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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废土(3)

◎【第一日游戏结束。昨晚,玩家[炽之刀]被杀。】◎

“休息时”只有短短六小时,但这一夜玩家都没闲着。第二日一早,贺逐山再和众人在主殿中打照面时,发现彼此之间相互打量的神色已然变得微妙而复杂,想来每间休息室中应当都散落有不少与身份信息有关的线索。玩家会根据已获得的线索,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从而基于这些利益关系寻找同盟。

元白充分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在玩家间游走,从他们身上旁敲侧击出不少情报。

于是在忏悔室门前和贺逐山擦肩而过时,给贺逐山塞来一张纸条,其上收集并整理了他获得的所有资料。

在设定中,女孩诺亚与男孩布兰特是青梅竹马。诺亚是A国人,父母在政府机关做文职工作,她所居住的城镇恰坐落在两国边境线上,一次偶然,因暴风雪袭击,迷路误入B国国境,不慎跌落山林时为布兰特所救。布兰特一家是B国农民,以替庄园主牧羊为生。两人因此成为朋友,诺亚常常趁家中佣人不备,翻过小山丘,与布兰特一齐在原野上追逐奔跑。

战争爆发后,屠戮最先降临在边境。布兰特的父母及姐姐都被杀害,只有男孩一人侥幸得生。他趁守军不备,连夜翻过国境,在镇中找到诺亚,希望诺亚能帮助他躲避灾祸。但此事被诺亚父母撞破,两人立刻向军部举报。诺亚见状无法,黎明之际,少年少女的身影悄然消失在浓雾之末。

这间教堂归属A国,有三百年历史,是本教区最华美瑰丽的神职建筑。神甫曾任此教区大主教,德高望重,极其受人尊敬。在战争中,教堂受公约保护,禁止任何军队在其中进行军事活动,因此成为远近不少难民的避难之处。据说几位修女也向来心善,十几年前开始,就经常收留养育无家可归的大小孤儿。

还有一些不太紧要的线索,贺逐山一一扫过。偶然瞥见字里行间龙飞凤舞挤了几行小字,潦草简单,像是思索时随手写下的推理。

“0123的身份?”

“没有身份”

“凶手=叛徒=魔鬼?”

“凶手≥1”

“对了,你现在是重点怀疑对象哦^v^”

那是一句写给贺逐山的留言。贺逐山抬眼,见不远处,元白正靠在长长的红木跪凳上扭头和0123说话。

风吹过管风琴,神秘空灵的鸣声如幽魂似的漂浮在耳边。清晨的日光打亮一面面玫瑰玻璃窗,最绚丽的色彩便如碎片一般覆在人曲折的影子上。

0123是个瘦弱的少年人,肤色苍白,冷得仿佛没有体温。不知为何,他那谦逊有礼的笑容落在眼里,贺逐山莫名觉得不大舒服。

“看什么?”

阿尔文忽从影子里冒出来,拈酸吃醋一般挡他的眸子。

“没什么。”贺逐山垂眼,把纸条塞给他,“一个好消息……我们被排挤了。”

作为以残忍著称的A国军官,他们被看作最高嫌疑人。

阿尔文挑眉:“确实是好消息。”

秩序官低头,在无人的神殿角落,在浮尘飘动的清白日光里,和他的爱人交换早安吻。

只漫漫钟声将此缱绻荡作回波。

两人前往教堂各处搜集线索。

修女楼坐落在教堂后方东北角,是一栋三层小阁楼。年久失修,墙皮斑驳。

一楼是修女的住处,房间很小,昏暗潮湿,被褥里满是霉味。桌上倒放着几樽圣女相,但彩皮已经褪色,用指一搽,能抹下层厚厚的灰。五斗橱因潮湿腐烂,摇摇欲坠,其中堆放着账本、笔记,和一沓收养记录。

收养记录以时间为顺序,记载了近十五年所有在教堂长大的孤儿信息。男女都有,姓名、年龄标记清晰,不过没有一一说明这些孩子的去向。贺逐山随手翻看。

身后楼梯忽传来吱呀的声响,很快,格林与元白冒出头来。

“好不容易甩开那个神父。”元白长吁短叹,显然刚与玩家虚与委蛇一番。

“谁……谁让你总怼他。”格林笨拙地指责他。

两人正争辩,元白身后忽又冒出第三个脑袋。0123亦步亦趋,小心慎微地紧随元白。

贺逐山立即皱眉,几不可察,但元白还是极敏锐地捕捉到了,开口向人解释:“没事儿,系统不会平白设置‘问号’身份,解开真相的关键线索很可能就在……你说你起这么个ID做什么?就在数字小弟身上。无论他是不是叛徒,带在我们身边,自己盯着才最安全。”

0123闻言,露出一个讨好般的笑。

贺逐山没点头,也没摇头,几人便上了二楼。二楼较为宽阔,是一间通铺,数十张铁质单人床整齐靠墙摆放,床上的铺单与枕套已然生斑泛黄。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衣物与书本,元白是个老玩家,知道其中很可能藏有关键线索,于是立即指挥两个跟班仔细翻找。

贺逐山走到窗边,光照全被厚厚的布帘挡住了。撩开后,阳光斜照入室,他发现站在修女楼向外看,能将教堂内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废土之下”的拟真效果相当出色,为了表现教堂的荒废与阴森,室内灰尘极重。猫敏感,一时间“阿嚏”不停,秩序官注意到他的动静,起身递来条手帕。

“你觉得奇怪么。”

阿尔文站在他身侧,垂眼凝望天使喷泉,忽冷不丁开口。

贺逐山在瞬间领会到他意指0123。

贺逐山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点头。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秩序官眯眼,“那个笑,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说不上来。”

贺逐山不觉得在哪里见过0123,但阿尔文所说的“熟悉”他能理会。他也有这种奇异的观感。那个小心的、讨好的笑容,弧度很是微妙……

周围忽暗下来。

贺逐山回头,见元白三人也愣在原地。

“你们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啊!”元白无辜,“就随便翻翻——”

格林掌心忽亮起温光,那躺着一枚它刚刚从床板下方摸出的小战马雕塑。

“吱——”的一声尖响,房门倏然开启。

一阵模糊不清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几个人影从浓雾中浮现。为首的似乎是神父,他身形高大,脚步匆匆,怀里抱着个男孩,一言不发将其小心放在最角落的床上。几人探头一看,发现那赫然是布兰特的脸。布兰特脸色苍白,额头汗珠密布,卷发因汗湿虬结,手却虚虚搭在肚子上,血迹蜿蜒一地。

帘子很快被拉上,只望见其中人影不时扭动。随着神父撕扯、剪去他身上血衣,牵连伤口,男孩便发出痛苦的嚎叫。一个高瘦的修女掀帘而入,二话不说,将男孩摁在床头,制止他所有挣扎。床脚忽又现出两个人影,那是女孩诺亚,她正不住哭泣,男孩尖叫一窜,她也跟着一搐,另一名修女只得蹲在她身侧,一遍遍拍打女孩瘦弱的后背以作安抚。

“这是什么?”格林大惊。

“应该是往事复现,”元白拉着二人后退,“那个小战马是重要道具,你找到它,系统就会判定你触发了线索。”

逼真的画面陡然消失,黑暗中浮出指示。几人根据提示来到三层,发现三层有一间小卧室,横放四张床,虚拟的角色NPC投影再次出现,布兰特已被安置在最靠窗的那一张。

他看起来好多了,皮肤不再发青,眼睛里也有了光采,正靠在墙上和诺亚说话。诺亚坐在床边,替他把干面包捏成小碎,泡在热水里,一勺勺喂他吃。

修女走来,替他们将窗帘束整,女孩回头,对她露出个羞赧的笑。

然而时空陡然又变,修女消失,天光一暗,女孩忽极其惶恐地站起身,两手十指相绞,望着大门,一副局蹐不安的模样。

门外向是走来什么人,隐没在浓雾里,看不清身型相貌。

“这是还没有触发的线索,”元白解释,“说明还有道具没能找到。”

那浓雾靠过来,像是和两个孩子说了什么。紧接着,NPC全部消失,只是床头小橱柜上,突然出现了那只战马雕塑。

小战马是手工木雕,半个巴掌大,不似出自工匠之手,更像自己闲来无事用刻刀挫的,未经砂纸打磨。不过马身上雕有嚼子、鬃毛、马鞍、纹路很是精细,是个用心的小玩具。

是看不清的人送的吗?贺逐山暗想。

然而元白往旁边的床上一坐,又触发了第二条线索。

那时正是黄昏将近,夕阳斜照。房间里只有布兰特、诺亚,还有元白的角色病人本。本看上去十五六岁,与两人同龄,蜷缩在床上,极孱弱瘦小的一团。一层层纱布包裹着本的眼睛、耳朵,血迹已然干涸,但仍能窥见其下黑黢黢的两个洞——

“好可怕,我是被人挖了眼睛、割了耳朵、拔了舌头吗?”元白不由吐槽。

本忽然猛地坐起,像是在梦里魇住了。他浑身是汗,诺亚想要上前安抚。然而手刚搭上本的肩膀,本又剧烈地挣扎起来。这动静将修女惊惹来了,那瘦高的修女快步上前。

贺逐山眼皮一跳,发现黑色的修女服上,胸口缝有挂签。这是修女安娜,波斯豹的角色。

修女安娜对诺亚说了什么,诺亚后退两步。安娜将手轻轻抚在本头顶,本忽地安静下来。

他不再抽搐挣扎,任由安娜将他仔细塞回被褥里。

少顷,很快闭上眼睛,像是在她的安抚中再度入睡。

几人未在修女楼中发现更多的线索,到底是谁把小战马雕像送给布兰特也无从而知。修女楼后便是花圃,于是又在花圃中搜寻须臾。线索没找到,反却不慎撞见两个玩家。神父亚瑟正和守门农卢卡斯一道,从喷泉旁的小门钻进花圃。

卢卡斯慢亚瑟一步,望见贺逐山,神色很是紧张。守门农应当是个类似农奴的角色,平日里为教堂守夜。

双方各怀心思,因而没有说话,只是擦肩而过。而游戏中的时间流逝比现实要快,眨眼间,天已将近黑了。

元白调出游戏面板,瞥了眼表:“差不多了,我们去主殿集合。”

然而0123忽怯怯地说:“你……你解手吗?”

被几人幽幽扫了一眼,0123小脸通红:“这,人有三急啊,我本来就紧张,又被折腾得一惊一乍……”

元白大笑:“去吧,教堂里应该都有盥洗室。你怕不怕黑?”

0123摇头:“不不不,我自己去就好。”

“你跟着。”贺逐山忽然开口,抬眸瞥了元白一眼。

元白恍然大悟——副本里危机四伏,说不定有玩家蛰伏某处,看准时机,趁人落单痛下杀手。于是他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小姐妹似的去了。剩下格林尾随在贺逐山身后,亦步亦趋回了主殿。

教堂主殿里,那NPC老奴正漫无目的地闲逛。见玩家归来,便端出两盘简餐。其实一般来说,玩家通过脑机接口进入游戏,如要长期待在线上,只需把营养舱和“废土箱”连接,就能源源不断为现实世界中的身体补充机能,从而避免饥饿。但口腹之欲和饥饿与否挂不上边,细胞本能需要碳水化合物。于是贺逐山与阿尔文接过简餐,回到休息室,随便吃了点面包果干,将近零点时回到主殿。

然而主殿圆桌边空无一人,左等右等,无人赴约。

“格林呢?”阿尔文道,“格林也没有来。”

贺逐山眯了眯眼,眼看着游戏面板里,指针归零。

那一瞬死寂非常,只有风声飕飗,鬼哭狼嚎一般。

贺逐山说:“钟呢?”

昨夜零点时钟响洪如波涛,此时却不作声了。

他将实木摆钟的腹门撬开一看,发现摆锤与机械齿轮都已被人破坏。

格林这时才从楼梯上打着哈欠下来,撞见人便说:“我还以为来早了,没想到你们比我还早。”

阿尔文沉默一瞬,平静答:“不早。”

格林皱眉,看了眼游戏面板:“不……不早吗?这才11点半。”

贺逐山与阿尔文对视一眼,知道时间被人篡改了。

但游戏时间是由系统设置的,怎会被人轻易篡改?

这时,“叮咚”的提示音倏然响起,冰冷的电子通报在殿内回响。

【第一日游戏结束。昨晚,玩家[炽之刀]被杀。】

82废土(4)

◎“Qin,你和我一样。这里更像你的世界。”◎

圆桌旁一片沉默的死寂,地上、桌上、窗台上,到处摆着白色蜡烛。风一吹,烛火摇曳,把影子拉得时长时短,整个主殿便在鬼影重重中愈加阴森。

“炽之刀”的角色身份是守门农卢卡斯,坐2号位。此时2号位上空空荡荡,众人看得心念惶惶。据官方的说法,在表演赛副本中死亡,账号会被立即注销。

无非是投注在游戏上的心力血本无归罢了,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但当真如此吗?

贺逐山垂了垂眼,想起那些消失的玩家。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注销”也绝非一般的“注销”。

神父亚瑟是现在桌上最紧张的人,因为从早上开始,所有玩家都曾目睹他和守门农卢卡斯,也就是被杀的“炽之刀”结成联盟,在地图内一齐寻找线索。

“看我做什么?”神父亚瑟冷硬喝道,“不是我。我没杀人。”

“我在花圃中遇到你时,看天色估摸是晚上六点。那时天还没黑,卢卡斯就跟在你身后。之后你们去了哪里,分开行动了吗?”

“你这是在审问我么。”男人阴阴瞧了元白一眼,话中愠怒。

“合理质疑罢了。”

神父到底深吸口气:“昨天晚上,‘炽之刀’发现,根据设定,卢卡斯是妓女的孩子,在镇上不受待见,只有神父愿意收留他做教堂守门人。据此,他认为自己跟我的角色神父之间应当没有利益冲突,或者说没有结仇的可能,所以早上主动找我同行。”

“白天我们便在地图内寻找线索,具体去了什么地方不便透露。傍晚时,我们从喷泉处的小门进入花圃,并在花圃遇到了‘Qin’……也就是病人本。之后离开花圃回到主殿,向NPC讨了些吃的。饭吃到一半,卢卡斯忽然说想再去花圃看看——花圃离他的小木屋很近。我没有阻止他。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卢卡斯,我什么都不知道。”

神父说完,后靠在椅背上。他那本圣经正摊开于桌面,一阵风吹过,借着几缕月光,贺逐山隐约瞥见,老旧书页的空白处,似乎密密麻麻填满了墨水写就的笔记。

收回目光时又注意到,0123的眼神恰也不着痕迹地滑过纸页。

“谁能证明?”波斯豹——修女安娜质疑道。

“NPC,”神父冷笑,“如果他能开口的话。”

那老奴正拿着扫帚四处乱逛,格林目不转睛地盯着,仿佛还是没能忘怀昨日被他骤然逼近的恐惧一样。

“但我有一个有趣的发现。”神父话锋一转,目光在贺逐山与阿尔文两位军官身上打转。“我在圣器室角落偶然触发一道暗门,走下石阶,便进到一间地下室。你们猜地下室里有什么?”

他故意卖关子,但谜底不昭而明。

“布兰特的尸体,以及这个。”

一颗子弹静静躺在桌上。

游戏有进度保存功能,玩家可以自主选择是否将已触发的线索展示给其他玩家。

两道虚拟屏幕便浮空而出,漆黑投影里,一声尖锐枪响忽然唳起,浓雾之中飞射出一颗子弹,准确穿过布兰特的额头,将男孩击倒在血花之中。

正是瓦尔特P38鲁格手枪弹。

“Error”着一身军装,翘腿坐在唯一一线月光里,听见指控,也浑不在意,只是微微向椅背后靠了靠,云淡风轻得仿佛在听下属汇报。

他生得好看,脸被月色一拢,面如玉雕,睫如扇影,俊美无俦,不发一言,只是坐着,便逼人无端生出点畏惧的寒意。

他实在是高不可攀的一个人,格林忽想。

静寂许久,他终于动了,自腰间抽出那把枪,看也未看,就那么单手行云流水卸了弹匣。然后将枪身与弹匣随手丢在桌上,弹匣里有五枚子弹。

“标配八枚9mm鲁格手枪弹。”Error淡淡道。

元白立时会意,装傻说:“是吗?八枚?那还有两枚呢?”

“安娜一枚,莉莉一枚。”神父瞟向两名修女,“军官发现教堂在包庇B国人,所以对她们痛下杀手。”

贺逐山微勾嘴角:“那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根据游戏提示,神父、修女、守门奴都被杀害,这与子弹数量对不上。

神父也笑:“这重要吗?”

下一秒,倏然暴起,一把抄过手枪,极快地装弹上膛,对贺逐山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咻”一声,贺逐山向左偏头,眼也未抬,子弹擦耳而过。

神父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电光石火间,有人猛出手,将他的右臂向上一撞,另一手扣压后脑,“砰”一下把他狠狠摁撞在桌上。

那人膂力非常,又残忍无情,掐着神父的脖子,简直像压制一只羊。

神父脸涨红,“咳咳”地喘不上气。

“谬。”Error笑了笑,神父死去活来也挣不开的铁手闻言却微微一松。只是那股子戾气阴魂不散,骇得神父后颈发凉。

“你想杀谁?”那男人站在他身后,极平静地问:“嗯?”

“咳咳……我没想杀他!”神父顿感惊惧。

他并非没听闻过两人名号,但对谬如此战力还是始料未及:“我只是……想给他肩膀上开一枪,他是个威胁,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安全!”

“是么。”对方轻声答。

说时迟那时快,人影一动,那把枪被他劈手夺去,枪口瞬间调转,下一秒锐声一响,神父捂着肩窝痛嚎出声。

“别吵。”阿尔文说,枪口抵在神父后脑,“游戏里不禁止玩家相互残杀。而我恰好又不在乎输赢。”

神父听得明白,立时咬紧牙关,再没敢发出一点声响。

闹剧戛然而止,阿尔文把枪丢在桌上,坐回原位,慢条斯理抻了抻军服。

没人再敢碰那把枪。

“别紧张,”贺逐山安抚众人,“我承认我嫌疑很大。”

一片死寂中,元白望天:哥,你家这位做事都绝到这份儿上了,谁还敢说话?

但那神父太古怪了。元白想,他明知这么冲动的表明杀意,只会徒增自己的嫌疑。

他今日究竟在教堂里搜出了什么?

会议正常进行,几个玩家有选择性地抛出了搜集到的线索。其中指出,弗兰克与路易斯两位军官都从A国军校毕业,在校时成绩不俗,进入军队后,也是军方的重点栽培对象。一份军事情报显示,他们出现在边境,很可能是要自东侧跨越战线潜入B国后方,执行某项暗杀任务。同时有人触发了与女孩诺亚有关的情节,发现她曾在某天夜里悄悄潜入圣器室,目的不明。一具高瘦的修女尸体在喷泉附近被发现,死状极其残忍,小腹处横亘着十数条刀伤。

根据以上线索,众人判定两位军官嫌疑最大,突然出手伤人的神父其次。出于安全考虑,Error必须交出手枪,将其放置在主殿布道台上,以供其他玩家随时前往检查。为了保护玩家免遭“魔鬼”杀害,在白天,剩余的10名玩家将分作3个小组,统一行动,不准落单。

神父不会和军官在一个小组。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再度纷纷起身,上楼回房间休息。

贺逐山慢慢吞吞,等人走远了,才挑了眼皮看阿尔文。他抬手替他的副官整理领口,衬衫一粒扣子因剧烈动作崩开,他便摘下来握在掌心反复摩挲:“那么凶做什么,真吓得他们相互屠戮,反而麻烦。”

秩序官便笑了笑:“我脾气一向不好,只有你不知道。”

元白进了房间,随意用毛巾抹了把脸,打算躺到床上,舒舒服服打个滚去见周公。

然而刚躺下没多久,有人不知好歹地敲门。他只好拧着眉头打开,见来人一怔。

很快,贺逐山坐在靠窗那只小沙发上,他的副官抱臂倚靠在墙边。月光将这人眼睫覆上层寒霜:“0123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张口就是质询,元白一时愣住:“什么?0123?……你怀疑他?”

阿尔文淡淡道:“问你话就答。”

元白回忆片刻:“……对,他一直和我在一起。当时我们刚走到花圃门口,就又遇到了神父和卢卡斯。他们正说话,见我们走近,又很警惕地不说了……我当时心想,人都这样了,我也没必要腆着脸凑上去。于是我们转了条小路,一路边走边聊,就这么绕到教堂后面的盥洗室去。”

“聊了什么?”贺逐山眯眼。

“聊了什么?”元白拧着眉头,“没聊什么吧……”

“哦,‘海市蜃楼’。”

——几个小时前,花圃门口。

花圃久无人迹,杂草丛生,灌木长至一米多高,将视野挡得严严实实。石子路已斑驳不清,一脚深一脚浅,两人时常不慎一脚踩陷进湿润的泥土中,便这么迷迷糊糊转了半天,忽然听到说话声。

“所以那两个病人,‘本’来得早,‘汉斯’来得晚,本、汉斯、布兰特三个人曾经在同一间病房养病,算得上是朋友,不应该有什么矛盾。”

这是“炽之刀”的声音,微微发闷。

“根据捡到的胸牌来看,‘汉斯’是B国士兵,因为受伤而被修女收留。‘本’不知道,看起来不像军人,估计是战争中无辜受伤的附近平民。”

附和他的是神父,声音沉锐。

“本好像在教堂里住了很久,那些衣服都是他的。”

“谁知道,我怀疑有些线索只有特定角色的玩家到场才能触发。”

“是吗?”“炽之刀”苦笑,“找了一天,把我那小木屋翻遍了,也没发现任何和我有哪怕一星半点联系的故事线线索。就好像我和这个游戏一点关系没有似的。”

“你想多了,”神父平静道,“系统从不设置边缘角色,没有线索,只是没到时候——谁在那里?!”

枯叶“咔嚓”作响,两人被发现。元白只好掀开树枝,和0123从灌木丛后走出。

当时正是斜阳残照,神父和卢卡斯站在橘红色的光晕里,神色不清。但神父胸前,什么东西正反射出熠熠的光,在厚实的黑牧师袍上显得格外扎眼。元白下意识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枚十字架。他顿了顿,觉得在哪里见过。

然后他想起,那和他的身份道具,那条十字架项链一模一样。

“没想到你们还有偷听的嗜好。”神父眼神寒峻。

“谁偷听了?”元白嘴硬,“没见过路痴?”

0123一直没说话,直到两人呛声起来,才拽了拽元白衣角:“算啦,和这种人说什么?”

他拿眼睛上下斜瞟神父,故意流露出点不屑,目光又在卢卡斯脸上顿了顿:“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谁知道会不会被他骗得晕头转向,还要替他数钱。”

两人便这么扭头就走,留下神父原地跳脚。他们出了恶气,心情畅快,绕到小路,沿着篱笆向教堂北后方去。

“真服了,从游戏一开始就针对人。”

“很正常,玩家那么多,总会有下三滥。”

“我还是不喜欢你这个ID,”元白说,“0123,同花顺似的,太难叫了。平时你朋友怎么喊你?小0?小3?”

0123笑笑:“都行。”

“都行个鬼!”元白被他逗乐,“不是什么好名字,别让人这么喊。”

0123点点头,像是记住,然而低垂着眼走了半天,忽然把路边石子一踢:“我没有名字。”他说,“现实世界里,我也没有名字。”

“你没有父母吗?”

“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元白不以为意,提坦市里的孤儿海了去。

“没关系,我也没有。我没见过我父母,”他笑了笑,“我是哥哥带大的。”

“哥哥?”0123抬脸,似是好奇地看他一眼。

元白便点点头,带着点得意与炫耀,添油加醋把他和秦御讲过的故事又絮叨一遍。

“真好。你还记得他吗?”

“哥哥怎么会忘呢。”

“他长什么样?”

“他长……”元白忽然顿住。

两只孤鹰掠过天际,夕阳沉至远山那端,天色逐渐昏暗。

元白讷讷答:“应该……长得和我差不多吧,大概这么高,肩这么宽,有点瘦,人很帅。”

元白站停在树下,晚风袭来,树影婆娑。他的影子在满地艳红的玫瑰花丛里黯了黯,最终落寞道:“你说得对,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0123扭头看他,微垂的眼睫挡下了涌动暗流。

“很正常,”他收回复杂神情,轻声安慰元白,“毕竟许多年没见了。记忆是会出差错的。”

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你看那儿。”

元白闻言望去,见0123所指的地方,晚霞如烧,层云舒卷,天地间红彤彤的,仿佛一只凤凰燃火降世。然而再仔细一看,才见云海中缀着点看不分明的东西,像彩色马赛克一样又碎又乱,散落四处。

“是副本BUG吗?”元白以前不是没遇到BUG。

0123摇摇头:“是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我怎么看不出来?”

0123勾勾嘴角:“嗯,我也看不出来。”

这几句话说得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元白很是迷惑。然而0123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认为天已昏黑,在外面逗留十分危险,催促元白快向教堂有光的地方去。

可路上他自己又挑起话头:“Qin,这游戏做得很真,是不是?”

“当然是啦,这可是最好的全真模拟引擎,若非如此,‘废土之上’哪里会这么风靡。”

0123点头:“我好喜欢这里,喜欢废土世界。比喜欢现实还要喜欢。花是真的,草是真的,声音、味道、所有触感,包括主世界里的城市街道……”

“但人是假的。”元白打断。

“是吗?”0123顿了顿,轻声说,“我看未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又是人?说不准的。”

“Qin,你和我一样。这里更像你的世界。”

“什么意思啊,贺哥?”元白说到这里,才觉脊背发凉,0123神神叨叨,不知在意有所指什么。“他是看穿我的身份了吗?他知道Qin是个非法账号?”

“不一定。”贺逐山窝在沙发里,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你怀疑0123什么?哪里不对劲吗?”

“你与他一同进的盥洗室?”

“没有,我在外面等。”

贺逐山闻言皱眉,但出于某种克制,没有出声指责。

阿尔文垂眼,替他把话说完:“你怎么敢放他一个人单独行动。”

“那……盥洗室也没有别人,我想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他委屈地嚅嗫辩解,有点茫然。然而话到这里,猛地反应过来,悚然一惊:“你……难道贺哥你让我跟着他,不是怕他出事,而是怕他才是那个凶手?”

贺逐山被他气得想笑:“还没笨得离谱。他在盥洗室里待了多久?”

“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贺逐山叹气,随手调出副本地图。

元白这才发现,盥洗室虽在教堂北后侧,但离花圃不远。又因地势偏高,能将周围动静尽收眼底。系统没有播报“炽之刀”在哪里被害,根据神父的说法,他与“炽之刀”分开后,“炽之刀”独自前往守门人小木屋……

那小木屋在花圃尽头。从盥洗室步行,约莫三分钟。

“这……盥洗室只有一个门,他还能穿墙不成?再说,不过五分钟时间,够往返吗?”

“给他五分钟,不,三分钟。现在给他三分钟,他能把除我以外的玩家全杀了。”贺逐山随手一指阿尔文,“你说够不够?何况行凶地点、手段都不确定,凶手还有个能力增益。”

元白自知坏事,缩进被褥不敢说话。

“那怎么办?”半晌,他试探地问。

贺逐山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正沉默时,敲门声又响。

元白警惕:“谁?!”

“我。”门外人停顿片刻,平静而坚定地答:“我。0123。”

83废土(5)

◎“……谁提前删除了‘炽之刀’的账号?”◎

长廊黑暗寂静,伸手不见五指。神父拉开窗帘,在微弱的月光里徘徊不定。风把枝条吹得瑟瑟作响,像鬼哭似的,老奴拖着步子爬上楼梯,抬头和神父对视一眼。

这NPC总在地图里瞎逛,却不触发任何线索。

月色照入窗楹,把老奴半张脸刷得惨白。

老奴有一张漠然的脸,只是脸上皮褶层叠,显出老态。它幽幽瞥了神父一眼,转身离去,又是“刷啦”、“刷啦”,不知为何,神父忽觉得背后发寒。

长廊上不时有开关门声与步声,是玩家们在互通消息。等这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神父走出阴影。

他在一扇门前杵了一会儿,片刻后,“笃笃”敲门。

木门拉开一条缝,门后是0123的眼睛。

神父站在昏暗里,0123翘腿坐在窗边。

“你早就猜到我要来。”

少年眯了眯眼,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明知道不是我。”

0123望着他笑而不语。

“昨天晚上,那小子被杀的时候,你和我在一起。”

神父倏然抬头,盯着0123的脸——

——时间倒流至近两小时前,神父与卢卡斯走入主殿。

两人在圆桌边坐下,老奴蹒跚而来,端上几盘简餐。当时神父饿极了,没有挑剔,抓着三明治便开始狼吞虎咽。

与他相比,卢卡斯显得心事重重,只是静静坐在一旁,搅动牛奶表面结的那层光滑奶皮。

“吃啊,愣什么?”

卢卡斯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神父微顿,转而冷笑:“你不会在想那小子的话吧。”

卢卡斯被说中心头事,质问道:“下午在后院,我叫你等我一起去木屋,你却违背约定,提前进入。足足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你是不是背着我藏了什么重要线索?”

神父讥道:“是你自己迟到。我说,你也太容易被人挑唆了。”

“那么,怎么解释我没有任何线索?”

“我说过,未到时候。”

“什么时候?”卢卡斯怒道,“到我被杀死的时候吗?”

他骤然起身离桌,朝大门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迷雾里,神父料想,他多半是去重新检查木屋的线索与道具。“炽之刀”对自己没掌握任何线索感到惶恐,他总是很焦虑。

圆桌会议时,神父没有提及这段争吵,因为这很容易被视为他杀害“炽之刀”的情感动机。

“0123,”当时神父只是坐在原地,烦躁不安地想,“那小子的眼神令人难受。”

简直像某种毒蛇,耐心地盘伏在草丛深处。

简餐份量不大,神父三口两口吃完了。但蛋黄酱激发了他的食欲,他希望得到更多的虚假的“甜”味信号来激活神经满足感。于是他起身,打开地图,绕了半天,找到厨房。

然而厨房里不仅有NPC老奴,还有0123。

0123那时正靠在碗柜边,陪老奴收捡餐盘。他笑盈盈站在风里,一老一少,画面和谐得像幅油画。他似乎在和老奴说什么,手亲昵地搭在它肩上。神父一进来,便戛然而止,少年含笑看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点危险的寒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神父问。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0123反问。

“我饿了,来找点吃的。”

“好巧,我也是。”

神父懒得和他打太极,走上前来,将盘子递给NPC。老奴为他装捡三明治时,0123就靠在墙上。

神父看了眼表,当时他并不知道游戏时间已被人篡改,真以为是晚上23点04分。

圆桌离厨房太远,神父不打算走回去,干脆拉出一张长凳,坐在厨房内的备餐桌前对付着吃。

时针“啪嗒”、“啪嗒”地走,老奴又回去洗盘子。但那“叮叮咚咚”的声响愈发暴躁,好像那锅碗瓢盆得罪了他似的。

神父终于忍无可忍,不耐烦地回头——

“轰”一声巨响,天劈下惊雷。

惊雷伴着道刺目的闪电,如同雪亮刀锋划破黑暗。在那一瞬间的骤厉之中,神父惊恐地发现,老奴正站在他背后,阴恻恻地垂眼看他。

“喔,你快点吃。”0123从NPC背后闪出来,笑着揽了揽它佝偻的肩。这转移了老奴的注意力,0123的神情就像少年人趴在长辈身上撒娇。

“它……妈的,它在干嘛?”

“你的盘子。”0123解释,“快吃吧,再不还给它,它就要发火了。”

然而就在神父主动把银盘放在水池中时,系统播报响了起来。

“炽之刀”就在那时被杀害。

“我们可以相互作证——我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谁会信呢?”0123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向后歪头,脖颈修长,在月光下就像一只高贵的鹤,“NPC又不会说话。”

“我没有任何理由帮你作证,”0123终于直起身,带着点嘲讽道:“让你洗脱嫌疑,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就像现在。”他倦倦抬手,示意神父不要打断,“你开启了录音插件,想撬出我的话,由此洗脱嫌疑。但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胆小怕事,打架也不太在行,唯一的优势是积分多——官方道具‘屏蔽器’,一次性奢侈品,售价极高,却能有效防止被人下阴招。”

神父打开游戏面板,发现录音在进入0123房门后戛然而止。

“不如我给你一个建议。”

0123勾勾手,示意他上前。那副将一切玩弄于鼓掌的样子神秘而危险,全然不是白日里在旁人面前无害的伪装。然而神父无路可走,他只得听0123驱驰。他防备地走到少年面前,弯下腰,对方贴上了他的耳朵。

风沙沙吹过,0123的耳语便被掩盖。

然而他笑着缩回扶手椅中时,神父僵立原地,神色惊骇,如遭雷击。

——“所以神父不是凶手。”元白皱眉。

“那个‘卢卡斯’被杀害时,他确实和我在一起,不具备动手时间。”0123答。

“要这么说,你的嫌疑也被排除了。”

窗边,“Error”一直静静聆听少年的述说。直到这时,忽然偏了偏脸,似笑非笑地看了0123一眼。

“我知道你们一直怀疑我,”0123顿了顿,听出贺逐山话里别意,沉默片刻,抬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双眼,“但我说的都是实话。神父不会主动在圆桌会议上提起这件事,因为他知道我绝不会替他作证,那么我也不会主动向任何人讲,因为我不会让他洗净嫌疑。”

“凶手依旧藏在暗处,趁嫌疑不在自己身上,一定会想方设法抓紧‘坐实’其他玩家。接下来这个白天必然会发生很多事,栽赃、嫁祸……我们要自保,必须推神父出去挡刀。”

元白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0123是来投诚的。他本可以按下此事不表,继续保持中立,但他选择贺逐山,于是将神父毫不犹豫地出卖。

“你就这么信任我,认为我不是凶手?”贺逐山盯着他的脸,轻轻道:“我要是说,人确实是我杀的呢?”

0123摇了摇头。

贺逐山静静打量他,睫羽微垂,眼神克制,却藏不住内里锋芒。

目光便这么在0123身上剜了一圈,少年面无表情。

贺逐山这才转过脸,摆弄着桌上的小骰子,若无其事般挑起话题:“然后呢,你掐断了他的录音,然后他说什么?”

0123笑:“没说什么。随口糊弄几句,就打发他走了。”

“我知道了。明天不要单独行动。”

“神父会对你下手吗?”元白不无担忧。

“当然不会,”贺逐山笑笑,“现在他应该是最怕我死的人。”

元白思索片刻,终于反应过来:“那……那要留意他吗?他多半会栽赃你。”

贺逐山没有说话,骰子“哒”一声轻轻落在桌上,人抬眼盯住了0123。

0123心领神会:“我去。我会看着他。”

贺逐山点点头,客套两句便请他离开。

0123出门后,他重新捡起那枚骰子,在桌上来去地滚。

“明天别再跟丢了,”他淡淡提点元白,“盯紧0123。”

“为什么?盯紧他做什么?”元白一头雾水。

“别让他和神父独处。”阿尔文终于开口,替已快要不耐烦的贺逐山教训孩子:“别让他杀了神父。”

元白一怔,随即感到背后发寒:“他……他会吗?他杀神父……是为了栽赃你?你还是不信任他。为什么?”

贺逐山不作答,只把骰子握在手里,慢条斯理起身:“不为什么,一种习惯。你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我。”

两人回到房间,阿尔文把自己枕头抱来。

贺逐山明知故问:“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秩序官长手一伸,将人捞到怀里捉住,便在被子里胡闹了一会儿,直到贺逐山连连求饶。

屋子里终于暖和了,贺逐山迷糊地想。夜里寒意依旧丝丝缕缕从窗洞钻进来,吹得天地啸啸作响。但他爱人的后背宽阔有力,似乎只要他在,他就会把所有风霜雨雪一一挡下。

“睡吧。”

他听见阿尔文在他耳边低声哄道。

贺逐山枕在他手臂上,阿尔文便用另一只手替他掖紧被子,转而又搭在他侧脸上,有一下没一下抚他的鬓。

摸着摸着,掌渐渐下滑,拢在犹有热意、滚着几颗汗珠的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明是他要人睡,现在却又坏心眼地来折腾贺逐山。

贺逐山闭眼受着,阿尔文便毫无睡意,凑过去,顺着眼窝、睫毛、鼻梁、嘴角,一点点吻下来。

吻最后落在锁骨上,贺逐山苍白的皮肤终于被吻得漫上粉色。

他没躲,也没制止秩序官,乖乖任人做标记。

可惜是假的,贺逐山不无遗憾地想,他更希望阿尔文在真实世界里吻他。

正当秩序官吹灭了灯,搂着人准备入睡时,贺逐山忽然睁眼,他感受到了信号波动。

这是林河与他的约定,林河会通过修改终端代码,用最小字节向副本内传递信息。

但这是万不得已的行为,因为修改代码很容易被监管系统察觉。

贺逐山沉默须臾,打开游戏面板。

面板下方,游戏时正在静静流逝,电子数字不断翻动,一切如常。但下一秒,那数字闪烁起来,不断变换,按某种既定密码表规律发出信号。

贺逐山将所有数字记在心里,换算片刻,在阿尔文掌心写字。

一共两条密文。

“有异”和“不能死”。

“有异”好理解,多半是指副本有异。秦御与林河不了解游戏进度,只能在浩瀚繁复的代码之海中找蛛丝马迹,也许哪条指令的异常运行,让林河察觉了副本的异常——这异常可能是指被篡改的“游戏时”,也可能是别的还未露于海面的什么。不过可以推测,篡改人是个中高手,黑客能力之强,甚至没有引发系统警惕。

但至于“不能死”……

秦探长抓了把头发,眼神阴戾地窝进沙发里。

“‘炽之刀’,真名‘陶一’,智能汽车公司工程部员工。一小时前尸体在汇金大楼西南侧被发现,死因是高空坠落导致的脊柱受损,以及惨不忍睹的后脑撞击伤。监控显示,一名仿生人曾随同他进入汇金大楼,并破坏顶层楼梯间摄像头。但棘手的是,这仿生人早在三年前就被登记为报废品,丢入小布鲁克林区垃圾场。”

“一个好消息——Ghost就躺在这儿,不会有仿生人窜出来谋害他。”林河耸肩,瞥了眼降温舱里的贺逐山。

“重点不是这个。”秦御暴躁。

“报废品仿生人的程序运转会被强制停止——就像你在电脑上,用程序管理器强行关闭无反应的软件一样。程序停止运转后,仿生人就会彻底脱离公司控制,变为废铜烂铁,不再有人问津。”

“陶一自己有仿生人,案发时那4代仿生人正替他去取刚熨烫好的西服外套。如果是公司想要杀害陶一,像之前对付崔一样,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凶手另有其人。”

“以及,根据系统通报,‘炽之刀’应当是他们这个副本内首个死亡玩家。他的账号被标红,列入待注销名单,排在第217位。”

“但账号数据消失了。”

秦御拉动论坛面板,利用管理员权限点入代码库后,“炽之刀”的程序体弹出一连串格式化错误。

“……谁提前删除了‘炽之刀’的账号?”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84废土(6)

◎【玩家[骆驼]被杀。】◎

第二日,十名玩家共分成三组行动。阿尔文、贺逐山与病人汉斯一组;女孩诺亚、格林、波斯豹一组;元白、0123及神父、修女莉莉一组;修女莉莉是个胆小的玩家,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邀请来参加表演赛。

病人汉斯年纪偏大,据他自己说,下个月就满四十了。“我其实不在乎输赢,”他百无聊赖地闲扯道,“唉,等你长到我这么大,你就会发现,这日子真是无聊透了,一年365天,天天都一样,吃饭睡觉,活着还是死了,真没什么差别。”

他系上围巾,戴上帽子,跟在贺逐山身后絮叨。

这天是个阴天,乌云密布,将太阳遮挡严实。坐落在山腰上的教堂周近便十分寒冷,众人纷纷在休息室翻箱倒柜,寻来厚衣服披上。

三人绕到教堂后殿,祭坛、大厅、尖拱、钟塔。石雕华美、顶天立地,唱诗堂被十数根白烛环绕,耶稣略略蜷缩身体,横卧在圣母怀中,神像坐落在那一束束微薄的日光里,被彩色的雾笼罩。

汉斯在讲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跪到软凳上。他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默声祷告。

“你信教?”阿尔文扬了扬眉。

“不信啊。”汉斯笑着说,“不过敬拜总是好事。举头三尺有神明,积德。”

然而不等他起身,这一行径触发了某个线索。昏暗光影里,“神父”面容不清,站在讲台边,弯腰轻点前来祷告的人的额头。他身边跟着个瘦弱的孩子,看打扮,应该是辅祭员。

“是辅祭儿童吗?嗯,是的。”汉斯咂巴着嘴道,“大多是小孩子。你看没看过老电影?在那里面,神父总是恋童,喜欢猥亵小男孩,那些男孩多半由神父养大,在教堂里担任辅祭……反宗教的片子经常拍这些故事。”

贺逐山的视线便在那孩子身上顿一顿。

看不清脸,想来是系统刻意模糊了关键信息。只知那小家伙穿着件雪白的长袍,露出红色内衣领口,一头柔软栗发蓬在耳后,正托着个银盘,趁神父不注意,扭头朝玻璃窗外看。

天边惊起一伙白鸽,正扑棱棱地飞向塔尖。男孩看痴了,顾不上替神父往圣杯里添净水。神父似乎莞尔,踩了他一脚,男孩赶紧回神,缩着脑袋吐了吐舌。

投影散去,人物消失。教堂里又是一片沉寂,死水似的,再无声音。

殿内的地面上铺满石砖,上面刻有铭文。是墓碑,这说明教堂下方安息着不少魂灵,他们在神的庇佑下安然长眠。这些人的名字大多很复杂,中间往往夹有教名,洋洋洒洒一长串,刻在大理石上,被岁月斑驳得模糊不堪。

贺逐山落在后面,慢悠悠边走边读。

汉斯还在想那个线索,自言自语般问:“辅祭……为什么会有个辅祭呢?那小男孩是谁,玩家里好像没人分到这个角色。难道是那个0123?他的身份还是未知……哎,你觉得呢?”

军官正站在斜斜的昏光里,眼睛一垂,像被困在壁龛内的神明。

他闻言抬头,拢紧大衣,挡去呼啸的风:“觉得不出来。谁知道呢。你有什么昨天的线索要和我分享吗?”

汉斯并不在乎输赢,也不害怕生死。对他来说,游戏无非是打发时间的玩物。账号被注销,就再买一个继续混日子,因此相当混邪,不防备任何人。

“没什么有用的,就知道我是个B国士兵,因为受伤被修女收留,写了本日记,里面说,修女人很好,这里是两国交战的前线,总被炮火袭击,不远处渡河的桥被修了又炸,炸了又修,人心惶惶,都担心炸弹下一秒就落到自己头上,跑的跑散的散,只有这两个修女留在教堂,照顾病人,事事亲为。”

然后说了些别的无关紧要的事。

阿尔文站在不远处垂眼凝视一樽纯白天使像。头戴花环的小天使被翅膀拢着,羽毛根根分明,面容灵动,神色天真。他忽想起小时候,仿生人忒弥斯会戴一根纯银脚链,也坠着类似的一个天使,走起路来“叮铃”作响。

“修女为什么不走呢。”贺逐山思索片刻,忽然发问。

“啊?”汉斯一愣,“为什么要走?”

对方只是摇头。

后殿不再有别的什么线索,三人转了转,推门出去,在石子小路上遇到格林、女孩诺亚和波斯豹。

波斯豹个头很高,裹着件黑色修女袍,走在浓雾里,简直像鬼影乱转。昨日汉斯是和诺亚一起行动的,相处得还不错,擦肩而过时便打了个招呼。

“没什么发现,”诺亚笑着摆手,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倒是房间里的机关把这家伙吓一跳——”

她指着格林,格林缩缩脖子,小心看了贺逐山一眼,又谨遵对方吩咐把视线挪开。

“哦?你们遇到了密室吗?”

“差不多吧,花了些心思破解。”诺亚说,“奖励是个和女孩有关的布条,用血写的,‘RUN’,不知道什么意思,没头没尾。”

她从斗篷里抽出那枚道具,黄白的破布上,鲜红字迹歪歪扭扭,极可怖地汇成单词。

贺逐山忽然开口:“不是简单的布。”他眯了眯眼,“是绷带。”

是元白的角色病人本身上的绷带。

诺亚眨眨眼:“哦?是本在暗示诺亚逃跑吗?”

众人都一头雾水,却见“Error”蓦然勾了勾嘴角,莞尔一笑。他笑起来太好看。

教堂几乎被走遍了,汉斯四处乱转时,却偶然发现了一处坍塌破败的简陋马厩。它就藏在石墙背后,因杂草丛生,又高又密,被挡得严实,昨日才无人踏足。

苍蝇飞舞的草料中有一摊血,污水横流,烂泥乌得发臭。而在满地狼藉中,藏有未朽的马蹄铁、鎏银马蹬、以及一副相连的半圆型衔铁环,都是被人遗忘的马具,和昨日格林发现的小战马木雕身上所负一模一样。

“所以那是军官的马?再没有人会骑马了。”

太阳落山,天立刻灰扑扑一片,山林成影,寒鸦哀鸣。

眼瞧要下大雪,三人往主殿走,准备提前休息,汉斯在前,阿尔文、贺逐山在后。秩序官便趁人不备,伸手替贺逐山拢了拢大衣,同时在他耳边轻声低问。

“嗯,那木雕是军官做的,送给男孩,我猜是个礼物。”

“这样的人,会是凶手吗?”秩序官笑了笑。

贺逐山说:“当然不是。其实那字条就能洗清你的嫌疑,你还没想明白吗?”

阿尔文顿了顿,抬手在他鼻梁上轻轻一刮。

论武力,他或许能压贺逐山一头,但论机敏,他是万万比不上的。贺逐山到底遗传了父母的好基因,他还记得对方年幼时,孤零零窝在沙发里打“巴别塔”,一个下午就能蹿上几十层。

“笨死了。”对方数落,“想知道?”

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阿尔文便被这一瞬的生动蛊惑,心甘情愿沉进去:“想。”

猫终于亮出报复的爪:“你也亲我一下。”

雪飘下来,俊俏的军官笑着仰头等他来吻。

于是阿尔文莞尔,不舍得闭眼,揽他的腰,在云破月出的一瞬亲吻贺逐山。

这吻无休无止,像是要把人彻底染上自己的味道。于是风雪交加,彼此之间的怀抱却纠缠得热烈滚烫。

秩序官的吻总是看似柔软克制、温和有礼,其实又强势又偏执,霸道得把人圈在身边。他看上什么是绝不会松手的,每一次,贺逐山沦陷在对方吻里时都会这么想。

这个人太擅长诱捕猎物,擅长布下天罗地网,从而使他无处可逃。

从一开始,每一次相逢,每一次肌肤触碰,每一句话,都处心积虑,又绝对真挚。

该死的伪君子。

贺逐山人如冰雪,孤高冷清,此时此刻,唇与颊却被他吻得发红。于是大雪纷纷扬扬,阿尔文觉得盛景莫过于此。吻毕,笑着用指腹擦去他嘴角粘稠的水色,又细细舐净自己的指背。

他就这么盯着贺逐山的眼睛,同时轻笑着低声问:“唔……还要吗?”

贺逐山:“……”

阿尔文最后也没能得到对方的解答,因为那人脸倏然一红,炸着毛气鼓鼓走远了。

汉斯回到教堂,推开主殿之后厨房的门,在桌边坐下,伸长了腿,瑟瑟发抖地裹紧一条羊毛毯。

老奴正抱着一捧木柴进来,要给壁炉添火。可惜那柴被雪洇了,湿漉漉的,无论如何也烧不起来。

汉斯见状,就问老奴要了把斧头。

“你们都没烧过火吧?”他哈哈大笑,“这种湿柴火,烤不干,得劈成细条慢慢烧。”

木墩在门外,贺逐山比了个眼神,阿尔文便会意地跟上去,靠在门边,抱臂静静垂眼,看似观雪,实则盯着汉斯在雪里劈柴,防止他突遭什么不测暗算。

他干活很快,片刻后,便将细条柴火搬进屋内,蹲在壁炉用一根铁棍不断捣弄,“噼啪”几声后,火终于烧起来,并且越来越旺。

“真冷啊,”屋里已经红彤彤的发暖了,大火照得墙上全是器物虚影,汉斯却还在呵手说,两掌冻得通红,同时抱怨道:“怎么越来越冷?”

阿尔文顺手多倒了杯热茶递去,他接过,不顾烫,狼吞虎咽喝下去。

三人便这么在室内静静地等,汉斯走来走去,坐立不安,一会儿倒热茶,一会儿裹着毛毯发抖。最后起身,站到壁炉前,久久凝视窗外雪夜,若有所思。

脚步声渐近,不断传来主殿门被推开的响动。

贺逐山放下茶杯:“走吧,人应该到齐了。”

阿尔文点头,喊了汉斯一声,让他跟上。但汉斯依旧抱着茶杯,站在壁炉前一动不动。

他皱眉,转身回去拍汉斯肩膀。然而那身体已经冰冷僵硬,被他轻轻一碰,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那一瞬狂风骤起,吹破木窗,雪呼啸着杀进来,立刻卷得锅碗瓢盆叮咣作响。白霜铺天盖地,立刻覆在汉斯的卷发、胡须以及镜片上,他面色苍白,血管发青,瞳孔骤缩,眼底写满深深的恐惧。

是被活活冻死的。

系统提示在那瞬间响起:

【玩家[骆驼]被杀。】

这回连贺逐山脸上都流露出稍许惊惧——没有人接近汉斯,但他却这么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一时间,多少念头千回百转,但贺逐山迅速反应过来,果断对阿尔文吩咐:“你先走,去拖住其他人,尤其是神父,我把他的尸体搬到别处——”

话音未落,厨房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神父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望着贺逐山。他眼底浮出一点残忍的、狡猾的、得逞的笑意。

“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元白站在神父身后,面色凝重,微不可察地对贺逐山摇头。

作者有话说:

本来应该还有一更,但写着写着忽然发现今天七月十四(

胆小如我觉得还是别大半夜杀来杀去装神弄鬼了,不太吉利

还有一更明天补吧,大家早睡,晚安

85废土(7)

◎“我现在想,觉得被你关进去,每天就等着你来赏脸看我,只要讨你欢心,哄你高兴,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唔,好像也挺好的。”◎

“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注射剂针口,没有眼结合膜下出血,没有肿胀面部或发绀……唯一不能排除的死法是中毒。”

汉斯的尸体被平放在祭坛上方,一旁,波斯豹摘下手套,对众人平静道。

汉斯死了,但他死得太蹊跷。根据0123头一天晚上的说法,“魔鬼”有实体,手持镰刀,见人就砍,此时汉斯身上却没有遭武器击打的痕迹。甚至没有外伤。

“死法已经不重要了,”神父说,“我只知道,汉斯死时,只有他们两个在身边。只有他们有动手杀人的条件。”

贺逐山没有反驳。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无论如何,他也没法为自己开脱。

但是太巧了。

他转了转手里茶杯,不动声色地想——时间上太巧了。只要再多一分钟,不,甚至半分钟,他就有把握将汉斯的尸体做好处理,并且伪造不在场证明,避免现在这个棘手的局面出现。

但几乎在统播报刚刚结束的瞬间,神父就一脚踹开了门。

一点星芒忽引起了贺逐山注意,他抬眸,发现神父胸前的十字架正在反射粼粼月光。

他顿了顿,视线不着痕迹游到元白身上。元白脖子上赫然也挂着这么个物件,十字架,小巧精致。

是巧合吗?不会是巧合。游戏引擎是一套相当严谨的复杂程序,从不设置偶然。

他正出神,这眼神却叫元白误会了。元白开口打圆场:“那怎么办呢?已经缴了他的枪……”

“杀了他。”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声线甜美,带着点惶恐般的颤抖,内容却让人感到残忍。

“杀了他,让他出局。否则只要他还在游戏里,就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威胁。你们不怕夜里睡觉时,有人提刀找上门来么。”

说话的是那个最胆小的女孩,游戏ID“挽茶”,身份角色“修女莉莉”。

“不行,”波斯豹立刻否决,“没有证据,怎么能随便杀人?谁知道‘魔鬼阵营’到底有多少人?事实上,活着的好人玩家越少,他们就越方便下手。说起来……互相怀疑猜忌、互相栽赃,玩家开始内讧,从而借刀杀人,反而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

她若有所思,莉莉却面无表情:“照你这么说,谁都不能死。可你还记得魔鬼阵营的获胜方式是什么吗?‘隐藏到最后。’我很难不怀疑你们是在互相包庇。”

她立刻反咬波斯豹。

波斯豹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是惊异。思索片刻,她抱臂而立,不再说话,像是想要避开莉莉锋芒,以免引火烧身。

“这样吧。”Error忽然开口。

不知为何,此时他是众矢之的,可他懒洋洋靠在椅上,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令人觉得仿佛他才是掌握全局的那一个。

便见这军官抬手,把茶杯倒扣在桌上,指尖沾了点茶水,一边漫不经心在桌上乱画,一边说:“又不想我死,又怕我杀人,不如把我关起来,省得你们睡不好觉。”

“我记得神父说,圣器室下面还有个地下室,相当隐蔽,我看那儿就不错。关我一天,直到下一个零点。看看下一个零点到来时会发生些什么……孰是孰非不就很清楚了么。”

女孩诺亚笑嘻嘻地问:“可是谁负责看守你呢?被你杀了怎么办?”

“不用看守,两道大门都从外侧上锁,再用石块顶住。我出不来。”

“假如没人去放你出来,你怎么办?”格林呆呆地问。

“那不是再好不过么。”贺逐山哂笑着答。

格林的小脑瓜呆滞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其实无论“Error”是好是坏,只要一直被关在地下室里,不出意外,他就能一直活着。而这一游戏副本获胜的第一前提,归根结底,就是“活着”,至于什么教堂血案的真相,反倒可以放在后面再去考虑。

“那……那他呢?”格林又看向阿尔文。

谬一直站在Error身后,像他最忠诚的守卫者。

男人闻言莞尔一笑,俯身将Error圈在怀里。

“他去哪,我去哪。”谬淡淡道。

*

地下室伸手不见五指,其中两个角落堆满了破布与干草,地缝洇黑,似乎曾有成团斑驳血迹糊在其上。阿尔文将搬来的被褥置在另一角,点了盏油灯,吊在凹凸不平的石墙壁上,寒风絮絮,把那烛芯吹得明明灭灭。

他靠墙而坐,贺逐山倚在他身上。但倚着倚着便往下滑,最后干脆枕在他腿上了。阿尔文便垂眼轻轻抚他黑发,然后是额头,一遍遍,安静看着贺逐山把玩那把非法带进副本的小刀。

他边玩边思索,在心里做仔细的打算,不一会儿便觉得倦,闭眼睡在阿尔文怀里。

深夜风雪更甚,石室里寒意砭骨,阿尔文将他抱起来,搂在胸膛前,又拢紧被子,让这小猫抓着他衣角安心睡。

贺逐山醒来时,阿尔文还照原样坐在那儿。

“几点了?”

“不知道。”

“再睡一会儿吗?”他低下头,在贺逐山肩窝处啄了一口。

猫呆了片刻,终于完全醒过来:“我枕得你不麻吗?”

阿尔文笑而不答,凑近了又吻他。

贺逐山打开游戏面板,见已是早上十点多钟,只是地下室不见天日,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发觉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废土之下”导致的身体消耗了,或者说,他越来越习惯这种意识上载的游戏方式。刚开始接入虚拟世界时肢体的种种僵硬、不听大脑指挥,此时已荡然无存。

“你没睡吗?”

“没睡。”

“那你在做什么?”

“看你。”

秩序官琥珀色的眼睛里浮出笑意,带着点促狭,每次见他这副神色,贺逐山就知道他心里多半又飘上了什么坏心思。

他眯起眼:“看我干嘛,看不够?”

对方乖乖摇头,盯着他:“看不够的。”

地下室没有食物,“关禁闭”前,阿尔文捎带了两块饼。现在他将那饼撕成小碎,一口一口塞到贺逐山嘴里。猫很挑剔,本对这种干巴巴的聊以充饥之食毫无兴趣,但看在是某人喂的份上,也就算了。

阿尔文说:“你还没告诉我,诺亚找到的布条为什么能洗清军官的嫌疑。”

“那布条是本写的,对吧,你还记得本吗?”

本是元白的角色,阿尔文点头。

“他的眼睛被人挖了、耳朵被人割了,舌头也被切掉,所以能传递的信息应当非常有限。”

贺逐山咀嚼着饼,略略提点。片刻后,秩序官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他道,“0123曾听见神父说,本在教堂里住了很久,是病人里待得最久的那一个。所以很大概率,在军官闯入教堂前,本就已经重伤在床,躺在三楼,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语。所以很有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军官的到来,不知道教堂里多了什么人,那么他写血书让诺亚逃跑,也不是针对军官而言的……让他感到害怕的另有其人。”

“嗯,这个人多半来自教堂内部。”

贺逐山依旧枕着他的腿,仰头和他说话。那双向来冷淡的狭长眼睛微微弯起,里头满是旁人不能得见的放松与惬意。

阿尔文看了他片刻:“教堂血案,你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猫欲擒故纵地皱了皱眉头:“唔……差不多吧。有些推断还差几个关键证据才能被证实,不过我想不会有错。”

猫总是克制、内敛、冷漠,只在这时,在唯一的家人面前,会不经意流露出稍许幼时的机灵与顽皮,狡黠又得意,好像一只养不熟的野猫,却主动为你捕住蝴蝶,叼到你面前等你摸摸他的下巴。

于是阿尔文没有忍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今晚会有人死吗?”

“你觉得呢?”贺逐山眯了眯眼,状似享受。

“如果有人想嫁祸你,坐实你是凶手,那么今晚应当是个平安夜。但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做。”

“‘他们’?”贺逐山挑眉。

阿尔文“唔”了一声,低头吻他的眼睛:“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么。”

又舔了舔了贺逐山的齿尖。

“今晚将是一个腥风血雨之夜……”

阿尔文的吻很深,他仗着贺逐山无处可逃,此地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便胡乱把他的猫亲得不由喘息,身上发热。贺逐山只得任由这人的手顺着肩窝游走,激起一阵敏感的痒意,不由打了个抖,挣脱出去哑声说:“他们一定会杀人。其中一个被害者是波斯豹,另一个多半是诺亚。”

“不出意外,‘魔鬼阵营’应当有3人,总共11人,这个比例是符合游戏平衡的。神父、0123、修女莉莉,他们三人应该从第一天开始就定下了计划,卢卡斯是莉莉杀害的。”

“第一天晚上,他们没有杀人,0123故意拖延时间,并且编造了所谓遇到魔鬼的谎话,让神父跳出来怀疑自己。这样一来,他们互相指认,其他玩家会下意识将他们分作两个不同阵营,等到了游戏后期,即使有一方身份暴露,另一方反而能因此被视作‘好人’,从而尽可能留存到最后。”

“那天晚上0123没有说假话,0123和神父应该确实在厨房见面了,神父也确实去0123房间找了他,但这都是演戏。0123所谓的投诚,一来可以在我们面前洗清自己和神父的嫌疑,二来再次加深了他与神父不合的印象,可谓一箭双雕,确实是一步好棋。”

“我让元白盯着0123,并不是害怕0123杀害神父栽赃我,而是想给他找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安生待着——他们那组四个人,除元白外都是杀手,可谓群狼环伺,但我赌他们不会朝元白下手,因为他们得保证0123从头到尾一干二净,不能让他有任何嫌疑。”

“直到今晚汉斯死前,我都秉信这套推论,认为它大概率不会出错……但汉斯的死在我意料之外,我以为他们会向诺亚下手,这让我感到疑惑。”

“所以我重新审视了这套理论,发现有几个无法解释的疑点。”

“第一,能力。根据游戏提示,‘魔鬼’应当具备某种特殊能力用以杀人,这个能力是什么?有限制吗?会有怎样的增益,如何确保它不会破坏游戏平衡?”

“第二,汉斯是怎么死的。假设这个能力能够使‘魔鬼’远程杀害玩家,为什么选择汉斯?对方是想嫁祸我吗,嫁祸我的理由又是什么?”

“第三,‘挽茶’——也就是修女莉莉,刚刚突然教唆众人联合起来将我处死,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担心你我二人对他们产生武力上的威胁,这种煽动性任务完全可以交给神父,反正他和我也一直保持某种对立关系……但今晚她却突然跳出来发声,直接引起了波斯豹的警惕和怀疑,对他们来说,这应该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还有最后,就是0123的未知身份。假设教堂血案和我推断的一样,凶手是神父、修女,还有0123,那么0123在整个故事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贺逐山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死活说不上来。

好像某个念头被悄无声息地植入在脑海深处,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影响着他的所有推断。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拔除。

“所以只能等今晚,通过观察凶手的选择来倒推其动机。”

——今晚对方一定会动手,是因为这游戏玩到现在,已经是个死局。

根据游戏规则,好人阵营需要找出魔鬼并将其击杀,魔鬼阵营则需要“隐藏到最后”。但随着玩家数量的不断减少,好人被杀害的几率越来越高,魔鬼阵营获胜的可能性也就越来越高。游戏获胜方会获得惊人的奖励,其中有一条,是平分所有参赛玩家的积分与游戏内私人财产,若某一副本内没有获胜方,则积分充公。

所以,在这种囚徒博弈中,一旦好人方认为自己得胜的概率已经下降到某个临界值,他们一定会保证剩余的所有玩家,不分好坏,一起同归于尽,从而达到无人获利的死局。

这个临界值已经不远了。为了在最后的大战中取得胜利,魔鬼阵营一定会速战速决,在还有机会翻盘的时候把玩家数量压到最小。

“所以,只有这里是最安全的哦。只有我,和你。”

猫又躺回主人膝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一抬眼,见对方笑盈盈看他。

“说了这么多,你不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吧。”

阿尔文还是笑。

他笑得人有些恼火,贺逐山用刀尖撩他的下巴,稍不小心就会划出条血口,但对方不躲。

“在想什么?”

“你猜?”

“谁知道。”

“在想,有一天,在提坦学院的钟楼上,你说要把我带到地下城的无人区去,找个私牢锁起来。”

阿尔文抓住他的手腕,顺下去缴了他的刀。那刀尖轻轻一转,挑下贺逐山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子“啪哒”一下掉在地上,顺着石面滚出去老远。

故意划破虎口,落下两滴血在贺逐山脸上。

然后伸手把血抹开,像在人眼下烙上标记似的。

“我现在想,觉得被你关进去,每天就等着你来赏脸看我,只要讨你欢心,哄你高兴,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唔,好像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个补更,以我的手速,应该是补不上了。

咕了,咕咕咕咕

86废土(8)

◎“w”◎

阿尔文一手搭在贺逐山脸上,一手拦腰将人扣在怀里,贺逐山的视野便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只能望见秩序官宽阔的肩与胸膛,和一双盛满情爱的柔和的眼睛。

贺逐山怔了片刻。

“怎么了?”阿尔文伸手揉贺逐山的耳垂。

这是秩序官的小习惯,他本人都没注意到。阿尔文话少,只在与贺逐山亲昵时,会偶尔冒出三两句调情之语。他最喜欢的事,是不自觉凑过去与人亲亲抱抱,捏他的耳朵蹭他的脸,将他整个团一团塞到怀里,每时每刻都不能分开似的。

贺逐山闻言摇头。

阿尔文垂了垂眼,俯身在他颊侧拱来拱去、轻轻摩挲。

于是忽听见发间传来一句发闷的话:“我想你。”

阿尔文笑了:“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不一样的。”贺逐山稍推开他,认真看他的眼睛:“游戏是游戏……在这里,你始终是假的。”

他扣手在阿尔文脸上,盖住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再逼真,再浓烈的爱意,也只是系统建模的伪造。

只要在这里,就不会是真的。

石室里静了一会儿,只有起伏的呼吸声。

阿尔文沉默片刻,忽一把将他抱起来。贺逐山猝不及防,跪坐在对方腿上。男人朗健的手臂环绕他的腰与肩,一用力,便像抱小孩子似的把他整个紧紧抱进怀里。

他不回答,只是嗅着贺逐山身上气息。

秩序官的手掌温热,埋在贺逐山颈窝的呼吸也温热。

“但我永远爱你。”忽然,他轻声说,“……即使变成程序,保护你也会是我的最高指令。”

阿尔文笑了笑,在贺逐山侧脸上轻啄一口。

贺逐山沉默片刻,把下巴搁在对方肩头,像一只警惕的猫,在主人面前敞开肚皮,不大情愿地撒娇般表达依赖。他人长得高,浑身肌肉削薄有力,抱起来很费劲,阿尔文却固执地保持这个姿势,一遍遍揉他的脑袋、抚摸他的背。

“变成程序哪还会记得我,”贺逐山说,“到时我就不要你了,省得看着眼烦。”

“这么薄情啊。”阿尔文挑眉,又亲他一口:“好吧,谁让我宝贝你呢,你说了算。”

贺逐山靠在阿尔文怀里,把玩他的头发。

这人栗色的发尾很软,像某种猎犬柔软蓬松的毛,缠在指上,弯弯转转,就是可惜长度尚不够编成小辫。

“烟瘾犯了。”

“还抽啊,肺不要了?”

“这是游戏,你怕什么……太无聊了,什么时候才到晚上?”

“哦?”阿尔文歪头,闻言饶有趣味地笑:“你都这么说了,那不如做点有趣的事。”

贺逐山正在犯困,懒洋洋的,没反应过来,突遭偷袭。

——————此处有一只河蟹爬过——————

“怎么不继续?”他顺势铐住阿尔文,对方并不挣扎,伸手替他整理领口。

“舍不得。你说的,这里是假的,我想要真的你。”

说着又来亲他,贺逐山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仰脸让他亲。小狗么,无论如何也亲不够主人的。

“阿尔文,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快点把这游戏结束,我就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