏橙os:-_-||
第九十四章赌我的良心还是赌你的命
洗过碗后,两人并肩躺在沙发上,苏橙感到一丝尴尬,于是偷偷地把胳膊缩了缩,望着黑屏的液晶电视发呆,满脑子都是三天后的会面,乔颂吟会设计一个什么样的圈套等他跳呢?
他现在孤立无援,苏晓不信任他,白妹不在身边,老大还是算了吧。
江霁深忽然长臂一伸,勾住苏橙的脖子往身边带了带,迫使苏橙摔在他怀中。
苏橙飘飞的思绪终于归位,脸色瞬间爆红,他手足无措地挣扎起来,像是一尾搁浅在岸上活蹦乱跳的鱼,滑不留手的,江霁深废了好大劲儿才制住他,垂眸不耐地低吼:“你在闹什么啊,消停会儿不行?”
苏橙被揍后就老实了,他僵硬地窝在江霁深的怀中,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江霁深心满意足地圈住苏橙,俊朗的眉眼弯了弯,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小橙子抱起来手感就是好,比那个橙子妹妹抱起来软多了。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橙子香,他仿佛置身于阳光明媚的橙子树下,仰头就能咬到一口饱满香甜的橙子肉。
江霁深想着想着,犬牙就微微发痒,他禁不住埋头在苏橙温暖的脖颈间,用挺翘的鼻尖蹭了蹭,才止住了想一口啃上去的冲动。
苏橙瞪圆了杏眼,更不敢轻举妄动了,他怎么感觉老大想吃了他?
物理意义上的吃!
苏橙突然一阵毛骨悚然。
“最近一段时间,我太累了。”江霁深忽然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语气是苏橙从未听过的软弱。
苏橙微微垂下眼睫,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突然身体腾空,苏橙下意识胡乱地揽住江霁深的脖颈,他惊慌地仰起下巴,就看见江霁深优美锋利的下颌线,他结结巴巴地问:“老老大,你要带我去哪儿?”
江霁深似乎有些生气,没有搭理苏橙,薄唇微抿,眸底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苏橙被轻柔地抛在大床上,幸好床垫极其绵软,不然他这腰早就废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一道高大的身影就扑过来,扣住他的腰肢就往侧面一带,他顺势就滚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江霁深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头顶,双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禁锢住他的腰肢,根本不给他一丝逃离的机会。
苏橙双手抵在江霁深坚硬的胸膛上,脑袋忍不住往后撤了撤,热得满头大汗:“老大,要不我还是把橙子妹妹借给你吧,咱们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睡觉,多热啊!”
江霁深闭着双眼,还是精准无误地捉住苏橙作乱的爪子,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明显的倦意:“别闹,让我抱会儿。”
苏橙努力地放松身体,心中默念,都是好兄弟,一辈子的好兄弟!抱一抱又不会少块肉。他心一横,牙一咬,就皱眉阖上双眼,打算睡他个天昏地暗。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眼尾似乎被人轻轻点了点,随后,他就听见有道低沉喑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循循善诱:“小橙子都有心事瞒着我了。”尾音中夹杂着浓浓的哀怨,听得人骨酥心软。
苏橙很想反驳,他哪有什么心事,可眼皮却有千斤重,他最终还是跌入了一片黑暗中。
江霁深等苏橙彻底睡着后,才缓缓地睁开眼睛,抬手轻柔地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眼中是将人溺毙其中的温柔。
小橙子太迟钝了,他得寻个合适的时机,把一切都挑明了。
未见天光的爱意,实在太折磨人心。
苏橙就这样忐忑不安地在江霁深的小别墅内待了三天,就在他绞尽脑汁地思考找个理由溜出去跟乔颂吟见面,江霁深已经穿戴整齐,西装笔挺地站在他床前,弯下腰揉了揉他的脑袋,还顺便摁下他头顶的呆毛,笑得人畜无害:“你乖乖在家里等我回来,我今天要去公司开会,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家。”
苏橙立即竖起一身鸡皮疙瘩,救命,他还是习惯脾气暴躁的老大,现在温柔得不正常的江霁深,令他感到深深的害怕!
“发什么呆呢。”江霁深一脸疑惑地歪头,嘴角往下压,不满地抱怨,“对你不好吧,你害怕得瑟瑟发抖,对你好吧,你还是害怕得瑟瑟发抖,小橙子,你可真是难伺候。”
以后娶回家,还不知道要怎么哄呢,真是令人头疼,咿呀咿呀,甜蜜的负担。
苏橙回神慌忙地摆手,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眼神里满是催促:“老大,你快走吧!要是赶不上会议开始,可就糟了!”
江绥那家伙确实烦人,江霁深深以为然地颔首,然后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别墅。
苏橙竖起耳朵,听到别墅的大门拉开又关上,他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匆匆洗漱完毕后,他就窜出门,路过一家早餐店,他买了只馒头叼在嘴里就摸出手机,点开昨晚上新鲜收到的一封短信。
里面只有一个地址和见面时间,苏橙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发来的。
他一边往最近的公交站台走,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地址,是靠近郊区的一个地点,靠近郊区的地方都挺荒凉的,莫非乔颂吟打算杀人抛尸?苏橙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后背起了一层密密的冷汗,随后他又赶紧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晃出脑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就不信乔颂吟敢乱来!
苏橙没打车,全程都是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最后又靠着双腿走了整整四公里才来到目的地。
他是怕打车会节外生枝,要是被司机盯上就麻烦了。
苏橙怎么也没想到,目的地竟然是处八层高的断尾楼,他环顾四周,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透进来的阳光都少得可怜,也真是难为乔颂吟找到这么个风水宝地。
他一点儿都不带怕的,昂首就冲进这栋诡异的断尾楼。
刚进去,阴凉的灰尘气就扑面而来,苏橙呛得直咳嗽,忍不住抬手遮住鼻尖,泪眼汪汪地左顾右盼,这儿裸露在外的墙壁和地面都是水泥,灰沉沉的,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压抑感。
他硬着头皮踩上一级级台阶,直到踏上第四层楼的平台,他按照短信提示,往右拐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从门口进去,就看见一面宽大的水泥墙壁,角落里堆着几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有点像废弃在这里的施工原料,他往右看去,有个巨大的空洞,天光丛外面漏进来,几只飞鸟掠过,落下两三点影子。
苏橙皱着眉头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风声猎猎,却不见乔颂吟的身影。
这家伙藏哪儿去了?
等了几分钟,就在苏橙想要放弃打道回府的时候,背后就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苏橙瞬间打起精神,暗骂乔颂吟一声卑鄙小人,他果然带了不少人来。
“苏橙,喜欢我给你挑选的葬身之地吗?”乔颂吟幸灾乐祸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苏橙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就看见笑意盈盈的乔颂吟以及跟着的四个保镖,个个身强体壮,苏橙在他们面前就跟只未发育完全的小鸡仔一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橙微微眯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安全距离。
乔颂吟笑得前仰后合,漂亮的眼里淬着恶毒的光,他忽然举起手,猛地张开,一个闪闪发光的银色U盘垂落,借着短链在半空中轻轻晃动:“苏橙,你不是想拿这个U盘吗,来啊!”
乔颂吟一挥手,那四个保镖就整齐划一地从背后搜出一根铁棍,足足有苏橙手腕那么粗,他们甚至不用对视,就默契地举起棍子朝苏橙冲来。
苏橙啐了口脏话,不得不迎上去,他抬脚就踹上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但力量悬殊太大,没能踢落那根铁棍,后坐力反而令他倒退三步,斜里迅速扫来两根棍子,苏橙眼神一凌,左躲右闪,堪堪避开所有锋芒!
他借着身材的优势,每次都能从空隙中逃出生天,乔颂吟在一旁干看着,恨得咬牙切齿,眼见着五个胶着在一起难分胜负的人,他心急之下忽然灵机一动,朝那四个废物保镖扬声喊道:“攻击他的右腿膝盖!”
四个保镖面面相觑,然后迅速交换眼神,纷纷调转目标,举起铁棍一个劲儿地往苏橙的右膝盖砸去!
苏橙被分了心神,不得不集中注意在保护右边膝盖上,整体防守便弱下来,其中一个保镖趁虚而入,一棍子就砸在苏橙的后脑勺。
疼痛一下子从后脑勺炸开,苏橙的耳朵传来尖锐的翁鸣声,他咬着嘴唇用力眨眼,可眼前还是模糊起来,视野中一片天旋地转,所有的感觉都如潮水般褪去,右膝盖猛地传来一阵骨裂的声音,他终于体力不支地单膝跪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下来。
他很快就被一拥而上的保镖摁住手脚,脑袋被狠狠地掼在水泥地上,腥甜涌上喉头,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浑身的关节僵硬得没法运转,力气仿佛被抽得一干二净,他连动动指尖都不能够了。
血红的视野中,一双洁白的球鞋站在他的眼前,然后,他看见乔颂吟低下头来,巧笑嫣然,却邪气得像只张开獠牙的恶魔:“苏橙,你是不是蠢到家了?明知道这是个圈套,你还往里面钻。你到底在赌什么啊,赌我的良心,还是赌你的命呢?”
苏橙刚想开口说什么,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恰好溅到乔颂吟的球鞋上,晕染出一朵朵绚丽的红梅。
第九十五章为今之计,唯有自救
苏橙像是被抛进了一片汪洋的大海中,冰冷的海水将他紧紧包裹,他也在黑暗中慢慢往下沉沦,直到被窒息感活活憋醒,他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疼痛刹那如潮水般涌来。
“咳咳”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总算把卡在喉咙口的淤血吐出来,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才逐渐散去。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铁棍狠狠敲碎又重建,每根神经都敏感又尖锐地叫嚣着疼痛,苏橙意识刚回笼一秒钟,冷汗就浸湿了衣裳,他尝试着动了动右腿,膝盖顿时传来骨头错动的声响,髌骨像是漂浮在水面上。
完了,又废了。
苏橙无力地抿了抿苍白干裂的唇瓣,他现在才有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
眼前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巨大空洞,现在应该是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天空昏暗,没有月亮,稀稀落落的星宿点缀在夜幕中,一闪一闪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晚风拂面而过,携来一两声凄厉的鸟鸣。
苏橙咬牙甩了甩被疼痛侵袭略显昏沉的大脑,他现在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双脚都被粗粝的绳索绑紧打着死结,他现在是丁点力气都没有了,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
忽然,一道兴奋的声音在耳畔炸响,惊得苏橙头皮发麻,疼痛都弱了几分:“苏橙,你猜待会儿,咱们谁先获救呢?”
苏橙惊恐地偏过头,就看见状似癫狂的乔颂吟,也跟他一样,双手双脚都被绑在椅子上,满脸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尤其亮得惊人。
“不是,你干嘛呢,啊?”苏橙一口血又涌上来,他死死地咽下去,愤怒得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他是真搞不懂这个精神病了喂!
乔颂吟不搭话,目光希冀又期待地望向远方,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整个人兴奋得不正常,处处都透着诡异。
苏橙心里蓦地腾起一阵不详的预感,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厉声低吼:“你特么脑子有病吧!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唔,你好可怜哦。”乔颂吟终于笑够了,他面无表情地扭过头,歪着脖子怜悯地注视着苏橙,忽然又粲然一笑,露出雪白晃眼的牙齿,“我通知苏晓了,还是掐着时间给刚下飞机的他打电话哦,他要是在乎你的命,他就得马不停蹄地赶来,否则”
苏橙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一种对危险本能的警觉令他瞳孔骤缩,他凝神观察四周,没有任何异动,他抿紧唇瓣,就在这时候,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焦味,不仔细嗅根本分辨不出来!
“你TM真是疯了!你要死就自个去死,还想拉着我跟你一起陪葬呢!”苏橙激动地破口大骂,热血都往脑门上涌,他被冲击得头脑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腥甜的血液顺着嘴角淌下,滴滴答答地晕在肮脏的衬衫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乔颂吟无辜地眨巴眨巴眼,他忽然往苏橙身边一倾,只听“轰隆”一声,他人连带着椅子狼狈地跌到苏橙的脚边。
苏橙恨得双眼通红,绝望却悄然攀上心头,他真是小瞧了乔颂吟赴死的决心和疯劲。
天下谁人不怕死?苏橙现在就怕得要死!他现在万分后悔为了一个破U盘来这儿,苏家垮了,苏晓不没挎嘛,他干嘛要用命来赌乔颂吟的良心!
乔颂吟疯得彻底,连杀人放火、违法乱纪的事儿都敢干,苏橙又要呕血了。
“火是从八楼一点一点往下蔓延的,不过,烧到四楼应该会很快,断尾楼里没有防火墙,到处都堆积着废弃的建筑原料,还有不少易燃易爆的东西,夏季高温,随便丢个烟头都能引起火灾,所以,就算被报道出来,也会被人洗得白白的呦。”乔颂吟枕在苏橙的脚背上,笑着自言自语,仿佛为自己找了个绝佳的作案地点而沾沾自喜。
苏橙已经无力说话了,他就静静地等待着奇迹降临。
现在他不仅能闻到浓郁的烟尘味,甚至还能感到一波又一波的热浪,想必过不了多久,就是火海翻涌,黑烟滚滚的人间惨案。
“苏橙,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在想苏晓什么时候来救你吗?”乔颂吟脸上一派天真,眼眸澄澈得仿佛荡漾着一池春水,苏橙低头冰冷地剜了他一眼,就嫌恶地挪开视线,凉凉地说:“猜对一半,我想的是,苏晓什么时候来,把他的疯子老婆救走,别伤害无辜的小孩儿。”
乔颂吟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他像是被电击中一般,大脑瞬间空白,过了好半天,他才冷冷一笑,声线却在微微颤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算苏晓真得赶来了,他一次只能救一个,剩下的那个一定会葬身火海。”
苏橙用力地翻了个白眼,望着天边光线惨淡的碎星,忍不住嘲笑自己真特么像个小丑,死到临头还在关心那个疯子的安危,神父下凡都得给他竖起大拇指吧。
越想越气!他憋不住骂了句国粹:“md,老子没腿自己跑啊。”
乔颂吟抿着嘴巴不说话了,怀疑地瞟了眼苏橙受伤的右膝盖,内心估摸着,他还真不一定跑得了。
滚滚烟尘从房间门口飘了进来,苏橙屏住呼吸往后一仰,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眼神焦灼地瞪着门口,内心默念,快来个人救救孩子吧!
刺鼻熏人的黑烟拼了命地往口鼻里钻,苏橙咬紧牙关,回头就冲一脸若有所思的乔颂吟怒吼:“不想死就赶紧屏住呼吸,身体尽量贴着地面往门口挪,快!”
话音刚落,苏橙就像只蚕宝宝,背着椅子艰难地往门口蠕动,大颗大颗的汗珠滚下来,模糊了视线,他又赶紧甩了甩脑袋,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地屏住呼吸,求生的本能令他冷静得可怕,满脑子都是活下去!
爬出一段距离,苏橙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乔颂吟还躺在原地,浑身都写满了生无可恋,从内而外散发出颓废求死的气息,苏橙瞬间血压飙升,肾上腺素不要命地增高,他气得两眼一黑,差点就厥过去,缓过了眩晕劲儿,他就双眼猩红地朝乔颂吟嘶吼:“你神金啊,还不快走!”
乔颂吟不为所动,眼眸涣散地望着苏橙的方向,目光却像透过苏橙,落在空茫虚无中。
苏橙恨得用头捶了下地,终于放弃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他打起精神,又开始漫漫求生路。
好在这时候,一道挺拔的身影闯入了视野中,苏橙努力地扬起下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呢,眼前一阵小旋风扫过,紧接着,他就被用力地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那人剧烈地发着抖,不住地喘息,苏橙脆弱的骨头都要被锢散架了,他登时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劲儿地倒吸凉气:“撒手!撒手!疼疼疼!”
苏晓慌不择路地松开手,苏橙又跌倒在地,啃了满嘴灰尘,眼前直冒金星。
“小橙子”苏晓着急地又要来扶苏橙,就被苏橙气若游丝的声音打断:“别耽误时间了,给我把绑松了,然后赶紧把乔颂吟抱下楼,我自己能行的!”
苏晓一向镇定的俊脸划过愕然,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就看见乔颂吟心如死灰地躺在地上,血污的脸上无悲无喜,平日里乌黑发亮的眼珠,此刻黯淡无光,透出沉沉的死气,他的心蓦地揪紧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过去把乔颂吟扶起来,从口袋中搜出一柄小刀利落地割断了绳索。
乔颂吟终于回过神来,僵硬的手脚刚缓过劲儿来,他就拼尽全力推了苏晓一把,目眦欲裂地哀嚎:“你滚!你给我滚!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
生死关头,苏晓根本来不及安抚他的情绪,又扑上去将挣扎不休的乔颂吟揽在怀中,打横抱起就往外冲。
路过苏橙身边时,他才惊恐地反应过来,还没给苏橙松绑呢!
苏橙:“”
苏晓一手钳住乔颂吟的手腕,一手搜出小刀切断苏橙身后的绳索,他被烟尘熏黑的脸颊满是担忧:“你等等,我马上把乔颂吟送下去,再来救你!”
苏橙忍痛半坐起来,手脚被绑太久,血流不流通,现在动都动不了,苏橙只得咬牙侧身用胳膊撞了下苏晓,焦急地吼道:“下楼后就别上来了!我好手好脚,自己会下去!”
不能让苏晓发现他的右腿已经断了!苏橙拼命用身体撞击苏晓!
此刻四楼隐隐可窥见火光,浓烟嚣张地充斥着每个角落,视野所及之处都是混沌的烟尘,苏晓痛下决心,抛下一句“我还会回来的”,就拦腰抱起拼命扑腾的乔颂吟,转头就往楼下奔去。
苏橙终于松了口气,无力地瘫软在地,小心谨慎地呼吸着。
失血过多,加之拖行太久,苏橙的力气即将告罄,他的大脑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窒息感如涨潮的浪花,一波又一波地袭来。
意识像是只轻盈的羽毛,漂浮在软绵绵的风中,苏橙察觉到自己快要昏过去,赶紧埋头死命地咬了口手背,剧痛瞬间将他拉回危险的现实。
为今之计,唯有自救!他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请务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万次地救自己于人间水火。
第九十六章你现在已经死了
苏橙拖着沉重的身体往楼梯口爬,粗粝的石子刮在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阵痛意,苏橙疼得冷汗涔涔,但他不敢停下来,咬牙忍着疼痛一点点挪动。
滚滚的黑色烟尘往下压,厚重得如同一张火网扑来,火舌肆虐地舔舐着周围的建筑废料,楼梯变得黑暗望不见底,苏橙终于挪到了楼梯口,他平躺下来,深吸一口气就闭上双眼,撑着身体往下一倾,顺着楼梯就一阶阶滚去,尖锐的阶沿磕在脊背上,像是锋利的刃割在骨骼上,疼得苏橙脸色煞白,头昏脑涨。
直到滚到平台上,苏橙才停下来,冷汗已经沾湿了衣裳,满是伤口的皮肉接触到汗渍,好不容易止住的鲜血又汩汩地流出来,他磨着后槽牙硬撑,现在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苏橙如法炮制,滚到最后,他的意识早就飘忽起来,一切动作都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不知道摔到哪个台阶上,他的后背抵住了个比平台稍微柔软的东西,紧接着,他就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努力挣扎着睁开眼,可睫毛被汗水和污血粘住,入目是血红一片。
苏橙无力地瘫软在那人的怀中,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他没有被带出这栋楼,而是被捂住嘴拖进了一个阴暗的拐角处,嘴巴被人紧紧捂住,苏橙昏昏沉沉的大脑内骤然拉响一阵尖锐的警报,强烈的不详预感如铁链般扼住他的咽喉,破碎的呜咽从他的唇齿间漏出来。
他费力地动着手脚,拼尽一切地挣扎起来,但身后的人牢牢地将他禁锢在怀中,以绝对的身高力量优势轻易就压制住他微弱的抗争。
一刹那,铺天盖地的绝望朝苏橙涌来,大颗大颗的泪水滚出眼眶,他隐隐猜出了些什么,眸光凄恻,内心不住地祈祷,不要出现,不要出现
可那个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人还是出现了,俊美白皙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角落中发不出一点动静的苏橙,径直又坚定地穿过拐角,义无反顾地往楼上冲,霎时就被漫天的火光与烟尘吞噬
苏橙哭得不能自已,眼前阵阵发黑,最终气急攻心地吐出一大口血,人也彻底晕过去。
抱着他的那个人,高大挺拔的身躯狠狠一僵,他感觉有滚烫的液体从指缝中淌下来,滴滴点点全部砸在他的心头,却犹如万箭攒心,痛得他浑身都发着抖。
李惊木紧紧抱住软下去的瘦弱身体,蔓延开来的凄厉火光跳跃在他俊朗的眉目间,衬得他面目冷肃又沉痛,既然目的已达成,他不敢再冒险耽搁下去,于是立马抱起苏橙就往楼下飞奔。
这里是二楼,李惊木刚抱着苏橙踏出断尾楼,身后就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断壁残垣以摧枯拉朽之势坍塌,化作浓浓灰飞冲上天际。
李惊木的后背被灼热的火浪波及,他被巨大的气浪击飞,带着怀中的苏橙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几圈才堪堪停下。
后背传来皮开肉绽的焦痛,李惊木咬牙挣扎着爬起来,汩汩的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扑到苏橙的身边,双手小心地捧起那张惨白的脸,然后心有余悸地垂下脑袋,额头贴在苏橙柔软的鼻尖,后怕又无比庆幸地感受着那微弱的呼吸。
无尽的悔恨涌上心头,像有把尖锐的匕首搅进心脏,生生将其撕裂,是他逼着苏橙做了杀人凶手。
“哈哈哈”癫狂又凄厉的笑声骤然响起,李惊木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去,乔颂吟被领带绑紧双脚瘫软在地,目光死死地瞪着轰然坍塌的大楼,火光像是烧到他的眸中,簇簇烟火般绽放,转瞬又落成了片片灰烬,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毫无征兆地润入微张的嘴里,他尝到了腥咸的滋味。
苏晓临走前担心他去送死,所以扯下领带绑住他的双脚,如今那根领带恰似沉重的镣铐不断切割着他的脚踝,陡然令他心尖绞痛、痛不欲生。
他生平最恨的两个人,都在生死关头,坚定地选择了他。
可是,他又做了什么呢?乔颂吟尖锐的笑声忽而转为了嘶哑的泣音,他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像一条失去养分枯死的藤蔓。
李惊木刚抱起苏橙站起来,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就停在他的脚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冷峻阴沉的脸,江绥冰冷的视线淡淡地扫过在场的三人,就直勾勾地盯着苏橙看了许久,忽然皱眉吩咐:“这段时间我得处理烂摊子,苏橙就先交给你照顾。”
江绥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就有一个身强体壮的保镖下车,弯腰轻松地将死气沉沉的乔颂吟提起来,然后迅速把人塞进后备箱中。
李惊木抿着薄唇点头,鲜血沾了半边脸,却不显狼狈狰狞,反而衬得他多了几分硬朗的血气。
江绥抬起指尖抵在下颌,映着火光的眸子微微眯起,再开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悠远又惆怅:“尽量满足他一切要求,就算他要向我复仇,也要确保他畅通无阻,呵呵,血气方刚的少年,总要撞得头破血流才会认清现实学乖。”
李惊木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眸底翻涌的戾气,揽住苏橙的手臂不由收得更紧。
江绥最后再看了眼满身血污、虚弱不堪的苏橙,他就做了个手势,越野车疾驰而去,刮起的冷风吹乱了李惊木额前的碎发,他缓缓抬起头,一脸阴鸷。
远处隐隐传来火警的鸣笛声,李惊木暗骂一声,抱着苏橙转身就扎进了密林里,转瞬就消失了身影。
苏橙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苏晓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看他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不屑样,那是初见时完全不将苏橙放在眼里的苏晓,像个放荡不羁的中二少年。
后来,苏晓戴上了一副金丝边框眼镜,越来越沉默寡言,神情也变得深沉不可捉摸,总爱陷害他,父母看不见的地方,苏晓望向他的眸光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嘴角老是噙着坏笑。
与苏晓有关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如走马灯在脑海中清晰放映,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个阳光明媚、微风不躁的午后,窗外繁花如新雪摇曳,投进晃晃悠悠的花影,苏橙仰起头,看着认真诚恳的苏晓,听他说要跟自己和平相处,像对待亲弟弟那样。
苏晓的眼中有细碎闪亮的阳光,影影绰绰的花影,以及终于释怀后的温柔小意。
苏橙悲哀地发现,他还没来得及正正经经地唤他一声“哥”。
滚烫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他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地嘶声喊道:“哥”
所有关于苏晓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哗啦啦散落一地,苏橙痛着、哭着惊醒,刚有动作,密密麻麻的痛楚就席卷而来,他又无力地倒回柔软的病房,双瞳涣散,大脑都是懵懵的。
他渐渐嗅到刺鼻的消毒水味,朦胧雪白的天花板闯入眼帘,晃得他酸涩的眼睛泛起痛意。
“苏橙”一道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苏橙用力地眨了眨眼,偏过头去,才发现视线蒙着层水汽,又凝聚成泪水坠落,他早已泪流满面。
李惊木着急地抽出一张纸巾,笨拙地替苏橙擦拭眼泪,他的眼圈也蓦地红了:“不要哭。”
苏橙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可泪腺不受他的意志控制,不管不顾地淌着泪水,那张纸巾很快就湿透了。
“哥我哥呢?”苏橙一开口,才发现喉咙像是火烧过般,每说一个字,都像有把锋利的刀在来回切割,溢出的声音也如破掉的风箱,粗哑难听。
他的眼中小心翼翼地点着一盏即将熄灭的灯,李惊木不忍地撇开视线,残忍地掐灭了岌岌可危的灯芯:“苏晓已经葬身火海了,你节哀顺便。”
苏橙像是突然被抽掉所有力气,他死寂一般地躺在病床上,明明透亮的眸子,却黯淡得好似漆黑长夜。
李惊木弓着腰,安静地坐在病床边,眸中落满了绝望的灰烬,如同等待铡刀落下的亡命徒。
“火海中,捂住我嘴巴的人,是不是你?”苏橙扭过头,双眼猩红地瞪着李惊木,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艰难。
李惊木本想坦坦荡荡地承认,可是,当他鼓起勇气与苏橙对视时,那刻骨的恨意还是令他心惊胆战,好不容易积蓄的勇气倏地流失,他本能地选择临阵脱逃,哑着嗓音撒谎:“不是。”
苏橙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牙齿嵌进了唇瓣,不自觉就咬得血迹斑斑,血痕顺着嘴角滑落。
李惊木捏紧拳头,故作镇定地看着苏橙,眼中满是诚恳,语气却平静地陈述:“我现在是江绥的保镖,那夜他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去郊外的一栋断尾楼,我到达的时候,你和乔颂吟已经昏迷在大楼外。”
“江绥”苏橙喃喃着这个名字,唇齿间的血腥味更浓郁,眼睛红得几欲滴血。
李惊木忐忑不安地看着濒临崩溃的苏橙,他一边唾骂不齿的自己,一边伸手摁住苏橙瘦弱的肩膀,艰涩地开口:“你现在已经死了”
苏橙挣扎起身的动作一顿,他犹如当头棒喝,大脑瞬间空白,耳边翁鸣声骤然炸响!
第九十七章恨透了暗无天日
苏橙被迫躺在病床上整整半个月,他从一开始哭过后,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只是神情一天比一天冰冷,像一棵迅速枯萎的橙子树,透出沉沉的死气。
李惊木心尖翻涌着浓郁的苦涩,望向苏橙的眸光满是悲伤。
“今天我们出院吧。”李惊木坐在苏橙的床边,垂眸安静地等待着审判。
苏橙扭头漠然地看了李惊木一眼,苍白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嘲弄的弧度:“去哪儿?”
“回家,回我的家。”李惊木心口一阵窒闷,明明苏橙就在他眼前,他却开始怀念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少年。
“然后呢,一直躲在你的家里,不被允许见天光,安安分分地扮演个死人,对不对?”苏橙眼睫微颤,语气平淡沉静,似是在诉说无关紧要之事。
李惊木一声不吭,算作默认。
苏橙疲倦地闭上双眼,他这半个月,屏蔽了所有的外界消息,无非是苏晓和他葬身火海,苏氏被江氏收购罢了,他猜都猜到了。
可是,唯一令他担忧的是苏父和苏母,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苏橙迫不及待地想要得知他们的近况,可不管他怎么哀求李惊木,李惊木都守口如瓶,渐渐地,他就闭上嘴,愈发沉默寡言,眉宇间萦绕着浓重的倦意。
李惊木的家跟他的人一样,寡淡、冷清、无趣,推开破旧的院门,李惊木拽着苏橙细瘦的手腕,把人强硬地拉进来,随后又迅速关门。
苏橙甩开他的手,一把摘下脸上的黑色口罩,不耐烦地皱起眉:“我都跟你说了,我不要跟你走,我要立刻、马上见到江绥。”
李惊木不搭理苏橙,沉默地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再次抓起他的手腕,执拗地往屋里带。
苏橙一反常态,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李惊木力气太大,他根本挣脱不得,恼羞成怒之下,他低头就狠狠咬在李惊木的虎口上。
李惊木疼得闷哼一声,却忍住甩开苏橙的冲动,悄无声息地收紧了手指。
苏橙顿时疼得脸色煞白,不甘不愿地松开牙关,红着眼愤恨地瞪着李惊木的后脑勺。
半个多月的憋闷、委屈、怨恨一齐涌上心头,苏橙直接冲李惊木破口大骂:“你助纣为虐!我瞧不起你!李惊木,我恨你是一块木头!”
李惊木脚步一顿,唇瓣绷得死紧,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可是,苏橙在他眼里,那么瘦小又可爱,就像那只流浪的小玳瑁,招人稀罕又心疼,所以,他总是小心地收敛着脾气,生怕不小心就伤害到他。
“你劝我找份正经工作,我听进去了,所以费尽千辛万苦,应聘上了江绥的保镖,他是我的雇主,所以,我只听从他的命令。”李惊木把苏橙带进屋内后,就面无表情地解释。
苏橙一时语塞,他苦闷地抓了抓头发,表情痛苦又茫然:“你非得帮江绥做事吗?我一定会杀了他的,一定会的!”
苏橙似乎陷入了可怕的魔怔中,李惊木做不到无动于衷,他冲上去克制又温柔地揽住苏橙的肩膀,急得额头布满热汗:“你不要激动,离职也需要一段时间,你总得让我找好下家吧,要不然,我连自己都养不活,遑论还加了个你。”
他说到后来,嘴里竟然尝到了久违的苦涩,就算有天仰望的月亮陨落又怎样,沼泽地的泥巴依然束手无策,连自保都无法做到。
苏橙忽然停止挣扎,他惶惶然地抬起头,清澈的眼里闪烁着挣扎的苦楚,那么清晰又直白:“我不能死,我还在等着我的玫瑰回家。”
李惊木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握住苏橙的手缓缓松开,又担心他摔倒,于是只得虚虚扶住他,声音低不可闻:“这个没办法了,你已经死了,你的父母甚至出面认领了你和苏晓的骨灰。”
苏橙眼前一阵发黑,他无力地瘫软在地,李惊木顺着他一起跪坐下来,他不忍地阖上双眼,心脏紧缩得绞痛起来。
苏橙好不容易焕发出的一点生机,再次被他残忍地剥离取出,李惊木格外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知道了。”苏橙轻柔又坚决地拂开李惊木的手,慢慢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失去焦距的大眼睛望着空空如也的雪白墙壁。
脆弱得就像一具失去生气的提线木偶。
李惊木迟缓地站起来,他现在能为苏橙做的,就是尽量远离他,留给他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就像要给受伤小兽足够的安全感,小兽才能放心地舔舐伤口。
自从这次争吵后,苏橙再也没跟李惊木说过一句话,终日只呆呆地抱膝坐在沙发上,持续地神游天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李惊木有时候趁苏橙累极睡着抱他起来的时候,才惊觉苏橙轻得就像一张薄薄的纸,甚至还会被他的骨头硌得生疼。
苏橙越来越像一只精美易碎的瓷器,李惊木心头的恐慌感一日强过一日,他无法每时每刻都待在苏橙的身边,又不放心让精神恍惚的苏橙独自呆愣在家,于是,他翻遍了家里的角落,总算找出了几张老旧的CD,都是些曾经风靡一时的外国片。
李惊木打开久不使用的电视机,把CD放进光盘驱动器内,在即将放映的空挡,他忐忑又紧张地扭头去看苏橙的反应,他依旧抱膝恹恹地窝在沙发上,就像一株病了的橙子树。
流动的光影落在苏橙的眼眸中,似乎激起一些神采,他并不排斥,李惊木顿时松了口气,他又折返回卧室,翻箱倒柜搜出几张CD,他看也不看就一股脑地塞进苏橙的怀中,俊朗的脸上罕见地飘过一抹羞涩的绯红:“对不起,我的家跟我一样无聊,翻遍所有角落,才找到点这些玩意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已经是我最有趣的东西了,我我先去上班了,你要是无聊了,就自己挑些感兴趣的CD看看吧。”
苏橙的脸上无悲亦无喜,他没有搭理李惊木,眸光始终落在跃动的电视屏幕上。
李惊木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他懊恼地低垂下头,无奈地搓了搓衣角,就抬手尴尬地摸了摸挺翘的鼻尖,忽然冲苏橙苦笑一下:“那我先走啦,中午会有人来送餐,你还是跟往常一样,等人走了你再开门取,还有,千万不能出门,否则”
苏橙冷漠的面具寸寸龟裂,他不耐烦地随手抽出一张CD,狠狠地砸在李惊木的俊脸上,彻底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苏橙恨恨地瞪他一眼,就像一只被惹得浑身毛都炸开的猫儿,朝他亮出尖利的爪牙:“滚呐!”
李惊木失魂落魄地转身,脸上闪过一丝受伤,他挺直的背脊微微驼下,整个背影都透露出可怜巴巴的味道。
苏橙气不打一处来,浑身的暴戾无处发泄,他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正要砸下去的动作却生生顿住,过了好半晌,他又放下僵硬的手臂,将那被子放回原位。
李惊木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响起,苏橙陡然间卸去了尖锐的刺,无措地伸出双手捂住脸颊,急促地喘息着,他为什么会变成连自己都厌弃的模样?
为什么,一夕之间,所有都分崩离析,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被人残忍剥夺。
苏橙无声悲恸许久,才缓缓挪开手,他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一张冰凉的CD,像是有种魔力吸引着他低下头,鬼使神差地抽出那张表面毫无信息的CD。
他盯着那张诡异的CD看了半天,暗骂自己一声无聊就扔到地上,CD滚在地上跳跃了几下才停下,却莫名拨动了他敏感的心弦。
苏橙最终还是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CD,然后走到光盘驱动器那里
直到驱动器将那张CD吞进去,苏橙才蓦地回过神,他抿了抿苍白干涩的唇瓣,回身规规矩矩地坐到沙发上,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电脑屏幕。
短暂的蓝屏后,画面就清晰起来,苏橙不由屏气凝神,目光扫过一帧帧迅速流动的画面,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眼眶也缓缓地红了。
这张CD竟然完整地记录了李惊木参加地下拳击场的全过程,他以一己之力,单挑了十九个膀大腰圆的拳击手,最终取得了第一名,耀眼的白光打在他冷峻的面容上,衬得他就像一个不近人情的王。
李惊木的实力与成就并不令苏橙惊讶,他在乎的只有CD结尾的时候,详细地介绍这个地下拳击场的规则。
Death拳击场,不仅是名利的争夺场,更是一场命运的豪赌。
只要有人拿下本场的第一名,主办方就会无条件地满足他的愿望,哪怕是杀人、越货。
苏橙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痴痴地盯着不知何时就结束的黑屏,眸中蓦地燃起两盏簇簇的火花,或许,他可以去挣一挣。
被长期关在封闭的地方,苏橙都快被逼疯了,他厌倦了无望的等待,恨透了暗无天日。
不就是赌的命吗?苏橙舔了舔唇畔,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如果能杀掉江绥,他的这条命,也不算白折腾。
第九十八章只要一点阳光、雨露
李惊木回家的时候已是深夜十一点钟,今天他陪江绥参加了个商业宴会,一直耽搁到现在。
不知为何,他今天都心神不宁,将江绥安全护送回别墅后,他就跨上摩托车,几乎是一路飙车回家,跟速度飙升的还有他惴惴不安的心跳。
刚停好车,他就利落地跳下来,一边匆匆往家里赶,一边取下头盔,微凉的月色下,他冷峻的眉眼更显凉薄。
李惊木一路疾行,到最后,他几乎拔足狂奔起来。
他气喘吁吁地“嘭”一声砸开门,眼前的景象令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连头皮都隐隐有发麻的感觉,黑暗冰冷的房间寂静得仿佛针落可闻。
屋内没开灯,厚重的窗帘被紧紧拉上,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电视机无声地播放着影片,惨淡的蓝光映照在苏橙白皙俊秀的脸,他抱膝坐在沙发上,两眼空空地望着跳动的画面。
李惊木终于敢呼吸了,他搓了搓冰凉的指尖,这才僵硬得回身关上门。
他握住门把手缓过那阵汹涌的心慌,而后转过身,嘴角努力地扯出一抹虚弱的弧度:“怎么不开灯呢?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苏橙呆呆愣愣得不说话,李惊木早就习惯了他毫无回应,心里闪过刺痛,他摩挲着墙壁想按下电灯开关,就被苏橙轻声打断:“你过来坐下。”
李惊木手一缩,无措地盯着苏橙,像做坏事被老师逮个正着的坏学生。
苏橙不耐烦地“啧”了声,终于肯倨傲地扬起下巴,毫无温度地扫了眼李惊木,轻描淡写地说:“过来,我有些事要问你。”
这还是苏橙清醒后,第一次和颜悦色地跟他对话,李惊木的心头忽地涌上一股欣喜,犹如暖流游走在四肢百骸间,所有的不安、后怕、担忧都抛诸脑后,他乖乖地走过去,谨慎地坐在沙发一角。
他不看电视,也不敢看苏橙,只木讷地垂下头,像只锯嘴的闷葫芦。
苏橙瞟了他一眼,就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他就没见过这么迟钝的人,大屏幕上还播放着他拳拳到肉的热血拳击场面呢,结果,他还一副置身事外,哦不,是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的神游天外状。
“李惊木,你抬起头看看。”苏橙的耐心被磨得一干二净,他皱着眉无奈地提醒。
李惊木配合地抬起头,透亮清澈的眼眸定定地望向苏橙,仅仅是对视一秒钟,李惊木的脸颊“轰”一下就燃烧起来,一呼一吸都异常滚烫,他惊慌失措地挪开视线,恰好直直撞进电视屏幕中,当看清楚播放的是什么后,他所有的旖旎心思全部消散干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像是被人摁住手脚浸到了冰窖中。
为什么为什么,苏橙会有这张CD?李惊木被冲击得空白的大脑忽然灵光一闪,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应该是今天他胡乱翻出来的,没有仔细检查就全部丢给苏橙,偏偏又那般凑巧,苏橙从上百张CD中,独独挑选了这张放映。
Death拳击馆的规矩就是拍下每一个上拳击台选手完整的比赛过程,最后导出来录成两张珍贵的CD,参赛选手一张,主办方一张。
拿到CD的时候,李惊木本该销毁的,但他最终还是下不去手,如同不忍遗忘那个拼尽全力、险些命丧黄泉的自己,在脑中进行一番天人交战后,他将这张CD塞进了床头柜子里,与一众老旧CD混合在一堆。
他今天也是昏了头,竟然忘记这张CD的存在。
“李惊木,教我拳击吧。”苏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地砸在李惊木的心尖,他有一瞬间都忘记了呼吸,过了好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似是不敢相信:“你你说什么?”
“我要去参加Death的比赛,我要拿到第一名,我要江绥的命!这下,你听懂了吗?”苏橙突然暴起,捏着拳头,发狠地冲李惊木怒吼,清秀的小脸满是不肯服输的倔强。
“不可以!”李惊木也豁然站起,他像一匹暗夜中的狼,凶狠地抓过苏橙的肩膀,激动得眼睛泛着血光:“会死的,知道吗?你不仅无法报仇,甚至还会被活活打死!”
苏橙使劲地挣了挣,可李惊木的束缚犹如铁钳,他放弃了,只用一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瞪着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蹦出来:“我不会输!”
李惊木听到苏橙不要命的宣言,瞬间气血翻涌,眼前一阵泛黑,他的力道逐渐失控,指骨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苏橙疼得冷汗都淌下来,他却忍住硬是没溢出一丝痛吟。
两人无声地僵持着,苏橙痛得打颤,李惊木比他还要痛上千万倍,整个人都在暴怒的边缘疯狂游走。
“如果你不教我,我就出去一个人一个人问,总会找到一个人愿意帮我。”苏橙艰难地说道,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尤为明亮,像寂寂长夜中的星芒。
李惊木低吼一声,承受不住似的闭上双眼,他迟缓地松开苏橙的肩膀。
苏橙不害怕是假的,但他早就一无所有,能拿去拼的,只有这条顽强不息的生命。
李惊木忽然滑跪在地上,如同一座陨落的雕像,虔诚又绝望地摔了个粉碎,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又悲凉:“不要去找别人,我答应你。”
苏橙的表情凝滞而茫然,他突然间不明白,为什么李惊木会那么伤心悲怆,他心尖一颤,忽然又害怕深究下去,只得匆忙越过他高大的身躯,逃也似地钻进卧房中。
他将自己深深地埋进被窝里,仍旧觉得寒冷无孔不入,兀自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一片无尽的黑暗中,苏橙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他不是去送死,只是去搏个心安,他恐怕再待下去,一定会被滔天的仇恨逼疯,一定会的。
他不会死的,因为,他还在等池予白回家。
李惊木自从答应苏橙会教他拳击后,脸上就再也没有一丝笑容,俊朗的眉目像是永久落满冰冷的寒霜,冷漠、尖锐、充满攻击性,像一头随时随地都会发狂咬人的恶狼。
但在苏橙面前,他拼命无言地克制着,尽量收敛藏好锋利的爪牙,一个人沉默地爆发着,也一个人在夜深人静中遭受着痛苦的反噬。
训练的日子真得很辛苦,苏橙在李惊木的指导下,从基础的抱架、上步、出拳、闪躲开始练起,每天训练结束,他身上就没有一处是干的,刚开始几天,他甚至会累得趴在地上,疲倦得连指尖都不能动弹。
李惊木无动于衷,他眼里满是冰冷的严厉,没有一点体贴,而是径直走到苏橙身边,弯腰拽起他的衣领就将人提溜起来,漠然地丢下一句诛心之言:“拳击台上,你的对手不会跟你一样是个废物。”
苏橙咽下喉头的腥甜,身上的血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他咬牙突破身体的极限,摇摇晃晃地从木板上站起来,开始新一轮的严苛训练。
好在苏橙之前打过不少架,身体素质不赖,底子不错,高强度训练后,他也算入门Death,但要想取得第一名,还存在遥远的一段距离。
可是,苏橙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每天挥汗如雨的密集训练后,他就堕入更深一层次的怨恨,复仇的火焰以燎原之势在他心口疯狂蔓延,他的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拉扯。
李惊木坚决不同意苏橙现在就去挑战Death新选出的第一名,他态度鲜明又强硬,苏橙不服气,结束一天的训练量后,他从李惊木的卧室中翻出一双拳击手套,然后跑出来,把拳套扔到李惊木的怀中,眉梢一挑,骄傲得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跟我打一场,我要是输了,绝不再提此事。要是你被我打趴下,我明天就要登上Death的拳击台,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
少年精致的眉眼张扬跋扈,充满自信的苏橙耀眼得如同一颗小太阳,霸道地吸引住李惊木的目光,他神情一怔,忽然低下头轻笑出声,却仿佛浸着无限的悲怆,他终于找回了一点苏橙的影子。
这就是回光返照吧?李惊木自嘲一笑,就迅速收敛笑意站起来,动作利索地戴上拳套,他面上已恢复一片冷然,掷地有声地说:“好,我答应你!”
苏橙没有丝毫畏惧,他有足够的自信与底气,一定可以击败李惊木!
苏橙是李惊木一手教出来的,虽然是自己的学生,但他清楚苏橙的实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绝非危言耸听,苏橙身上有股永不服输的狠劲儿,就像那棵奄奄一息的橙子树,只要给它一点点阳光、雨露,它就会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焕发出葱茏生机,不可小觑。
交手的过程中,李惊木没敢放一点水,也没有轻视苏橙。
李惊木惊讶于苏橙进步神速,令他都险些招架不住,他的神色愈发严肃冷峻起来,他知道苏橙已经成长为一名劲敌。
巨大的哐当声响起,李惊木被苏橙掀翻在地。
战斗,结束了。
李惊木,输了。
震撼、苦涩、绝望一点点融在李惊木的眼中,他难堪地别过头去,无力地闭上双眼。
拳击手最忌讳的就是动情,否则,他的实力就会大打折扣,尤其会被技巧型选手趁虚而入。
第九十九章被剥夺的姓名
Death拳击场,欢呼、尖叫声不绝于耳,白炽灯冷静地照耀在每一张兴奋到发红的脸颊上。
苏橙戴着一张遮住大半脸的黑色口罩,露在外面的一双眼里闪动着清泠泠的光,他双手插在裤兜中,紧紧地跟在李惊木身后,在汹涌的人潮中穿梭着。
他扫了周围一眼,就无聊地收回视线,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李惊木宽阔挺拔的背影上,这个人总是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的世界,冷漠、寡言、身手不错,最重要还是听话。
苏橙悄悄攥紧手指,他托了李惊木的关系才到这儿来,还破例有了登台的机会,这总归是欠了李惊木一个天大的人情。
等以后有机会,他再慢慢还吧。
这时候的苏橙并不知道,他今后欠李惊木的东西,哪怕赔上余生都偿还不了。
李惊木的神情冷若冰霜,周身的气压降至冰点,惹得他身边的人都自觉地离远一些,生怕不小心就得罪这位看起来就凶戾异常的男人。
进入Death中心场后,苏橙眼前豁然开朗,整个会场是个巨大的半圆球型,中央是庄严肃穆的拳击台,此刻还没有开场,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观众,足以窥见此次比赛该是空前盛大。
苏橙微微眯起眼睛,扬起下巴,就看见二楼圆弧形的走廊,走廊的另一侧是排排房间,每个房间都有架视野开阔的落地窗,不过此刻都被厚重的黑色窗帘遮了个严严实实。
“二楼是什么?”苏橙偏头去问李惊木。
李惊木的眸光淡淡地扫过二楼,然后在一个房间前停顿数秒,就克制地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解释:“类似贵宾席,有权有势的人都在里面观看。”
不知为何,苏橙总觉得李惊木向他作了多余的解释,可是,他却没有明白他强调的点。
“专心一点,待会就要抽签了。”李惊木忽然伸手摁住苏橙的肩膀,他的眸底似有痛苦的暗潮涌动,苏橙点点头,然后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李惊木的接触。
李惊木默默地收回落空的手掌,就像他永远也抓不住苏橙的灵魂一样。
半球形的会场顶部是透明的玻璃罩,泼墨似的夜早已降临,几颗碎星点缀其中,可跟会场中亮如白昼的灯光比起来,瞬间便黯然失色。
灯光忽地暗了几个度,光鲜亮丽的主持人走上台,照例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就让选手到台前抽签。
苏橙的心脏怦怦怦狂跳起来,他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而是极致地兴奋。
他从容不迫地走向拳击台,李惊木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苏橙被人群淹没。
李惊木不甘地仰头望向那个房间,他知道,透过窗帘的一条缝隙,江绥在看。
若是现在不阻止,一旦开始死亡无责的比赛,哪怕是主办方的江绥,也没有资格叫停。
正被李惊木注视的房间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忽然,点点猩红火星闪烁起来,江绥夹着一根香烟,任由缭绕的薄烟升起模糊了他眉眼。
他的眼眸沉冷得就像漾着一汪寒潭,无悲亦无喜,死水激不起一丝波澜。
江绥现在冷静得近乎冷漠,他的视线紧紧地追随着那抹灵活纤瘦的身影,心中默念,苏橙又瘦了不少,他不禁自作多情地思索,应当是恨他恨得茶饭不思吧。
这样,又何尝不是种惦念呢?
江绥默许了李惊木带苏橙来参加比赛,甚至他今晚推掉了一个重要的会议,就为了腾出时间来看那只倔强却羸弱的小豹,生存或死亡?
他真觉得哲学家高明又智慧,竟然能提出这个伟大的命题。
熬鹰,就是要熬到底,如果不幸中途失败了,也是命运使然,没什么遗憾的。
指尖蓦地传来灼痛,江绥心头一震,似是不敢相信,他竟然放任燃烧的香烟烫伤了自己。
“呵呵原来也会可惜吗?”江绥垂眸冷冷一笑,寂静黑暗中,他在跟自己对话,不太熟练地聆听内心的声音。
苏橙抽到了四号,他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在这种生死关头,他还是不免心凉了一秒钟。
主要是,他在这个数字上跌了大跟头,当初乔颂吟让他去的就是那栋断尾楼的第四层。
“四号,橙。”主持人翩翩飞到苏橙的身边,微笑地看了他抽中的号码牌,就扬声报出他的号码以及代号。
这次参赛的选手都是经过严苛的一轮轮筛选竞争上来的,加上苏橙,只有八名。
选手们都心照不宣地鄙视开后门进的苏橙,苏橙压根儿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当他们是自己获胜的垫脚石。
比赛采取三轮淘汰制,赛程设计得不太公平,但Death从不讲究的就是公平。
苏橙换好装备就静静地等待着上台,第一轮,他是跟三号对打,三号是个跟他体型相近,同是技巧性选手,苏橙在脑中轮番演示了几种战斗策略,略微躁动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一号和二号很快就登台比赛,台上拼杀的就是技巧、实力与勇气,有时候,胜负只在一念之间!
仅仅是一个短短三分钟的回合,二号就被一号撂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汩汩的鲜血从他破损的额角滑落。
这就是Death的冷酷残忍之处,只讲究成败,不管手段,不论生死,来这儿观看的人追求的是强烈刺激,而来这儿比赛的人大多是为钱的亡命之徒,穷得只剩下一条烂命。
拳击台上的鲜血很快被清理干净,二号被一号随意处置,全场都安静下来,屏息凝神望着一号,一号扫了眼目露渴望的众人,随后,他舔了舔嘴角,勾出一抹邪肆的弧度,玩笑似的吐出一句话:“那就割掉二号的耳朵吧。”
全场蓦地沸腾起来,就像烧开的沸水,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全是兴奋的嚎叫。
这就是Death,泯灭人性,合情合理。
规则之外,无人怜悯。
苏橙的心脏触动了下,他不忍凑上去围观二号被当众割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发狂。
他愣愣地望着地板,一呼一吸间,尽是沉重的吐纳。
不知过了多久,主持人轻盈地飞上台,开始第二轮播报,苏橙和三号遥遥相望,两人的眸光在空中相撞,迸发出无形的火花,一场无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主持人突然破例提醒了句:“可以放弃。”
刚平复下去的众人又掀起了浪潮,不满、谩骂一齐砸向主持人,这是Death从未有过的规矩,主持人不为所动,眸光定定地落在苏橙身上。
苏橙却一眼都没看主持人,不耐烦地蹙眉,心里直骂这主持人罗里吧嗦。
主持人见苏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他狠狠一噎,余光小心地瞥了眼二楼某个方向,他就讪讪地举起话筒宣布比赛开始。
江绥无意识折断了新拿出的香烟,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心头涌上不可言说的怨恨,这是他对猎物逃出掌控的无能狂怒。
苏橙坚定地踏上拳击台,三号冲他粲然一笑,露出的皓白牙齿险些晃了苏橙的眼。
这家伙笑起来蛮人畜无害的,待会儿就让他对大家笑一笑好了,苏橙如是想。
随着一声尖锐的口哨响起,三号率先拎着拳头发起猛攻,苏橙眼中划过一抹诧异,跟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以为是技巧型选手,没料到竟然是力量型选手。
只不过还好,他丝毫不慌,因为预演中,他也将这个情况纳入考虑范围。
只有准备得万无一失,他才有获胜的可能性。
不管面对的是谁,苏橙都必须足够冷静镇定,从不轻视每一位对手。
面对纤瘦型的力量型选手,苏橙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掀翻在地,他没有在对手身上留下任何伤口,只用虎口虚虚卡着三号的脖子,不让他有起身的机会,如此便取得胜利。
全场照例沸腾起来,期待地凝视着苏橙,反差取胜更能夺人眼球!
主持人捏了把冷汗,他赶紧偷偷补了补腮红,让气色看起来好些,就走上台念台词。
苏橙爬起来,弯腰朝三号伸出手,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起来吧。”他的笑容干净又温暖,像真正的小太阳,牢牢地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三号愣住了,眼中的惊恐慢慢散去,哆嗦着把手递给苏橙,苏橙猛地拽住他的手拉起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我只要你冲大家笑一笑。”
众人无语凝噎,就好像大家都脱了裤子,眼巴巴等着呢,结果就这?
三号心虚地撇开视线,天知道,那是他对苏橙的挑衅之笑啊。
不过,能卖卖笑就能逃过一劫,三号简直求之不得,他利索地转身面向观众,真心诚意地咧开嘴傻笑。
观众们切声一片,纷湳沨纷掉过头去没眼看。
苏橙和三号并肩走下台,三号是个青葱帅气小伙,他忽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羞赧一笑,结结巴巴地问:“那个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苏橙和三号逆着人流走,他听到这句话,明显怔愣几秒钟,心里涌上一阵悲凉,名字?
他的名字已经被人剥夺了,连站在阳光之下都不能够了。
“我没有名字。”苏橙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就快速拨开人群走了,徒留给三号一个凄清瘦削的背影,像只脆弱却坚韧的蝶。
第一百章头一次没有喝彩
苏橙阴沉着脸穿梭过人群,忽然,他的手腕被人一把拽住。苏橙惊愕地抬起头,就看见李惊木脸色惨白,唇线绷得紧紧的,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李惊木松了口气,他拉着苏橙转身就走,一路上刻意避开人群,然后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这里没有灯,只有从中心会场漏过来的一线光亮。
苏橙慢条斯理地取下拳套,垂眸一言不发地盯着鞋尖,眉宇间压抑着深深的疲倦,他但愿李惊木放任他自生自灭好了,否则,他总觉得肩负着李惊木的期望,活得很累,一点儿也不洒脱。
“现在还可以弃赛。”李惊木的语气罕见得很强硬,谁都不知道,他刚才站在台下,看得有多惊心动魄。
苏橙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眸,随后,他就气得涨红脸颊,狠狠地推了李惊木一把,眼圈都红了:“我流了那么多汗,训练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登台的机会,你怎么叫我甘心放弃!”
李惊木突然感到一阵绝望的无力感,整个人都被倦意包裹,窒息一般痛苦:“收手吧,你再一意孤行下去,如果输了呢?你赢了可以让手下败将一笑了之,倘若你输了,你的对手会这样轻易放过你?”
“你为什么一定要咒我输呢!”苏橙气势汹汹地撂下这句话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不是恶意揣度李惊木的心思,只是厌烦了无望的等待,他几乎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
仇恨快要将他压垮了。
苏橙现在努力地不让自己走向崩溃。
第三场、第四场比赛很快就出了结果,顺利竞级第二轮比赛的是一号、四号、五号、八号。
苏橙第二轮对战的正是一号。
中等身材,典型的力量型选手,这是苏橙默默观察完第一轮比赛得出的结论,对付这种选手,最重要的就是不能硬碰硬,得以技巧取胜,消耗战为主。
再次踏上熟悉的拳击台,苏橙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镇定从容。
一号挑了挑眉,漂亮的桃花眼中流转着戏谑的光,苏橙微微愣神一秒钟,他的白妹也有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可是,永远不会对他流露出嘲弄、不屑的目光,他迅速回神,倨傲地回望一号,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一号浅浅笑着,神色却晦暗不明。
主持人宣布比赛正式开始,两人在台上对视一眼,苏橙沉住气,等待一号停顿数秒后突然发起进攻,一号的拳头跟沙包一样大,似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苏橙轻盈地扭转身形,轻松躲过了他的拳头。
苏橙也不主动发起攻击,而是逗猫似的引导一号,冷静地掌控全局。
一号意识到自己被牵着鼻子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力气快被消耗殆尽,就在这时候,估摸着时间刚刚好的苏橙倏地眸光一凝,朝一号发起了猛烈的反攻,拳拳到肉,毫不手软。
一号被苏橙揍得连连后退、狼狈躲闪,可还是因体力不支跌倒在台上,苏橙扑过去,像第一轮比赛那样,用虎口虚虚卡住对手的咽喉,高调地宣告第二轮比赛结束!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苏橙站起来摘了拳套,抹了把脸上的热汗,垂眸冷冷地瞥了一眼一号,就嫌恶地收回视线,转身走下拳击台。
一号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磨牙,满脸阴鸷。
苏橙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忽然,他被主持人叫住,原来是还没有给一号施加惩罚,观众老爷们都巴巴等着呢。
一号表情明显僵硬,恨意都来不及收敛,呈现出一副扭曲的神态,苏橙皱起眉,随意地抛下一句话:“我看他精力挺充沛的,就绕着大会场跑十圈儿吧。”
又负众望,大家再次切声一片。
苏橙一点儿都不在乎,面无表情地拨开人群,往人潮之外的李惊木走去,主要是李惊木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他口渴。
李惊木对苏橙的到来并不意外,就像他曾跟苏橙吵过多少次架,没过多久,他们就会默契地当作无事发生,重新和好。
李惊木冷着脸把矿泉水递给苏橙,波澜不惊地道了声:“不错,恭喜你,进入最后一轮比赛。”
苏橙敷衍一笑,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就吨吨吨地灌下一大口。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颜色姣好的嘴唇滑落,然后在下颌处汇聚,李惊木的目光顺着水珠一路往下,最后久久落在那颗不断滚动的精巧喉结上,小小的,像青梅子,就是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李惊木忽然被自己孟浪的想法惊到,他慌不择路地偏过头,一抹绯红悄然顺着脖颈攀上耳根。
苏橙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而是扭头看向仍旧激烈热血的拳击台,是接下来的一场拳击赛,应该不久就会结束,胜负即将见分晓。
他有些紧张地捏紧矿泉水瓶,明眸中燃起了炽热的火光,最终成败在此一举。
十分钟后,会场再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苏橙把水瓶塞进李惊木的手中,就一步一步地走向拳击台,就像走向他既定的命运。
不知为何,李惊木的心脏跳动如擂鼓,强烈的不安感攥取了他整个灵魂,他下意识仰起头,望着会场透明的半圆弧顶,乌云将为数不多的几颗星星全部遮挡,夜色浓重得像是深渊怪物张开巨嘴,带来吞噬一切的压迫感。
江绥同样在透过那条缝隙,望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眉心一跳,没由来的心慌。
他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敏锐的第六感催促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叫停这场决赛,但他却冷静又残酷地压制住这股陌生的冲动。
就算作为幕后最有权威的主办方,也不可以随意叫停比赛,除非,他要与全场成百上千的顾客作对。
理智决不允许他一意孤行。
苏橙这次的对手是大块头八号,即将上台时,八号荡到他身边,恶劣地贴近他的耳边低骂了声:“卖屁股的婊、子。”
苏橙倏然抬起头,眼中仿佛落满了冰雪,停顿一秒钟,他就毫不犹豫地朝八号竖起中指。
八号登时就火了,他作势就要扑上来,苏橙偏身躲开,像看垃圾一样瞟了他一眼:“你该省点力气,免得待会儿被我打趴下,连爬都爬不起来。”
这里的骚动已经引起不少人注意,八号阴恻恻地磨了磨后槽牙,率先丢下苏橙登台。
苏橙不着痕迹地蹙眉,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八号是最难缠的对手,身型是他的两倍大不说,技巧和实力都挑不出差错,苏橙在脑海中演绎过不少遍与他对战,可每次的结果都是五五开。
这是个不太乐观的预警。
实战场上,不允许行差踏错一步,否则,满盘皆输!
说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也不为过。
苏橙神色冷峻地踏上拳击场,八号朝他阴冷一笑,就像野兽盯紧了肥美的猎物。
这种侵略性极强的眼神令苏橙几欲作呕,他集中精力摆好架势,主持人偷偷捏了把冷汗,就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这场决赛比前面任何一场比赛耗的时间都要长,苏橙和八号都气喘吁吁,却没有一个人敢放松警惕。
八号狠狠地淬了口,盯着苏橙的眼神愈发凝重起来,他以为苏橙是个靠走后门的绣花枕头,想不到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像极了滑不留手的鱼,他尝试用蛮力让苏橙屈服,却险些败下阵来,所以,后面的比赛过程中,他收起了漫不经心,聚精会神地找破局之法。
八号曾是前几期的冠军,是个被高额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赌鬼,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取得这场比赛胜利。
否则,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苏橙采取的策略实在诡谲不可捉摸,他尝试了十几种战术都无法触碰到苏橙的衣角,快速流失的体力,忽远忽近的奖金,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烦躁。
就在双方陷入僵持阶段时,八号蓦地眼尖地捕捉到苏橙微微摇晃了一下的右膝,他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像是寻找到新大陆。
他终于逮住了苏橙的弱点!
Death只要赢家,不管使用什么卑劣的手段,赢了就值得全场由衷的喝彩!
八号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接下来,他全部的重点都在攻击苏橙的右膝。
苏橙眸中倏然划过一抹惊慌,他咬紧牙关躲避,可长时间的周旋令他的右膝僵得跟木头一样,他甚至能感受到不稳的髌骨在股骨上一点点磨损。
真是该死啊!这个人真是卑鄙无耻!
苏橙拖着不太灵活的腿左躲右闪,本该是他主导的场面陡转,他成了劣势的一方,人在慌乱的情况下,策略就容易出现漏洞,八号瞅准机会,抬腿就扫向苏橙毫无防备的右边膝盖。
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苏橙被迅猛的力道掼到台下,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渗出,苏橙抱着剧痛的右边膝盖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前模糊得如同蒙了层细纱,紧接着,就有道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奔向他。
李惊木手忙脚乱地将苏橙半揽在怀中,俊朗的脸上显出一片空白。
八号赢了比赛,取得了第一名,可是,全场沉寂,头一次没有兴高采烈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