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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世界……”

“反世界。”Asa点头。

“我不知道游戏的开发者究竟想做什么,但可以肯定,他们,或者说达文,达文在建设一个极其庞大的网络空间,庞大到能将所有人的意识容纳其中——他们希望把所有人变作程序,使他们脱离肉身,搬进这里,从此以后永远以数据的形式生活在信号里。”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世界存在很久了吗?”

“我不知道,”Asa摇头,“但我猜,它应该和‘废土之下’同步诞生。”

“我第一次察觉到反世界的存在,是‘废土之下’刚开服不久。”Asa思索片刻,“当时我正在刷A级星际副本,没看地图,不小心迷路,误入了一个少有玩家踏足的区域。在那里,我和你提到的崔一样,卡进了某个‘缝隙空间’,卡进了‘BUG’。我在那看到长不见尾的网络高墙,看到巡逻的球状程序,看到隐约成型的城市的轮廓……那就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反世界的存在。”

“我非常震撼,想探明真相,试图再次进入‘反世界’,但发布者们察觉了我的意图,很快修正这一副本BUG,关闭了进入其中的门。我只好不断地打本、探问、在其它忒弥斯管不着的非法网络空间继续寻找……可惜一直没有找到进入的办法。数月后,我注意到,高玩玩家在一个个失踪,而游戏官方却抹除了所有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于是,我诞生了一个危险的想法——”

“你故意让自己被仿生人袭击……然后被上传到这里。”

Asa点头。

“这太冒险了——万一赌错了呢?”元白不由皱眉。

“没关系。”Asa笑,“赌错了我也不会死。”

元白只以为他在安慰自己。

“但……不对……那我呢?”元白忽然意识到什么,“我已不是高玩,身边也没有仿生人,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登入游戏,怎么会遭到袭击——”

“你没有遭到袭击。”Asa平静纠正道,“把你拉入反世界的另有其人。他也派出了一拨程序来追杀我,不过已被我尽数处理,你不用担心。”

元白一头雾水:“另有其人?谁?和我有仇吗?”

“也许吧。”Asa笑着放下刀。“我很难理解他。我们曾经亲如手足,只是后来,我发现一切都是他铺设的骗局。”

“这个西装男,”Asa思索片刻,转开话题,指向地上尚未消失的“尸体”:“它其实是这个世界的清除程序。是比维修员低级很多的官方巡逻机器,负责铲除所有出现异常的意识体。”

“但‘他’——”Asa指的是“秦御”,“‘他’和官方无关。‘他’就是那个人派来抓你的……或者说,‘他’来阻止我见到你。”

“阻止你见到我?为什么?”元白不解,“‘他’是谁?谁会冲着我来?他又为什么要抓我?他要带我到哪里去?”

Asa笑笑,只回答了那个最简单的问题:“他不希望我见到你,因为我会确保你一无所知。”

一辆浮空车从窗外经过,暖黄色的探照灯扫进室内。这一刻,Asa金褐色的眼睛被光照亮,一瞬间显得格外温柔。

而光线把他的五官轮廓勾得愈发深邃,面容英俊,仿佛一具漂亮的游戏建模。元白忽然觉得在哪见过Asa——在更久、更久以前,在他还不是元白的时候。

“为什么……要确保我一无所知?”元白被这个念头吓到,沉默片刻,低声质问。

Asa却笑而不语,抬手揉揉元白脑袋。

“所以,我现在是在一个……虚假的网络世界。这一切都是假的——那现实中的我在哪?”

“在你原来的地方,只是还没苏醒。”Asa说,“探长一定很担心。”

“你认识秦御?”元白有些惊讶。

Asa点头,又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很多事情。”

“我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很难。”Asa说,“一旦进入反世界,我们就失去了下线的能力。但不用担心,即使三天不吃饭,你也不会饿死——你和我一样,我们很特殊。”

“不过现在,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了。”Asa指向窗外:“新一批清除程序正在朝我们赶来。”

他朝元白伸手。

“啪嗒”一声,Asa接好了元白那接近报废的手臂义体。

“别太惊讶,这里毕竟是反世界。”

Asa边说边笑,带元白走到窗边。他抓着元白的手,轻轻覆上玻璃。

便见那密密麻麻的雨瀑很快停下,狂风散去,暴雨不再,一轮明月破云而出。紧接着,从远处秩序部大楼的塔尖开始,一路向下蔓延,所有建筑与行人逐渐解码为幽绿色的数据流,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仿佛一片无穷无尽的绿色汪洋——

“欢迎来到反世界。”Asa轻轻道。

95长夜(3)

◎“最新服务器[706号:末世之船]已开启注册!加入我们——在废土世界重写你的人生!”◎

02:14a.,废土之下,非法转换站。

狭小空间里挤满散热箱与信息处理器,裸露电线自空中垂下。它们凌乱无序,相互勾连,不时因短路迸射出刺眼的电火花。不远处,一面老旧的电子数码屏正“滋滋”作响,散发微弱蓝光,勾勒出两个模糊人影,一站一坐围聚在控制台前。

站立者全身笼罩在黑斗篷下,面容不清,坐着的人却是“老板”——那位非法中间商,不久前曾为贺逐山提供被游戏官方严令禁止的“数据存档”服务。

老板“啪嗒”地敲击着老式机械键盘“啪嗒”,头也不回对那人得意道:“你放心,不会有错,他当时不听劝阻,强行下线,害得我险些被官方查封——异常登出会在我的出入记录里保留临时IP,只是检索查询需要点时间——”

老板敲下回车,无数IP地址如流水般从屏幕上飞快闪过。大约五分钟后,一行IP并锁定,“s.157.0019-19.201.wnq-2002”,那正是Error在这个虚拟世界留下的唯一一点蛛丝马迹。

神秘人静立在老板身后,身高不高,体型细瘦,露出一点下颌线,看上去非常年轻。

他拍拍老板的肩膀:“谢谢你,这对我很有帮助。”

老板往电脑椅上懒洋洋一靠:“客气了。怎么走账?我一般三三四,分期打款,会给你一个全新的电子账户——”

话语戛然而止,十数根透明触手霍然探入老板脑海,轻轻一扭,在瞬间抹杀了整个精神体。

在脑机连接的过程中被抹杀精神体,无异于变成植物人。

老板的“尸体”横倒在椅背上,面容狰狞,几块皮肤因触手“剥落”,暴露出其下暗绿色的流动字符。年轻人若无其事,将他搬到一旁,向主机插入微型处理器,并打开了一张提坦市地图。

“s.157.0019-19.201.wnq-2002”。他输入“Error”的IP地址。

三维虚拟地图在眼前徐徐展开,程序不断定位、放大,再定位、再放大……直到几天前的画面出现,在那间坐落于古京街的小工作室里,贺逐山正从冰冷浴缸中坐起,扭头和秦御说话。

年轻人微微一笑,对屏幕歪头。下一秒,他的身影闪烁,散作千万片绿色光点,悄然无声,消失在黑暗深处。

*

提坦市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十三级暴风雪,短短两天时间,城市街道就被雪海淹没。贺逐山推门而入时,大衣满积雪片,湿漉漉的,几乎有十斤重。他将这件本属于秩序官的羊毛大衣搭在壁炉前,壁炉古老而原始,噼啪作响,叫贺逐山想起另一个寒冷的冬天。

元白没有苏醒。

接到这个消息时,贺逐山险些因难得的事后清晨被打扰大发起床气。但很快,他的怒火烟消云散——林河告诉他,元白还被困在游戏世界里。他们只得将元白连人带废土箱从安置点转移回到工作室,并把他放进注有能量液的营养舱,以保证身体维持基本生命活动。

“幻梦游戏的原理是缸中之脑——游戏引擎通过脑机接口向玩家传输程序,控制感官,发送电信号以刺激神经活动,从而模拟出近似于真实世界的虚假幻觉。”林河替贺逐山煮了杯咖啡,请他在桌边坐下。“因此,我不能随意解除元白的脑机接口连接,以免带来巨大的精神冲击,进而导致脑皮层受损,使原主变成疯子,或者植物人。”

“从意识到意识体,是一种机械的量化。”林河说,“通过某种转换方式,将人类的神经活动一一映射为相应的代码程序链,把无序的人类意识量化成有序的逻辑程序,借此最大程度数据化‘人类灵魂’,使其变成某种方便储存、修改、下载、上传的文件——就像人们给自己的游戏角色做备份存档一样。”

“也就是说,在虚拟世界活动的我,并不是完整的我,而是某种被抽象的数据。”贺逐山微微皱眉。

“不是的,你除外,”林河答,“你和阿尔文没有通过脑机接口连入‘废土之下’。他们没能实现这种量化。”

“量化程序就隐藏在废土箱里。”林河挥手,全息虚拟投影缓缓浮起,废土箱内置的游戏引擎程序喷涌而出,光粒子如汹涌海浪一样填满了房间,其中一段程序被标红。

“这段程序被四级加密保护,并设有最高权限,即使有黑客突破防火墙,自毁程序也会在瞬间开启。我用软件跑了下数据——最多300小时,废土箱就能在不知不觉中完成对玩家的意识量化——然后,‘废土世界’的某个角落,就多了一个一模一样、镜像般的、复制的你。”

“‘Oguz’死了。顺便说一句。”林河想起什么,投影中浮出一位中年男士的大头照。

贺逐山一下子没想起Oguz是谁,直到他看清照片:Oguz是假神父的游戏ID,他真名克劳德·威廉姆斯,42岁,是“科易”医药公司的基础实验部门的一名员工。

“神父死了?”贺逐山饶有趣味地问。

“更准确点说,变成了植物人。早在半年前,‘废土之下’刚发布时,他就注册了账号,是实打实的第一批老玩家——而在副本里,他量化后的意识体被来路不明的程序清除,而在现实中,倒霉的克劳德也被发现暴毙在自己家的工学椅里,死时还插着脑机接口。”

“暴毙?”贺逐山问。

“死因还在调查中,你知道的,提坦警察就是这样,他们擅长任何事,本职工作破案除外。不过,另外两个人的死因非常明确——我是说‘炽之刀’和‘骆驼’,他们一个真名‘陶一’,另一个叫……嗯,叫‘凯文’。”

“陶一死于高空坠落,地点是汇金大楼西南侧。汇金大楼27层是个休闲吧台,提供群体游戏服务,有些玩家经常约在那里一起上线。当天早上,陶一便在27层登入了‘废土之下’,并参加表演赛副本,与他同行的是公司同事。而数小时后——”

林河调出监控视频,视频显示,一名外卖仿生人手提咖啡进入游戏区,并径直向陶一走去。周围的人们都用脑机接口连着废土箱,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于是仿生人没遭到任何阻拦,十分顺利,将陶一连人带废土箱打横抱起走向楼梯间——楼梯间和顶层的探头被掐了,但十五分钟后,陶一血肉模糊的尸体在汇金大楼西南侧架空层被路人发现。

“这个仿生人在三年前就被登记为报废品,程序已由忒弥斯强制停止运转。但有人从小布鲁克林区捡回它、带走它、修好它……而且,陶一的账号‘炽之刀’本该由官方删除,可实际上,当我黑入数据库时,发现官方还没来得及删除它,它却已经弹出一连串‘数据不存在’的警告……”

“这说明有人提前拷走了陶一的量化意识体。”

“还有凯文,”林河道,“‘骆驼’,也就是‘汉斯’,在副本里,你一定觉得他死得莫名其妙,但实际上……凯文不是死在游戏里。他在游戏外就已被杀害。”林河调出照片,“他被人塞在冰箱冷冻柜里,浑身赤裸,被发现时尸体已冻得梆硬……和他在游戏里的死法一模一样——对了,凯文的意识体也被拷走了。更巧的是,三人在游戏外的死亡时间,和在游戏内的被杀时间完全一致,分秒不差。”

贺逐山点点头,抿了两口咖啡。

他不说话,陷入思考,林河并不催促。

片刻后,贺逐山问:“我让你查那个玩家,0123,你查了吗?”

林河点头,提出一份档案:“查了。非常有趣——你猜怎么着?他叫‘忒弥斯’,男,20岁,无业游民。”

“‘忒弥斯’?”贺逐山挑眉。

“是个假身份,”林河笑,“从小到大没有任何就医、教育、租房记录……照片也是假的。你认为他是凶手吗?”

贺逐山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林河靠在书桌上,静静居高临下看着他。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歪头一笑,“你是一个太有主见的人,习惯单打独斗,在提出问题前先解决问题。”

“不,”贺逐山淡淡反驳,“我不能肯定,我暂时找不到他的动机。”

“这是0123的地址,”林河暗示,“以你的能力,潜入不是问题。”

贺逐山一顿,捏了捏白玫瑰,通讯器自动接收对方发来的短讯。

“……得尽快唤醒元白,”他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他在线上世界待得越久,意识被篡改的概率就越高。”

“但我暂时无法锁定他的具体位置,”林河摇头,“再给我一点时间。”

三点钟响,窗外烟花闪烁,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子乐。贺逐山回头,发现高空飘过数台虚拟花车。花车光影闪动,巨大的全息屏幕在投放各种广告。

“可惜,时间不多了。”他平静道。

——广告宣传语不断放大、缩小,伴随着强光,十分夺人眼球:

“‘废土之下’用户数量再创新高!一亿人目标达成!你是否是幸运的一亿分之一?”

“最新服务器[706号:末世之船]已开启注册!加入我们——在废土世界重写你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解释性的段落不是很好写,抱歉拖得久了,希望不是很混乱。这是29号的更新(也许会小修),30号应该还有(我努力

96长夜(4)

◎规则五,进入安全屋。◎

13小时25分钟4秒。

元白默算,距离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反世界已过去13小时25分钟4秒。

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两街银杏金黄如洒。两人拐出小巷,与步履匆匆的人群擦肩而过。经历了一夜奔袭,他们的速度终于慢下来。指示灯转红,车海汹涌,两人在路边等待。

“甩开了吗?”元白仰头问。

“嗯,甩开了。”Asa轻声说。

这是他们甩开的第五波“西装男”,他们总是神出鬼没、无处不在。而至于“那个人”,他有没有派来其他追兵,Asa没有告诉元白。

“反世界”和真实世界大不相同。这里没有全息投影、屏幕广告,没有横冲直撞的浮空车、直升机或是虚拟空气艇。那些在提坦令人惯以为常的湿漉漉的雪与雾、五彩斑斓的霓虹灯都不存在,太阳是那么逼真,高悬于此,光落在手背上,仿佛一道薄纱,能摸到它暖热的温度……在这里,冰冷灰暗的提坦城被某种元白从未见过的、明亮的新街道取代了。他探头探脑,充满好奇,又畏惧于被Asa发现这种稚嫩的好奇。

“这里更像旧世界。”Asa忽然说。他侧过身,方便元白更轻松地观察一切。“‘旧世界’……听起来有点奇怪。你可以理解为……嗯,一个只活在人类记忆中的世界。”

绿灯亮了,他们随人流通过横道,又在第二个十字路口拐弯。市中心坐落着一条商业街,两侧店铺都被气球、彩片和成串盛放的小雏菊装点。店铺的木门上大多挂着圣诞花圈,一开一合,发出“叮当”的铜铃响。Asa绕过热情的小丑人偶,在一家名叫“Stayhere”的咖啡馆门前停下。

他为元白推开门,两人在角落入座,一吸鼻子,感觉身体要被面包的烘焙香气捧得飘飞上天。

“‘旧世界’……唔,就是核战争以前的那个世界。”Asa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朝元白眨了眨眼,仿佛有“叮”的一声响,庞大的信息流在瞬间涌入元白脑海。

——元白知道什么是旧世界。他曾在电子书和科普视频里听说过人类曾经故乡的模样。但他不知道,旧世界正是反世界的建构模型——反世界的创造者们似乎偏爱那个古典时代,搜集了各种有关旧世界的遗留资料,一点一点,搭积木似的,建造出了这座巨大城市的钢筋水泥。

之后,他们收集玩家的精神活动,检索其中有关“生活需求”的人类行为逻辑,将这些逻辑改写为程序,变作皮肉,搭建在模型世界的筋骨之上——于是,在这里,“反世界”尚未发展出提坦的科技水平,停留在20或21世纪,使人们回归至数百年前的某种生活。

“也有一些很‘提坦’的地方啦,”Asa补充道,“比如我上线的那个酒吧。那里像是某个‘适应区’,专门用于稳定刚从提坦进入废土世界、又从废土世界进入反世界的新意识体。不过很快,那些意识体就会收到指令,离开‘适应区’,在反世界的某个角落住下来,永远‘扮演’某个角色。”

“为什么是旧世界?”而不是提坦?

“谁知道。”Asa笑,“也许他们也不喜欢提坦,或者……人类总是念旧的。”

“等等等等,不对……”元白反应过来,陷入震惊,“这些信息是怎么进入我脑海的?就……你眨了眨眼?就传过来了?”

“唔……有时可以这么做,”Asa神神秘秘,“不过这是规则以外的规则,我会慢慢教你……如果有机会的话。”

午后正适合闲谈小憩,挤满咖啡馆的除了客人只有阳光。隔壁桌坐着两名女士,明艳动人,似乎是一对早早约好要一齐出门享受美好秋日的挚友,其中一人在说俏皮话,另一人则闻言大笑,然而乐极生悲,她不慎打翻身前咖啡,清脆一声,瓷杯在地上碎成数片,裙摆也溅上了几滴咖啡“泥点”。

女人手忙脚乱,元白下意识伸手去帮。

但他被Asa一把拉住。

“规则一,”Asa低声警告:“不要试图改变任何事。尤其是那些正在发生的、看似微小的、却总能煽动巨大蝴蝶效应的事。”

元白忽然发现,就在他伸手一瞬,周围所有人的动作亦同步凝固,咖啡馆内陷入某种诡异的寂静,他们仿佛同时僵硬地扭动脖颈向他望来——直到元白坐回原位,假装无事发生,那寂静才烟消云散,人们又若无其事地投入到热烈的交谈之中。

“能煽动……蝴蝶效应的?”

Asa笑而不语,把玩桌上的那枝黄玫瑰。

便见一名服务生匆匆走来,快速替女人收捡地上锋利的碎瓷片,并递上一张纸巾。

“您没事吧?”元白听见他说。

“没事没事,不好意思,打碎了你们一个杯子……”

“没关系的,您不必紧张。需要再来一杯咖啡吗?我们可以为您重新制作。”

“真的吗?太感谢了,我想要一杯一模一样的……桂花糖浆味道很好。”

“好的,一杯桂花乌龙拿铁。这是我的名字,有事可以随时找我。”

服务生便端来一杯新的咖啡。离开前,女人在柜台处索要了他的联系方式。他们隔着玻璃窗挥手告别,脸上同时浮出羞怯的笑。

“不出意外,接下来,他们会聊短信,打电话,陷入互道晚安的暧昧,然后一起看电影、吃饭、压马路,变成男女朋友,走入婚姻殿堂,最后孕育一个只会惹麻烦的爱情结晶……”Asa笑着歪了歪头。

“这就是你说的蝴蝶效应。”

“嗯。蝴蝶效应。”

“程序早已编写好每个‘人’的命运,如果你干扰它,使它出错,哪怕只是一个数字,一切都会陷入瘫痪——因为程序跑不下去了。所以除非迫不得已,不要参与。”Asa说。

元白点头应好,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那规则二呢?”

“规则二,”Asa想了想,“不要引起注意。”

“引起注意也是改变‘命运’的一种方式——程序里本没有你,现在因为你凭空多了一行代码,当然也不行。所以尽量避免和‘他们’接触、说话,甚至对视……”

“规则三,降低信息流动。”

“信息流动?”

“是的。信息流动永远是双向的,而我要求你降低,或者说尽可能回避的,不仅仅是要求你不轻易向其他人传递信息——有时我们被迫这么做,比如唤醒一些已经具备‘觉醒’基础的意识体——而我说的,更多是在指接受信息。”

“永远记住,”Asa指了指大脑,“在这里,你是意识体而非意识,你只拥有程序而不是灵魂。你的一切,不管是你的身体、你的衣服、鞋子、钱包或者手里的食物,甚至你脑海里的所有想法……这些都是数据,是代码,是能被系统检测到的。也就是说,你看到的反世界越多,你阅读的广告、招牌、或者菜单上的文字越多,你注意到的‘人’越多,你获取的信息就越多,在你这个‘文件夹’里的数据就越多,那么系统就越容易注意到你的存在。这就是接受信息,‘被动’地接受信息……所以记住,尽可能最大程度减少信息流动——”

“也就是让更少的人看到你、更少的画面进入你的眼睛、更少的声音钻入你的耳朵……反之亦然。”

元白皱眉:“那也就是说,上线的时间越久,被发现的概率也就越高,因为我们的信息流动在逐渐积累。这也是为什么昨天晚上,我们遭到‘西装人’袭击的间隔越来越短。”

“没错,你很聪明,”Asa打了个响指,“这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彻底逃脱系统的追捕——你可以把其它意识体看作眼睛,看作系统的监控探头——上线时间越久,它就能从越多‘人’反馈的信息中越快地锁定你。所以这引出了规则四——永远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30分钟。”

“这就是所有规则吗?”

“不,还有第五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Asa放下那朵黄玫瑰花。

“规则五——如果以上四条规则都已失效,你已被系统锁定为非法入侵程序——那么,请立刻找到离你最近的安全屋,立刻,不要犹豫,躲进去,关门,然后等待转移。”

Asa起身,墙上的时钟恰巧指向下午四点。

“安全屋?”元白仰头,望向Asa。

“来吧。”Asa朝元白伸手,他的身影被柔和阳光拢得模糊不清。

两人一前一后挤过数张小咖啡桌,沿着面包柜走向洗手间。Asa在女洗手间前转了弯,又在“员工专用”门前停下。

周围无人,他屈指轻敲房门三响,将老铜把手向左扭两次,又向右四次。“嘎吱嘎吱”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快,逐渐变作有序的齿轮转动之声。声音消失的瞬间,Asa推开门,拽着元白手臂将他一把拉进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吧

97长夜(5)

◎“他死了。”秦御说:“忒弥斯不会救他。”◎

门后是一片无垠的虚无。

说虚无并不准确,元白想,因为宇宙并不虚无。

——站在安全屋中央,就像身处浩瀚宇宙某处。点墨般的漆黑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空间概念不复存在,在这里,任何人都将只是一颗漂浮在银河星云里的渺小尘埃。

“作为数据,意识体,你可以把自己看作一个二维存在。“Asa走到元白身边,远处开始出现点点银光,那些微弱的流星般的光芒照亮了Asa的眼睛,“但安全屋,它是数据的暂存点,是转换站,是你唯一有希望脱离反世界、回到真实世界的地方,它更像一个高维存在,是被放置在这里的救生艇。”

“是你们创建了安全屋?”

Asa难得陷入沉默。

“不,White。不是的。”片刻后,他低声道,“谁创建了安全屋,没有人知道。从反世界诞生之始,它便存在,甚至似乎在反世界诞生之前,它就已经在这里停留。总有旧的安全屋被系统发现、删除,但也总有新的安全屋出现,它们无法被赶尽杀绝。”

“也许它来自于我们自己。”Asa说,“安全屋,来自于我们的意识,我们内心深处的……最深处的记忆。”

“流星”自远方奔袭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仿佛能听见“轰”的一声响,小行星雨如潮水抵达,千军万马一般穿透元白。那些光芒像水晶似的剔透,又仿佛最细最锋利的线,掀起狂风,毫不留恋向更远处飞射去。元白置身其中才发现,“光点”并不是他以为的光点,而是一幕又一幕记忆的切片,它们像一张张洇在浓雾中的、会动的智能相片,散发着模糊而濛濛的光。

终于,“行星雨”稳定下来,一幕幕记忆凝固在空中。它们像文件一样被分门别类,被整齐地收纳在空间内的某个特定位置,然后被贴上标签。

“上来。”Asa说。

巨大的记忆空间中留出一道走廊,走廊上停着辆透明的穿梭车。说是车,更像一节小小的车厢。它带着两人向前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把一切都抛到脑后。

“我们去哪?”

“我也不知道。这是转换车,它会随机停在某处,把你放到另一个安全屋里。”

“安全屋是相通的?这是你说的转移。”

“转移的一种。不,不完全相通,更像……黑洞?不,虫洞。”

元白迷迷糊糊地点头,并没完全听懂。

他们在这穿梭中相互沉默,一时间只余光影闪烁。那些画面不断映入元白的眼睛,他看到自己,但那些记忆只让他觉得陌生。

忽然,其中一帧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显然是在提坦,提坦的某个夜晚,暴雨瓢泼,天阴如死。在那狂风骤雨之中,浓雾弥漫,一点一点吃掉路边霓虹灯招牌,一点一点吞噬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光明与希望。只有雨珠反射着一点微光,这微光使元白看见一个背影,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怀里抱着什么人,正跪坐在滚滚咆哮的、快要淹没街道的海水中。

另一个高挑的影子站在旁边,白发被狂风撩起,四处纷飞,凌乱而无力。

125年。他无端想,那似乎就是一切错乱的始端。

他感受到了那本应从未体验过的刺骨的寒冷。

“那是我的记忆吗?”元白忍不住问,“可我好像没有印象。”

Asa并没有回答,只是平静道:“我刚刚是不是只讲了五条规则?现在补充第六条。”

元白一愣,听见Asa说:“规则六:安全屋有运行法则,一般情况下,不要强行离开安全屋,除非安全屋不再安全。”

话音落下,十数根透明触手从头顶霍然落下!元白甚至没看清它们从哪里刺来,是如何凭空出现!

透明触手表层流光溢彩,仿佛包裹一层光纤,无数数据正在其间流动。那触手迅速捆紧转换车,向一侧用力拽动,转换车失去平衡,在虚空中剧烈摇晃。

触手像藤蔓,转换车像被捕蝇草逮住的倒霉昆虫,两者相互缠绕、扭动,所过之处,记忆空间一幕幕的画面被击作碎片。于是仿佛“天幕”破了,元白偶然一瞥,觉得在虚无之外瞥到了影子,瞥到了光,那是一双眼睛,正凝视,像神秘图腾似的,蛊惑迷途之人。

“抓紧我!”

Asa说,同时扑过来,一把揽住元白,恰好挡住那眼睛,元白回神。

“那是……”

他话未说完,已感受到一种巨力。他看见Asa徒手拧断其中一根触手,借力一挣,把两人弹射一般甩了出去。

他们在记忆的立方体,在行星雨、光纤、混乱的光影中不断下坠。无数画面像雾、像抓不住的沙一样从指缝中流走,元白看到了无数的元白,又不是元白。

安全屋开始崩塌,露出期内冰冷的数据体,一行行绿色代码就像锋利的刀,在下坠时划破元白的脸。

程序波动太剧烈,元白开始昏迷。然而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风拂过耳畔,蓝天白云挤进视野。

“噗通——”

游泳池溅起几米高的水花,人们发出尖叫,谁也不知道这两个天外来客从何处闪现而出,纷纷惊叫着扑腾着向池子外爬去。

元白灌了好几口水,“咳咳”直呛,憋得满脸通红,一把抹开挡在眼前的湿发,知道他们已成功逃出安全屋,掉回了“虫洞”以外的反世界。

“快走!”Asa就在他不远处,矫健地跃离水面。

然而就在这时,仿佛某种感应,元白顿了顿。他回头,望向身后的高楼天台。

那一刻正是夕阳日暮,火球血淋淋地向下坠落。它周遭仿佛有数米高的烈焰火舌,即将吞噬云与海。元白从未见过那样大、那样近的太阳,也从未见过那么漆黑的人影。

0123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怜悯地望着他。

*

0123家在小布鲁克林区,这让贺逐山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小布鲁克林依旧肮脏、混乱,到处是枪声和喊叫,老式广告栏上张贴着下流妓院海报,海报上是个丰满的女人。几个赏金猎人路过,一边吹口哨,一边脱下裤子。一阵喘息后,女人身上,已然凝固的暗黄液体上方,又多了一片新的喷射状的白色污浊。

贺逐山远远站在昏暗角落里,待他们离开,沿铁楼梯进入公寓。

三楼走廊倒数第二间正是0123的住处。房间狭小拥挤,没有任何智能系统。灯管坏了,钨丝垂在半空,墙面凹凸不平,贴着从旧杂志上撕下来的广告页——没有任何监控探头,或是生物活动捕捉器。

贺逐山关闭义眼内置的扫描仪,那只海蓝色眼球黯了黯。

私人物品很少,贺逐山想,整齐而冰冷。

他拉开已然漏水的电冰箱,只看见塞满两个冷藏柜的几十袋棒棒糖。

他在0123家中发现了不少芯片。接入读取器,那是数个假身份ID卡。柜子里挂着十来张义体面具,流线优美,金属反射着月影寒光。

他戴上其中一张面具,调整至常用模式,面向识别器——

“滴,身份确认。”正是那数个假身份中的一人。

第二张,第三张……无一例外。

“……忒弥斯。”贺逐山忽然呢喃。

“你说什么?”林河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问。

贺逐山眼睫微颤,片刻后道:“我说,我想接入他的废土箱。”

林河抬头,屏幕上是贺逐山义眼的共享视野。在那破旧的小房间里,一整套废土游戏装置就摆在床边。废土箱是个立体小盒子,紧靠鱼缸摆放,待机状态下散发出幽暗的变幻色光,投射在金鱼尾鳍上——那是一只真的金鱼,应该十分昂贵,被主人精心照顾,正漂浮在水草深处睡觉。

“你确定吗?太危险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回家——对啊,奇怪,他去哪了?”

贺逐山垂眼望着金鱼。

气泵不断吐出水泡,水泡在表面破裂,荡起圈圈涟漪,但金鱼从未被惊醒。

“不知道。”贺逐山收回目光,平静而淡漠地道,“你能绕开系统,直接获取他的账号信息吗?”

*

贺逐山连接废土箱,强行拷贝了0123的账号信息。离开前又在卧室门锁孔中央放置经异能“造物”压缩过的超微型探头,前后用时五分钟。

“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他回到蜗牛区工作室,林河一边抛来两包压缩饼干,一边操作着智能指骨破解数据,“除了副本,他的账号经常访问这个数据库地址。而这个地址——”

是元白在废土世界的“家”。

“White’shome”——贺逐山两手插兜站在花园门口,垂眼看着木板上歪斜的刻字。这幢小别墅是元白的前账号,“White”在废土世界1区的私人财产。

大门上贴着封条。

“已经被系统查封了哦,”几个小偷玩家鬼鬼祟祟翻窗而出,“过两天就会被拍卖。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

贺逐山从同样的地方翻窗而入,沿旋转楼梯走上二层。

他在元白卧室遇到了一个熟人——秦御正倚靠在窗台上抽烟。

“探长不是不喜欢废土游戏么。”贺逐山淡淡道。

秦御扭头,片刻后掐灭烟:“你一点也不惊讶。”

“林河说你一直在屋里守着元白没出来,废土箱也在那儿。于是我猜你在线上,”贺逐山靠在墙上,显得有些懒怠。“记得元白帮你注册了账号。你在防备他。”

那是一句斩钉截铁的判断,秦御微微眯眼。

“你怎么发现的?”秦御靠在栏杆上。

“进入副本前,你问我,元白有没有和我说什么。”贺逐山平静答,“老话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不该问的,”秦御笑,“但那时……我太想知道答案了。”

“什么答案?”贺逐山抬眼。

“当然是关于他。”

秦御在床边坐下,轻抚枕头——元白有时会在废土世界午睡,他说线上的阳光更好——于是他手掌所过之处,仿佛还有元白的体温。

“我和他聊了聊,关于他的过去、他的人生,他全盘托出……”

“但那是别人的人生。”

秦御沉默片刻,简要提起那一日他与元白的对话,“他所说的一切和他的档案不符,而且时间上存在大量重叠、冲突。那是别人的记忆,他在拼接别人的记忆……而其中有一段,属于我弟弟。”

“我和你说过我有个弟弟吗?”秦御笑了笑,“他和他的习惯一模一样。那天在白鸟餐厅,那杯果汁,说俏皮话的语气,撒娇的小动作,还有……吹头发。永远吹不干,永远要拱到人怀里犯浑。”

“他说他有个哥哥,曾经在蜗牛区倒卖二手义体,会带他滑地下真冰……但这不可能。”

“全蜗牛区的义体贩子我都认识,因为曾经我是这里最大的头。而蜗牛区也没有什么地下真冰场,那是我在说谎,是我定制的幻梦游戏,我哄骗我弟那就是真实的冰场。”

“但他不可能是我弟弟。因为我弟弟已经死了。”秦御说。

“他死在125年,125年,你会记得吗?”

“124年12月29日,蜗牛区爆发大动乱。”

“125年1月1日,达文公司派仿生人军队镇压动乱。”

“125年1月15日,人工智能系统忒弥斯结束为期18天的瘫痪,重新进入正常工作。”

“我弟弟很喜欢忒弥斯,但他再没能看见那一幕。”

“因为就在1月15日清晨……”

“他死了。”

秦御说:“而忒弥斯不会救他。”

作者有话说:

更啦。算是3号的吧,今天外出,4号看下能不能更。

98长夜(6)

◎“于是12月29日零点,分秒不差,人工智能系统忒弥斯首次陷入瘫痪。”◎

“哗啦——”

玻璃窗被砸成碎片,一架手术椅横飞而出。它在人行道上弹了两下,摔得四分五裂,但没人扭头多看那间倒霉的美容店一眼。

住在蜗牛区的人们都知道:抢劫、砸摊、火拼、飞车,这都是老城区里家常便饭的事。况且,美容院——那只是私人地下医院惯用的假招牌——黑心义体医生总是躲在着种地方,把玩集成电路板和生物光纤,就相当于拿捏客人命脉,借此坐地要价,软硬不吃。

这不过是他们自找的,人们总是这么想——于是“呸”声吐了口痰,转身离去。

“……那玩意挺贵,得赔钱,”昏暗店内,医生“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扯下护目镜。

“赔你奶奶个钱!”暴怒的客人是个壮汉,脾气不好,闻言便拎着医生皮夹克领子将他整个抓起来。

医生被拽得两脚离地,唾沫星子喷了满脸:“不赔钱也可以,本店提供义体抵押服务。九成新生物义体折价五千,八成新机械义体折价三千,我们不接受基础配件,但稀有材料是可以——”

“可以个屁!”

“——你想卖什么?”

就在壮汉要一拳将医生砸进墙里时,天花板上冒出一只小探头。一道略显年轻的嗓音从角落飘来。

“你他妈又是谁?”

“他就是Qin,”医生竖起食指,艰难而耐心地边整衣领边解释道,“那位维修师。”

“维修师?哼,”男人冷笑,“娘们儿玩意,敢不敢出来露脸!”

“你、想、卖、什、么?”Qin对他的挑衅漠然不理,只是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哐当!”

男人从风衣里掏出一只机械眼球,用力砸在桌上,三枚齿轮被震得斜飞出去。

“……没有编号的武器型义眼,S级杀伤力,配备了高等运算系统……”那探头“吱吱吱吱”上下左右扭了一会儿,仿佛在仔细观察卖家带来的“行货”,“这是秩序部特供武器。我们不收。”

他遗憾道。

“这他妈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你不要不识货,”男人喷着火气,又砸碎了几个手术镊子,“给你友情价,一万拿去,转手就能卖三倍利润。”

“蜗牛区有蜗牛区的规矩,Qin说过,不收任何偷盗、抢劫、诈骗或是谋杀得来的二手义体,不收任何与秩序部、执行警察有关的官方武器……”医生循循善诱。

“去你妈狗屁的Qin,去他妈的规矩!老子今天就是要卖,你敢不要?!”

男人被吵得头疼,一手掐住了医生脖子。医生两条腿前后乱蹬,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医生要因缺氧窒息而陷入昏迷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好,我收。”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什么是天才维修师,什么义体头头……不过如此。”

男人一边嘟囔,一边按Qin吩咐将义体眼球拿起来。

工作台上有个凹槽,那是扫描系统。男人一边“啧”声,一边不耐烦地找着开关。就在他的指尖不慎触碰凹槽边缘时,电火花“噼里啪啦”窜天而起,炸出一串白光——下一秒,“轰”声巨响,男人已直挺挺倒在地上,焦黄的硬发丛中升起一串灰烟。

“还麻烦您出手,真是不好意思……”医生揉着脖子爬起来,摁下按钮——执行警察会在五分钟内赶到,将男人送入阿瑞斯之都——义体医生与情报商永远是这个世界灰色土地上的两座大山,它们永远置身事外,永远冷眼旁观,永远能全身而退,顺便卷走黑白两道手里的某笔巨款。

医生把男人“尸体”随手丢出门外,钻进地下室,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正散发幽幽蓝光。

“那只Ⅱ型指骨已经组装好了。”电脑主机外连一具大型医用微操机器,十只机械臂上上下下眼花缭乱地调试着焊点与走线。

“真想不通,Qin,”医生开了瓶汽水,“你为什么要定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即使你不这么做,那帮赏金猎人也会滥杀无辜,在小巷子里抢走那些最新款植入体……不收非法义体,这么做只是自封财路,良心可不值钱。”

“我没有良心,”Qin淡淡反驳,“我可不是为了良心。佛语说,因果轮回,我在给人积德,希望命运待他好一些。”

“佛是什么?”医生抓了抓他的金发、眨了眨他的碧眼。

“懒得和你废话,我走了。”Qin结束远程程序。

“Qin,你真的要金盆洗手吗?”医生灌了口汽水,有些不舍地说,“你一走,义体贩子们多半又要大打出手,依附那些龙蟠虎踞的帮派,秩序将不复存在。”

“我对你们的死活可没兴趣,我只想赚够我需要的钱——”

电脑屏幕暗下去,对方退出了连接。而与此同时,蜗牛区另一端,一个少年摘下全息游戏头盔,在自助吧台刷卡付钱,走出幻梦游戏厅。

他斜倚在门口,翻出通讯器。虚拟投影立刻“叮”地弹出一条消息:

【您编号为010987的永久新能源全身血液更换手术预约成功!手术时间:新世纪124年12月30日下午14:00。地点:城市广场809号67楼01室。请随行家属按时抵达、完成支付,否则预约作废。来自忒弥斯,您的提坦生活管家。】

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如狼似虎地读完短信,每读一遍,都觉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在被人用力盥洗,在这一刻如获新生……那是希望的味道。

信号灯闪烁,浮空巴士在街边停下,少年深吸一口气,难掩欣喜地仰起头——

他有一张桀骜不驯的、神采飞扬的脸。

他是十八岁的秦御。

*

秦御有个弟弟,秦衔,他总叫他“琴弦儿”。后来秦御想,也许就是这个名字喊错了——彩云易碎,琴弦已断。琴弦长年被拉扯、挤压,最终崩断成松弛的两根废线……那“嘭”一声就是生命的绝响,有时甚至悄无声息。

秦衔小他五岁,天生患有某种极罕见的血液病。医生说病理不明,多半是辐射导致的,而血液不是器官,不能说换就换,你们回家吧——看病花掉了全家半个月生活费,只换来两盒抗生素。秦衔回家安心等死,没想过能活到父母去世的第二年。

那年达文公司推出了一款新产品——能量液心脏。是一种特制的机械义体,利用能量液完成热反应和物质交换,对全身细胞提供能量。

秦御对心脏没兴趣,他关注的是能量液。能量液无异于人造血液,对秦衔来说,这是延续他生命的唯一方法,他没有选择。

于是,忙完父母后事,秦御变卖所有家产,在达文公司为秦衔定制了从头到脚一整套高级生物外皮义体。

手术台上,能量液心脏被安置进胸腔、蓝色液体开始沿着高纤维人造血管在全身奔跑,秦衔睁开了眼睛。他的肤色从未展现出那般惊人的红润,仿佛生命已得到挽救——秦御沉浸在欢喜中,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钱。

义体需要定时维护——更换配件、涂抹机油、更新程序系统,这些都需要钱。为了省下这笔不菲的开支,秦御自学了机械基础、义体维修,跟几个黑客混熟,偷来了一手勉强够用的翻防火墙本领,可以直接越过电子收费系统,下载最新程序。

但有一个问题秦御永远无法解决——能量液原料相当稀有,含有由特殊金属打造的微型催动器,用于控制物质进出、产生流动动力。所以秦御永远无法自制能量液,而能量液的售价高达每1毫升50提坦币,每月必须全身更新。这就是说,每月单更换能量液的支出就达到至少15万。

秦御开始和二手义体贩子合作,非法制造杀伤性义体武器。

他很幸运,没被执行警察抓进大牢,也没被帮派地头蛇枪杀在废弃仓库里。有人需要他的技术,这就是秦御最靠谱的资本,他靠这个硬饭碗喂饱无底洞般的钱包。

120年,达文公司推出了“新能源能量液”。这款二代能量液采用全新技术,增置微型机械模拟肾小管重吸收,极大幅度地提高了能量液的重利用率。比起一代能量液,这款新能源能量液更加稳定,降低了使用者身体痉挛的频率,而更换一次新能源能量液,又至少可循环使用三年,这也降低了使用成本。

只是新能源能量液的制作更加复杂、产量更加萎缩,秦御不记得自己花了多少钱搭桥,才终于换到一个有效预约。

他推门而入时,秦衔靠着床边窗睡着了。

几根粗长的管子连接着他的后胸腔与外置循环机——他体内的能量液已使用20天,开始出现动力衰弱问题——火球一点一点暗下去,在橙黄的日暮里映出一团孱弱的灰影。

“……哥哥!”秦御的脚步很轻,但依旧惊醒了少年人。他嘴唇苍白,肤色黯淡,整张皮像是绷紧了、撑开了,瘦棱棱地扯在一架白骨上。他的身体不时微微一搐,显然在忍耐来自浑身各处的不定时疼痛。

秦御垂下眼,装没看见,上下翻找皮夹克口袋。他找出好几包花里胡哨的跳跳糖。他让秦衔张嘴,把跳跳糖均匀地洒在秦衔舌苔上。

“今天还好吗?”

“还不错,忒弥斯在给我讲故事。”

秦衔不到十三岁,正是对所有事情都好奇、需要朋友、需要故事的年纪。但他不能离开这个外置循环机超过三米,他的世界就只有这个家这么大。为此,秦御购入了“私人忒弥斯”服务,程序与提坦总数据库直接相连。那白发如瀑的全息投影缓缓汇聚,“女人”坐在窗台边,捧着本故事书温柔地望向病床。

“是吗?她讲的故事绝对没有我的好玩。”

秦衔嗅到一丝醋味,茫然地笑起来:“可是哥哥总不在我身边。”

秦御顿了顿,伸手揉少年头顶:“等后天,后天下午,做完手术,哥哥就能一直在你身边了。”

秦衔点点头,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继续和秦御叨叨这位“情敌”:“但忒弥斯真的很棒!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我可以和她说所有事,所有开心、难过,所有计划,她都会回答我,帮我解决,就像一个真实存在的朋友……忒弥斯就是我的朋友!哥哥,手术结束后,我们可以去古京街看最大的忒弥斯投影吗?”

秦御下意识望向窗外:天已黑暗,古京街的巨型忒弥斯投影本该亮起。但今夜雾太浓,吞灭了那些影像,只远远地留下几个光点,分辨不出忒弥斯的模样。秦御虽然对少年人这种畸形的依恋隐隐感到不安,但还是说好:“可以。你还可以去上学,我会带你去更大的真冰场,那儿还有花车巡游看。”

哄睡秦衔后,秦御起身,给外置循环机刷了1000提坦币的使用额度。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通讯器忽然“滴滴”响起,秦御打开一看,医生说:“后天手术?”

秦御:“对。”

医生:“你最好现在动身。”

秦御:“?”

医生:“我在‘大转盘’酒吧喝酒,听到些风闻风语。好像有几个帮派在搞大动作。”

秦御:“能有多大的动作?不还是火拼劫货,和我们没关系,别紧张。”

医生:“不,这次好像不一样。”

秦御:“怎么不一样?”

半天医生才回:“也许是我想多了。”

医生不再发来讯息,秦御望向跨海大桥,跨海大桥上车水马龙、喇叭声四起。还有十分钟,过桥通道就要关闭。犹豫再三,秦御最终没有摇醒秦衔。

但那是新世纪124年12月28日的夜晚,黑客们正在做最后一遍指令筛查,十三联合帮派亦在检查武器,准备突击蜗牛区境内所有达文企业、安保系统、警察局、信息站甚至网络基地。

只要一声令下,暴动就会在零点时分,准确无误地于蜗牛区各个角落爆发——

“但我没有。”秦御说,他看着楼下小偷进进出出,“我没有走。”

“于是12月29日零点,分秒不差,人工智能系统忒弥斯首次陷入瘫痪。”

作者有话说:

断更太久,大家应该不记得前文了。就是阿尔文和贺逐山第一次相遇的时间点,在第50章。

“那晚一定发生了许多事,那些私人的、隐秘的经历与情感曾在暗潮中重构为一个个真相,宛若拼图,散落在提坦市诸多无人知晓的秘密角落。它们确实存在,却终究会被宏大的历史叙事吞没,被钢铁般冰冷的人类文明遗忘,消失在洪流里,消失在无人回应的山谷深处。”

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分三个人的插叙视角写完,没办法一次性写清楚(

99长夜(7)

◎“EDEN”。◎

“后来呢?”贺逐山问。

秦御笑了笑,手里把玩一把银色小刀。

“后来,你知道的,暴动开始,电力、交通、网络……全部瘫痪,桥和路都被炸毁。蜗牛区变成一座孤岛,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是一场暴风雪,在124年的最后一天。”

那是秦御开枪杀死的第几个人,秦御自己并不记得。

所有人类文明的律法、道德、秩序,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人类回归成最原始的欲望动物,为猎食与生存不择手段。

超市早就被洗劫一空难过,货架倾倒,橱柜破碎。牛奶瓶和汽水罐摔在地上,于是满地滚动着粘稠的液体。□□之中,有新鲜的艳红,有的人饿急了,张嘴就喝,然而还没品尝到食物的香气,就被另一人从身后打死。

秦御在犄角旮旯找到未被发现的压缩饼干,可乐硬糖,还有两片止血贴。他杀了两个人,撞上一位同行,抢了一盒能源电池,带着这些物资赶回家。

家门用三四个铁柜子从里侧堵死,秦御得爬十几米高翻窗进去。看到秦衔的一瞬间,他的心才放回肚子里,庆幸又过了一天。但这庆幸也只有一瞬间,因为躺在床上的少年人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血管青绿,如同叶脉似的枝蔓延伸,后胸腔依旧外连那台循环机,循环机正闪烁红光,发出“能量液不足”的警告。

鱼鳞般的皮肤下,毛细血管极轻微地鼓动着。

秦衔随时可能死去。

那一天,秦御去到的最远的地方是自由之鹰区北部。反叛军在那儿和达文建立缓冲带,曾经繁华的城市高楼如今在黑夜中死寂沉默,到处是尸体的腥臭味。焦土预示着这里曾有多么激烈的巷战,而几乎在踏入缓冲带的瞬间,秦御就被狙击线瞄准。

负责巡逻的仿生人用动能枪指着他。

“你不能过去。”他和秦衔被带到检查站,一位秩序部长官漠然道。

“我必须过去。我和这场暴动无关,我可以证明——不,您需要多少钱,我明白的,只要您开价,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我有一个手术要做,您看,这条讯息,来自忒弥斯,12月30日下午,就在城市广场,就只要这一次,求求您了——”

“你不能过去。”然而面对秦御的恳求,那位西装革履的长官只是扭开脸,“从这里去往城市广场,最快也要3个小时。现在是中午12点半,你赶不上手术。‘任何人不得通过’,这是秩序部的命令,任何人不能离开蜗牛区,任何人都有参与暴乱组织的嫌疑……”

“但他会死!”秦御喝道。

长官没有说话。

答案已清晰写在他漂亮的、冷酷的灰蓝色眼睛里。

——“你觉得,我在乎他的死活么。”

秦御找遍了蜗牛区所有的地下诊所,那些他曾工作的地方,如今多半已人去楼空。部分诊所还储藏有少量能量液,他将它们收集起来,颤抖着倒入循环机。

但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秦衔体内的能量液早已在超负荷运转。它们再不能提供充足的生物动力,机械心脏泵不出更多的“鲜血”……每一回,摁住他抽搐痉挛的身体,将陷入昏迷的弟弟拥入怀中,秦御都觉得心在滴血。

恨不得用自己的血与他交换。

再找不到更多的能量液了。

秦御盯上了仿生人。

那些逐步逼近蜗牛区的仿生人,他们体内流动的“蓝血”,与能量液的成分高度相似。从理论上来说,不能长时间用其替代能量液,但解燃眉之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攻击仿生人相当危险。它们是机器,共享系统与中枢联网。只要其中一个遭到袭击,触发警告或者干脆失联,就立刻会有千万个朝“同伴”赶来,力求击杀袭击者。

秦御没有犹豫。

他安安静静推弹入匣,准备只身前往缓冲带。

那时秦衔醒了。

那个夜里又在飘鹅毛大雪,漫天席卷,狂风叩窗。唯一的光源是火,到处有爆炸、枪战,叫声和骂声。天气极端异常,冬日竟有台风。大浪滔天,海水呼啸着涌入城市,吞噬街道,将一切淹没,只剩下浮空车、路牌、尸体和没人要的机械义体残骸漂浮在表面。不过,由于气温骤降,海水很快结成冰。白花花的盐渍上,倒映着城市的死状。

“哥哥。”秦衔轻声说。

“……我在。”秦御克制自己,不想让弟弟听出话语中的哽咽。

“……哥哥,”秦衔轻轻靠在兄长怀里,聆听对方有力的、稳健的心跳声,“我要死了吗?”

“不会的,”秦御说,“你会好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去做手术?”那时是夜里十一点,预约早已作废。

可他说了个谎:“明天。”秦御说:“你睡一觉,明天,我们做完手术,就去看古京街的忒弥斯。”

秦衔露出腼腆的笑。血液流速降低,大脑缺氧,他昏昏沉沉,早已分辨不清真假虚实。可他相信秦御,他总是毫无保留地相信秦御——这是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哥哥不会骗他。

“到时我们要去滑冰。”秦衔嘟囔道。

“好。滑冰。”

“会去看海吗?”

“会。”

“我想把Miko放生。”

Miko是一条金鱼,一条金灿灿、红澄澄的文种金鱼。它背鳍很长,飘在水里像透明的雾,又像水母,听说水母有永恒的生命。秦御因此买下它,那天他路过小巷子,在一家水族馆一眼相中,不惜花高价买给秦衔作生日礼物。

秦衔很宝贝那条金鱼,因为金鱼陪伴他的时间要比秦御陪伴他的更长。

他将Miko养得膀大腰圆,每天只会躲在水草里吐泡泡。

“为什么?”秦御扭头,那金鱼正鼓着鱼鳃咀嚼粗饲料。

“一直关在玻璃笼子里……它也和我一样寂寞吧。”

刺入秦衔两胛之间的循环管就像他的鱼鳍。

“……好。”秦御只得答应,“我们去把Miko放生。但是不能放回大海,淡水鱼会休克的。”

秦衔没有听见后半句话。他昏迷在那不必醒的美梦之中。

秦御杀了三个仿生人,第四个逃了。收获是50毫升干净蓝血,代价是生物信号被系统锁定,更多的仿生人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仓皇狼狈地反击、闪躲、奔逃,最终还是被包围在废墟中。到处是被火烧灼过的高楼、废弃仓库、空中建筑和倾斜坍塌的廊桥,他永远甩不掉身后追兵,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死期。

说到这里,秦御眨眨眼,露出作为探长才惯有的无所谓般的笑:“我猜,你并不记得那些事。”

不料贺逐山淡淡道:“不,我记得。”

他顿了顿:“我记得那场大雪。它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他没有解释谁是那个非凡的意义。

“你躲过了仿生人的追杀?”

“不,不是我。有人帮我。”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完全陌生,秦御发誓自己从没见过她。

女人有一头长至小腿的微微卷曲的白发,高挑纤细的身材,和一双漂亮的湖水般的蓝眼睛。她披着一件黑色大衣,露出两腿,仿佛不知道冷,像深深镶嵌在废土上的一柄刀、一把剑,有雪亮的锋刃,明明站在灰暗的瓦砾碎石之中,却是一尘不染的、熠熠生辉的神明。

就像忒弥斯,那一瞬秦御想,他忽然理解秦衔如何看待忒弥斯。

对他而言,忒弥斯是救世主,是那绝望世界里唯一不会说谎的、纯真的机器。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贺逐山皱眉,他本能地觉得此人有异。

“不记得了,”秦御答,“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让我觉得和她整个人格格不入,仿佛那是某个虚假的面具。”

“她救了你?”

“嗯,也许她是个黑客。用某种电磁攻击的手段,让那些仿生人全部宕机。”

“后来呢?”

“没有后来。”秦御漠然道,“不是什么事都有后来。”

“后来我弟弟死了,谁也救不了他,我不再沾任何与二手义体有关的事。也不养金鱼。”

“你不喜欢达文。但你还是做了侦查警察。”

“……这还重要吗?”半晌,秦御说,“我已经疲惫到没有仇恨了。”

“你怀疑元白。他的身份有问题。”

“不是怀疑……他对我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任何防备。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有我弟弟的记忆。”

“他给过你加强剂,我叫你不要用。”秦御说,“因为林河发现加强剂里有微型分子,用于辅助废土箱摄取玩家的精神活动。这是为什么之前官方宣称,把加强剂倒进废土盒,就可以加强精神连接。”

“所有加强剂里都有?”

秦御点头:“抽样结果是100%,无一例外。林河和你说了元白的事吧?”

贺逐山点头,秦御又说:“必须找到元白的意识体。把网络世界翻个底朝天……我也会找到。”

他说完这句话便径直下线,身影闪烁片刻,在废土世界化作虚无。

其实贺逐山从前不懂这种飞蛾扑火般的固执,绝不会为什么人将自己置之死地。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冷静,也并非理智,而是你还没有遇到一个……会让你毫不犹豫抛却所有的人。时至今日,贺逐山想,如果有一天,阿尔文消失了。

把这世界翻个底朝天,他也会把他揪出来。

*

贺逐山没有下线,他离开元白的家,沿种满梧桐树的绿荫小路无目的徐行。这一片是废土世界的线上住宅区,提供给“pv休闲”玩家,非常安静,副本开放时少有人活动。

阳光被叶孔筛成斑驳云雾,绵绵密密洒在身上。他独自沉思,仔细梳理近日发生的一连串诡事。

仿生人攻击人类,被攻击的大多是“废土之下”游戏高玩;网络世界存在缝隙空间,那里有一座看不到尽头的高墙。崔、格林、元白、0123……忒弥斯,还有那名维修员。林河说,废土盒里有量化程序,能将玩家意识量化成意识体,量化成代码。

贺逐山沉浸在思绪中,压根没注意到自己何时跨过了那条“界线”。

山回路转时,余光被什么吸引去。

那是一棵巨大的无名之树,苍劲有力,孤零零地立在远处山坡上,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是这原野上最庞大、最显眼的生命。

树看不出年龄,仿佛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它的树冠上缀满白花,极小,拇指一般大,星星一样闪烁银光。

贺逐山觉得在哪里见过这花。

前后已找不到来时的路,更看不见废土世界城市的影子。贺逐山微微垂眼,心里警惕起来。这里可能不是常规的网络空间——但除了虫鸣草动,什么声音都没有,一阵晚风袭来,吹得那满树白花纷纷飘落。

贺逐山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在这流萤细雨般的飞花中向树走去。走至树下,才望见脚下山谷里坐落着一幢小木屋,屋外有一片小小的花圃,花圃里种满白玫瑰。

贺逐山走到近前,弯腰折下一支。白玫瑰含苞欲放,饱含露水,根茎上的小刺却很锋利,一不小心就被划伤。鲜血从指腹中溢出,蜿蜒着流到花蕊深处。

“……你好?”一个声音疑惑地响起来。

那声音太过熟悉,贺逐山猛然回头。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缩——那是阿尔文,不,但又好像不是。

那“人”有阿尔文的眼睛、鼻子、嘴唇,有他英俊的面容和高大的身材,但他看上去更稚气,更懵懂,气质更干净,有一种秩序官不曾拥有的纯真,是在过去黑暗的十数年里被一次次打碎的东西。

贺逐山眯了眯眼。

“你喜欢白玫瑰吗?”贺逐山不做声,“阿尔文”也不追问,只是对他轻轻一笑,“都是我种的花,现在正是花期。”

“你种的?”

“对。每一朵我都熟悉。”

贺逐山下意识握紧手中花茎,那刺痛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是谁?为什么顶着阿尔文的脸?他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是废土游戏的世界吗?还是其他的……更大的网络空间?

而且他似乎不认识自己。

“我在等人。”“阿尔文”忽然说,使贺逐山从思考中惊醒,“不过,我并不知道在等谁。”

“你要进来坐坐吗?”他摘下手套,立刻从园丁变作彬彬有礼的绅士,“要下雪了。”

天已灰暗,残阳只余一线,藏在厚厚云雾的那一边,光照昏沉得看不清“阿尔文”的脸。

他没有说谎,确实有一场大雪压山而来。

“不了,”贺逐山只是淡淡道,“我要走了。你叫什么?”

眼前的“阿尔文”多半只是一条程序——贺逐山想,谁编写了这条程序,又是谁把它放在这里,这些问题的答案远比眼前的“阿尔文”本身更重要。

他不想惊动程序,通过询问它的姓名来降低程序警醒的概率。

但“阿尔文”回答说:“1182。”

贺逐山猛然抬眼。

不知不觉,“阿尔文”已站在眼前。

“你好奇怪……”“阿尔文”用那双灰褐色的眼睛认真打量贺逐山,丝毫意识不到两人之间过分的亲近与暧昧,只像个孩子,专注于观察新鲜事物:“从来没有见过你,但又觉得你很熟悉。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我等的人是你吗?”

火球完全掉下去,天灰扑扑的。雪粒子飘起来,只剩一点余晖勾勒出“阿尔文”模糊的轮廓。

“你是谁?”“阿尔文”凑近他,茫然地闻贺逐山身上味道。他的呼吸落在贺逐山脖颈间,贺逐山的心不由一跳。

“你又是谁?”他克制住自己,冷漠反问。

那一瞬两人同时愣住。

夜风吹动鬓边软发,一黑一褐交织在一起——这一幕曾在哪里发生过,只是谁也不记得了。

“我是谁……不重要,”“阿尔文”回过神来,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贺逐山。他话音很轻,仿佛等待这一刻很久很久,平静地、专注地复述着:“我会永远在某个地方等你。”

“送你一朵白玫瑰——”

他从贺逐山手里抽出那支花,仔细摘去茎上小刺,撩开碎发,将花别在贺逐山耳边。

那一刻,漫山遍野再次生长出千万朵白玫瑰,如同一片又一片弯弯新月,徐徐绽放,反射出水一般的清冷银光。

但与此同时,一切画面,包括“阿尔文”,都在这一瞬向后飞退而去。它们变作星子,破碎般消散一空——

贺逐山猛睁开眼。

现实世界中,阿尔文启用了外部程序,强行断开连接,使贺逐山从废土世界下线。

贺逐山第一反应是抓住他的手:“你刚刚……”

阿尔文一脸茫然,歪了歪头,用眼神比出一个“?”。

“……没什么。”贺逐山一顿,坐起来,“下线太急了,有点恍惚。”

不知为何,他不想让阿尔文知道那道程序的存在,起码现在不行——他决意将这件事按下不表,留待之后自己一个人慢慢查探。

阿尔文没有生疑,贴过来坏笑着亲了亲他的右颊:“可能累到了,今晚早点睡。”

贺逐山听懂了,用力揪他的耳朵:“……我累到还不是因为你?!”

秩序官笑而不语,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又低头在人唇上爱不释手地啄了好几下,这才放贺逐山起身。

贺逐山被他亲得面红耳赤,赶紧从登陆舱里逃出来,弯腰抱起乔伊:“有什么事吗?急着拔我下线。”

“有一个未知信号源,在线上,一直给你‘Error’这个账号发消息,但你好像收不到。”

收不到只说明刚刚贺逐山确实不在废土世界的服务区——那个“阿尔文”不属于废土世界。

“是吗?”贺逐山不动声色,随口问,“什么信号?谁发的?”

“不知道。但对方只重复发一个单词。”阿尔文把虚拟屏幕抽过来,解码破译后的绿色字符在贺逐山眼前闪烁——

“EDEN”。这是那人发的讯息,伊甸。

加密语序是机械师惯用的私人密钥。

作者有话说:

玫瑰花和树指路第22章。机械师,希望还有人记得他(

100长夜(8)

◎机械师与CAT的倒霉旅行◎

机械师最后的记忆是那冲天而起的水柱。

地下深处发生巨大爆炸,水瞬间沸腾,岩浆一般不安涌动。紧接着,巨力撕碎船板,大火熊熊燃烧,控制室被海水灌满,所有仪器同时发出警报。

他们被袭击了,这是机械师唯一的念头。

但第二次、第三次爆炸接连而至,机械师后来知道,那一天提坦全市海域都发生了多起原因不明的剧烈地震,亚特兰蒂斯亦在“地震”中永沉海底——这不是意外,有人出卖了伊甸坐标。

“咕嘟嘟……咕嘟嘟……”海水吞天沃日,最后的紧急备用灯亦已熄灭,机械师觉得胸腔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听见挣扎的声响,小野寺遥正在向海底沉落。

“Ghost……”她喃喃,“接应……”

但他们再没法接应Ghost和法官。

剩余的义体机械电力下降到3%,机械师马上就会变成一团废铜烂铁。他奋力挣扎起来,终于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间,成功拽住小野寺遥手腕。女孩被他拉到怀里,“咔哒”一声,他掰开她身后的脑机接口。

“数据正在传输……”

“数据传输完毕……”

机械师的义体系统在那一刻停止工作,世界安静下来。

……

机械师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变成了“影子”。

说是影子,其实也不算——更像一个绿色的幽灵,在黑暗空间里飘来飘去——没有腿,或者说小腿末端变成了两条逐渐消失的、由绿色字符构成的小尾巴……

哦,我变成了数据体。机械师恍然大悟——他成功了,他将自己和小野寺遥上传到了线上网络。

小野寺遥知道后,应该会气得跳脚吧?机械师想,没人能想到,他曾瞒着所有人,将自己和小野寺遥的脑内记忆备份成了两大盘意识数据——他喜欢遥,但他宁愿将这份感情藏在内心深处——谁让她的异能是计算呢?她本来就是一台计算机大脑,和他天生一对……

可是遥呢?机械师茫然地飘来飘去。

这里没有遥,这里只有他自己。

机械师不知自己在这片寂静的网络之海游荡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像机器人瓦利,正在被遗忘的蓝色星球上清点那些没人要的垃圾——数据风暴经常袭击这片空间,成堆废弃信息如山如雪地掉下来——有时是一团压缩包。机械师满怀期待地打开,可往往是不知哪个宅男随手丢弃的低俗三级片;有时则是一长串首尾相接的聊天记录,机械师跑上几千米,把所有记录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哇,然后他发出感叹,人类的时间和感情真的好不值钱。

再多的记忆,再多的陪伴,不要的时候,只需轻轻点下删除键,就能把一段岁月变成废纸,任凭它们流浪到荒无人烟的网络垃圾站去。

机械师一边捡垃圾,一边寻找小野寺遥,一边发求救信号,一边努力绘制这块未知网络空间的代码版地图——或许某一天,再回到伊甸,这些数据能派上巨大用场。不过,机械师逐渐发现,这片空间广阔得几乎没有止境——

有一天,机械师坐在数据山上,一颗透明圆球“骨碌碌”滚到脚边。

“……CAT?”机械师面露迟疑。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闻言,那圆球立刻“嘭”地弹跳起来,一张大脸“啪”地贴上表面,十分狰狞地对机械师比比划划。

——确实是CAT,CAT被这颗圆球困住了。某种封条似的薄片正在圆球内飞速跑动,好像想要彻底封上小熊猫的嘴。

机械师掏出握钳,三下两下拆开圆球,CAT立刻跳出来,连滚带爬地“呸呸”两声:“妈的龟儿,没把老子憋死!我真是个霉坨坨,那路四米宽,也被它逮到!”

“这是什么?”机械师耐心听着,好奇地问。

“啊,好像是个清除程序——遥设置过安全锁,一旦系统意外关闭,我就会被上传到云端等待重新下载,”CAT发完脾气,讲回普通话,“但是云端也崩溃了,我就被丢了出来,丢到这个地方——这里的这种清除程序专门清除我们这样的外来者。就是外来程序。”

“这是哪里?”

“不知道。只能说这是网络空间的一部分——网络空间很大,永远有你没去过的服务器。这里嘛……像是一片私人领地。它有自己的规则,清除程序就负责清除那些不守规则的家伙。”CAT解释道,“这里大得没有边界,我一进来就被清除程序逮住,一直跟着它跑,跑了很远很远,却没有看见一个人……这不对劲。”

“这里更像一个暂存地,更大的世界在外面。”

它说完这句话,像是想起什么,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遗憾姿态:“哦,对耶,太遗憾了,我的小机械师——现在你和我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程序啦!”

它把尾巴高高翘起,上下左右前后摇动,显然幸灾乐祸到了极点。

“算啦,我本来就和机器没什么差别。”机械师失笑,并不为CAT的调戏感到恼火,毕竟本来他就浑身都是义体,“比较倒霉的是遥,不仅变成程序……我确信我把她成功上传到了这里,但我没找到她。”

“Ghost呢?法官呢?他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机械师说,“一个一个来,我们先去找遥。”

于是一人一小熊猫开始在网络空间流浪,一边寻找出路,一边寻找小野寺遥。他们追逐数据风暴,在风暴过后的满地狼藉上寻找废弃程序,拆出零件,造出一辆摇摇晃晃、四处漏风的巡航车——虽然随时都会报废,但起码可以躲避清除程序的骚扰,以及风暴袭击。

而CAT一直在尝试联系另一个CAT——当时,Ghost执意潜入苹果园区的地下基地,小野寺遥压缩打包了一个话痨版CAT塞进他的通讯器——于是现在,世界上有两个拥有不同数据记忆的人工智能小熊猫。

“没有回应,那只熊猫大概率是个聋子。”CAT不无遗憾地说。

“也没有遥。”机械师点头,在地图上标记下最后一个坐标,“我想,遥不在这里……是时候出去了,我们得离开这个地方。”

于是他们开始向空间边缘进发——这片空间太大了,迷失方向几乎是家常便饭。历经数天,也许数周,他们终于看到了光——

光来自一面看不到尽头的墙。是一座高墙,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坚不可摧,坐落在云雾之中,誓死捍卫墙那边的每一寸领土。墙附近天气不好,常年盘踞着成团数据风暴,他们艰难穿越风暴、最终来到墙角时,那辆巡航车已然濒临报废。

“喂——有人吗——”CAT从机械师肩头跳下,一滚一滚地爬到墙根,卷起尾巴,用力“砰砰”敲墙。

没有回答,只有CAT的声波顺着墙面永无止尽地向远处奔去:“喂……有人吗……有人吗……人吗……吗……”

“没人。”机械师用手掌贴墙,那墙是冰的,像一块透明的、流光溢彩的砖。

“但我能感觉到,遥就在那边,”机械师轻声说,“就在墙那边的某个地方,她睡得很沉,还从未醒来。”

机械师开始沿着墙根朝一个方向走,希望找到某扇入口。CAT则每隔一段时间记录下位置坐标,试图确定墙的具体形状。

有一天,机械师忽然停下来,垂眼茫然地盯着墙根那两个小拳头形状凹陷。

机械师:“有点眼熟。”

CAT:“……好像是我干的。”

机械师掏出记录器——并不是同一个坐标。

但是是同一个位置。

“我明白了,”机械师忽道,“这是一个球。一个在飞速膨胀的球。”

像行星,像银河,像宇宙,永无止境地向外扩张着。

“我们一直以为自己被困住了,想‘出去’,跑到墙那边去,以为那边才是‘外面’,但其实不是的——墙……墙是密闭的!是回环的!墙是一个球体的最外层,它包裹着里面那个世界,里面的人才是被困住的。”

这就是为什么机械师从来找不到空间的尽头。

因为这个空间没有尽头。

“但这说不通啊,如果我们一直在球面上走,我们看到的应该不是墙,而是无尽延伸的地面。”CAT提出质疑,“等等,不……我们不在球上,我们在球的某个截面上。我们一直停留在这个面上,一个通过球心、对半切开了球的水平面。”

“是的,这样的水平面有无数个……”机械师掏出纸笔,飞快演算——CAT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电子纸笔——“所以,球外的空间,是无数的无数,无穷尽的平方。”

“球在做两个运动,”机械师说,“不匀速旋转,和匀速膨胀。”他重新读取了几个位置的坐标信息,并标记各坐标被记录时之间的时间差,“随便找个原点,把这些数据重新换成三维坐标,会发现z轴数据依次和时间构成一次关系,这说明墙在匀速膨胀;但x轴、y轴不一样,点与点之间无法构成某种函数,是更复杂的无序旋转运动——这是为什么你打的这两拳会转回到我们面前——除了方向不固定,它就像一颗有意识的星球。”

“我们得进去。”CAT点头,对自己那两拳感到非常得意:“但怎么进去?”

“风暴。”机械师忽然说,“注意到那些风暴了吗?它们是不定向的。”

CAT立刻恍然——成千上万的数据风暴整天在平面上肆虐,横冲直撞,沿单一方向前进。只要找到一个运动轨迹和球体呈割线的数据风暴,他们就能找到进墙的路。

“额,可是我们怎么跟上它?它的速度太快了。”

机械师正在埋头苦算,寻找那个路径最短的幸运风暴。

“哦,我们不会跟着它,”闻言,他笑眯眯看了CAT一眼,跳上摇摇欲坠的巡航车:“我们直接钻进去。”

CAT:“?”

CAT:“!”

于是CAT在这层平面空间留下的最后遗迹是一连串“啊——”的尖叫,机械师开车大有Ghost风范,一边吹口哨,一边一头扎进能把人活活撕碎的数据风暴里。

CAT死死抓着挡风板,力求不被甩出去——他们在风暴中心不断旋转、摇晃,撞来撞去,像一只钻进抽风机的无头苍蝇。就在CAT忍不住想“哇”一声吐机械师满脸时,周遭一切忽然沉静下来。

风渐停,雨渐熄,巡航车静静地向前驶去,他们来到墙体中央,那是一片绚烂的光纤世界,到处流动着记忆的图像、记忆的碎片。

“我们进来了吗?”CAT问。

“不,还没有。”机械师冷酷地说。

下一秒,他们被吸进更大的程序风暴。

程序风暴像箭一样朝世界中心飞去。

作者有话说:

100章了,不可思议(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