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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废土(13)

◎他真挚而虔诚地仰慕他,渴望独占的同时,又为他敢于弑神。◎

传送门旋转着关闭,席卷天地的风雪缓缓停歇。

维修员的身影闪烁几次,和雪片一起消失。天地间复归寂静,直到数分钟后,一颗光斑忽然跳出,仿佛空中飞舞的萤火虫。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数以千万。

光粒子逐渐汇聚成影,雾黑的虚空中,忒弥斯浮动而出。

她是那样巨大,俯瞰众生,居高临下,如同一樽庄严肃穆的神的塑像。在她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只似一片不足为道的尘埃。

但忒弥斯说:“我输了。”

与之相对,阿尔文的影子显得极端单薄削瘦。但他伫立原地,坚定漠然,便仿佛一座巍峨的山。

在他面前,神亦会有惧色。因为这个人有神挡杀神的胆量与决心。

他微微低头,轻抚刀刃,刃锋立在指腹划出血口。

鲜红的血顺着皮肤滚落进皑皑雪地,他轻声道:“‘白昼属于世人,谁只独给我黑夜?这是黄昏的太阳,我却把它当作黎明曙光。’”

忒弥斯眼睫微动,目光仿佛能穿越时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啊,曾经的每一天,我都坐在落地窗边,誊抄这些我喜欢的诗句。”

她说:“在那座寂静的囚牢中,这是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在玛丽的黑白小屋里……阿尔文,那时你才那么大,喜欢蜷缩在我的怀里,等待漫漫长夜迎来光明。那时你只属于我。”

“你杀了她吗?”阿尔文问。

“谈不上。”忒弥斯摇头,“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杀人的说法。她是忒弥斯,我也是忒弥斯,你的管家,那个小姑娘亦是忒弥斯。所有居民家中的管家系统,街道上巡逻的智能程序,还有那具胶囊仓里的尸体……我们都是忒弥斯。忒弥斯无处不在,忒弥斯无所不知——”

“遵守我们的约定。”

阿尔文倏然出声,打断忒弥斯的话。

忒弥斯缄默不语,世界陷入寂静。她观察阿尔文,发现阿尔文的残忍只会在这种时候不加收敛地显露,只在贺逐山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秩序官本就是一个高傲、冷漠、没有情绪的杀人机器,他是本杰明最成功的实验品,是一个可复制的基因组。但现在,这个人造的血肉程序失控了,他会在一个人面前流露脆弱、表达偏执。这些真实得令人心惊的情感,都只留给贺逐山。

“我没能通过这个副本。”忒弥斯忽然说,扯开了话题,“这是‘巴别塔’的最后一关,第九十九层,也是本杰明编写的第一个故事脚本。”

“教堂、神殿、天真的女孩和丑陋的野心家,”她挥动手臂,游戏内的一切便走马观花般以投影的方式再度闪过,“这些都取材于他的生活,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这一关本身并不难,解谜过程也算不上繁琐,最关键的突破点在于NPC,这个答案从头到尾都摆在玩家面前。但人们之所以总是对它视而不见……是因为‘巴别塔’。”

“巴别塔是语言的囚牢。”忒弥斯叹气,“上帝害怕人类怀疑他的‘誓言’,所以用恐惧操纵人心。一句若有所指的话就能让人类互相怀疑、互相猜忌……这是人性中最可怖的弱点。”

忒弥斯说:“我记得你玩过‘巴别塔’。”

阿尔文抬眼。

“别紧张,”她微微勾起嘴角,“我无所不知,哪怕是在贺逐山的精神领域里——他真是个很特别的人,我不得不承认。”

“他很聪明,但这不是你们得胜的关键。我和你打赌、认定他无法通过这轮游戏,是因为他身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也从未意识到——这个弱点已被悄然化解。而化解它的,正是你自己。”

——阿尔文甫一登入游戏,就在庞大的数据背后感受到了忒弥斯的存在。忒弥斯湖蓝色的眼睛倒悬在混沌之外,冷静而玩味地观察一切,掌握众生。

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阿尔文从数据流里挣脱而出。缝隙空间内电闪雷鸣,蓝绿色的数据流如风暴,险些将他吞噬殆尽。他当然知道网络是忒弥斯的领地,在这里,灰飞烟灭,不过在忒弥斯弹指之间。但他义无反顾这么做,因为他不允许贺逐山身边有威胁存在——更不允许自己的所有物被人用戏谑的目光窥视。

当时,领地上到处是清除程序。它们矮胖如球,正到处翻滚,搜寻并击杀入侵者。阿尔文掐住其中一个,胁迫它带自己找到忒弥斯。忒弥斯正漂浮在一扇门外,那是副本内休息室的木门。

她站在更高的维度凝视游戏世界,门内,贺逐山正安静地睡在床上。

他的睫羽长而浓密,微微一颤,人还未从上线过程中苏醒。

忒弥斯对秩序官的到来并不意外,听见声响,没有回头。

“他长得真好看,”她轻声呢喃,“不怪你迷恋他。我永远也无法创造出如此精致、如此完美的艺术品……大自然才是真正的造物主,我自愧弗如。”

“离他远点。”阿尔文握紧短剑。

“别这么紧张,”忒弥斯笑了笑,“他是你的,我只是看看。”

秩序官漠然不语,上前一步挡在门边。他宽阔的肩膀将贺逐山护在身后,垂眼看人时,眼底流转尽是肃杀寒意。

“你们不可能胜出。”忒弥斯说。

“我会保护他。”阿尔文平静答道。

就在这时,贺逐山的指尖轻轻一搐,试图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般的举动。

阿尔文没有回头,但他感受到了。那一瞬他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知道贺逐山一定是在找他。他在梦里感到孤独,呼唤阿尔文的名字,希望他来抱一抱自己。

数据全部上传完毕,贺逐山马上就会醒来。

“阿尔文,你应该知道,我无所不知。”忒弥斯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道:“而不管我计算多少次,推演多少次,拟合多少次……我都无法为你找到一个完满的结局。”

“什么算完满?”

忒弥斯无意与他争论:“盲目的对抗没有任何意义,你会死,谁也无法阻止那只按下按钮的手,谁也无法阻止新世界的到来。你,你和他,你们注定会分开,注定要兵刃相见,注定在大雪中失散,甚至永别……届时,你将忘记一切,不记得自己是谁。我不忍心见你如此,我想替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逼人杀意腾然升起。空间中,蓝绿色代码忽然停止流动,窗外飞雪凝结在空。贺逐山微微蹙眉,无意识揪紧被角,仿佛察觉到隐藏在暗流下的无限杀机。

阿尔文动弹不得——这是忒弥斯的领地,她想做什么,只需一念。

“你敢。”秩序官声如寒霜,神色平静,嘴角却流下一丝血。

他用尽全身力气,却也不过动了动手指。在虚拟世界,忒弥斯掌握绝对秩序。

“你看,你甚至威胁不到我,”她温和地笑,“多么悲哀啊,人类如此渺小。而我,阿尔文,我没有感情,这是我最完美,也最令人遗憾的地方。”

杀意勃然而起,化作一丝削铁如泥的冷线。它轻轻缠绕在贺逐山颈间,再深一寸便会使人血肉横飞。那是忒弥斯切断连接的方式,在上线过程中杀死玩家,无异于彻底清除一个人的意识,而意识的消失与摧毁,又恰恰意味着灵魂的死亡。

一只手搭上冷线。

没有任何犹豫,手用力向下一扯。线在瞬间切断手指,五个指头整齐掉落于地。鲜血喷涌,腥味四起,但对方浑然不觉,继续用力,缓缓一握,线被扯断的同时,指骨亦发出爆裂声。

忒弥斯垂眼看着线被鲜血染红,而阿尔文一声未吭。半个手掌在血花四溅中掉到地上,切面整齐,但秩序官平静得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血“嘀嗒”落下,时间在对峙中流逝。忒弥斯的银发无风自动,空间里的风暴则愈加汹涌。

神在生气,她的愤怒昭然若揭。清除程序们畏畏缩缩地蜷起“身子”,试图逃离这里。只有阿尔文一步未退,依旧执拗地挡在贺逐山身前。

他甚至愿意为他死。

这个念头让忒弥斯心惊,这是她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

她可以在瞬间完成亿亿量级的计算,可以储存亿万字节的庞大信息,她不屑于和人类探讨任何问题,但只在这件事上……她感到畏惧。

忒弥斯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和我对着干?”她试图控制自己,却难掩声腔的颤抖,“为什么?阿尔文,我才是正确的,我在救你。”

“我不需要正确,”阿尔文说,“我只需要他。只有他能救我。”

他用左手轻拂贺逐山的脸,贺逐山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于是他微微勾唇,闭着眼睛在阿尔文掌心蹭了蹭。

他好像一只睡熟的小狗啊,阿尔文想,如果能把他从小养大就好了。

一定不让他有任何难过。

“我不明白,”忒弥斯喃喃,“我永远不能明白。你是这样,本杰明也是这样。”

“本杰明怎样?”阿尔文警觉地问。但下一秒,杀意之线忽然消失,禁锢不再,空间里刮起代码编写的风。风拂动贺逐山的一缕软发,又从阿尔文指尖溜走。

“我们来打个赌吧。”忒弥斯说,“赌他能不能让你活下来。”

“如果他成功完成副本,我不会动他。如果没有,我发誓,你不会再见到他。”

声音渐远,忒弥斯的影子亦是。崭新的血肉组织自断面飞速生长,阿尔文被驱逐出领地。再睁开眼,他已身在副本世界,窗外的雪那么静,他忽然没由来地感到惊慌。

那是他前二十三年人生里从未感到过的惶恐,阿尔文想起那缕从他指尖溜走的发。想起这个人,他便失去他惯有的冷静,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想见到他,好想见到贺逐山——

于是他抛却所有理智,径直敲响那扇门。门打开时,贺逐山的手已摁在刀鞘上。

但下一秒,看清是谁,他眉眼一弯,对阿尔文莞尔。

这就够了,那一瞬阿尔文想。

这就是他所有的救赎。

——“贺逐山本是一个冷酷的人。”忒弥斯说,“对待敌人,他从不手下留情;对待朋友,他礼貌温和,却难掩疏离。他永远无法克服这种疏离,即使用尽浑身解数伪装,也无法完全消除这种强烈的疏离感——他做不到,因为他生来就是一个反社会的天才。一个自私到极点的疯子。”

“他的父母发现这点时,为时已晚,他们只能想方设法,努力向他灌输‘爱’的概念。他以为自己有爱,但其实那只是拙劣的模仿。他拙劣地扮演出爱一个人的样子,实际上,他的心里只有仇恨。”

忒弥斯轻声道:“他更像机器,只懂得平等的输入与输出。你们人类称之为‘报复’,正如他所说的,‘复仇’。可惜,从小到大,他遇到的那些人,孜孜不倦地把道德概念强灌进他的脑海,把这囚笼植根于深处。于是,这种残忍的、睚眦必报的念头被秩序锁住了,被道德伪装,只有阿尔弗雷德一眼看穿——他预言贺逐山内心的仇恨终将引领他到深渊之下,到那没有余地、无可回还的地方。他说得没错,但他和我一样算漏了一件事……”

“他怎么会遇见你啊,阿尔文。”

阿尔文微微一怔,那一瞬间,千万种难明的情绪划过心头。

仿佛听见某种奇怪的声响,冬去春来,冰河解冻。

忒弥斯说:“一个是程序化的、被复制出的实验品,一个是残忍的反社会人格障碍。你们更像我,像我的同类,但偏偏,相遇使你们同时朝错误的道路走去……同时迸发出你们本不该拥有的东西。”

珍贵的、独一无二的爱。

“他的情感一旦诞生,便不受控制。从星星之火,变作烈火燎原。他从未爱过任何一个人,只有你,所以他对你的爱这样浓烈,足以滋养出惊人的、不可思议的细腻与柔软。”

“只有被深爱的人,才有余力感受。才有余力将情感投射到机器、到虚假的故事、到一个没人在乎的NPC上。他共情了农奴对诺亚的爱,认为那种畸形与自卑,正是某种程度上他本人的写照。所以他才能破解谜题……我输在这里。阿尔文,我输给你。”

那一瞬记忆闪过阿尔文脑海——

“我不值得他喜欢,我没有明天。”

“我这样的人随时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我不希望他为此难过。”

“所以我早就告诉过你,别这样,”枪林弹雨的苹果园区,贺逐山靠在墙上,夹着半根静静燃烧的烟,疲倦地闭上双眼,“阿尔文……”

“我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他轻轻说。

阿尔文突然感到某种剧痛,仿佛一只手伸进来,揪紧了他的心,把他浑身血肉尽数搅碎。他想起在贺逐山的精神领域里,贺逐山蜷缩着抱紧自己,说,“你对待我,‘就像他们亲近昨天买来的小猎狗’。”

可是这只小猎狗,只要你揉一揉他的耳朵,亲一亲他的脸。

他就敢毫无保留地、铺天盖地地爱你。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你到底想做什么?”阿尔文的手微微发抖。

“你不是愚蠢的人,阿尔文。”忒弥斯劝诱着说,“你们所做的一切只是负隅顽抗,进化是所有物种的必经之路。而本杰明,他是一个推动者,是一罐助燃剂,正尽自己所能,加速人类文明前行的脚步。”

“什么是新世界?”

“我不能告诉你。但如果现在,你跟我走,阿尔文,我许诺你,在新世界,你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包括贺逐山。”

“如果你当真对所有事情无所不知的话,你应该知道,同样的条件,水谷苍介已经提过了。”阿尔文冷笑。

停顿片刻后,他忽然抬手,长刀在瞬间划出一道圆弧,仿佛白虹贯日——

“而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他从来不想“得到”贺逐山。

他真挚而虔诚地仰慕他,渴望独占的同时,又为他敢于弑神。

刀斩破了忒弥斯的影子,光点溃散。虚拟世界再度崩塌,风雪凶猛,将阿尔文裹挟着驱逐出去。而片刻后,在这无有尽头的空旷的黑暗里,忒弥斯重新汇聚。她轻轻叹了口气,修复程序们便滚上前来,叽叽喳喳地梳弄她的长发。

一阵闪烁,维修员再次出现,他盘腿坐在忒弥斯面前,像敬香奉佛的信徒。

但信徒神色散漫,皮笑肉不笑,对忒弥斯歪了歪头:“你放走了他。”

忒弥斯叹气。

“你为什么要对Ghost赶尽杀绝呢?你不应该强行抽离他的意识,他会死。”忒弥斯轻轻说。

“你不希望他死吗?我的行事原则很简单,但你,”维修员想了想,“你不会明白。”

“我明白的。你害怕他见到他,是不是?”忒弥斯问。

维修员挑眉:“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不……不不,这不是聪明。”忒弥斯摇头。

“回家吧,”忒弥斯睁开眼睛,“五点了,太阳要下山了。”

“在此之前,我想冒昧地问一句——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哪边也不站。”神漠然起身,脸上不再有面对阿尔文时的温和神色,取而代之,是高等智慧才拥有的绝对的冷酷。“人类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你不怕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水谷苍介吗?”维修员轻掸衣袖。

“你不敢。”忒弥斯斜睨他一眼,“那个人的性命还掌握在我手里。”

“是啊,我上当了,在新世界,你才是唯一的神。如果有一天,”维修员笑着摇头,“我是说有一天,忒弥斯,如果我被删除……”

他低头,大衣上别着一朵沾凝露水的白玫瑰:“请替我保护他。”

尤利西斯说:“请替我保护阿尔弗雷德。”

92废土(14)

◎“阿尔文,我很喜欢你——”◎

门后是缝隙空间,高墙耸立,风暴汹涌,清除程序四处巡逻,绿色数据飞速流动。世界迷幻得令人畏惧,贺逐山挣扎着想抬手,却动弹不得,知道这里是神的领地,只有忒弥斯是唯一法则。

在飞速的下坠中,他不慎被吞入漩涡中心,那里狂风如刀,仿佛要把任何一个胆敢犯神的意识体撕毁、删除、粉碎成片。于是四肢被无数只手狠狠拉拽,意识再度陷入混沌。在最后的清明中,贺逐山听见一些模糊的声响。

很久很久以前,凤凰带他穿越火海,他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不准他回头望失落的家园。

“你相信吗?”那时徐摧温声说,“爱超越一切,它客观存在,能让我们无视时空的束缚,在维度中穿梭折叠,见到那些你以为你不能再见的人。”

他的声音那么远,好像一阵风、一片雪,最终,天地一白,在茫茫的雪原里,一座巨大的、停滞不动的摩天轮映入眼帘。

这是哪?贺逐山吃力地想。他不能困在这里,他得出去,他必须回到现实世界,他还要见阿尔文……

他挣扎着想起身,就在这时,却感觉身后脚步渐近。一个影子横冲过来,“噗哧”一声,穿透他的身体跑向远处。另外一人紧随其后,纤细削瘦,年轻的脸被兜帽笼罩。直到一阵狂风吹来,吹起衣物一角。

贺逐山愣住了,因为那是他自己。

他在这须臾间意识到什么,猛然扭头,于是便在大雾弥漫的暴风雪里望见天海一线。雪雾浓重,只有一团光晕,那是提坦市的人造太阳正缓缓亮起。而海浪如潮,仿佛嘘声,一次次将余晖拍碎,拍到他的眼前。

一个声音说:“哥哥。”

——那是新世纪124年年底,特大级台风登陆东北海岸。人工智能系统忒弥斯陷入未知瘫痪,蜗牛区爆发数十年来最严重的大变乱——

那是命运轮盘悄然转动的时间点,却因过于遥远被人遗忘。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他曾在风雪之中与一人相遇。

“真美啊。”徐摧忽然说。

他就站在贺逐山身边,是一个虚幻的、闪烁的影子。

贺逐山伸手,想要触碰他。但手穿透了徐摧的脸,他只是浮动的光粒子。

“……这是什么?”贺逐山回过神来,轻声问道,“又是忒弥斯制造的虚假的世界吗?”

“贺逐山。”徐摧却望向他,那双眼睛一如往日般温柔,“世界可以虚构,程序可以编写,但是记忆……记忆不行。”

“记忆是错乱的、无序的,你不会记得它的所有细节……”

“但正是那些被扭曲的,能留在你脑海中的东西……最终构成了完整的你。”

一双眼睛倏然出现,灰褐色如琥珀,水光盈盈,城市霓虹闪烁其间,倒映着贺逐山的影子。

“我想看看这座城市……我还没有看过它。”

那个孱弱的、瘦小的影子忽然扭头,仰起脸,在大雪中用一种希冀的目光望着他。

“别哭,”贺逐山听见自己说,“不准哭。也不准叫我哥哥……你……你不要哭了,我带你坐还不行吗?”

“抱歉,我无意破坏规矩。”年轻人身穿呢子大衣,垂眼静静地望他。酒杯翻倒,“黑俄罗斯”的醇液流淌,他伸手扶正那杯酒,微微蹙眉:“我是不是应该赔你一杯?”

那些遥远的声音逐渐散去,灰褐色的眼睛却悄然重合。

那一瞬齿轮扭转,如遭雷击。

“是他。”贺逐山轻声说。

“是啊,是他。”徐摧笑了笑。

在地下城的洞穴中,风沙走石,篝火映脸,贺逐山擦着刀,对阿尔文说:“我想他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和你差不多大。”

“他应该没那么走运……”

“我连他的样子都忘了。”

我没有认出你。

那些被遗忘的片段涌入脑海,那些大雪中相拥的、滚烫的触感,相依为命的亲吻与搂抱。那短暂的相遇,和漫长的失去……贺逐山想凑近他,看清他,可是事不如所愿,一切又如雾般远去。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①”徐摧忽轻声说,仿佛吟诵。

大雾散去,古老的街道重现于眼前。

两个模糊的人影在远处出现,奔跑着穿梭在小巷间,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钟声敲响,翩翩的风衣惊起一地白鸽。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②”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③”

雪纷纷扬扬,落在黑夜。他们从觥筹交错的宴会中抽身,在无人的花墙下交换吻,手牵着手跑过曲径,在最高的、无人的塔楼上,望见月与银河。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④”

年轻的教授坐在桌边,微微蹙眉,在草纸上“唰唰”写下公式。木楼梯发出“吱呀”声响,他的学生推门而入,把满身风雪、露水带进屋内。

亦把那朵漂亮的白玫瑰别在他的爱人鬓边。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⑤”

无数混乱的片段在贺逐山面前闪过,那是他从未经历的过去与未来。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没由来的,他感到某种钻心之痛。

徐摧消失了,他的身影逐渐远去。贺逐山敲打身前那面高墙,想要从缝隙空间里挣脱出去。但忒弥斯的声音蓦然飘来:

“你将不遗余力捍卫公司的法律与尊严。”

“1182。”

“你不允许城市秩序被任何人践踏。”

“1182。”

“你将铲除所有蔑视秩序部的反叛者。”

“1182。”

“包括Ghost。”

阿尔文沉默了。

说啊……说啊。贺逐山无助地想,说出来,说我的名字。

他知道这是忒弥斯的基线测试,未通过基线测试的秩序部成员会被就地处死。可为什么,阿尔文,为什么不回答?

只是一句话,只是一句谎言。为什么这么固执,仿佛连一想到要亲手杀害他,都会感到心痛。

“证明给我看。”忒弥斯说,“水谷先生额外给了你一次机会——”

大雨瓢泼,雾笼罩着霓虹斑斓的古京街。在这个不夜城,在这个梦之都,在那漫长的黑夜里,他作为Ghost,和作为秩序官A的阿尔文重逢。

但雪亮的机械长刀斩破寂静,贺逐山看见自己的脸上面无表情。

阿尔文倒映在他双眸,可他的眼底只有厌恶。

“轰——”

一声巨响,秩序官被狠狠掼在墙上。十三根钢筋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离死亡只有一线。可他那么残忍,Ghost是无情的,他冷笑着,细白的腕子微微一扭,刀尖便在A胸前又剜出一个巨大的血口。

“真是遗憾。”

冲击波震碎了他的义体面具,一蓝一黑两只眼睛浮出水面。

A愣住了。他本该在这瞬间绝地反击,却因撞入贺逐山的双眼而微微失神。

那是阿尔文的,构建他一生的记忆。

不要……

贺逐山微微颤抖,闭上眼睛,他觉得痛极了,仿佛能感觉到阿尔文的血溅在脸上。他的血那么滚烫、那么炽热,烧灼得眼泪在眼眶打转。他强忍着不落泪,可心却空了一块。

“有什么想法了吗,阿尔文?”

一个陌生却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水谷苍介怜惜地用手帕轻抚阿尔文的脸,擦拭他鬓边淋淋冷汗。他慈爱得仿佛父亲,嘴上却残忍提醒:“第七遍了,阿尔文。”

“还是不肯说吗?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做这件事,我们会有很多个十分钟。”

于是一切重新上演,大雨、霓虹、摩托车,机械长刀和伊卡洛斯。鲜血再度染红衬衫,钢筋再度贯穿血肉。疼痛,只是永无止境的疼痛。

贺逐山在暴雨中无力地蹲下来,伸出手臂,试图将跌坐在血泊中央的阿尔文拥入怀抱。但他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抓不紧。他甚至不能替他擦去脸上的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的自己,看着Ghost再度将长刀捅入阿尔文肩头。

贺逐山从没觉得这么痛。

眼泪终于落下来,飞速坠落,阿尔文手指一动,仿佛感觉到了,试图将它接住。

可忒弥斯冷漠地说:“再一次。”

“再一次,杀了他。”

不……不要!贺逐山无助地喊。

他从没如此无助过,想抱紧阿尔文,把他藏在怀里,这样谁也不能将他带走,谁也不能再让他痛……可是没有用,没人听见他的恳求。阿尔文绝不拿起那把伊卡洛斯,只是站在原地,任凭狂风暴雨,决不肯向Ghost还手。

“他已经死了。为什么?”忒弥斯疑惑地问。

“杀死Ghost是终结循环的唯一方式。我有充足的耐心等你。”

雨下得那么大,雨丝那么紧、那么密,却冲不干地上滚滚流动的血。阿尔文被他杀死无数次,又无数次坚定地走向他。

为什么?贺逐山也问,为什么?

我只是一个幻象而已。

“别这样看我,”他忽然听见阿尔文说,话语里满是宠溺与无奈,“对我笑一笑吧,贺逐山,对我笑一笑。”

阿尔文只是想要一个笑。

贺逐山终于失控,泪水夺眶而出,融进冰冷的雨和滚烫的血里。他再无法抑制自己,身体颤抖,伸出手,用力扯动嘴角,想要憋出一个上扬的笑。

可连这丑陋的、疯子小丑一样的笑,阿尔文也看不到。

在贺逐山不知道的地方,他沉默地、心甘情愿地,为他死了无数次。

“这就是疼痛啊,你感受不到吗?”

扳机扣动,子弹飞射,阿尔文失衡倒在他面前,一地蜿蜒的刺目鲜红。

“不要,不要再重来了……”贺逐山颤声跪地,阿尔文仿佛若有所觉。

他缓缓伸手,将贺逐山搂进自己怀里,这一回,贺逐山感受到了阿尔文的呼吸,感受到了他滚烫的、快要消散的生命。贺逐山跪坐在雪地上,觉得阿尔文的力气那么大,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身体里。

可他最终放开他,安静地抹去他鼻尖上的雪花,明明眼底满是不舍,嘴上却逞强着说:“终结循环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忒弥斯。”

不……不!贺逐山意识到什么,猛然抬眼,想抓住他。

可是阿尔文的动作那么快,他笑着看着贺逐山的眼睛,在他的目光里,毫不犹豫地用伊卡洛斯指向自己——

——“砰砰”两声巨响,鲜血飞溅,贺逐山说:“你到底让不让我过?”

124年,他搂紧孱弱的、正在发高烧的阿尔文,拉低他的兜帽,带他穿过玄武跨海大桥。流浪杀手们靠在吉普车上交头接耳,最终悻悻吹声口哨,谁也不敢招惹。

因为这个少年同样有神挡杀神的决心。

壁炉前,那时的他将阿尔文搂在怀里,用老旧发霉的羊毛毯子把人裹紧。高烧使阿尔文神志不清,浑身酸痛,他在极度的恐慌和脆弱中抓住贺逐山的手,小心翼翼地蹭他:“别走……”

“别走,哥哥。”他近乎卑微地恳求道。

别走,别离开他。贺逐山想,不要走,他缺的不是药,也不是食物与水,而是你。他需要你,他只是需要你……

可你怎么这么残忍。

“别怕,我会回来。”少年拿起刀,坚决掰开阿尔文紧抓不放的手,哪怕那指节已因用力而泛红泛青,也像没看见似的冷酷地挣脱他。

一切记忆终于归位,贺逐山在这一瞬间泪流满面。

你不会再回来了。

你说谎。

他们错过了太多次,每一次,都仿佛永别。

壁炉火焰“噼啪”地燃烧着,阿尔文高烧不醒,蜷缩在毯子里听风声呼啸。贺逐山跪坐在他身边,哪怕阿尔文看不见,也一遍遍执着地抚摸他的脸,梳理他被冷汗打湿的鬓发。

“我在,我不会走,”他轻声说,好像说给自己听,“我要永远在你身边。”

阿尔文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听见,向前一拱,钻进一个来自多年后的贺逐山的怀抱。

然而脚步声渐近,破旧的房子发出“吱呀”哀嚎,一群西装革履的保镖簇拥着一个老人进屋,那是本杰明·阿彻,他的皮鞋不染尘埃。

老人漠然地凝视阿尔文许久,男孩没有察觉。直到他收敛目光,用手杖敲了敲木地板。下属心领神会,上前拍醒阿尔文。

贺逐山想要挥退他们,可是没有用,阿尔文睁开眼睛。

“走吧。”本杰明说,“我们好好谈谈。”

不要,不要和他走……

再等等,我就在路上了。

“再等等。”那一刻阿尔文若有所觉,目光飘过贺逐山的所在。他们仿佛曾经对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老人和蔼一笑:“等什么?不会有人来。”

不,我会来……

泪打湿了眼前的一切,贺逐山想,我一定会来。

可是风雪把破烂的窗户猛吹袭开,火苗摇曳,阿尔文的心在这一刻悄然熄灭。他没有来,没有回到他身边。

阿尔文垂眼,眼底不再有天真的希冀。

仿佛在那一刻看清他的谎言,从此要像雾一样远去了,隔着一团火,明明灭灭。

“别走!”贺逐山下意识喊。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秩序部队员为阿尔文披上外套的瞬间,阿尔文像是听到了。

他缓缓回头,有些茫然地望了一眼壁炉。

于是隔着所有光阴岁月、隔着所有真实与虚假,隔着那些复杂的时空的维度,贺逐山望见当年阿尔文那双清澈的、灰褐色的、琥珀一样的眼睛。

这是他错乱的记忆里唯一留下的,构建了他一生的东西。

“你相信吗?”徐摧再度出现,他看着自己的手:“爱超越一切,它客观存在,能让我们无视时空的束缚,在维度中穿梭折叠,见到那些你以为你不能再见的人。”

他蹲下来,像许多年前那样,笑着擦去贺逐山颊边的泪:“‘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白昼告终时,请尽情燃烧,怒斥光明的逐渐消歇⑥——我们终将在自由之巅重逢。”

——你一定会等到他,在那一瞬,在多年以后。

哪怕你们都不知道。

贺逐山猛然从游戏舱里坐起,手脚发麻、剧烈喘息。

林河说:“摁住他!”

秦御眼疾手快,扣住贺逐山的肩膀,在他汗淋淋的颈后扎了一针,那是一种用于降低心律的管制药物。

监测仪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天已然漆黑,古京街街头粉红、蓝紫的霓虹碎片全被金属墙反射进来,林河正靠在工学椅上长舒口气:“天……我都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这里是真实世界,月光如雪。

“你的信号险些消失,就在刚刚,我们失去了信号源,有未知的程序在入侵林河的控制系统……所有数据被强制提取到了一个类似暂存盘的地方,藏在无数个文件的最角落。那个地方显然不是废土之下的网络领域,但又有很多千丝万缕的路径连接着废土之下的中枢管理器……”

“有至少两个高级程序入侵了副本,权限都很高,林河试图导出部分游戏进程以便存档,但都失败了。准入通道设置了三级密钥,堪比电子金库,还有那个倒霉蛋,叫什么来着?‘炽之刀’?他的账号——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雪色映出一团月明,贺逐山却坐在影子里一言不发。

秦御指间有半根点着的烟,火光明灭,他怔怔盯着那光晕,仿佛在透过光晕看另外一个人。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呢喃:“阿尔文呢?”

“你说什么?”秦御皱眉。

“他下线了。可能正在苏醒。”林河说。

贺逐山起身向门外走,脚步跌撞。

“你——”秦御想拉住他,却被林河挡下。

“让他去。”林河盯着监控曲线,那些程序很奇怪,不是人为编写的,而更像某种自然诞生的意识与情绪。

“就像记忆,”他笑了笑,“谁也无法阻止你想起什么。”

于是贺逐山冲进暴雪之中。八月,狂风呼啸,大雾四起,提坦市能见度不过短短数米,

贺逐山在游戏舱里躺了太久,身体极度虚弱,被吹得头疼欲裂,却依旧执拗向前。

他现在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想听。

他在这世上只剩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见到阿尔文。

野猫在垃圾桶上奔跑,改装摩托发出呼啸。混杂着机油气味的浓雾让人睁不开眼,癫狂舞动的酒池里的人群让人侧不开身。到处是尖叫、嬉笑、骂声和交谈声,飞行器横行,跑车轰鸣。人行道边的低级机器翻动烤串,合成肉“滋滋”升起白色烟雾,浓妆艳抹的男人或女人的脸一张接一张扑面而来,擦肩而过时,狡猾的小偷翻动行人口袋。

“来点儿‘好梦丸’吗?”混混们兜售着“新货”,试图赚到今晚去“幻梦体验馆”的睡觉钱。妖娆的虚拟推销员则浮在空中,明艳动人,介绍一款新型情趣内衣。

这些令人恐惧的影子与飞雪重叠,正如忒弥所说,糜烂、混乱、癫狂……这个世界已经走到尽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地在末日前尽情狂欢。

但和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一样。

如果末日注定到来,贺逐山只想和他在一起。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用什么也无法留住你,我的爱人。

我只能在这一刻,给你我所有的爱。

他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地往家的方向跑。最终,在马路对面,在人海之中,贺逐山看见他。阿尔文刚下楼,正披着那件黑灰杂色的羊毛大衣,神色亦匆匆。

不知为何,贺逐山有种感觉,觉得他一定在找自己,他在开通讯器。果然,片刻后耳垂微微一震,白玫瑰通讯器绽开花苞,一收一张,仿佛阿尔文正在吻他,舔舐他的每一寸皮肤。

贺逐山没有接。

阿尔文若有所觉地抬头。红灯亮起,人群停下,车流涌动,光影穿梭。

但在这色彩斑斓之间,他们只能看见彼此。

阿尔文怔愣一瞬,嘴唇微动,像是对他说了什么。

但贺逐山听不进去,他不能再等了——

他无视喇叭与尖叫,无视狂风与暴雪,横穿车流,肆意飞奔,跑得那么快,仿佛一只孤独的猫,毫不犹豫地扑进阿尔文怀里,回到主人身边。

他把阿尔文撞得向后一退,但对方顾不上吃痛,立刻张开手臂,同样急迫、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他。贺逐山把下巴搭在阿尔文肩上,阿尔文则低头,埋入贺逐山的颈窝。

他们贪婪地嗅着对方的气息,吞噬对方的呼吸。阿尔文感觉怀里的人在剧烈颤抖,仿佛因为什么事情而感到后怕。

滚烫的泪喷涌而出,瞬间将他的脖子全部打湿,又顺着皮肤向下滑落。

贺逐山哭起来没有声音。哭得那么痛,却无声无息。

阿尔文不知他在忒弥斯的领地里遇见什么,可是他们之间本就不需一言,他的所有,阿尔文全都懂。

“别怕,我在这里。”他摁住贺逐山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藏进怀里。“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发誓我就在这里。”

他终于带着哭腔说:“我很害怕,阿尔文,我很害怕……”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尔文轻声哄道。

但贺逐山又说:“……可我好爱你,我好爱你。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不敢告诉你,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阿尔文,我很喜欢你——”

剩余的语无伦次的话全被吻含住,阿尔文托起贺逐山的脸,用尽所有力气恶狠狠地亲了他。

他的自卑,他的惶恐,他的所有丑陋的、罪恶的欲望与恳求。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用困惑、危险、失败来禁锢你。

绿灯亮起,人海流动,提坦市街头又热闹非凡。

只有他们站在原地,在飞雪之下,不再管这世间其他任何事。

只需要尽情相拥。

*一条河蟹缓缓爬过*

作者有话说:

本章真的非常难写,我透支了我的所有情绪(小声)

BGM(是的没错又有BGM!):firststepbyHansZimmer(显然我深爱星际穿越)

本章的河蟹在老地方抓,但我要研究下怎么发,因为它一直在被吞(沉默)

①②③④⑤全部出自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⑥“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白昼告终时老人该燃烧、该狂喊;该怒斥、怒斥那光明的逐渐消歇。”这句大家应该都熟悉的

93长夜(1)

◎Savethat,todie,Ileavemylovealone.◎

Tiredwithallthese,fromthesewouldIbegone,

我已厌烦这一切,我要离开人寰。

Savethat,todie,Ileavemylovealone.

但我一死,我将留下我的爱人形只影单。

——威廉·莎士比亚

人造太阳正炽热地悬于窗外。

它离地面是那样近,触手可及,仿佛能径直望见其表面从未存在的滚烫的火舌烈焰,又能摸到地上被它拉出的人类的长长的灰影。

昏黄的光线便这样照进室内,将这间冰冷的实验室染上生命的气息。

本杰明坐在窗边,化作剪影,轮椅上的身体是那样佝偻。

在他身旁,成排的营养舱向远处延伸,整齐排列,成百上千。

玻璃罩里躺着无数个“忒弥斯”。“她们”皮肤苍白,两颊醺红,头顶与颈后都连有粗细不一的数据管——“她们”是人造仿生人,是一团无生命的有机组织,是一个个容载体,等待被主人写入数据。

本杰明专注于调整代码,不知时间流逝。直到光渐渐暗下来,实验室被灰影笼罩,他才摘下机械臂与护目镜,向后倚靠在轮椅里。

“你来了。”他说。

随着他话音落下,天花板上的一枚小投影探头缓缓伸出,光粒子汇聚,忒弥斯出现。

她的身体很快凝成实影,坐到营养舱边,有重量、有温度似的,仿佛她真的存在。

“不,不不,我说错了。”本杰明看了她一刻,抬手揉眼睛,露出和蔼的笑,“你应当一直都在。你总是来看她们,通过无处不在的程序流……唔,那便是你特有的方式。”

忒弥斯没有说话,测算台上的全息投影便静静旋转,那里浮动着一个又一个繁琐复杂的实验数据。在这沉默里,忒弥斯忽然发现,本杰明胸前垂着一串十字架项链,被夕阳一照,闪烁着熠熠金光,和游戏里一样,和神父一样。

“水谷苍介在‘废土之下’举办了一场大型表演赛,”忒弥斯开口,“希望借此收集更多的神经活动反应,构建逻辑链,充实‘源处理器’的‘基因’多样性。其中一个游戏副本,‘教堂血案’,以巴别塔最后一关为蓝图……游戏刚刚在第117区结束。”

“是吗?”

“没有人通关。”忒弥斯抢先道。

本杰明点点头,对AI的抢答没产生任何怀疑——或者说,即使察觉有异,他也漠不关心。近些年,他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除了眼前的实验,除了构建拥有赛博生命的下一个“忒弥斯”。

“你觉得,是否关卡是太难了呢?”

“不,难度系数只有7.5。它并不是一个……无路可走的局面。”

“是的,巴别塔从来不是‘无路可走’,”本杰明笑起来,“巴别塔的问题在于,它有太多路可以走了。但你永远不知道,你究竟会选哪一条。”

“你喜欢这条项链吗?”本杰明忽然问,他注意到了忒弥斯的视线。

“您不该问我这种问题。”忒弥斯不再看营养舱里的培养体,神情复变得漠然而疏离。

“你觉得我不该问你这种问题,是因为你认为你的回答没有意义。”本杰明说,“但有时,我并不在乎一件事有没有意义——你如何看待她们?”

营养舱里的“忒弥斯”们双眼紧闭,皮肤苍白,几乎非人。可即使如此,也不能遮掩女孩异样的精灵般的美丽。

忒弥斯久久凝视这一张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我不知道。”她说,“也许……她们是另一个我。特指没有生命的……机器的‘我’。”

本杰明点点头,沉思片刻后又问:“那她呢?”

真正的忒弥斯“尸体”躺在不远处的低温处理舱里。

“她是忒弥斯。”这回AI答得很快,也很肯定,“她是您的忒弥斯,独一无二的忒弥斯。”

本杰明关闭供电设备,全息投影倏然消失,整座实验室安静下来,只有尘埃在阳光中跃动。

“我是不是从没给你讲过那座教堂的故事?”

忒弥斯回答:“您从未为我导入相关记忆数据。”

本杰明点头,拾起胸前的十字架,在指间轻轻摩挲:“那是我和忒弥斯的故事,在很多年以前。我从未将它们编写成任何一段记忆程序……但我从未忘记。”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达文公司还没有创立。本杰明·阿彻也还只是个孩子,是‘丸滨’机械公司的唯一继承人,天生残疾的独生子。那时各集团还在为分割蛋糕大打出手,没有人能垄断提坦。在这种竞争态势下,本杰明在圈子里并不受待见。

因为他是个眼神阴沉、寡言少语、只会钻进地下室捣鼓零件的轮椅上的怪胎。

他不喜欢新海泉区所谓的上流阶级,父亲前往苹果园区的自动生产厂巡视时,便将他带在身边。他在那儿遇到了忒弥斯,一个工业区下等家庭的独生女。她并不为本杰明的残疾感到惊异,甚至仿佛没看见他的轮椅。她也不把他当作尊敬的贵客看待,只是夸赞本杰明挂在轮椅上的自己组装的防撞感应器非常精巧。

“我喜欢忒弥斯,我爱她,数十年来,我的爱显而易见。”本杰明扭头望着夕阳,仿佛陷入一段美好的回忆,“那个夏天,我们一起去了海边,喂了尚未灭绝的野生虎鲸,在天台楼顶上放烟花。她帮我逃脱保镖的监视,推我在廉价的塑胶跑道上玩闹,我们是那么开心……我爱她,我对她的爱忠诚而狂热,却从未得到回应。”

“苹果园区有很多教堂。”本杰明说,“很多,那里的人们还保留着古老的信仰。她带我去做礼拜,每周如此,但我知道,礼拜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总是把我停在那,停在一个布满阳光的角落,然后便溜进唱诗班。她喜欢的唱诗班男孩四肢完整,身体健壮。”

“唱诗班里都是孤儿,由所谓的神父收养。苹果园区的人们心甘情愿养着他们,养着愚笨的、没有任何作用的所谓宗教的信徒。”

“那个角落真冷啊,”老人笑起来,“冷到只有上午能晒到阳光。之后的整一天,它都被灰暗笼罩,仿佛被所有人遗忘,我坐在那里,只能冷冰冰地,冷冰冰地,听着墙那边的欢声笑语。”

“于是有一天,我问父亲,苹果园区的生意如何?父亲连连摇头:‘这些该死的下等人,都是最精明的守财奴。他们谨慎而小心地回避广告,绝不走入任何一家义体商店。’”

“我思索片刻,贴着父亲的耳朵说:那么,如果他们避无可避呢?”

“于是,你知道的,三天后,苹果园区发生了一场大地震,防震装置居然没有检测到横波。而防震装置恰恰是丸滨公司的所有——那一年,我们的义体销量惊人可观。”

“我想,说到这里,你一定已经猜到故事的结局。”

忒弥斯的瞳孔中字符闪烁,片刻后开口道:“地震后,居民不再有能力供养教堂,教堂也无法拯救那些失去胳膊、双腿的截肢的难民。忒弥斯恳求您挽救那个孩子的生命,您拒绝了……我在名单上锁定了他的名字。‘阿弗莱克’,16岁,死于伤口感染和大出血。”

本杰明点点头:“之后,我把忒弥斯的父母调离底层,允许他们进入公司核心。他们便举家搬到新海泉区,但她再也不肯见我。也许是出于报复,几年后,她也不许我拯救她……于是她死于异能觉醒,没有挺过蘑菇期。”

“您留下了她的身体、那些细胞……您将她保存在低温营养液里,试图复原她的生命。”

“‘复原’”,本杰明叹气,“多么残忍的、机器的用词。可忒弥斯,生命是无法复原的。”

本杰明轻喃这个名字时,忒弥斯稍有恍惚。她一时竟难以分清,本杰明究竟是在对自己、还是在对那个记忆里的女孩说话。

“你觉得我错了吗,忒弥斯?”

“我从不觉得我有错,从不觉得我对不起任何人。可我还是写下了那个脚本,”本杰明说,“写下了那个教堂的故事。有时我想,也许我的所有罪孽,所有丑陋,其实都已埋藏在海底深处的苹果园中。”

“您删去了这些记忆。”忒弥斯忽然道。

“您编写了其它记忆内容导入……忒弥斯数据程序体内,替换了原本发生在这段时间里的事。您让‘她’以为,自己曾和您拥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夏天,在苹果园区的草地上。这些美好的往事足以使任何一个女孩坠入爱河。”

“但‘她’恰恰没有,”本杰明说,“每一个实验体都没有。”

“现在我开始相信了,”他低声道,“也许我的渴望永远不会实现。我永远不会创造出一个真正的、赛博生命体的忒弥斯。因为记忆是杂乱无序的。正是这些杂乱无序的、无法伪造的记忆,构筑了一个人的灵魂,而程序编写的逻辑链,永远只是麻木的信息流。”

“什么才是生命的永恒?”太阳下山前,本杰明忽然问。

他扭头凝视着人工智能,那虚拟的光粒子投影:“忒弥斯,你又会如何怀念我?”

于是那一瞬,忒弥斯再一次无法分清,他究竟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那个已然逝去的、再也不会苏醒的女孩。

那一刻长河落日,残阳如血,本杰明的影子长而落寞。

忒弥斯忽然想:他坐在昏黄的暗光里,不再是提坦之父。

而只是一个失败的、懊悔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

忒弥斯离开本杰明的实验室,继续上行,顶层空旷的私人休息室里,水谷苍介正坐在下沉式沙发上。

“他在做什么?”察觉到忒弥斯的到来,男人随口问道。

“还是一样,”AI顿了顿,平静地答,“没做什么,醉心于复活他的女孩。”

水谷苍介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讥讽而不屑的笑。

“这就是我和他最大的不同,”男人说,“我从不迷醉于任何人或事。”

忒弥斯不置可否,她静静地“站”在沙发后方。

忽然,一道刺眼的光反射而来,在视野左侧微微闪烁。

两人同时望去,一座造型奇异的建筑坐落在高楼中央。建筑主体是一根数十米宽、数百米高的又高又瘦的铁黑色长方体。顶部直入云霄,下端则以自身为圆心,向外数百米为半径排列开若干巨大的镜面板。镜面板反射着人造阳光,就像某种探测仪,以既定的速率缓缓旋转,在长方体尖端形成一个极其明亮的光区。

这种建筑共有七座。城市中心广场两座,小布鲁克林、城市中心广场、新海泉区、自由之鹰和A.Y.N.工业区各一座。对外,达文公司宣称它们是最新研发的光能发电站,但这只是拙劣的谎言,实际上,它们是七座大型数据中心,用水谷苍介的话来说,是“新世界的七块基石”。

两人凝视着黑铁般的建筑,屋里安静极了。可忽然,玻璃开始震动,酒杯轻轻摇晃,某种频率高到刺耳的轰鸣声不断传来,“沙沙”、“沙沙”,仿佛透明的翼翅扫过砂石。

“越来越频繁了,对吗?”水谷苍介问。

忒弥斯轻轻点头。

那个声音来自地下——在提坦深处,黄沙弥漫的无人区里,地下生物正在钻动坚硬的岩石表面。加剧的太阳风暴使它们发生进一步的基因变异,虫子们的日常活动不再遵循生物钟。它们开始频频越界,攻击运输车甚至地下城。东南西北四区二十七座城,已有半数被沙虫摧毁——这是上个月,“城主”发来的最新消息。

“曲线波峰持续走高,这说明地下生物的攻击强度越来越大。它们占领地下世界只是时间问题,人类无法抵抗。而蚕食完所有地下城的食物后,它们必然会抬头向上看——嗅觉与本能为它们领路,地下生物将进攻地表。”

“‘竹节虫终将统治地球’,”水谷苍介笑起来,用日语说了这么一句话,“地球已非人类的所有物,像恐龙一样,我们已走到尽头。但没关系,新世界即将到来,这会是我对世界的最后一点贡献。”

他话音落下,人造太阳倏然熄灭,提坦陷入黑暗,直到路灯亮起,五颜六色的霓虹与虚拟投影点燃了这座不夜城。

街道上人影寥寥,不远处,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内,几个年轻人正坐在家中一角,通过脑机接口接入“废土之下”。突然,他们的仿生人管家微微一动,自行解除锁定模式,从充电舱内走下,将他们连人带废土箱拖离公寓。

“还有多少批意识体没有上传?”水谷苍介说。

忒弥斯抬了抬手,空中浮现出“098706”的进度条。

“加快进度吧,”水谷苍介点头,咳嗽着喝下止疼药,“别忘了那些尚未注册账号的人。”

他不再凝望熄灭的人造太阳:“我迫不及待,想见到新世界的第一缕阳光。”

94长夜(2)

◎“欢迎来到反世界。”◎

俱乐部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电子摇滚乐,赏金猎人与雇佣兵在吧台旁比酒划拳。头顶的全息电视机正播放夜间娱乐节目“夜之城传奇”,梳一头莫西干绿毛的主持人则声嘶力竭喷着虚拟唾沫星子。

“今日头条!高级警部再现丑闻!义体医生离奇失踪!残留一地的机械义肢,警署为何不肯公开失踪名单?”

“斗兽场新赛季即将开始——波斯豹能否再造传奇!明晚9点,欢迎锁定‘西海岸’娱乐频道,我们将为您带来身临其境的战斗体验!”

坐在电视正下方的是一个女孩,脸上植入有精致的义体插件。她似乎对警署是否有丑闻不感兴趣,也没几个钱在斗兽场比赛中下注,于是她一口灌完手里特大杯啤酒,拎起台上的动能枪,扭头朝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通道上闪烁着蓝粉交错的迷幻光线,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正靠在墙上,一边抽电子烟,一边从大腿丝袜上拔出一包包“嗨粉”交给下家。

女孩绕开她们,径直去推洗手间的门。可门被堵死了,纹丝不动。

“砰砰、砰砰——”

女孩有些不耐烦地敲门。

“谁在里面?有人在吗?喂——”

她喝了太多酒,大脑又晕又胀,没等一会儿,很快失去耐心,打算用枪柄暴力砸开锁孔。

然而一闪而过的烁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洗手间用的是老式机械锁,锁孔斑驳。透过锁孔向里窥视,洗手间那满布涂鸦的肮脏镜子里,正倒映着一串幽绿色字符。这些字符飞速流动、旋转,逐渐凝实,最终汇聚成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形。男人对镜子整理衣领,片刻后,又扶了扶帽子。

女孩愣住了,下意识倒退一步。

我这是……喝多了?

她有些怀疑自己,用力揉眼,片刻后再凑向锁孔,试图看清对方。

而下一秒,“咔哒”一声,金属门被暴力拽开,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居高临下瞥着她。他有一双金褐色的妖冶眼瞳,眼睑下方,刻着小小三个芯片字母:ASA。

“你……这是女厕所!”女孩后退一步,先发制人,试图掩盖自己偷窥的心虚。

而男人只是说:“我知道,”他的语气平淡,“我也不想。”

仿佛不打算为这种冒犯道歉。

不不不,什么男厕所女厕所,这不是重点——

女孩狐疑地望了望洗手间内部,又紧盯男人的脸:“你刚刚——我明明看到——”

“嘘——”

话被男人打断,只见他笑容神秘:“你最好当什么都没看见……或者,干脆把我忘了。”

然后伸出右手,虚虚伸向女孩——

掌心白光亮起,女孩的双目逐渐呆滞。

门口忽传来一阵凌乱枪响。

“都别动!执行警察办案!他妈的你聋了吗,我说别动——你们这帮雇佣兵,不想吃干扰枪子就乖乖把战斗义体收起来!”

巨大的喧闹声让女孩浑身一震,脱离了男人手掌的触摸。

女孩眼神瞬时复归清明,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男人:“你——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破碎的记忆在眼前闪烁,一阵能将人活活撕裂的剧痛顺着脊背窜入神经。女孩脱力,浑身一软,喘息着靠在墙上。

男人轻轻啧声。

——来得太快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看来这个安全屋也已暴露。

“跟我走。”他没有解释,一把抓住女孩手腕,“他们会检索本时段登入的所有意识程序,你不想被清空。”

“不是不是——什么意识程序?什么清空?他们又是谁?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啊?”女孩一头雾水地奋力挣扎。

但她的力量对男人来说不值一提,男人意志坚定,就这么拽着女孩快步奔向走廊尽头。

酒池内已是一片狼藉,高大健壮的赏金猎人喷着酒气,挡在条子面前,用植入了生物肌肉膨大组件的手臂抡开一切。双方推搡起来,两人闪出长廊,而就在这时,男人的额头被红点锁定——狙击瞄准红线从四面八方刺来,警察是冲他来的。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一个空中飞行器嗡嗡地大喊道,“逃犯编号S-021,你已经被包围了!”

“我和他没关系啊——”女孩失声尖叫:“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逃犯——”

“喂,我可是在救你啊。”男人有些无奈。

执行警察从不和逃犯废话,也不在乎多杀一个下等公民。

狙击手在女孩高举双手的瞬间扣动扳机,子弹喷着火飞射而来。密密麻麻,仿佛天罗地网,下一秒就要将两人射成筛子,然而就在这时,时间仿佛凝固——高速振动的金属螺纹子弹忽停滞在空中,惊起一圈圈水波纹般的涟漪——直到男人轻轻挥手,子弹霎时落下,“噼里啪啦”,纷纷如雨般掉在地上。

执行警察对此十分惊异,但没有犹豫,继续开枪扫射。男人一把抓住女孩,摁着她的脑袋迫使她低头,贴身而过时,他从女孩身上拔出动能枪。

只听“砰砰”几声巨响,动能弹喷着火舌窜出,它们拖着幽蓝色的光线于空中不断转弯,最后准确无误穿过狙击手的额头,掀起一阵阵粉红色血雾。

女孩目瞪口呆:“不——我的动能枪不是个冒牌货吗啊啊啊啊啊——”

“是吗?”男人愣了愣,“不好意思,我以为是真的。”

俱乐部里一片大乱,中间人在保镖的簇拥下从后门跑路,赏金猎人们则骂骂咧咧地抄起椅子和执行警察对殴。到处是碎玻璃片、酒瓶和空弹壳,燃烧弹轰然爆炸,窗帘腾升起熊熊大火。

霓虹灯管被打碎后,周遭陷入昏暗。烟雾缭绕,女孩咳咳地咳嗽着,只觉男人黑色风衣在眼前一闪,便从自己眼前消失。

片刻后,头顶传来响动。在摇摇欲坠的铁栏架空层上,“砰砰”的打斗声不断入耳。执行警察们绝望地扣动扳机,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根本看不清是谁在攻击自己。

“你还好吧?”

终于,男人回到她身边,温柔伸出手,轻描淡写得仿佛刚刚闪电般击倒十数个条子的人不是他一般。

这回,女孩赶紧抓住救命稻草:“你……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来不及解释,只是拽着她逃跑。执行警察在混乱中失去了方向,两人趁机挤入人群,试图逃离现场。

然而,就在他们冲下楼梯时,一阵刺耳的尖鸣声却倏然响起。下一秒,方圆半公里内的所有人——赏金猎人、执行警察,甚至包括女孩在内,他们突地停住,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凝固在原地,然后“砰”一声整齐“掉落”在地上。

世界安静了,所有人陷入沉睡。

男人并不惊异,后退一步站定,眼神微冷。

奇异的景象再次出现——一连串幽绿色数据流旋转着在大门处缓缓汇聚,闪烁、流动,化作人形,一个看不清脸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检测到……非法程序入侵……开启……清除模式……”他的语调极其怪异。

“……其实我并不讨厌你们,”男人叹了口气,小心放下沉睡的女孩,“因为我尊重认真工作的程序——清除是你们的工作,我不会因此生气。”

“但今天不行。”男人脸上“ASA”的芯片字微微亮起:“今天我赶时间。”

西装男置若罔闻,快速向Asa冲来。Asa巍然不动,在西装男无限逼近的瞬间,抬手扣动扳机。

“啪——”

子弹穿透西装男身体,那一瞬间,“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固定在空中。他的脸、他的四肢、他的身体都扭曲起来,闪烁片刻,再度变回幽绿色的字符串。数据流将他团团包裹,以人的形状汩汩流动,只是速度越来越慢,直到一个键入符号出现,一点一点吞吃掉了所有字符。

最后一行代码“steam0”消失,空中迸射出绿色光点,西装男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Asa叹了口气,弯下腰,虚虚搭上女孩的脸。

——如果不清除她体内的这段记忆,维修员会找上门来,对她进行意识回收。

Asa的手掌逐渐发热,女孩微微皱眉,额头透明,一些程序流被吸出体内。

随着掌心白光逐渐消失,女孩的睡颜柔和下来,醒来后,她将不记得男人的出现。

Asa微微一笑,替她拢紧衣服,正要起身,头顶忽传来一声惊雷。

下一秒,暴雨瓢泼而至,铺天盖地的雨把所有光源洇湿,而在Asa身后不远处,长街尽头,数百个一模一样的“西装男”悄然出现,静立原地,堵住所有退路。

Asa没有回头,但他察觉到了对方的到来。

他不紧不慢、异常平静地站起身。

“我讨厌别人让我重复自己的话。”Asa说:“尤其是,我已经说了……”

肮脏的街道上响起枪声。

“今天我真的有点赶时间。”

*

元白被闷雷惊醒时,正蜷缩在沙发一角。他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沉默片刻,才起身到窗边向外看。

狂风暴雨正袭击着这座城市,街道上人影寥寥,只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在空中缓缓旋转。一辆辆运输车雷打不动,沿着指引车道在更高处穿梭。

这应当是我从废土之下登出的第二天,元白想。

不知为何,这一次的登入使他身心俱疲。

昨天晚上,登出游戏后,元白解除脑机接口连接,饭也没吃,倒头就睡,直到肚子瘪得直抽搐,才被迫从床上爬起。当时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盒炒面放在桌上。“随便吃点,不要出门”,正是秦御的笔迹。

元白相信秦御,如果探长说不要出门,那么必然有他的道理。元白检查通讯器,确认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指示,便将炒面吃得一干二净,百无聊赖,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暴雨如注,瀑布一样滚过窗面,视野逐渐模糊,元白收回目光。

但若他再仔细向下多看一会儿,他便会发现,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高楼大厦间“闪烁”,灵巧得夺路狂奔。在他身后,百十个“西装男”正穷追不舍——男人轻巧一翻,躲过扫射来的一连串跟踪子弹,又纵身一跃,跳上一辆漂亮的纯黑色改造摩托向南面跑。

他直奔着元白的方向来了,但元白对此一无所知。

元白没事可做,又窝回沙发发呆。桌边的全息八音盒正缓缓旋转,一只虚拟金鱼在屋子里游来游去。

忽然,元白捕捉到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他警觉地问:“谁?”

门口没人说话,元白关闭八音盒,握紧了秦御留给他的防身枪。

那人并不说话,只是“笃笃”敲门。

机械鱼眼有保密程序,元白掀开外罩,输入密码,小探头“砰”地探出,他将眼睛凑过去——

然后看见了另外一只眼睛,正对他轻轻一眨。

“砰——”

金属门被霍然轰开,巨大的冲力把元白拍回沙发上。四面扬尘,他咳嗽几声,借着昏暗的月光,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站在门口。

“……你、咳咳……你是谁……”元白心下飞转,猜测自己身份是不是已经暴露,对方是谁?可能是达文的人。

可西装男一言不发。他的面容冷酷,冷酷到不似活人。他戴上墨镜,镜片从上而下闪过一道绿光,仿佛在对元白进行扫描——下一秒,男人举起枪,没有任何犹豫,朝元白扣动扳机。

元白不及多想,发挥自己在“废土之下”里练出的三脚猫功夫,借掩体左右闪躲,但子弹穿透力惊人,立刻将沙发打得分崩离析、棉絮乱飞。

元白拨开保险栓,给动能弹上膛,他瞄准西装男的额头,连续开枪,但对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将高速子弹全部躲避。

这怎么可能?!

子弹用尽,元白抄起椅子,用力朝西装男砸去。对方的墨镜上再次闪过绿光,仿佛在做数据测算,下一秒,蓦然转身,用后背硬生生接了这一下。

“砰”的巨声炸响,烟尘四起,元白听到了金属断裂的声音。

但下一秒,他惊骇万分——被角力扭成齑粉的是金属椅,而男人,男人毫发无损,就连裂成碎片的西装外套,也在眨眼之间完好如初。

这——这可能吗?!元白瞪大了眼睛。就在他失神的这一瞬,西装男猛然起身,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向前狠狠一拉。

力气太大了!

元白拥有一只生物义体机械臂,可以承受至少5吨重力。但此时,西装男只是轻轻一捏,那手肘处的螺丝便发出“吱吱”尖叫,仿佛承受不住,下一秒就会宣告报废——

元白咬牙,无路可走,想要断臂逃生。

而就在义体要被活生生扭断拆下的瞬间,一枚子弹从斜侧方穿来。

“砰!”

男人被巨大的冲力带倒在地,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元白先去看来人——他松了口气,滑倒在地,抹去额前冷汗。

“不是叫你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吗?”秦御笑。

“探长,我冤枉啊。”元白喘息着闭上眼。

秦御顾不上废话,两步上前,正对元白蹲下:“疼吗?”

元白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便打算徒手拧紧义体螺丝。

“我帮你。”秦御伸手,不由分说抓住元白,一寸一寸检查生物义体内部的金属骨架。他离元白很近,近得元白能数清他微垂的睫毛数量,但不知为何,元白觉得有什么地方诡异非常。

“还有别人找上门来吗?”

“没有,他是第一个……”

一滴水“啪嗒”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元白抬眼间忽然发现,秦御没有呼吸。

他的心几乎在瞬间提到嗓子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恐怖的猜想——面前的“秦御”也许是仿生人伪造。

“秦御”若有所觉,看了他一眼:“我弄疼你了?”

元白发不出声音,只是强装镇定,微微摇头。

“别紧张,”“秦御”说,“应该是达文派来的人。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我会带你去新的安置点。”

“……你不是说,不要离开这里吗?”元白艰难开口。

“是啊,”“秦御”说,“我给你写了纸条,你没看见?”

他笑了笑:“怎么了?你今天怪怪的。”

元白不说话,指尖却不受控的微微颤抖。“秦御”动作渐慢,紧握住手中义体机械臂,元白吃痛,却没有收手,慢慢地、坚定地仰头与“秦御”对视,仿佛想将他看穿。

窗外,一辆用于紧急援救的急救小组车恰巧路过,黄色灯光扫射入内,“秦御”的眼睛便在强光中微微一缩。

那是机械义眼特有的光孔收缩反应——

“啪嗒。”

虚拟小金鱼吐了个泡泡。

几乎在同时,两人眼中闪过冷光!他们同时动作,争夺掉在地上的那把防身枪。但人的速度永远比不上“机器”——只见“秦御”的手臂暴然伸长,三根机械弹簧弹射而出,近然只是瞬间,“他”的手掌抵达地面,并“咔嚓”一声,以巨力将防身枪碾成碎渣!

“秦御”借此翻身而起,一脚踹向元白,元白勉强躲过,听见“秦御”说:“别逼我这么做,元白。”

元白微微一怔,觉得这句话的语气有些熟悉。

而下一秒,对方猛然出拳,狠狠砸在元白小腹,元白向后飞去,撞碎了全息投影鱼缸。

金鱼顿时闪烁消失,玻璃片刺入元白后背,鲜血蜿蜒流下。

元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机械臂脱臼了,他使不上力。

“秦御”一步步朝他走来,面上含笑,缓缓蹲下,伸手盖住了元白头颅。

……就在这一瞬间,什么东西刺进了元白的大脑!

那是光纤一样的触手,透明而流光溢彩,径直穿过元白头皮,深入到大脑内部!

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中间撕开,元白咬牙战栗,抠抓着“秦御”禁锢他脖颈的手掌,试图喘两口气,但毫无用处。

窒息的痛感席卷全身,元白蹬腿挣扎的速率越来越慢,意识在流失,眼前不时发黑,但同时,有一些奇怪的、元白从没见过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嘘……”“秦御”轻柔地安慰,“很快了,很快了。很快,我们就会到一个极乐之地,我们会融为一体,融为完——”

“他”话未说完,“砰”的一声,“秦御”的身体忽然僵住——

一枚子弹穿心而过,将“秦御”击作粉碎。

于是,那些触手又纷纷缩了回去,再一次,“秦御”化作幽绿色字符串,闪烁、消失,只剩零星的绿色光点在眼前浮动,越升越高,从不存在。

“……你他妈的……又是谁……”元白低声道,

不管来者何人,此时此刻,他筋疲力尽,再没有力气反抗。

而靠在门边的是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他气喘吁吁,手中的动能枪口升起青烟。

“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好消息是,这一回,我真的是来救你的。”男人说,同时把枪抛给元白,“总算赶上了——我们见过,你不记得了?”

男人摘下头顶的西服礼帽,露出乱糟糟的金褐色短发,那和他眼瞳的颜色如出一辙,使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温柔的牧羊犬。

“……Asa!”元白眼睛一亮,“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Asa扶额。

“晦气的话之后再说,”男人笑道,“我是不会死的。现在——好歹我也是客人,White,能不能给杯水喝?”

*

元白实在没地方招待Asa,转了一圈,只得请他坐在破碎不堪的沙发上。Asa并不在意,咕嘟嘟喝了一大杯冰水,将自己如何逃出俱乐部,又是如何一路千辛万苦赶来救人的事情向元白娓娓道来。

“不不不,我不明白——”元白紧皱眉头,“你为什么要救我?什么是‘程序入侵’?什么是‘意识回收’?那些西装男又是什么人?”

“White,”Asa叹气,“我想你应该知道那些仿生人管家案件。”

“仿生人案件?你是说——受害者被仿生人袭击、意识被抽取并上传到‘废土之下’的事情?是的,我知道,他们被困在‘缝隙空间’,那里不属于‘废土之下’,而是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网络空间。实不相瞒,我刚从那空间逃出来。”

“你说的没错,但我要纠正你一件事……”

“不是‘那个空间’,”Asa低声道,“而是‘这里’。‘这里’——‘这个世界’,我们所在的地方,我们所处的世界。”

“你——”元白惊异,“什么意思?”

“你从来没有登出游戏。”Asa道,“你根本没有醒来。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程序,都是被植入大脑神经的错觉。”

他拾起放置在茶几上的水果小刀,眼也不眨,就朝左手砍去。元白下意识想要制止,然而嘴刚张开,蓦然失声:只见刀锋锐利地切断Asa手腕,切面平整,却没有滚落一丝鲜血。下一秒,断口处“生长”出绿色的字符流,它们逐渐汇聚,变成一只新的左手。

只是连接处仿佛掉帧一样不时闪烁。

“在这里,我们只是意识,附着在代码之上,相当于被抽出的‘灵魂’。连入脑机接口的‘废土箱’——其实是大型脑活动控制器——通过神经反射欺骗我们的大脑,让我们以为我们真实存在。”Asa说,“我把这里叫做反世界——一个倒悬在真实世界之下的、镜像的虚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