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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不能画画了

苏橙的眼里,除了满溢出的泪水,还蒙了层浓重的阴翳,仿佛整个世界轰然坍塌在眼前。

“苏橙”就连李惊木叫他的名字,他都觉得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他就像被抛进深不见底的海水里,有透明的泡泡温柔地将他包裹。

八号趾高气扬地站起拳击台上,叉腰居高临下地睥睨苏橙,桃花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他说的话,如同从深渊传出的恶魔低咒:“我要切掉四号的右手中指。”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这种残忍的惩罚手段,但像八号这样胜之不武还耀武扬威的人还是极为罕见。

他们都纷纷将同情的目光投到苏橙身上,默默为这个倒霉的年轻小孩儿祈祷,待会儿切断手指的时候不要太痛。

愤怒快要叫李惊木失去理智,他的手指捏得咯吱作响,从未有过的杀人欲望像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忽然,一只冰凉濡湿的手轻轻抓住他的手指,他惊愕地低下头,苏橙对他虚弱一笑,清澈的眼眸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如此微末,像狂风中一根燃烧着的烛。

李惊木心疼得揪起来,他手脚冰冷,却紧紧又固执地抱住苏橙,将下巴温柔地搁在苏橙柔软的发间。

“把我扶起来,我没有输,只是失去了一次成功的机会。”苏橙坚定地说,他扯了扯李惊木短短的袖口,仰头就看见李惊木悄然红了的眼圈,他心脏一处柔软下来,像哄孩子似的轻声细语说道:“我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又不是要我的命,你干嘛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李惊木默不作声,手臂将苏橙圈得更紧,眼睛越来越红。

主持人不知想到什么,早就吓傻了,还是裁判悄悄走到他身边提醒了下,他才从惊天霹雳中艰难回过神,安抚好观众的情绪后,他偷偷瞥了眼二楼的某个方向,最后还是认命地叫人去准备东西。

李惊木还是把苏橙扶到了拳击台边,早就有侍者端着个红丝绒托盘候在那里,一把锃亮锋利的匕首静静地躺在上面,猩红衬托得刀刃更加雪白,泛着冰冷瘆人的光。

不久前被苏橙打败的三号、一号都凑上来,他们脸上都是明显的愤怒,不约而同地瞪着洋洋得意的八号,那眼神恨不得冲上去撕碎那家伙。

在Death,没有人会说不公平,更不会有人为不公平挺身而出。

李惊木抓紧苏橙的手腕,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毅然决然地说:“我带你走。”

苏橙摇摇头,他拒绝得斩钉截铁:“连我这个门外汉都知道,不守Death规矩的人,连这里的大门都出不去。”

李惊木眸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他可以一意孤行,可代价却是葬送他和苏橙的性命。

苏橙说过,他不能死。

李惊木动作僵硬地松开苏橙的手腕,不忍地将头撇向一边,如果他亲眼看见苏橙切断手指,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后果,连他都不敢设想。

苏橙拖着剧痛到麻木的右腿,慢慢地挪到红漆托盘面前,短短几步路,他就累得脸色更白几分,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落下,他无畏地抬起头,倨傲地看向气焰嚣张的八号,然后,他再次朝八号竖起中指,无声地动了动嘴唇:“sb。”

八号瞬间脸色红得跟烂番茄一样,表情扭曲又丑恶。

苏橙冷哼一声,他伸出左手拿起匕首,然后,他就挽了个漂亮的刀花,雪亮的冷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大多观众虽然都觉得可惜,但更多的还是伸长脖颈,探着个脑袋使劲儿往苏橙方向看。

猎奇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这儿还是Death,崇尚的就是暴力、血腥。残酷。

苏橙眼中似乎空无一物,他将右手放在托盘上,分开五指,匕首贴着中指比划,寒凉的触感像附骨的毒蛇,伸出尖细的分叉信子,舔舐过每一寸肌肤,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骤然用力,照着中指狠狠往下一切!

刹那鲜血喷涌而出,猩红的血液覆盖住白骨,他疼得缩回手,脸上的汗流得跟暴雨似的。

李惊木猛地冲上去,不知所措地立在苏橙面前,他眼前似乎闪耀着万丈白光,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苏橙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向八号,嘴角勉强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他拼尽全身力气把那把染血的匕首掷到八号的脚边,姿态傲慢得就像一只永远也打不败的猎豹。

八号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他被苏橙的挑衅又激起满腔怒火,所以,他径直走过去,冷眼瞥了下托盘中的断指,他的嘴角忽然咧开一抹阴险的弧度。接着,他就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拎起那根血淋淋的断指塞进裤子口袋里,不一会儿,他的裤子就洇成紫红色。

这是不让人接上手指头的意思,有人愤懑,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你他妈找死呢!”李惊木低声吼了出来,他作势就要冲上台去,却被苏橙一把拦住,他说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别惹事,咱们走!”

“可是”李惊木余光瞥见几个黑衣保镖朝他们这边走来,他神色一冷,心头的火种越烧越旺,却无计可施,他再次痛恨唾弃没用的自己。

“我说,走!”苏橙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他踉踉跄跄地转过身,人群自动分开,留出一条道来,李惊木啐了口,就连忙转身扶住他,一步步往会场外走去。

所有的繁华、喧闹、荣耀皆抛诸脑后,苏橙硬撑着走出会场,他眼前一黑,身体就软软倒下去,

李惊木立马接住苏橙,然后拦腰抱起大步往外走,刚冲到马路上,就有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走下来,其中一个走到李惊木的身边低声耳语。

李惊木眉头越皱越深,他终究是凝重地点了点头,抱着苏橙钻进轿车内。

会场二楼的包厢中,江绥依旧没开灯,黑色沉重地压下来,他感到一阵心悸,有点呼吸不过来。

他又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少年支起一只腿半卧在飘窗上,膝盖处抵着张画板,他修长白皙的指间握着一只画笔,眉目缱绻生动,明眸中笑意盈盈,精致漂亮的五官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可爱柔和。

白纱般的窗帘随风舞动,轻柔地飘荡在少年的身侧,宛如若即若离的双手。

忽然,美好的回忆被猩红的鲜血覆盖,江绥的心脏仿佛被一根细小的钢针扎了下,绵绵密密的刺痛缓缓蔓延到了全身,他的眼眶干涩得发疼。

一道人影悄然钻进来,凑到江绥的身边恭敬地汇报:“江总,已经安排李惊木带他去您旗下的私立医院,行踪保密。”

江绥微微颔首,望着拳击台上、仿佛吸纳了全部光彩的八号,他慢条斯理地吩咐:“结束后,他从Death拿走什么,就原封不动地夺回来,还有,记得送他去见上帝。”

助理早已见怪不怪,他点点头应下后,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下。

苏橙醒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没躺在医院中,也没有躺在李惊木的家里,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是间豪华、宽敞、冷色调的超大卧室,他慌了一秒钟又平静下来,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剥夺了他名字、性命更可怕的呢?

他尝试动了动右膝盖,顿时穿来骨头的错位摩擦感,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又从被子中抽出右手,伤口倒是处理过了,中指却是空落落的。

苏橙缓了一分钟,终于接受了他再次断了右腿,断了右手中指的事实,他的内心毫无波澜,这只是告诉他,走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他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仅此而已。

就在他努力思索接下来的计划,卧房厚重的房门就被人缓缓推开,江绥堂而皇之地走进来,西装革履、身姿笔挺,就像刚从一场隆重的酒宴下来,每根发丝都闪烁着精致的光。

直到江绥走到苏橙的跟前,苏橙才终于想起来要呼吸,他激动地左右看了下,拼命扭动身体想找个趁手的武器,最好一下子就能敲碎江绥的狗头!

可是,视线在房内逡巡一圈,苏橙都没找到尖锐的东西,漫天的绝望砸到脑门上,他无力地跌回柔软的床铺,恨得眼圈都红了,怨毒地瞪着江绥。

江绥的眸光静静地落在苏橙右手中指上,包缠的厚厚纱布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怜悯地望进苏橙的眼睛里:“对不起,八号带着你的手指跳进泄洪的水库里了,你今后再也不能画画了。”

“我画你麻了个巴子,江绥,跳河的怎么不是你!”苏橙气得爆出一连串国粹,越骂越脏,骂到最后都语无伦次、口干舌燥。

江绥淡然地听完,时不时还要轻轻点头以示认可,苏橙更气了,他感到深深的羞辱,觉得自己就像在江绥面前唱了出戏一样。

“骂累了?喝点水吧。”江绥站起身,走出去又很快回来,手中拿着一个装水的玻璃杯。

苏橙:“”

第一百零二章我有一阳台的粉蔷薇

苏橙将头扭到一边去,摆明了渴死都不会喝水的态度,江绥微微垂下纤长的睫毛,随后,他就若无其事地走到窗帘旁,随手将玻璃水杯搁在旁边的小案上。

“刷拉”一声,他拉开落地窗的白色窗帘,隔着层透明玻璃窗,外面的阳台上爬满了娇艳欲滴、重重叠叠的粉色蔷薇,绿叶点缀其中,煞是可爱。

“我有一阳台的粉蔷薇。”江绥似在自言自语,眸光温柔地抚过每一朵如梦似幻的蔷薇。

苏橙现在满脑子都是杀了他的念头,哪还会仔细听他说的是什么,他烦躁地扫了眼阳台上的粉蔷薇,恨不得眼神化作镰刀,把那片盎然的粉意斩个七零八落。化作火把也成,烧它个干干净净,凡是江绥喜爱的东西,都是他厌恶至极的!

江绥推开玻璃窗,慢悠悠地走到阳台上,信手捻了朵娇嫩的粉蔷薇,凑到鼻尖嗅了嗅,沁人心脾的甜香流入肺腑,他的心情更加宁谧了。

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要是苏橙像粉蔷薇那样好豢养就好了。

乖巧、温顺,他永远不会担心背叛,牢牢地掌控在掌心。

江绥眸光一黯,他转过身走到苏橙的床边,轻轻俯身,刚想把那朵粉蔷薇簪在苏橙的耳边,他的手腕就蓦地被苏橙攥住,力道大得似乎都能捏碎他的腕骨。

江绥歪了歪头,迷惑地看向苏橙,一副无辜的模样。

苏橙的右手包扎得跟个沙包一样,能用的就只有左手,要不是双腿一动就痛,他高低得踹江绥两脚。

江绥换了只手接过花,被钳制住的手反抓住苏橙的手腕,然后,他就在苏橙快要喷火的眼神下,毅然将那朵花儿别在他的耳边。

人比花娇,江绥觉得苏橙更可爱了一分。

苏橙抬头发狠地咬在江绥的手背上,牙齿尖尖地刺进血肉中,久违的疼痛沿着曲曲折折的神经传进大脑中,江绥默默地忍受着,甚至还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苏橙的头发,眼神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一架冰冷完美的机器是不会有感情、欲望、疼痛的,江绥无比感谢苏橙,是苏橙让他明白了,何为欲、何为爱。

“好了,松开嘴,把水喝了,好好睡一觉吧。”江绥嗓音低沉婉转,似乎在哄着一只闹脾气的小宠物。

苏橙差点没恶心坏了,他突然觉得唇齿之下的皮肉,像块腐烂的猪肉,恶臭无比,他猛地张开嘴,趴在床边就干呕起来,纤瘦如蝴蝶的肩胛骨在宽大的睡衣下现显出来,给人一种即将振翅欲飞的错觉。

江绥的眸底倏然滑过一抹暗色,他强迫自己忽略掉心头的刺痛,走到小案边端回那杯水,折返回床边的时候,什么都吐不出来的苏橙放弃似的躺回床上,一双漂亮的杏眼像是被清水洗过,蒙了层薄薄的水雾,脆弱得宛如粉蔷薇。

无处可去,无枝可依。

江绥心一动,觉得离苏橙成为独属于他的粉蔷薇又近了一步,之前被破坏的心情稍稍好起来,他轻声说:“你还记得乔颂吟吗,他还在我的手中,但他现在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哈哈哈,你该不会真把我当成普度众生的圣父了吧?他是什么人,怎么配拿来威胁我?”苏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粗暴地打断江绥的话,眼里闪烁着泠泠的冷光。

江绥足足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就了然地点点头,云淡风轻地说:“原来如此,那他的孩子也没必要费力气保住。”

苏橙瞳孔一缩,像是挨了记棒槌,眼前都有些晕眩,他真是低估了江绥的人性。

不,他错了,在江绥设计利用乔颂吟窃取苏氏的商业机密,再将他引入断尾楼,用一把大火烧死苏晓的时候,他就该知道,江绥是没有人性的。

苏橙心头的火焰被一抔冰水浇灭,他心如死水地偏过头,兀自望向开得如火如荼的粉蔷薇,夜风温柔的吹拂下,花朵迎风招展,摇摆着袅娜动人的身姿,尽态极妍,苏橙却只看见了无尽的悲凉。

他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跟江绥斗的呢?

“听话,把水喝了,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江绥用冰凉的水杯壁贴了贴苏橙的脸颊,眼中似有无限的温情流转,只是苏橙看不见罢了。

苏橙的火气又激发起一星半点来,他愤愤地用左手夺过水杯,仰头就把水干了个干净,刚扬起手打算摔碎杯子,杯子就被江绥轻巧夺去。

“不要做无聊又麻烦别人的事,你忍心让年过半百的阿姨进来,趴在地板上用手捡起一颗一颗的玻璃碎片吗?”江绥的语气平淡地就像跟苏橙讨论今日天气如何。

苏橙红着眼扭头,怕自己再看江绥一眼,就会忍不住拖着断腿冲上去撕了江绥的嘴。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坏的人呢?

想着想着,苏橙就感觉眼前似有千钧重,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抵挡不住汹涌的睡意,不一会儿,就彻底陷入黑甜的梦乡中。

江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伸出修长劲瘦的食指点了点苏橙的耳朵,悄声喃喃:“你要是再不听话,我真得会把你变成粉蔷薇的。”

过了片刻,他又不服气似的补充一句:“红玫瑰有什么好的,既妖且媚。”

“笃、笃、笃。”沉重富有节奏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江绥眉心一动,他走到门边,摁下把手,缝隙里,露出李惊木那张硬朗冷漠的脸,他毕恭毕敬地立在门口,双眸垂下安分地盯着鞋尖:“江总,江霁深刚下飞机就朝别墅赶来。”

“嗯。”江绥轻描淡写地应下,眼中波澜不惊,似乎早就料到江霁深的行动,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和衣襟,踏着优雅的步子往楼下走:“今晚让你练练手,可别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好好工作。”

“是。”李惊木的眼中无悲无喜,就像一潭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江霁深一路风驰电掣,坐在副驾驶上的司机吓得脸色泛白,冷汗唰唰唰淌了满脸满身,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

江霁深一脚油门踩到底,俊美的脸上冷肃一片,眼中燃着两簇冰冷的汹涌怒火。

终于杀到了那栋缠满野蔷薇的独栋别墅前,江霁深摔门下车,连行李箱都来不及拎,就大步流星地冲到门口,举起手掌就狠命地拍打起来,开口就是一连串的炮仗:“江绥,给老子开门!”

闻声而来的阿姨怯怯地打开门,还没看清楚来人是谁,一阵狂裂的风就刮过她的耳畔,直接往客厅中扑去。

江绥正端坐在餐桌边,双手交叠在一起,淡然地抬眼看形容癫狂的江霁深,似乎一点都不在乎他是疯子还是正常人。

就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理智不多的江霁深,他都能听到脑中弦断的声音。

江霁深一把揪住江绥的衣领,眼睛红得都快滴下血来,激动得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苏橙在哪儿?”

江绥略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接着满怀失望地摇了摇头。

如同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别跟我装聋作哑,谁不知道你打的好算盘,你使什么阴谋诡计收购苏氏的,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只要你把苏橙交出来,他不是玩具,也不是什么花花草草,他不该被你这样的烂人私藏起来!”江霁深的声线在颤抖,高大的身躯在发抖,犹如困兽做最后的争斗。

江绥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了,于是,他艰难地抬手,蜷起食指微微勾了勾。

江霁深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可已是来不及了,他的脖颈被一只强有力的铁臂钳住,接着,他就被一股蛮力掀翻在地。

他奋起抵抗,瞅准机会,翻身跟偷袭他的人搏斗起来。

几十个回合后,江霁深还是被训练有素的李惊木勒住肩膀制服,两人的脸上、身上都挂了不少彩,他们就像两败俱伤的狗,狼狈非常,既得利益者悠悠地站到江霁深跟前,冷冰冰地注视着自己的失败品:“你不是得到消息了吗?苏晓和苏橙都葬身火海了,连骨灰都被他们的父母认领回去了,你还在执着什么呢?”

“你放屁!苏橙不可能死的!”江霁深死命地挣扎,脸色和脖子都被怒火烧成了绯红色,他吼得歇斯底里,“你撒谎!苏橙不会死!”

声势浩大得像是在拼尽全力安抚自己。

“苏家出事之前,你通知我到公司开会,然后就强硬地将我塞进飞往纽约的航班上,你又让我去处理分公司那堆烂账,为了早点赶回来,我没日没夜地工作,一回来才得知被你封锁的消息,江绥,你TM真是好样的,真当老子是你养的一条狗是吧!”江绥紧咬舌尖,疼痛终于将他仅剩不多的理智勉强拉扯回来。

他终于幡然醒悟,绝对不能在敌人面前自乱阵脚!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在我背后做的小动作?你前段时间去日本,是不是联系了江轼?”江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记惊雷在江霁深耳畔炸响。

“你要对付我,霁深,这么多年,我真是白栽培你了。”江绥戴上面具,开始不太熟练地唱戏。

第一百零三章扮猪吃老虎

江霁深在江绥面前,就像一个透明人,被轻易就窥见内心的秘密,如同野兽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猎人的枪下,实在太危险了。

现在,绝不是暴露的好时机,哪怕江绥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他去找江轼合作,但如今江氏高层不知道,员工不知道,兄弟阋墙怎么会被外人所知?

所以,江霁深短暂的慌乱后,就迅速镇定下来,把装傻充愣扮演到极致:“放屁!江轼是谁,老子TM不认识!”

江绥微微皱起眉头,他了解的江霁深,从来都是一个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的莽夫,可是,现在他竟然也学会装疯卖傻,圆滑得令他感到一丝不适。

偏偏他还拿不出惩治江霁深的办法,董事长的位置一直空悬,那群老古董们肯定会推举江霁深,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义子,很难顺理成章、力排众议坐上去,除非他做出什么丰功伟绩,亦或是江霁深犯了重大过错。

不管哪一件,都非常棘手。

一向以冷静自持的江绥头次觉得烦躁,他比以前更心浮气躁了,因为想要得到的变多了,欲望就像刚从铁笼中放出的猛兽,横冲直撞,令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江绥,倒是你,莫名其妙就怀疑我,还认识什么江轼,我看你才是狼子野心,想取我而代之吧!”江霁深忽然邪肆一笑,他又变回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不怕天不怕地。

“呵呵。”激将法对江绥来说没用,他依旧不会高看江霁深一眼,跟李惊木迅速交换了个颜色,示意他把人给放了。

李惊木就像一只听话的忠诚猎犬,他松开了江霁深的手臂,江霁深倏地跳起来,反身一脚就狠狠踹在他的膝盖上,他吃痛地闷哼一声,身形摇晃了下又很快站得笔直,表情淡漠得好似并未发生此事。

真是有种!江霁深暗暗磨牙。

“坐下来吃饭吧。”江绥没事儿人一样吩咐阿姨上菜,仿佛刚才那出闹剧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江霁深冷静下来,他将满肚子的疑惑、焦躁、担心全部咽下,他最烦的就是跟老狐狸打交道,这意味着要把话题的主动权交到别人的手上,否则,很可能跟之前一样,被轻易就撩起怒火,反而正中老狐狸的圈套。

吃了顿心不在焉的晚饭,江绥随意地瞥了眼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江霁深,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提醒:“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自从江霁深上大学后,他就从这栋别墅里搬出去了,整整四年都没有回来过,所以,江绥理所当然地以为江绥今晚也不会住在这儿。

可今夜反常的江霁深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腿,惬意地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似的说:“啊,是的,太晚了,所以我就在这儿睡吧,你应该没把我卧房腾干净种你的野花野草吧?”

江绥脸色一沉,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他非但没有像把江霁深的卧室腾空,甚至让阿姨每天都进去打扫得一尘不染,当然,这只是出于他爱干净的习惯。

他从未想过江霁深会回来住,这让他本能地嗅到危险的味道。

不速之客是最难打发走的。

“怎么,不乐意?拜托你能不能搞搞清楚,这座老宅子是我爸留给我的,这样说来,你才是寄宿在我家的外人吧。”江霁深洒脱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皓白的牙齿,明目张胆地嘲讽江绥。

江绥真觉得最近定力不够,轻易就被江霁深三言两语就撩拨起几分火气,他唇角微扬:“你说得对,不用担心,阿姨每天都会打扫你的房间,还会定期更换被褥等,保证你住得干净舒适。”

“是吗?”江霁深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指,忽然,他翻身起来,一边往楼梯走,一边挥了挥手:“时候不早啦,我先去休息喽。”

苏橙的事儿就算翻篇儿了?打死江绥也不会信,不知什么时候起,那家伙实在太懂得掩饰自己的锋芒,真是叫他刮目相看。

在江霁深迈着悠闲的步子即将消失在楼梯上时,江绥脸色陡然一变,他偏头厉声吩咐李惊木:“追上去。”

李惊木的神情也染上几分严峻,他立即往江霁深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踏上二楼走廊,江霁深慵懒的劲儿一收,他迅速大步流星地往江绥的房间赶,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绝不肯相信苏橙会死,一定是被江绥那个死变态藏起来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空气中浮动着撩人的蔷薇香,这是江霁深最嫌恶的气味,越靠近江绥的卧室,花香越浓郁,他不禁捂住鼻子,俊眉死死得拧在一起。

循着记忆快步走到长廊尽头,江霁深的手刚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斜里忽然伸过一只强有力的手掌,阻止了他的动作。

“草。”江霁深弹开手,恶狠狠地瞪向李惊木,恨不得把这家伙碎尸万段,每次都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坏他好事!

“江少爷,这不是你的卧室。”李惊木的额头滑过一滴冷汗,他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天知道,他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知道?要你管!识相点就滚一边儿去!”江霁深是跟李惊木交过手的,惨败!

血气上涌,江霁深忽然朝里面大喊:“苏橙!苏橙!苏橙!”

可是,没有一丝回音。

李惊木狂乱的心跳总算平复下去,他又戴上一张平静的面具,冷冰冰地注视着江霁深,似乎在无声地询问,你到底在鬼叫什么啊!

江霁深发狂地踹了一记门板,就负气地扭头就走,跟李惊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话:“你们最好二十四小时都守在门外,否则,我总有一刻会把这门砸得稀巴烂!”

沉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李惊木顿时松了口气,有些疲倦地握拳抵在额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粉蔷薇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飘散在空气中,李惊木有些晕眩地摇摇头,突然有些可怜苏橙,忍不住替他担忧,整日待在扰人的蔷薇囚笼中,精神会不会崩溃?

这夜,江霁深躺在久违的大床上辗转反侧,心绪不宁,从江绥和他那个保镖的种种迹象看,他可以肯定苏橙绝对还活着,可是,现在全部的媒体都报道过苏橙已经死了,甚至于苏父苏母都去认领了苏橙的骨灰,承认了苏橙的死亡。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苏橙没有死呢?

江霁深几乎一夜都没有合眼,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受不了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后,他装似不经意拐向江绥的房间,可还没踏上二楼的走廊,就有几个保镖示意他停止脚步。

呵呵,果然防备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江绥明摆着是让他知道,苏橙在他那儿,你知不知道无所谓,反正你也翻不出天去。

这种看不起人的自满姿态令江霁深一大清早就火大,他气冲冲地去上班了,是全公司第一个到的,他站在楼下的一棵大树边,郁闷地抽了大半盒烟,赶早九的员工才陆陆续续地来了,每个人看到江霁深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后就匆匆往写字楼里奔,活像身后有鬼在穷追不舍。

丁果打着哈欠,拎着个馒头慢悠悠地啃着,她睡眼惺忪压根儿就没注意到江霁深,直到经过江霁深身边时,她闻到了浓郁刺鼻的香烟味,立即想也没想就劝诫:“同事,这可是咱们公司楼下,还是收敛一下吧,要是被上头看到,可是会损害形象的。”

“我知道。”江霁深俊秀眉目间的烦躁快要压抑不住,被香烟熏过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暗沉。

丁果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后背顿时唰唰唰竖起汗毛,额头上划过一滴冷汗,她动作僵硬地扭过脖子,小心地打量了身旁人一眼。

好悬!差点没把她给送走!

竟然是小江总!

谁不知道小江总今后可是铁板钉钉的董事长啊,要是谁不长眼惹了他,得,都不用去人事递辞呈了,直接去阎王殿报道吧!

丁果的身体抖啊抖,也不敢走,哆哆嗦嗦立在原地,就像片被狂风吹得七荤八素的叶子。

“你哪个部门的?”江霁深心情不好,就像找人发泄怒火,可是,问出这句话后,他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呆头鹅竟然是个年轻小姑娘,他的怒火又自动封存到罐子里。

欺负谁,都不能欺负女孩子啊!那也太没品了!

江霁深正打算摆摆手让小姑娘走,丁果就做好思想准备,鼓足勇气老实交代:“报报告小江总,我是财务部的小丁,公司报表都是经由我校对和上报的!”

财务部?

江霁深灵光一闪,想起他之前调查过,苏橙曾经在江氏当过一段时间的实习生,那时候,他刚好在日本谈生意以及暗中联系江轼,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挤不出时间联系苏橙。

所以对他的情况也一无所知。

江霁深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你认识苏橙吗?”

“橙子?”丁果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下一秒,豆大的眼泪就涌出来。

江霁深头疼:“等等,你先别哭,我有些事要问你。”

第一百零四章拆毁一面粉蔷薇墙

丁果抽抽噎噎地抹眼泪,江霁深把小姑娘带去了家咖啡馆,等丁果终于止住了汹涌的泪意,江霁深面前的咖啡都凉透了。

在苏橙的事情上,江霁深一向出奇地好耐心,他静静地等丁果把情绪都安抚好,才缓缓询问关于苏橙的事情,

丁果以为苏橙死了,平时也不会有人跟她再谈论起苏橙,所以当江霁深问她有关苏橙的事时,她仿佛寻觅到知音一样,也短暂地忘记了江霁深的身份,以及他令人闻风丧胆的脾气,当即一五一十地交代苏橙实习的所有事情。

江霁深全程都是皱着眉头听的,最后,他气得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他就知道,小橙子和江绥的关系不简单,通过丁果的描述,他大概能够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苏橙来江氏上班,一定是被江绥胁迫,而最后突然离职,也肯定是江绥的手笔。

江霁深多少是了解点江绥在生意场上的阴私手段,暗地里闹出些人命来的事,也不是没有过,他不过是懒得去查罢了。

他断定这次断尾楼失火案件,绝不是媒体上报道那样,说什么天雷劈中易燃废料着火,苏晓和苏橙正巧在那里勘测地形,打算买下那片土地,结果却不幸遭遇天灾,飞来横祸,命丧火海,这种狗屁不通的报道也就够骗骗那些蠢货罢了!

江霁深仿佛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中,狭长的凤眼中充满了凌冽的杀意,丁果讲完后就呆坐在位置上,小心觑了眼江霁深,她就慌不择路地收回视线,放在桌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抖动的桌面总算拉回江霁深飘远的思绪,他收敛了些身上的煞气,漫不经心地说:“你回去上班吧,就说我跟你校对公司最近的报表,这样他们就不会扣你全勤了。”

丁果如蒙大赦,她唰一下就从位置上弹起来,挂着僵硬的笑匆匆道了声再见后,就忙不迭转身离开。

江霁深重新陷入沉思中,修长的食指微微蜷起,轻轻地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盯着凉透的咖啡。

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要瓦解江绥的势力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倒是个粗暴血腥的法子,可以让他永远地跌下神坛,但是,不到迫不得已,他并不想对江绥痛下杀手。

他以前或许崇尚暴力,但不代表,他跟江绥一样会泯灭人性。

苏橙像睡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才发现都日上三竿了,耀眼的阳光从大开的落地窗照进来,尽数热情地洒在床铺上。

苏橙伸出左手,放在阳光底下,感受到了一丝灼热,余光是大片灿烂的粉蔷薇花海,鼻尖萦绕着甜腻的花香,他讨厌粉蔷薇的颜色、气味,一如讨厌江绥这个自私自利的人!

可是,如今他的腿没有接上,右手一用力就疼,他像个废人一样被关在这栋别墅里,胸腔中的郁气快要爆炸,挤压得心脏都在泛疼。

他受不了地掀开被子,忍痛挪动左脚,可刚踩到地上,他就狼狈地跌倒,右腿膝盖再次受到重创,剧痛冲上天灵盖,他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苏橙的左手蜷缩起来又伸展开,硬是用手臂支撑起身体颤巍巍地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儿,他光脚踩在厚重绵软的地毯上,等适应后,他就拖着右腿一步一步挪向阳台,短短十几步路,他就累得气喘吁吁,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捞起来一样,轻薄的睡衣都被汗水打湿。

他双手趴在阳台的栏杆上,透过粉蔷薇花墙的缝隙,他看见别墅的大门外站着两个笔挺的保镖,院中时不时也会走过一两个,他不由暗骂一声,这个江绥真是怕他长了翅膀飞出去不成?

苏橙又望向对面,他家的别墅阴气沉沉的,院中的花草都枯死了,没有一点活力,似乎早就无人居住的样子。

他着急得不行,也不知道他爸他妈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江绥那个人渣威胁!

一想到江绥,苏橙就窝着一肚子火,根本无处发泄,他忽然注意到眼前大片大片的蔷薇花墙,每朵粉蔷薇都探头探脑地注视着苏橙,似乎都在竭力博得他的欢心。

苏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杀不了江绥,还杀不了江绥珍视的花花草草?

他伸手一把就扯下串花枝,尖锐的花刺扎了他满手,鲜血从细小的伤口中冒出来,沾染上残破的花瓣,显出一种凌虐的凄美感。

苏橙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机械地伸着左手胡拉乱扯,眼里染着疯狂的颜色。

在花园中巡逻的保镖总算注意到二楼阳台的异动,他们是最清楚江绥是多么珍爱亲手栽种的粉蔷薇,现在花藤都快被薅秃了,他们的后背顿时生出一股凉意,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李惊木被江绥安排在别墅中监视苏橙,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几个手下商议,打算多招几个保镖,他一晚上都没有睡,俊朗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眼里拉满了红血丝,下巴上都冒出几点青碴。

他甚至来不及交代一声,就丢下一众手下,转身就往二楼跑,一路上,他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狂乱的心跳声,他粗鲁地撞开门,一眼就看见苏橙蹲在阳台上,左手还在不断拉扯为数不多的花藤,他的四周落满了粉蔷薇。

“苏橙,你到底在做什么!”李惊木怒吼一声就冲过去,走近了,他才看见苏橙那只左手,早就血肉模糊,到处都在渗血,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李惊木的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滞,紧接着,汹涌的怒火差点烧断他的理智,他捏紧拳头,用力地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总算忍住揍人的冲动,他弯腰冷着脸握住苏橙的肩膀,把人强硬地拉起来。

苏橙哼了声,随后扔掉手中的藤蔓,任由滴滴点点的血珠子砸到一片狼藉的碎花中。

他没有吃早饭,又在烈日下蹲了很久,一下子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要不是李惊木实在看不过去扶了他一把,他早就摔下去了。

他的左手满是刺,猩红的血液还在争先恐后地渗出来,李惊木忍着强烈的怒火,抓住苏橙的肩膀就往卧室的床带,苏橙面无表情地任由他动作,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

李惊木联系了家庭医生,他摁住苏橙的肩膀往下压,直到坐在柔软的大床上,苏橙才不耐烦地扭动胳膊甩开李惊木:“别管我!要是你被整天关在房间里,你也会疯的!”

“是,我会疯的。”李惊木真挚地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橙仍然流血不止的左手。

苏橙纯粹地发泄怒火,压根儿就没想到会得到李惊木的回应,他心一动,某个不成熟的想法在脑海中隐约有了个雏形。

他嗫嚅了唇瓣,对李惊木的态度也缓和不少,他忽然仰头眨了眨眼睛,装作不经意间问道:“今后都是你监视我吗?”

语气稀松平常,却令李惊木的心脏刺痛了下,他艰涩地点点头,,没必要否认,他的的确确在监视苏橙。

苏橙失落地垂下头,晃动着脚丫子,淡淡地“哦”了一声。

李惊木沉浸在悲伤中,忽略了苏橙前后态度的变化,也没有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江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苏橙左手上的伤口被妥善处理好了,包得跟个大粽子似的,跟右手有得一拼。

苏橙还没有睡,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掌玩儿,听到推门声,他抬头漠然地瞥了眼江绥,就收回视线,继续无聊的游戏。

江绥安静地坐在床边,抬眸静静地注视着阳台的残花败叶,那是他今天特地吩咐过不用打理的,为的就是自虐一般地折磨自己。

“手疼吗?”江绥惋惜地收回视线,疼惜地拉过苏橙的左手,决口不提他那些花儿。

苏橙却偏不要他好过,他倾过上半身,缓慢又坚定地抽出自己的左手,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你不心疼你的粉蔷薇了?”

江绥叹息一声,终于肯望进苏橙的眼中:“那片粉蔷薇陪伴了我整整一十三年,那是我的心血,也是最珍视的礼物。”

苏橙奇怪地看着江绥,不明白为什么江绥提起自己喜欢的东西,表情也克制冷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让人会禁不住怀疑,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他值得留恋、真正喜欢的东西。

懒得猜。

苏橙躺回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吧,你要怎样才能放我走?”

“放你走?”江绥似乎听到了极为好笑的笑话,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让人莫名想起冰山融化,冬雪消融,化作潺潺春水。

苏橙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江绥关在笼子里的宠物,愤怒和羞辱令他涨红了脸颊,抬起左腿就狠狠地踹向江绥。

不料他的脚踝在半空中被江绥截获,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抽出自己的脚。

“放开!”苏橙真特么想扇江绥两巴掌,如果他两只手没有包得跟粽子似的。

“我不会放你走,我会带你去荷兰结婚。”江绥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苏橙傻了。

江绥是真癫了。

第一百零五章被揭露的残酷真相

“结你妹的婚啊!”苏橙都给气笑了,他死死地瞪着江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明白过江绥这个人,明明跟他有着血海深仇,还敢腆着脸提出这个荒唐的要求!

“你是不是忘记了,是你搞垮了我家公司,害死了我哥,把我整日关在这里!”苏橙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提及这些,他的心脏还是像被利爪撕碎一般锐痛起来,眼前也逐渐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恨江绥,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为了反抗,他断了右腿和中指,失去自由,像只孱弱的金丝雀一样被关在囚笼中。

苏橙的泪水像是滴到了江绥的心尖,带着灼人的温度,从未有过的慌乱感席卷全身,他手足无措地僵硬着身体,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陷入了陌生的困惑中,像只飞虫跌入了重重的蛛网中,四肢都被绑缚住,无力挣扎。

“我只是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江绥垂下头,失神地望着他的掌心,难道他错了吗?

他可以在商战中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可感情上,他却懵懂迟钝如稚童,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何为爱,又该如何爱人。

江绥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从有记忆起,他就被养在义父膝下,义父脾气暴躁不近人情,只要他做得稍有差错,义父就对他拳打脚踢,从未给予过他半分温暖与爱意。

他的童年充斥着严苛的训练、冰冷的怒斥、暴力的拳头,每次他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他又能奇迹般地被救活,继续忍耐着新一轮的残忍鞭挞,挣扎着在地狱中苟延残喘。

直到义父死了,他才得以喘口气。

江绥开始修身养性,学习栽种粉蔷薇,努力活得像个正常人。他喜欢粉色娇嫩的花朵,比血的颜色温柔,又不至于让他忘记,现在宁静的生活之下,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暗流涌动。

江氏高层将他视作江霁深的营养器皿,他的任务就是像精心饲养粉蔷薇那样,悉心培养江霁深,直到把他托举到江氏最高的位置上。

最开始,他的确没有非分之想,老老实实地扮演着辛勤园丁的角色,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江氏,忠于江霁深,如同忠于义父。

因为,他没有感情,没有欲望,像一座完美合格的冰冷机器,一切的转机在苏橙蛮横闯入他世界后出现了。

苏橙热情善良,跟他身边的人截然不同,拥有旺盛的生命力,就像一棵郁郁葱葱、茁壮成长的橙子树。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就被他吸引,被苏橙收留的一个周,是他接触色彩最多的时候,原来除了粉色外,还存在千千万万种颜色,皆融在苏橙的调色盘中。

苏橙的出现,弥补了他从小到大缺失的温暖、颜色与情感。

缺什么,就越容易追逐什么,等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了。

压抑的破碎哭声传进耳朵里,终于拉回了江绥飘远的思绪,他抬眸望向将手臂横在眼前,牙齿紧咬下唇的苏橙,心脏像是沉浸在冰冷的海水中,泛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生平第一次反思,他真得错了吗?

苏橙感觉太丢人了,在谁面前哭,也不能在江绥面前哭啊!可是他就是忍不住,眼泪跟决堤一样。

江绥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心都要碎掉,可是,他没有哄人的经验,也不明白苏橙为什么会这样伤心,难道就因为他设计害死了苏晓?

他迟钝又茫然地思索。

如果是这个原因。

“苏橙,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江绥伸手拉过苏橙细瘦的手臂,刚要说话,苏橙已经飞窜起来,张口就用力咬在他的前臂上,刺痛顿时沿着神经传到脑中。

江绥强压下推开苏橙的冲动,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他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苏橙的头发,笨拙地尽可能地安慰苏橙。

苏橙竟然有些痛恨人只有一张嘴,一副牙,要不然,他就可以扑上去咬住江绥两只作乱的手。

江绥不顾从手臂上持续传来的痛意,斟酌着字句,生平第一次耐心又细致地解释:“还记得上次我被你捡到的时候吗,我差点就死掉了。”

苏橙凶狠地叼着他手臂上的软肉,他才不会错过每一个死咬住江绥的机会。

他苦于无暇回答,否则,他一定气势宏伟地吼回去,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救了你!你这样的人渣就该横死街头,最好腐烂了都没人去收尸!

江绥刻意不去看苏橙的表情,他继续自顾自说:“那次是苏晓派人追杀我,要不是我反应快,拐进了一个阴暗的小巷子,根本不可能甩掉那波杀手。”

苏橙微微蹙眉,这种类似电影里的桥段,怎么会在现实世界中上演呢?

“所以,我并非无缘无故要置苏晓于死地的。”江绥抓住一切机会洗白自己,企图用三言两语就能洗刷满身的罪孽,苏橙都快气晕过去了,不自觉又加重了牙齿的力道,最好把江绥的肉给撕咬下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又恶毒的人?

“你不明白,我和苏晓,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他就是一条蛰伏在阴暗地的毒蛇,轻易还杀不死,所以,最奏效的办法,就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烧死他。”江绥冷静地分析,眼里闪烁着诡异的暗光。

他像是突然醒悟过来,迅速掩饰住眸底的阴鸷,平静地再次扔下一枚炸弹:“你恨我杀了苏晓,杀了你的亲人对不对?”

一滴滚烫的热泪冷不防砸在江绥的手臂上,他吓得赶紧缩回手,无措地盯着苏橙。

苏橙吐出几口血沫,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江绥,你是不是没有家人?苏晓就算再混蛋,之前对我多么恶劣,可是,他是我的哥哥啊。你到底懂不懂!”

他朝一脸冷漠的江绥咆哮,歇斯底里得像个疯子。

苏橙的爆发令江绥更加慌乱,当下就将残忍的真相脱口而出:“你根本就不是苏家的孩子,苏晓自然也不是你的亲哥哥,我没有杀你的亲人啊!”

苏橙如遭雷劈,脑子里唰一下空白,手脚同时发冷、僵硬、颤抖,他眼前仿佛有无数白光闪过,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查过,你是燕婉一个闺蜜的孩子,当年她的闺蜜招惹上不该惹的大人物,所以就把你托付给燕婉,后面你的亲生父母就在荣城销声匿迹。”

“你肯定很奇怪,苏晓才是燕婉的儿子,为什么他没有跟你一起长大,那是因为,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仇家带走,差点被杀死,却被好心人救下,十几年后,好心人离世前又把他送去孤儿院,燕婉辗转反侧终于找到苏晓,所以那时候才把他带回家。”

“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怀疑,燕婉对你的情感,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这次我不过给了他们一笔钱,他们就忙不迭把公司卖给我,并且出面领走了你和苏晓的骨灰,卷着钱转瞬消失在荣城。”

苏橙目瞪口呆地听完,却没怎么听懂,这对他冲击性实在太大。

耳畔回荡着嗡鸣声,苏橙感觉胃部一阵抽痛,他疼得扑到床边,双手紧紧地攥住床单,生理性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杀你的亲人。”江绥冷酷地阐述事实,他拍了拍苏橙的后背,就立马站起来,“我去叫阿姨给你准备些热水和小米粥。”

江绥再也不敢待在濒临崩溃的苏橙面前,他慌不择路地转身大步离去,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害怕些什么。

李惊木一直都守在门外,他在江绥失魂落魄地走后,更加担心苏橙的情况,恨不得现在就推开门冲进去,可他谨记自己并没有资格。

除非,苏橙出了意外,那样,李惊木宁可永远不要踏进去一步。

忽然,他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李惊木再也忍不住,按下门把手就冲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差点叫他心脏骤停!

苏橙从床上翻下来,蜷缩着身体侧躺在地毯上,双手交叠压在胸口上嚎啕大哭,悲伤得仿佛灵魂都在颤抖。

“苏橙!”李惊木扑跪在地上,心慌地将脆弱的苏橙半揽在怀中,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苏橙哭得喘不过气,全世界似乎崩塌在眼前,他曾拼命忘记的细节、疑点都有了确切的解释。

为什么他离家那么久,燕婉都没有联系过他。

为什么苏晓来了之后,燕婉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为什么他们允许他绘画,允许他游手好闲,却严格要求苏晓学习金融,刚毕业就让他接手公司事务。

原来,他们不是他的爸爸妈妈,所以会那样轻易就放弃他。

“我叫苏橙,我真得没有死。”苏橙死命地抓住李惊木的前襟,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浮木。

李惊木心疼得揪起来,身体如坠冰窖,他只有不断收紧环抱住苏橙的臂膀。

“带我走吧。”苏橙好不容易止住哭腔,他用力仰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望进李惊木痛苦挣扎的眸中。

李惊木闭上眼睛,心里做下一个决定,毅然决然地背叛了他的职业。

第一百零六章神明的诅咒

苏橙以为自己很难熬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可人是如此适应环境的动物,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跟李惊木约定好逃离的时间,就定在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江绥会出席池宴的订婚宴,别墅内的一部分保镖会跟随他而去,李惊木按照惯例,依旧留在别墅内保护苏橙的人身安全。

所以,正好是逃跑的好时机。

苏橙坐在午后的阳台上,他的面前支着一张画板,脚边堆放着颜料和画笔,这是他要求江绥给他买来的。

江绥一开始并不同意,奈何拗不过苏橙绝食逼迫,命人买回东西那天,江绥生气了,一整天都没有踏足过卧室,连晚上都从衣柜中抽走睡衣去客房休息。

苏橙巴不得他生气呢。

经过半个月悉心照料,苏橙除了右腿畸形愈合外,左右手恢复得都还不错,可是,缺失中指的右手拿起画笔还是很勉强,画笔没有支撑的余地,会不自主地往下压,苏橙就得费劲去控制,往往没勾勒几笔,他的额头就布满了汗珠。

望着画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巨大的挫败感如阴影完全笼罩住苏橙,久而久之,他就只坐在洁白的画纸前发呆,从绚烂日落待到暮色四合。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接触外面的世界,苏橙察觉到自己对色彩的捕捉迟钝了许多,就连绝大部分记忆都模糊起来。

半个月来,他每晚上都做同一个噩梦,梦里他是恶毒炮灰,爱江霁深爱得死去活来,千方百计陷害乔颂吟,最后落了个被活活打死的凄惨下场。

几乎每晚,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就像溺水之人猛地钻出水面,除了满心恐惧外,他还产生了一种似真似幻的错觉,梦里的一切都那样真,身体似乎还残留着被拳打脚踢的痛楚。

有某个混乱瞬间,苏橙甚至觉得噩梦中才是真实的世界。

他莫名想到一个模糊的片段,好像当初乔颂吟死命抓住他的肩膀,歇斯底里地控诉他,他是偷走他一切的强盗。

难道,乔颂吟也做过相同的噩梦?

苏橙的脑袋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搅弄,他疼得一下子掀翻画架,抱着脑袋跌倒在阳台上,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液体颜料被打翻,全部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色彩,像几条五彩斑斓的毒蛇,蜿蜒地朝苏橙游移过来。

苏橙被幻想中的毒蛇吓得一刹那忘记疼痛,双手撑着身体往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铁栅栏,他惊恐地瞪大眸子,眼睁睁看着那些毒蛇攀上他的脚踝,嘶嘶地吐着信子往他小腿肚子上爬。

“啊!”苏橙闭上眼睛尖叫一声,无尽沉重的黑暗铺天盖地朝他压来,令他心脏揪紧,喉咙痉挛,窒息一般的痛苦。

他好像隐约听见破门而入的声音,紧接着,他好像被谁抱起来,只是,抱他那人的手在颤抖,兵荒马乱下,他差点被摔出去。

“苏橙,张开嘴巴呼吸,别怕!”

好熟悉的声音,苏橙想要听话努力地张嘴,可黑暗中的游蛇将他的脖颈紧紧缠绕,他根本没办法正常呼吸。

他胡乱地摇头,手脚在李惊木的怀中乱打乱踢,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角钻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就像一滴滴滚烫的烛泪。

李惊木情急之下,才想起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苏橙,这是你的笔记本,你还记得吗?”

苏橙听到笔记本终于安静下来,那些缠绕住他的毒蛇如潮水般退去,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泪眼朦胧中,他看清了那朵热烈似火的红玫瑰,绽放在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漂亮、温柔、深情,一如记忆中那人的模样。

可是,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

苏橙的头又疼起来,他挣扎着坐起来,抢过那个笔记本,迅速翻到第一页,印着小朵玫瑰的空白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他十几天前的心事:

“我昨晚又做了那个可怕的噩梦,可是,梦里却出现了一个好像神明的人,神明告诉我,是我搅乱了主角攻受的相遇,导致他们一步错步步错,原定的剧情线土崩瓦解,所以作为惩罚,我会逐渐忘记之前的人、事、物,直至丧失所有记忆,像个白痴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真是胡扯!

走着瞧,我一定会战胜这个可怕的噩梦!

狗屁神明,我命由我不由天!”

苏橙看着眼前熟悉的字,突然觉得陌生而遥远,甚至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在半个月前记录下这段近乎荒诞的话。

他迫切往下看去,几乎每天他都会写日记,每次都会写上满满一大页。

苏橙没有耐心再一页页细读,皱着眉头翻过几页,跳到只有寥寥几字的一页。

瑰丽的玫瑰印花中央是块空白地,上面工工整整地书写着一行小字:

“我的爱人叫池予白,我一定不能忘记他。”

那张页面似乎被打翻的水洇湿过,起着皱皱的褶,字迹的周围都晕开模糊的黑墨。

“池予白”三个字闯进苏橙的眼中,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关上笔记本,心脏酸酸涨涨地疼起来,为了避免这种陌生的痛苦,他惊慌失措地把笔记本塞给李惊木,声音中充满了焦急:“这是谁的日记?从今往后不要再给我看了!”

李惊木非常尊重苏橙的隐私,他没有私自翻看过苏橙的笔记,只知道每次苏橙精神崩溃的时候,他拿出笔记本,苏橙就会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这半个月来,苏橙精神崩溃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记忆以惊人的速度流失,这根本不正常!李惊木把苏橙的情况如实汇报给江绥,江绥起初不以为意,甚至还默许苏橙继续遗忘下去。

可苏橙渐渐地不太记得江绥,江绥才终于慌了,迅速找了国内顶尖的精神病医生以及神经外科医生,他们给苏橙做了一系列脑部检查、心理测验,无一例外都找不出病因,实施的治疗手段也没用。

最后专家们只得出一个含糊的结论,苏橙的精神受到重创,导致记忆出现不可逆性丧失。

精神病成因本就复杂,被治愈的案例更是寥寥无几,江绥放弃了,只要苏橙在他身边,哪怕记忆全失,那也没有关系,就像他用心血浇灌的粉蔷薇,只需要安静地陪伴在他身边就可以。

唯独李惊木不愿意苏橙失去记忆,他拼尽全力想办法让苏橙记得,写日记就是他提议的,这个巴掌大、封面是湳沨玫瑰的笔记本就是他买来给苏橙的。

苏橙坚持了十三天,可就在第十四天的时候,他把笔记本扔给李惊木,不耐烦地蹙眉说再也不要写日记了,试图抓住脑海中那些明明灭灭的记忆,实在太累太折磨人了。

苏橙几乎忘记了所有事,但他独独记得跟李惊木的计划,明晚要一起逃离这栋被鲜花簇拥的别墅。

这就是苏橙,潜意识里,他可以放弃一切,唯独会抓紧自由。

李惊木把笔记本小心收好,望向苏橙的目光苦涩又哀伤,他不知道苏橙和江绥独处的时候发生过什么,才叫他精神失常。

失去记忆的苏橙,还是当初那个笑得明朗,苦口婆心劝他放弃当打手,找个正经工作的苏橙吗?

细思极恐,李惊木痛苦地制止自己深究下去。

“我经常头痛吗?抱歉,吓到你了。”苏橙看不见笔记本,顿时如释重负,他虽然忘记了很多事,但他相信,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小动物,所以,他坚信自己忘掉的都是糟糕的记忆。

李惊木悲伤得无以复加,垂下头微微摇晃,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一样,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有时候会看见好多五彩斑斓的毒蛇,它们疯了一样爬到我的身上,好恶心。”苏橙搓着自己胳膊,光回想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毒蛇?李惊木眸光一闪,他忽然想起,江绥曾经就是称呼苏晓是一条善于蛰伏的毒蛇,除去他的最好办法就是引出来放把火烧死。

一股凉意倏地爬上脊背,李惊木脸色惨白地捉住苏橙的手:“毒蛇?五彩斑斓?”

“对啊。”苏橙一派天真地点点头,这样似乎显得自己很没有男子气概,所以,他又慌忙补充,“其实现实生活中,我一点儿都不怕蛇,甚至还敢跟它硬碰硬,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梦里就怕得要死,真是奇怪。”

李惊木的喉结滚动了下,他迟缓地松开手,得到自由的苏橙立马从床上弹射起来,动作过大一不小心伤到右腿,他又狠狠地跌跪下来,扶着剧痛的膝盖龇牙咧嘴:“等咱们逃出这个鬼地方,我就要去做手术,要不然我就成一辈子的瘸子了,哎。”

苏橙一手托着下巴唉声叹气,一手轻轻按揉着右腿膝盖,眼中闪烁着向往未来的亮光。

李惊木按捺住满腔的酸涩,认同地点头:“好,等我出去了,我就带你去做手术。”

“嗯,好!”苏橙笑逐颜开,明媚得就像一朵生机旺盛的向日葵。

李惊木站起来,正打算往外走,手腕就被苏橙一把拉住,他回头就望进一双清澈的杏眼中,苏橙俏皮地眨眨眼,压低声音问:“按我说的准备好了吗?咱们逃亡的时候要切断一切通讯设备,要分期从银行中取出现金,不能暴露行踪。”

失去记忆的苏橙,一如既往懂得趋利避害,脑回路灵活,十分聪明。

第一百零七章说服自己信任他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下起了濛濛的秋雨,气温斗转急下,苏橙裹了层薄外套,盘腿坐在阳台上,望着雨帘出神。

他平静得不像个即将出逃的人。

夜色悄然而至,雨势减小,苏橙的瞳仁逐渐聚焦,他忽然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伸出右腿踩在地上,刚畸形愈合的膝盖根本负担不起体重,抗议地传出疼痛,苏橙硬是咬牙站起来。他必须加强右腿的锻炼,这样逃跑的时候就不至于太拖后腿。

李惊木推门而入,就看见苏橙正站在他面前,白皙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他微微怔住,随后,红霞就偷偷爬上耳后根,他脸上一热,狼狈地低下头,按捺住怦怦的心跳,故作冷静地问道:“你你准备好了吗?”

一紧张,话也说得结结巴巴的,李惊木懊恼不已。

苏橙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无辜地盯着李惊木,忽然眯眼笑得更加明媚:“准备好了。”

他的眼神极具洞察力,李惊木心脏漏跳半拍,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苏橙,变得有些陌生。

他似乎可以看穿每个人的小心思,让人像被迫暴露在阳光下一样不安,可是,若你望进他的眼中,你却难以窥探得到他的想法,仿若隔雾看花。

李惊木皱眉告诫自己要摈弃这个危险的念头,他再次抬起头,望向苏橙的目光就是全然的信任。

“我们走吧。”他说得无比坚定。

苏橙戴上外套的连帽,双手插兜与李惊木并肩而行,刚穿过花园,就碰上两个打着黑色雨伞巡逻的保镖,他们虽然是李惊木的属下,但都听命于江绥。

他们停下脚步,面带警惕,谨慎地看着李惊木:“你要带苏橙去哪里?”

“他生病了,我带他去先生的私立医院。”李惊木把早就排练好的台词说出来,就静静地盯着对面那两个保镖。

两个保镖迅速交换了个眼神,苏橙适时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涕,抱紧手臂搓搓,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两个保镖脸色登时一变,谁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是先生的宝贝疙瘩,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怕是谁都担待不起,于是,在恐惧的支配下,他们没有过多考虑就让开路。

李惊木带着苏橙走出那栋别墅,早有辆车停在路旁,他给苏橙打开后座的车门,等苏橙钻进去后,他才松了口气,径直走向副驾驶。

他刚坐下关上门,司机就取下墨镜,露出一张怒气冲冲的年轻脸庞,蒋为之都快气得厥过去了,指着李惊木的鼻尖就开始骂起来:“你知道自己在干嘛,为了一个他,你就要背叛江绥,你知道江绥是谁嘛?在荣城,他只要一声令下,咱们插翅也难飞!”

李惊木的唇线绷紧,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望向挡风玻璃,雨水一滴滴砸下来,模糊了玻璃,让人难以辨清前路,就像他和苏橙即将奔向一个并不明朗的未来。

苏橙眼中的兴奋逐渐散去,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湿漉漉的鞋尖。

李惊木是蒋为之在Death拳击场结识的朋友,说是朋友,也不尽然是,毕竟是他一直对李惊木死缠烂打,顶多算得上是单方面的友谊。

前几天,他因为在自家老爸勒令下,跟几位前辈去外地学习,这才没有机会骚扰李惊木。

好不容易累死累活回来了,李惊木竟然主动联系他,他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这个死人脸都求他救走江绥的小情人。

蒋为之差点就呕血了,刚开始他非常有原则地拒绝了李惊木,李惊木没说什么就冷淡地“哦”了一声,这下换蒋为之不自在了,就好像他是个见死不救的凶手一样,那晚上他就失眠了,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蒋为之认命地坐起来,大半夜就给李惊木拨通了电话,他本来是存有吵醒李惊木的坏心思,谁让李惊木叫他不痛快呢,结果出乎他的意料,李惊木秒接。

两个人难得地同频保持沉默,最后,还是李惊木沉不住气,率先开口:“你改变主意了。”

不是小心翼翼的问句,而是胜券在握的肯定句,蒋为之的火气蹭一下就冒起来,握住电话就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李惊木,劳资真是给你脸了,谁告诉你我同意助纣为虐啦,啊?你是什么东西让我肯冒风险去偷江绥的小情人?”

李惊木沉声打算他的咆哮,无比认真地纠正:“苏橙不是江绥的情人,他是被迫的。你也不是助纣为虐,而是救人一命。”

蒋为之气笑了,一大堆话都堵在喉咙口,再也说不下去,完了,他算是栽到李惊木的手上了。

直到现在,蒋为之都开上通往天之涯海之角的车,他还是骂骂咧咧,摆着一张臭脸,就像被李惊木绑架过来当司机一样。

就在车子开到闹市转过几条灯火璀璨的街道后,李惊木就突然叫他停车。

蒋为之一边不耐烦地掌方向盘,一边看向后视镜勘察路况,慢慢将车子停留在路边:“有什么事?”

“你走吧,车子留下,我到时候还你钱。”李惊木打开车门走进漫天大雨中,蒋为之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紧紧地抓住方向盘,还没想出作何反应,车窗就被人轻轻敲击了下,他僵硬转动脖子看过去,湿漉漉的李惊木就站在他的车门前,短短几秒钟,他浑身都被淋透,不断有雨滴从他的发梢坠落。

蒋为之心凉了个彻底,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推开门,正要冒雨钻出去,始终安静如鸡的苏橙突然倾过上半身,将一把雨伞塞进他的手中,温声提醒:“外面好大雨,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蒋为之看看苏橙,又扭头看看李惊木,一种背叛感油然而生,这两人是利用完他,打算将他一踹了之?

“你们!”蒋为之正要发飙,李惊木沉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你快走吧,我们不想连累你,你能帮助我们逃出来,我已经非常感谢你了!有朝一日若能再相逢,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这时候的李惊木以为再见可能是下辈子的事,所以他的口吻不自觉就染上一丝决绝的悲凉。

蒋为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瓢泼大雨中,手中握着一把透明雨伞,久久无法言语。

李惊木开车很沉稳安静,苏橙有些无聊,于是拖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的侧颜看,发自肺腑地问道:“诶,你跟我的交情很深吗?就像刚才那人说的,你值得我冒这么大风险?”

李惊木握住方向盘的手不由捏紧了几分,他微微垂下眼睫,喉结滚动几下才艰涩地开口:“不深,但是你曾经指了条明路给我,免我泥足深陷。”

还有些更深的情愫驱使李惊木不顾一切也要带苏橙走,给他梦寐以求的自由,可是,这份情愫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他不愿意宣之于口,说不定,苏橙还会厌恶他那份真实的心意。

“哦。”苏橙淡淡地应了声就转头去看落在车窗上的雨水。

车内再次陷入了沉寂,李惊木短暂的心慌意乱后,又恢复死水般的平静。

江绥车库内的车都安装了定位系统,短时间内,李惊木迫不得已只得找自己通讯录中最有钱的朋友,所以这才把蒋为之拉下水,李惊木真得非常感谢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蒋为之最大的善意。

赶了一天路,他们已经从荣城到了B城,这是个毗邻荣城的小城市,说来也奇怪,人们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按道理来讲,B城应该发展得不错,可实际上B城的经济特别低迷,连大型地标都找不到,破破旧旧的就像七八十年代的小城镇。

B城最多的就是星罗棋布的小巷子以及山,简直可以称得上群山环绕。

李惊木开车去加了油就把车停在一家小旅店门口,凌晨一点,B城似乎陷入了沉睡,一点活力都没有,苏橙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钻出去,他立马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活动了下酸麻僵硬的手脚,这才回头看向李惊木:“咱们今晚就在这儿休息?”

李惊木一言不发地点头,其实他们不应该停下来,这里距离荣城不过三百公里,按照江绥的习惯,现在应该刚到家不久,发现他们逃走就会第一时间派人去追查。

他们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危险!

可是,李惊木担心苏橙的身体吃不消,所以才会选择停下来休息一晚再出发,这个小旅馆地处偏僻,极难被找到,李惊木不可否认自己存有侥幸心理。

苏橙乖巧地点头,紧紧跟在李惊木身后。

李惊木在前面带路,忽然,他停下脚步,一股怪异感袭上心头,他现在才察觉,苏橙似乎乖得过了头,几乎所有决定都听他的,像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不知为何,李惊木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恐慌笼罩住他。

就在这时,苏橙突然走到他旁边,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脸愧疚地注视着他:“不好意思啊,处处都麻烦你,我忘了很多事,非常没有安全感,幸好有你在我的身边。”

苏橙仅仅说了一句话,就彻底打消了李惊木所有的不安与怀疑,他冲苏橙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未放在心上,更不必道歉。

第一百零八章被抛弃的他

B城的某些小旅馆为了图方便,入住不需要用到人脸识别系统,老板一般核对一眼身份证,就给安排房间了。

李惊木担心苏橙一个人不方便照顾自己,更害怕自己跟他同住一间会令苏橙反感,所以,他在柜台前回答老板需要几间房的时候,他罕见地踌躇了,游移不定地偷看了下苏橙。

苏橙接收到他的信号,想了想就立马凑上前,踮起脚尖就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哎呀,大家都是兄弟,出门在外,该省省该画画。”随后,苏橙就大大方方地看向老板:“老板,我们只要一间大床房。”

的确是最便宜的房间了,老板也见怪不怪似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拉开抽屉,翻找到一枚钥匙就递给李惊木:“三楼333,拿好钥匙。”

李惊木立即接过来。

付了钱,他就自然地牵起苏橙的手,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上楼梯,我拉着你点。”

苏橙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上,在李惊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暗色。

用钥匙打开门后,一股闷热扑面而来,像是团火烧到身上,李惊木拽着苏橙往后倒退一步,皱着眉头说;“通风不太好,初秋下雨天室内又潮又热,今晚要将就一下了。”

“这有什么?”苏橙掰开李惊木的手指,大步跨进房间,“啪”一声打开电灯,屋内陈设很简单,一个窄小的卫生间,一张大床,一个挂壁电视机,除此之外,靠窗的地方还有张长桌,桌上有个比较大的玻璃茶壶。

苏橙悄无声息地多看了两眼那个茶壶,这才转头朝李惊木招招手:“别愣着啊,快进来吧。”

李惊木迟疑地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橙瞬间看穿他的小心思,于是立马转过身,背对着李惊木,好笑地说:“你快点进来吧,我又不会占你便宜。”

李惊木羞赧得无地自容,他虽然知道这是苏橙跟他开玩笑,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他不再犹豫,快速走进来后关上门,努力平复下急促的呼吸后,就再次开口:“那你早点休息吧,你睡靠窗的那边还是靠墙的这边,我睡剩下的那一边。”

苏橙沉吟半晌,就轻轻说:“那我还是睡靠窗的这边吧,我想近距离看一看这场秋雨。”

李惊木沉默地点头,他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外套的纽扣,当注意到苏橙一点动作都没有,他也不敢解开纽扣,拘谨地坐在床边,小心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苏橙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他转身看到李惊木坐在床边,安静得就像一尊孤独的雕塑,他微微一愣,随后笑出声:“你快去洗澡吧,淋了雨又连开三四个小时的车,应该很累了吧,去洗了热水澡,让身体轻松一点会很好入睡的。”

这样温柔的苏橙让李惊木心慌了一瞬,后知后觉,他受宠若惊地站起来,正要往独立卫浴里钻,就被苏橙喊住:“诶,把西装外套脱了吧,那里面应该没有放衣裳的地方,咱们都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李惊木再次犹豫了,他忽然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似乎在苏橙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放不开、扭捏作态的人。

可是,他现在也只有讷讷地点头,呆得像块木头:“好。”

李惊木顺从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就抱着胳膊冲进卫浴,生怕有什么会被苏橙看见似的。

苏橙不由觉得一阵好笑,他无奈地摇摇头,等卫浴内传出哗啦啦的水声,苏橙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迅速捞过李惊木的外套,把里里外外的口袋都翻了个遍,总算摸出把车钥匙。

他立即把钥匙揣进兜中,随手把外套扔到床上,就快步走到窗边,抓起玻璃茶壶就往外赶,路过卫浴的时候,他贴近门朝里面扬声喊道:“李惊木,我有点口渴,先去走廊上去接点热水,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正在洗刷刷的李惊木陡然听到苏橙的声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滑倒,他甚至有种立马奔出去的冲动,让苏橙坐下来休息,这点小事还是他来做吧,但他顶着一头泡沫很快就冷静下来,轻咳一声,走到门缝边说:“好,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哎呀,别担心,这才几步路啊,我又不是易碎的玻璃娃娃,你就别瞎操心了。”苏橙面无表情地打趣,等李惊木传来窘迫的一声“好”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冲了出去。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苏橙顺手把那个玻璃茶壶放在饮水台上,他重新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匆匆走向小旅馆门口。

老板正趴在前台打盹儿,压根儿就没注意到有人经过大厅。

苏橙走出小旅馆,径直走向那辆停在小旅馆门前的车,用钥匙打开车后,他就坐进驾驶室,利落地系上安全带,打火转着方向盘驶入夜色中。

等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苏橙狂乱的心跳才平复下来,这几天,他是故意装出全心全意信任李惊木的样子,目的就是让李惊木放松警惕,好让他心甘情愿带自己走。

也方便他在半路抛下李惊木,毕竟他除了自己,谁都不信任。

苏橙自从知道自己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后,他就变得非常没有安全感,就像一只随时处在戒备状态的小动物。

终日被关在花园般的别墅内,没有人跟他说话,每天面对的都是同一个冷峻的男人,可把苏橙给憋坏了,刻在骨子里自由的因子叫嚣着要他逃离这座华美无趣的牢笼。

可是,在全然陌生的囚笼中,他无依无靠,就像一朵飘在水面上的浮萍。

所以,当李惊木向他释放善意的时候,苏橙就死死地抓住这根救命的浮木,几乎对李惊木言听计从,可是,他却没办法信任李惊木。

毕竟,李惊木是江绥的心腹。

人是会变的,可能他上一秒还对你言笑晏晏,下一秒可能就会对你刀剑相向。

苏橙不敢冒一丁点险,他利用完李惊木逃出来后,就想法设法在半路抛弃他,苏橙自始至终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开出一段路程,苏橙正打算上高速,可后视镜中映出了一辆低调的越野,它紧随其后。

苏橙顿时心凉了半截,怪他之前太大意,竟然现在才发现有辆车跟着他!

苏橙使劲地捶了下方向盘,就调转方向,往最近的一条山道上开,他只想快点甩掉这个跟屁虫,至于开往哪儿,他不在乎。

天下之大,只要给他时间和机会,他终究会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不出他所料,那辆越野车也迅速跟上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逗出逃的猫儿一样。

苏橙暗骂一声,又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提速往大山深处冲去。

盘山公路又陡峭又逼仄,苏橙不太熟悉这辆车的性能,开起这条路来有些吃力,速度在不知觉间慢下来,后面那辆车保持着原本的速度,正不断逼近苏橙。

天空中又飘起了雨丝,滴滴点点落在挡风玻璃上,苏橙握紧方向盘,咬牙继续往山顶的方向开。

忽然,后面传来一声刺耳的喇叭声,紧接着,那辆越野车就超过苏橙,在半山腰的位置陡然来了段炫酷的漂移,最终横亘在山路上,牢牢地堵住苏橙的去路。

苏橙无法,只得猛踩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啸声,他被巨大的惯性冲击,身体往前抛去,幸好安全带又及时将他拽回来。

车子在湿漉漉的地面滑出一小段距离,堪堪在那辆越野车前三十五米的位置停下来。

苏橙肺都要气炸了,忍过那阵强烈的眩晕感,他大力地推开车门,直接跨进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中。

微凉的雨水淋了苏橙满头满脸,他却浑然不觉,连抬手抹去都嫌麻烦。

秋雨根本浇不熄苏橙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反而越烧越炽,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的越野车打开车门,一柄黑伞像朵曼陀罗幽幽绽放在寂静的夜色中,伞下长身玉立的人不是江绥又是谁?

他们隔着雨帘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先开口,似乎在比谁更沉得住气。

雨势逐渐变大,苏橙的衣裳都被打湿透了,雨滴从他的衣摆坠落,又噼里啪啦砸到盘上公路的水泥地上。

江绥皱起眉头,没有追究苏橙逃跑的事,而是朝他递出一只手,冰冷的声线犹如珠落玉盘:“苏橙,过来,听话。”

“滚!”苏橙攥紧拳头,用尽全力朝江绥吼道,旋即他立马一瘸一拐地往山路旁奔去。

江绥脸色一变,迅速做了个手势,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立马冲过去,在即将碰到苏橙的胳膊时,苏橙却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跳下防护栏。

江绥呼吸一窒,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他的双脚像是灌满了铅,明明往前多走几十步就能抵达围栏边。

可是,他却怕了,一股寒意顺着脊骨寸寸往上攀爬。

他害怕那是万丈深渊,苏橙会摔个粉身碎骨。

忽然,保镖传来一声高呵:“这是个平台,我们快跳下去,他摔断腿了,可还在往边缘爬!”

江绥终于能呼吸了,短短几秒钟,他好像真从万米高空坠落,跌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第一百零九章太阳陨落,玫瑰枯萎

苏橙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保镖拽起来,反扭住胳膊拖上公路,江绥已经喘着粗气快步走到苏橙身边,他刚把手伸出想碰一碰苏橙的脸颊,苏橙立马嫌恶地偏过脑袋。

右腿又摔断了。

苏橙又疼又烦躁,眉头皱得死紧,他无比厌弃此时无能为力的自己。

江绥落寞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低头看向湿漉漉的地面,他忽然轻声问:“为什么要逃走?”

苏橙完全没有说话的欲望,浑身戾气暴涨,就像一头随时都能发起攻击的小兽,不过现在被套上了锁链而已。

江绥冷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你还对池予白念念不忘,对不对?”

苏橙怔愣住,他又听到了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心脏传来一阵刺刺的痛,苏橙忽然想起他昨天下午翻开日记本,上面他自己亲手写下池予白是他最喜欢的人。

虽然,他现在不记得他写过那篇日记,也不记得他喜欢过池予白,甚至连池予白的样子都记不清,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要气死江绥。

这段时间,他睁眼看到的是江绥,闭眼前看到的也是江绥,所以,苏橙对江绥的脾性多少也有了些了解,现在光看江绥紧绷的神情,他就知道,江绥是在暴怒的边缘。

“嘻嘻,对啊,我就是想他,你拿我怎么样呢?”苏橙按捺住右膝盖传来的剧痛,硬是朝江绥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明目张胆地挑衅。

江绥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捏得咯吱作响,他废了好大功夫,才克制住给苏橙一拳的冲动。

“苏橙,看来我还是对你太仁慈了。”江绥的脸上像是覆着一层寒霜,他的五官被笼在夜色中,衬得他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他还打着那柄黑色雨伞,苏橙和一干保镖都淋着秋雨。

江绥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走上前一步,细心地把伞往前一倾,遮挡在苏橙的头顶,他不得不承认,苏橙是伤他最狠的人,也是他最舍不得伤害的人。

江绥都忍不住唾弃自己下贱。

苏橙敏锐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想要往后倒退,宁可淋雨也不要承江绥的情,可挟持住他的保镖就跟堵墙似的,站在他身后就令他无路可退。

“跟我回去。”江绥看着苏橙发梢上低落的水滴,立即不由分说地拽起他的手腕,往越野车方向拉。

苏橙被扯得一个踉跄,要不是左腿苦苦撑着,他早就扑摔到地上了。

他的右腿根本使不上力,软软地耷拉在地上,为了跟上江绥的节奏,他不得不拖着断腿踉跄着走。

江绥当然知道,但他现在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除了让苏橙更痛一点,他无计可施。

走到车边,江绥就冷着脸把苏橙推进去,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坐下,刚坐下,他就脱下自己出席订婚宴的高定西装,兜头就给苏橙盖上。

一股冷香包裹住苏橙,苏橙立即手忙脚乱地钻出来,他气得正要把外套扔出去,就被江绥一个狠戾的眼神制止:“给我乖乖盖好,不准扯下来,否则,我就把那个叛徒当着你的面千刀万剐,我说到做到。”

苏橙停下所有动作,默默地缩回宽大温暖的西装下,就像一只认怂钻回洞穴的兔子。

江绥见苏橙听话,望向他的眼神不由柔和几分,那些保镖都识趣地给老板留下私密空间,自觉地走向被苏橙遗弃的车子。

司机早就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像个透明人一样呆坐在驾驶室,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往外冒。

“回去吧。”江绥淡淡地吩咐,司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启动越野。

苏橙悄悄挪到窗边,尽可能离江绥远远的。

江绥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默不作声地蜷起手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车子滑入夜色中,如同一滴水悄无声息融入大海中,车内的气氛压抑又沉闷,苏橙心烦意乱地抓抓头发,他现在有一肚子疑问,心里直骂江绥每次说话都只讲一半,害他抓心挠肝地难受。

江绥注意到苏橙越来越烦躁的神色,终于大发慈悲地明知故问:“想知道?”

苏橙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却负气地扭过头嘴硬:“不想!”

江绥沉吟半晌,终究是摇了摇头:“其实你应该全心全意信任李惊木,他是真心实意地背叛了我。”

苏橙差点就被江绥的用词逗笑了,可是,心里却先涌上一股愧疚,他再也笑不出来,只目光定定地望向江绥:“那你要怎样惩罚李惊木?”

“苏橙,为你遭罪的可不止李惊木一个人。”江绥笑得就像个残忍的暴君,苏橙几欲作呕。

“不仅是李惊木,还有池予白,以及你嫂子和未出世的小侄子。”江绥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又一个人名,就像下了斩首令,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

苏橙短暂地气愤后,就陷入了死寂的沉默,他什么都没法改变,不是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原来失忆也可以让你变得如此冷漠吗?”江绥的语气不自觉就染上一丝惆怅,有些人没有死,他就已经开始怀念,记忆中的苏橙温暖得就像一颗小太阳,吸引着身陷暴风雪的人靠近。

可现在的苏橙,陌生冷漠得令人心惊胆战,凉薄得宛若风雪本身。

“是吗?如果我求你,你能放过他们吗?”苏橙反唇相讥,杏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江绥摇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不会。”

“那不就得了。”苏橙耸耸肩,心脏却不住往下沉,他远没有表现出得那般平静。

“乔颂吟的状态很不对,精神在崩溃的边缘,这对胎儿非常不利,我已经尽力帮他保胎了,至于能不能顺利产下孩子,就交给命运了。”江绥慢条斯理地说,眼中落入一片阴影

“至于李惊木,他是个叛徒,辜负了我对他的信任,所以,我不会轻易放过他。但看在他把你照顾得很好的份儿上,我可以暂留他一条性命,但也不会对他心慈手软。”

“池予白,你恐怕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也不打算告诉你,但他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所以,我会按照义父的遗愿,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你做了什么!”苏橙忽然扣住池予白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他,摆出一副扑过来咬死他的架势。

“非得我把话说得那样明白吗?池予白的妈妈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不得不除掉他们,当初去医院看楚娴的人就是我,自始至终,庞敬医生都是我的人。所以,他们去意大利,本就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途,懂?”江绥动怒了,他就知道,一提到池予白,苏橙就会发疯。

嫉妒之火在胸腔熊熊燃烧,江绥轻易就挣脱开苏橙的束缚,眼里装着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幸好,池予白死了,苏橙再也见不着了,就算一直惦念着又怎样,还不是天人永隔!

苏橙突然感到一阵剜心之痛,眼前阵阵发黑,他不记得江绥提到的那些人,可是,他却听得明明白白,池予白再也回不来了,他模模糊糊记得,他要等着谁回来的啊。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爬过脸颊,苏橙后知后觉抬手一摸,竟触到了满手的泪水,为什么,他的心会那样痛,眼泪会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他痛得微微躬起上半身,大颗大颗的泪水砸下来。

江绥绝望地闭上双眼,心里刚生起的庆幸化作利刃,反刺进他的心脏。

苏橙抬起手臂横在眼前,不想让自己汹涌的泪水溢出来,他努力回忆,拼命想抓住脑海中一点点细闪的光,可是,终究是徒劳,永远是一片纯净的白。

后来,太阳陨落,玫瑰枯萎。

苏橙哭累了,脑子就变得浑浑噩噩的,他无力地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眼里仿佛落满了灰烬。

他就像一棵迅速枯萎死去的橙子树,尽管之前多么鲜活富有生命力。

一股罪恶感悄悄爬上江绥的心头,他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残忍,明知道现在苏橙逃跑不成,正处于精神最虚弱的状态,不应当再受较大的刺激,这样不利于他恢复记忆。

可是,江绥实在太愤怒了,头脑一热就控制不住自己,现在冷静下来就愧疚丛生。

苏橙睁着无焦距的眼睛,呆呆地望向车窗外,眸中的灯光渐次亮起又逐渐湮灭,终归于冰冷的黑暗中,如海底深处,压抑、痛苦、绝望,永不见天日。

这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失去记忆并不觉得悲伤,可眼泪就是掉个不停,心里空落落得泛着疼。

司机见风向不对,默默踩油门提速,原本三个多小时的路程,硬是被他缩短到两个小时,凌晨四点的样子他们就抵达了别墅。

苏橙又回到了这座花园般的别墅,厌烦和排斥感油然而生,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不等江绥就打开车门走下去。

右腿疼痛得没有知觉,左腿也保持同个姿势太久变得麻木僵硬,苏橙脚刚一触地就往前扑去,眼见着就要摔个狗啃屎,突然,一双强有力却颤抖的臂膀就将他抱了个满怀。

是熟悉的味道,苏橙猛地抬起头,望见的却是一张俊美陌生的脸。

第一百一十章玫瑰二重性

在电光火石间,苏橙下定决心扑进那人的怀中,顺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腰肢,灵动的眼睛转啊转,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相比于冷静得快要成精的江绥,眼前这个酷哥显然更好对付一些。

江霁深不可置信地眨了眨酸疼的眼睛,怀中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像以前苏橙每次犯错求原谅抱住他一样,这就是苏橙,活生生的苏橙。

他终于缩紧颤巍巍的手臂,牢牢地圈住苏橙的肩膀,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发间蹭了蹭,目光中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疼惜。

忽然,他发现苏橙更瘦了,本就没几两肉,现在更是瘦得连抱起来都硌手,感受到掌下蝴蝶骨传来的细微震颤,江霁深又心疼又气愤地搓了把苏橙头发,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个笨蛋!被绑架了不知道联系我救你啊,我还没死呢!”

苏橙被骂得莫名其妙,他有些不高兴地钻出江霁深的怀抱,在心里飞快计算自己在这人心中的分量,得出的结果是不过如此。

他撇撇嘴,松开了手,脸上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霁深敏锐地捕捉到苏橙的小动作和小表情,他立即惊奇地捏了捏苏橙的脸颊:“怎么,现在被我骂一骂就敢发脾气了?你以前在我跟前那股狗腿劲儿上哪儿去了?”

苏橙皱紧眉头,不客气地推开暴脾气的酷哥,他以前怎么会认识这么没品的人?听酷哥的意思,他以前还挺巴结他的哦?

毫无防备的江霁深真得被苏橙推得往后退了几步,他震惊地瞪着苏橙,十分痛心地指着苏橙的鼻子:“小白眼儿狼,你还说要当我一辈子跟班呢,现在一辈子还没过一半呢,你就开始不耐烦了?你这是厌倦我了吗?”

这回换苏橙震惊了,他微微睁大杏眼,像看白痴一样看江霁深,眉目间缠绕着深深的疑惑。

看够闹剧的江绥忍不住走上前,结结实实地挡在苏橙面前,眼神不善地看着江霁深:“大半夜不睡觉,你在外面鬼晃什么?”

江绥一开口就是标准的大家长口气,江霁深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跟前摆架子,尤其这人曾经还对他俯首称臣。

江霁深立马收起一脸怨夫相,微微眯起眼睛,倨傲地扬起下巴,皮笑肉不笑地冷哼:“江绥,别跟我扯开话题,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不是吗?”

江绥默不作声地与江霁深对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似乎爆出了噼里啪啦的火花,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苏橙抱着手臂,静静地站在江绥身后,眸底压抑着一丝兴奋,期待这两人最好打起来,这样就会给他逃走的机会,或者给他一个挑拨离间的机会也不错。

苏橙还没美滋滋地幻想完,江绥就揉着发疼的眉心,发出疲倦的声音:“你要我怎样?苏橙已经被开具死亡证明了,他现在出去势必会引起一阵不必要的恐慌,我只是在给他准备一个新的身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他成为一个黑户?”

“放屁!江绥,小橙子沦落到这个地步,不都是被你害的,你现在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不觉得恶心虚伪吗?”江霁深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瞪着江绥,如果眼神能化作刀刃,江绥早就被杀了千千万万遍。

苏橙渐渐听得入了迷,无法再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原来他在外人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建国以后,阿飘是不允许存在的。

江绥微微垂下纤长的眼睫,一言不发地盯着鞋尖。

“我不跟你绕圈子,小橙子,我带走定了!”江霁深气势汹汹地就要冲上来抓苏橙,却被江绥格挡开,他的态度也是不容置喙:“不行,交给你,我不放心。”

江霁深都气笑了:“江绥,你不心虚嘛?我可是小橙子正儿八经的老大,你比我危险吧。”

江绥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却没有挪开脚步,两人僵持在原地,空气中仿佛有暗流涌动,有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苏橙右腿疼得不行,能坚持到现在都算是强弩之末,他看看江绥,又看看江霁深,最后受不了地叹了口气,索性盘腿在原地坐起来,苦笑一声:“拜托你们搞搞清楚,我是个人,不是你们争来抢去的物品。”

一直跟江绥对峙的江霁深,终于察觉到一丝陌生的诡异,他瞬间爆发起来,恶狠狠地推开江绥,死死地盯着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的苏橙。

苏橙毫不畏惧地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脸上是一派从容与淡然,没有小心翼翼讨好的微笑,清澈澄净的眼中也没有丝毫温度。

不对,这不是苏橙!或者,江霁深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全新的苏橙。

“小橙子,你”江霁深心一痛,眼中满是被刺伤的悲痛,他忽然有个可怕的猜想。

“不要逼他了,自从我把他从火海中救回来,他就丧失了大部分记忆。”江绥看不下去,走过去握住苏橙的肩膀提溜起来,无悲无喜地吐出这个残忍的真相。

江霁深如遭雷劈,呆呆地怔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手脚发凉发木,有个瞬间,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画面,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

“小橙子。”江霁深的眼眶湿润了,不由自主地往苏橙的方向迈出一步,苏橙不明所以,本能地后退一步,眼中的戒备彻底摧毁江霁深最后一丝理智,他冲上去一拳头就砸到江绥的脸上,凶狠野蛮得就像一头发怒的野兽。

江绥不甘示弱,反扭住江霁深的胳膊,抬腿就踹向他的膝盖,江霁深一个不慎被撩翻在地,他反身抱住江绥的大腿,把人扑倒在地上,就立马对江绥展开新一轮的暴揍。

两人扭打在一起,都杀红了眼,苏橙冷眼看着一切发生,他觉得既可笑又荒诞,心头忽然涌上一阵绝望,他无语地望向逐渐放青的天色,迷惘地不知该向谁去,心脏好像破了个洞,空空落落的,似乎用什么都无法填满。

一滴眼泪又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苏橙惊愕地抬手抹去,他这是怎么了?

拳拳到肉、令人牙酸的打架声愈演愈烈,苏橙却没有一丝兴趣欣赏,他拖着断腿一步步往别墅内挪,他又累又困,该去睡觉了。

最终,江霁深被江绥掐着脖子摁在地上,两人脸上都挂了重彩,但猩红的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恨意。

“江绥,是你毁了苏橙。”江霁深的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大颗大颗的热泪涌出来,瞬间就模糊了他的视线。

江绥被手背上灼热的液体烫伤,倏地缩回手,他的脸上罕见地闪过错愕与悲恸。

一切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江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江霁深旁边,与他并肩望着逐渐变亮的夜幕。

江霁深的泪水唤醒了江绥最深处的记忆,还记得那时年少,他初来江家,第一次看见江霁深,那时候,江霁深还是个七八岁的俊俏小孩,天生反骨,屡屡惹得义父不快,都会遭受义父一顿毒打,可是,那小家伙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唯独那一次,他亲手栽种的一棵橙子树,被义父连根拔起细,他哭得歇斯底里,甚至最后晕厥过去,这才终于有个七八岁小孩闹脾气该有的模样。

所以,从那次起,江霁深学着服从义父的命令,也不敢再喜欢任何东西,他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心爱之物的痛苦。

少年的棱角被迫残忍地一点点抹去,江霁深越来越像个义父精心雕琢而成的艺术品,直到不久后义父去世,江霁深才逐渐锋芒毕露,原来,他骗过了所有人,他的棱角并未被抹杀,而是在他心底越长越尖锐。

这样隐忍蛰伏、危险迷人的江霁深,很难不令人欣赏,江绥一开始也是谨遵义父遗嘱,是真心诚意辅佐江霁深,希望扶他坐上那个江氏最高的位置。

可是,后来,他被欲望迷离了双眼,背离了自己的初衷。

“江绥,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好了。”江霁深不知何时就止住了眼泪,但是哭过的眼睛红得几欲滴血,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具行尸走肉般往外走。

江绥无力地闭上双眼,明明昨晚就喝了点酒,他现在竟然尝到了浓郁的苦涩。

江霁深一走到盘山公路就一扫颓态,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个号码,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提前计划,还有,我要你去救一个人,他叫李惊木。”江霁深有条不紊地吩咐,眼中蕴藏着诡谲的墨色,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即将发起最后的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