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想想又补充:“唔,买上三天的菜,可以三天不出门,你想怎么胡闹都行。”

“你有那么厉害?”

“你可以试试。”

两人又黏黏糊糊说了几句话,贺逐山想替他把那手铐摘掉,四处却没寻见钥匙。他“啧”了一声,一边暗自懊恼,一边道:“莫名其妙,这哪来的一根链子?”

正说着,随手拉扯两下,铁链发出“咔啦”的声响,然而下一秒,天地骤暗,一个关键线索被意外触发。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四周响起,贺逐山分辨须臾,发现那是铁镐捶打石板的声音。他一怔,陡然想起圣殿之中,地面上那些神圣的、刻满教士名姓生平的大理石墓碑。

一个身影正在黑暗中近乎疯狂地挖凿,忽然,他猛抬起头。

一人提灯从雾里走来,和他撞面,大叫一声,呼天喊地。

他立刻扑上去与对方搏斗,系统模糊了此人面容。而他身材魁梧有力、高大矫健,很快,就以迅雷之势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狠狠捅穿对方胸膛。

血液飞溅。

“军用匕首。”阿尔文说。

男子大喘着气蹲下,在尸体身上摸摸索索。片刻后,他停下来,用力一拽。

一根十字架项链正在他指间熠熠生辉。

贺逐山瞳孔骤缩,那一瞬,他先前所有假设都被推翻。

“他是……”

话未说完,场景突变。

一条晦暗黢黑的长廊忽然出现在眼前,“吱呀”一声,一个男孩睡眼惺忪地推门而出。他提着一挂马灯,一边揉眼,一边呼喊着谁的名字下楼而寻。然而,他刚走到某处,倏然停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怖的景象,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作惨白,下一秒,转头向反方向狂奔。

他边走边喊,踹开了许多扇门。一些人——绝大多数是教堂收留的、在战争中因遭炮火袭击缺胳膊断腿的附近居民。他们一头雾水跑出门来,不及反抗,就被那面色阴沉的男子或掐颈窒息而亡,或用随手捡来的纯银神像当头敲死。

“噗噗”的闷声接连不断,血肉飞溅,尸体成堆。男孩顾不上许多,一路逃到尽头,奋力敲击某一扇门,仿佛门后有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男人警惕地在远处停住了。

然而门开,一角黑色的衣摆在贺逐山眼前一闪而过。男孩眼前一亮,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向对方述说发生的惊人的一切,同时试图躲到来人背后。

但他忽然愣住了。

紧接着,男孩步步后退。

男人狞笑,一把揽抓住他。男孩奋力挣扎,张嘴咬男人的手臂。

男人毫不留情抽了他一耳光,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男孩昏了过去,睡衣衣领依旧雪白。

画面最后,一个物件从男孩领口划出。

那是一条精美绝伦的十字架项链。

世界转而阒寂,但黑暗并未褪去。约莫一分钟后,又有声音渐起。

这一回,声音的来向很明确,两人默然后退,一阵野兽般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便在方才两人所在的角落沉重响起。

其间杂有少年的呜咽、尖叫和痛哭求饶,其之意味令人不忍卒听。但很快,这些哭声都被什么物件堵住,只剩令人沉默的、残忍的、锁链被拉扯的动静,以及一件丢在一旁的、被玷污的雪白的辅祭袍。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投影散去时,贺逐山垂眼。

“我的脑海里被植入了一个暗示——即主观认为故事中的杀人真凶就是‘魔鬼’。但其实从头到尾,系统都没有暗示过,这两者之间有任何联系……这完全是两个叠套的游戏规则,彼此并不相干。”

“系统从来没有明确‘魔鬼’的数量,为什么?这明明会影响到玩家对游戏局势的判定,会影响到游戏进程……”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植入这个逻辑的?”

——贺逐山想起元白递来的那张字条。

“凶手=叛徒=魔鬼?”

“凶手≥1”

阿尔文并没有说话,没人知道他在沉默间思虑什么。

“全错了,”贺逐山抬眼,“我们得立刻出去。”

“神父不是鬼,莉莉也不是,0123……总之鬼另有其人。”

“门是从外锁死的。”阿尔文说,“钥匙在……诺亚手上。”

贺逐山忽然一顿,站在原地屏气凝神。

“哒。”

“哒。”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在密闭的石道长梯间无限回响,一声叠一声,沉重而苍老,像什么东西拖着庞大的身体缓缓移动,一深一浅,规律非常。

很快,远处圣器室的第一扇门被人打开。来者站在门前,背后石壁烛火摇曳,光向前一铺,在地上拉出一团巨大的、怪兽般的黑影。

系统同样模糊了他的五官,不过,他手里好像拎着把黑伞。

石壁两侧的烛灯忽然全亮,这人蹒跚下行,一步一步,站在铁牢门之外。

他像是轻轻叹了口气,衣袍随动作轻轻颤抖。

“你是谁。”

贺逐山垂眼看他,居高临下,即便事态已超出自己的预料与掌握,也没有丝毫慌张。

“……我是谁?”对方喃喃,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是……程序吗?我做错了什么?”他怔怔望着地面上倒映的摇曳的火光,胡言乱语。

“程序?”贺逐山皱眉,“你在说什么?”

下一秒,“魔鬼”的身体陡然膨大!

血肉鼓胀起来,仿佛皮球,撑破衣衫,化作一团浓重的腥黑迷雾。雾在空气中升腾、旋转,填满了狭小地下室中的所有空间。伞则化作一把一米多长的锋利镰刀,寒光一闪,劈头朝贺逐山砍来。

雾气穿过牢门铁栏,向两人溢来,丝丝缕缕,仿若毒蛇。

贺逐山没有任何犹豫,反手拔出那把非法武器,匕首“当”一声,与刀锋相撞,两柄薄刃因角力在空中剧烈震荡。

远处,寒月高升,鸦鸣四起,钟响如潮——零点已到。

这是“鬼!”

“鬼”竟会出现在这里。

“鬼”的身体看似是雾,没有实体,但其所到之处,如若不慎沾染雾气,皮肤便会被烧灼得血红乌黑。

阿尔文第三次赤手挡下镰刀一击时,那镰刀刀身忽升腾起跳跃的烈焰,火势惊人,窜上衣袖,幸好贺逐山将他往后一拽,几下拍灭。

贺逐山忽然想起0123的话。

那天0123是最后一个离开休息室的。少年走下楼梯、到圆桌来时,对众人说他撞见了“魔鬼”。

“‘系统模糊了他的身体特征,你只能看到一团影子不断移动——’”

0123没有说谎。

烈焰不断爆起,火舌贪婪地吞噬空气。地下室里被烧得越来越热,越来越干。几乎要喘不上气了——

贺逐山的匕首穿透鬼的胸膛,但雾气只是如云般消散,下一秒,又缓缓凝聚。

“没用。”他抹了把汗,“在系统设定里,这个形态下的他多半是不死之身。”

鬼忽然出现在贺逐山眼前,瞪着一双空洞的眼。他神情古怪,像观察动物,幽幽地紧盯贺逐山。

“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总是在重复这句话。

“我哪知道?”

贺逐山淡淡,忽然向旁侧一闪,直奔向从外反锁的铁牢门。

“当——”

一声巨响,镰刀追着他的后背破空而来,自上而下挥砍,狠狠砸在石壁上,溅出一串火星,试图借此拦住贺逐山去路。

阿尔文抱住他向旁一滚,火焰撕裂了军装。紧接着,他又将贺逐山摁在胸前,堪堪避掉斜劈而过的刀锋,火星四溅,把秩序官少许栗发烧作黑灰。

热浪却将铁门融得发颤。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于是“当当”连响,又是数刀,镰刀接连砍下,两人不断躲避。

那热浪终于将铁门胀得紧绷,颤抖着仿佛就要融化。终于,“砰”一声锁芯炸开,门轰然倒下,阿尔文一把抓住人:“走!”

然而鬼忽然闪现在两人面前。

“去哪?陪我。”

“这里好冷。”

镰刀忽在空中划出千万柄分身,连接成影,一时烈焰滔天,无处可避!

鬼轻轻叹气,镰刀斩落。

阿尔文下意识将贺逐山抱进怀里,用身体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火苗要将二人吞噬时,那镰刀忽地悬停在半空。

刀身猛颤,鬼的身子也簌簌发抖。他颤栗着,像在极力克服什么不可违抗的指令,极艰难地憋出一句话:“退、退后……不要过来……”

然后倏然消散了。

黑暗中烛台“啪啦”落地,火烛在水面上雀跃片刻,便化作虚无。

黑夜寂寥,长风卷雪,丧钟已至,神殿里却人影空空,只有老奴拎着扫帚,不时一瘸一拐闪地出现在教堂某角。

圣器室的门又被锁上,仿佛那鬼影从未出现过。两人试图用匕首撬开门上的锁,但锁孔早已锈蚀,铁迹斑斑,刀尖只能刮下一层薄薄的屑。

直到门外响起搬动石块的动静。

格林只搬开一半石块,抹了把汗正要再搬,听见门后传来一句“退后”。

然后“轰”的一声,阿尔文一脚将门踹开,灰尘四起,格林咳嗽不止。

他还没反应过来,被贺逐山拎起来:“元白呢?”

“元……咳咳咳……”

元白正坐在天使喷泉旁惊魂未定。

池水结冰,石像倒塌,满地冰碴碎渣,一片狼藉。神父正倒在他面前,头朝下,鲜血染红了厚厚白雪。0123踢开神父的“尸体”,给元白披上外套。

“他死了吗?”元白打了个喷嚏。

“还没。”贺逐山收回手,神父还有微弱的鼻息。“怎么回事?”

“剩余的玩家不多,今天我们就没有分开行动。天黑了,大家就回到教堂主殿,但殿里忽然起了很大的雾,很浓、很黑,我们就走散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一直向前跑,从没跑过那么远,像进入了一个崭新的空间……直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神父就把我扑倒了。”

“这时雾气又忽然消散了。我一睁眼,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跑到门外的喷泉边。他用冰锥当作武器,试图把我刺死。幸好0123及时赶到,一棒子将他敲晕了。”

雪地里躺着根木棍,是厨房里的擀面杖。

贺逐山皱眉:“雾?起雾时是几点?”

“我不知道,没顾得上看时间……”

“是零点。”0123忽然说。

他望着贺逐山的眼睛:“我听到了钟响。我很确定是零点。”

“他还会再醒过来吗?”元白终于缓过气来,“草,要不是小爷——”

他想说幸好小爷曾经是个“技术”主播,一点三脚猫功夫还是有的,但又想起自己不能暴露White的身份,只得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要不是0123,我就交代在这儿了。他怎么敢的?这么自信一定能杀掉我?还是说,他有什么作为‘鬼’的buff加成?”

“他不一定是‘鬼’,”贺逐山顿了顿,“但他应该不会再醒过来了。”

0123闻言不语,静静看着雪地上鲜血蜿蜒。

“另外的人呢?”

87废土(9)

◎泛黄的纸页终于重见天日,故事的结尾徐徐到来。◎

格林从修女楼匆匆赶回主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修女莉莉正把刀抵在波斯豹的脖子上,威胁其余人不要靠近。

波斯豹身手很好,但身手再好,也快不过紧贴大动脉的刀锋。格林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什么,下意识去看Error的脸色,见对方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忽地又安下心来。

Error就是给人这种安全感——只要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必害怕。他一向不给人好脸色看,但总会一言不发地为你处理好一切……崔以前说,这叫做“刀子嘴豆腐心”。

“拿到了吗?”贺逐山余光瞥见他,对格林招了招手。

小机器人就屁颠颠快步跑过去,把修女房间五斗橱里的收养记录、账本、日记都交到贺逐山手里。他不明白Error为什么让他这么做,更不知道这些泛黄的纸页里究竟藏有什么重大线索。

修女莉莉的眼神却在一瞬间阴狠下来:“看来我们没必要兜圈子了。”

贺逐山置若罔闻,慢慢翻动日记。

波斯豹刷存在感:“喂喂喂,她都要杀我了,我拜托你,能不能分她一点眼神?”

贺逐山抬眼:“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鬼’?”

修女莉莉皱眉:“你说什么?”

贺逐山合上日记:“人确实是你害死的。本,诺亚,布兰特……但谁告诉你,故事情节里的杀人真凶,就一定是故事外游戏中的‘鬼’阵营玩家?”

元白怔了怔:“难道不是吗?”

阿尔文深深看他一眼:“系统没这么说过。”

“可是明明……”元白顿住了。

他猛然一颤,终于在对方平静的神色中意识到不对劲。

系统只在游戏刚开始时对整个游戏的玩法、规则、剧情设置进行过简略的介绍,现在回想那一番话,其实系统从未明确说明,玩家之间的阵营关系与玩家所扮演角色在故事情节中的好坏有关。是玩家自己想当然地这么认为……或者说,是在无形间被强行植入了这个念头。

这正是“废土之下”最可怕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废土箱”,就能窥知你脑海最深处的所有秘密……

通过几根电级线,就能操纵你的意识。

“你什么意思?”修女莉莉迟疑了。

“不如说说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修女就是教堂血案的真正凶手的?”

莉莉眉头紧锁,没有回答。

“是从这本日记开始吧。”贺逐山淡淡道,“你撕去了其中最关键的几页。我很好奇,那上面写着什么?”

格林这才发现日记被人动过手脚。

“多半是某种邪术——如果让我猜测的话。在旧世界,自中世纪开始,人类就从没停止过对各种怪力乱神的盲目崇拜。他们总是相信,年轻的少年少女的血肉能让人永葆青春。而出于对生老病死的无意义的畏惧,他们愿意为这种无稽之谈手染鲜血。”

诺亚说:“你的意思是,修女杀害了她们收养的孤儿。”

“收养记录上只有收养日期,和当时被收养人的年龄,而教堂内所有文件类线索道具,都未曾记载这些孩子长大后的具体去向。我想也没有人找到任何一封来自这些孩子的书信。”

“不过最有趣的事,收养记录,有一页被撕掉了。”

“断面有腐蚀卷曲的痕迹,有年头了,说明不是玩家造成的。修女试图删除谁的收养记录呢?”

元白被看得发懵:“啊?我吗?”

光粒汇聚,两面虚拟屏幕徐徐展开。其中播放的赫然是先前众人在三楼病房收集到的线索视频,以及圣殿内、地下室中与辅祭员有关的内容。

在病房内,本从梦魇中惊醒,女孩诺亚试图安慰他,他却惊恐无比地剧烈挣扎。直到修女——波斯豹所扮演的高个子修女走来,将手搭在本头顶,男孩才安静下来——

不,不是安静。

格林这才注意到,本闭上眼睛,脸上流露的神色并不安宁。

恰恰相反,他咬紧牙关,齿间发出“咯咯”的相互碰撞的声响,显然惊惧到了极点。

“他很害怕。”格林有些出神,他忽然为一个虚拟角色感到难过。

颈间的刀锋忽然一颤,紧接着,娇小的女孩稍稍松开波斯豹。

波斯豹几乎是在瞬间动作,一举挣开她的桎梏,转身便将小刀劈手夺下。但她的目光闪烁,眼神写满犹疑。

“安娜也参与了血案。”波斯豹皱眉。“我也是‘魔鬼’吗?但我也没有收到任何提示。”

“她也没有收到任何提示。”

“不,我收到了。”

贺逐山的皱眉几乎在一瞬间,微不可察,只有阿尔文注意到。

“和这把刀一起,刀柄上裹着鲜血写就的纸条。告诉我接下来的所有行动计划……我以为是同伴。”

“什么时候收到的?”阿尔文说。

“第二天晚上。‘炽之刀’死的那天。”莉莉答。

贺逐山接过小刀,反复打量。

他抬眼和阿尔文对视,眉毛微微一挑,阿尔文立刻知道,这把刀和贺逐山的匕首一样,不属于副本,是玩家私自携带的非法武器。

游戏之外,暗流涌动远比游戏本身更加诡异。

贺逐山没说什么,将刀放在桌上。

“你猜的没错,是一种献祭之术。”莉莉笑了笑,“似乎是从某本古书上摘录下来的。用的是古拉丁文,我一开始还没读懂。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修女室里有修女的相片。”贺逐山答,“至少十五年前,收养记录上的签字就是莉莉和安娜了,但那张摄于年初的相片上,你们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系统不会放置无意义的道具。”

“游戏结束了。”莉莉耸肩,“杀了我和她,你们就可以离开副本。”

“我说过了,你不是‘鬼’。”贺逐山说,“血案凶手也不止修女两个。”

众人视线落在不远处,依旧处于昏迷的神父身上。

“他不是神父,”贺逐山说,“真正的神父是……艾德里安。”

贺逐山话音落下的瞬间,0123和“神父”头顶忽再次浮现出文字。

神父的“【Oguz-亚瑟·神父】变作“【Oguz-亚瑟·逃兵】,0123的“【0123-?·?】”则不断闪烁,下一秒,前一个蓝色的“?”变作“艾德里安”,后一个“?”则为“真神父”。

“他是……假扮的神父?!”元白有些震惊。

系统响起冷淡的提示音:“玩家0123完成身份解锁。”

“按照传统,有身份的主教死后会埋在各地区大教堂地下,圣殿的地砖上刻满名姓,那就是神父们的长眠之地。许多石刻都因岁月流逝稍显模糊,不过,有些还很新。其中有一块的名字是‘艾德里安’,未记生卒,我猜,是为仍在世的现任主教准备的。”

“为了表达对神父的敬意,人们往往会让他们手持圣十字下葬。圣十字往往是黄金所制,而战争时期……黄金是最保值的货币。”

“于是,一个晚上,月黑风高夜,九死一生的逃兵亚瑟翻山越岭,意外闯进这座教堂。我无从猜测他的内心活动,总之,他想撬开地砖,盗走圣十字,换取一大笔钱……然而意外被真神父艾德里安撞破。他只好杀死艾德里安。”

两人在地下室触发的线索被投放在众人面前。

“但很快,神父的养子,也是他的辅祭员,本发现了艾德里安的尸体。你身上的十字架,和神父身上的一模一样。相比是本受洗礼时,神父作为长辈与神职员,送他的意义非常的礼物。”

贺逐山把带血的十字架丢给元白。元白握在手里,觉得它无比冰凉。

“本喊醒了教堂里所有人,试图阻止凶手,但他们都不是穷途末路的暴徒的对手。本最后寄希望于修女——”

那抹黑色的衣角正是修女的修女服。

“但修女在看到逃兵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决断。与其和本一起惨死逃兵刀下……不如和他做一笔交易。”

“战争时期,物资最关键。教堂虽然受法律保护,任何军队都不得屠杀神职人员,但没有食物,修女一样会饿死。我猜,逃兵一定有某种门路,能够弄来牛奶和面包……而对逃兵来说,永远东躲西藏是不现实的,处处都有岗哨,处处都要查验身份,而一旦被发现,逃兵的下场只有一个,立处决。那么,他一定会选择假扮神父,和修女一起,继续维持教堂和平的假象,等待战争结束。”

“所以逃兵必须确定教父的养子不会走漏风声。他一定尝试过杀人灭口,但被修女阻止了。修女们需要新鲜血液来维持她们的献祭之术,所以让逃兵在男孩身上发泄过愤怒后……她们挖去了他的眼睛、割断了他的舌头,切掉了他的耳朵……他唯一的功能就是造血。为修女源源不断提供血液。”

“他们原以为日子便会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下去……直到布兰特和诺亚忽然闯入教堂。直到……我和路易斯,两个该死的军官,忽然在这里歇脚。”

“两个孩子都信教,军官也一定会仔细检查教堂、对所有神职人员例行盘问。为了扮演好神父,逃兵不得不连夜学习拉丁文——所以圣经上有密密麻麻的标记,但真正虔诚的教徒绝不会在圣经上写字,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亵渎。”

“四人便在教堂里住下来,修女和逃兵为布兰特治病。不过我很怀疑他们的治疗是否有效……我倾向于相信,他们从未打算治好这个男孩。”

“神父……不,逃兵经常来和布兰特说话,”格林说,“他每次都让布兰特喝药。那是一杯透明的液体,看起来就像水,我当时便怀疑这是不是真的药……毕竟布兰特受的是外伤,他更需要破伤风与青霉素。而且逃兵对他过于亲昵了……总是动手动脚的。这是我们今天触发的线索。”

“因为逃兵喜欢男孩。”贺逐山淡淡地说,“是后天环境导致的生理性取向,在军队中相当常见。”

“如果不是军官意外到来,被拴在地下室的应该就是本了。”元白用眼神默默地求贺逐山不要盯着他说这话。“不过两个军官……让逃兵的计划推迟了。”

“真是各怀鬼胎啊,”贺逐山勾了勾嘴角,“女孩诺亚害怕军官发现男孩的真实身份,假神父担心同袍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狡猾的逃兵,修女们恐惧妖术被察觉……但这两个讨厌鬼呢,他们早就看出男孩是个B国人,但他们不想戳破这些谎言。因为他们厌倦了战争。”

“瓦尔特P38手枪配备的鲁格子弹容量为8发,弹匣内只剩5发。那3发结束了军官和布兰特的生命……开枪的人正是神父。”

“这都只是你的推测,证据是什么?”

“请挖开教堂后方的花圃吧,那儿立着一具十字架。就在农奴的小屋背后,你们应该都注意到了。”

“会有什么?”格林拿上铁锹,好奇地问。

“挖开你就知道了。”贺逐山喝了口热茶,余光瞟着阿尔文与格林一同离开。

“如果我不是‘鬼’,那是谁……交给我那把刀,试图误导我的判断?”

等待的时间里,“挽茶”忍不住发问。

“我也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汉斯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觉得呢,艾德里安?”

0123正在包扎小臂,他在保护元白时不慎被假神父刺伤。闻言,少年微顿,眼睫颤了颤,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出少许脆弱:“你依旧不相信我吗?”

“我可没这么说。”贺逐山习惯性摩挲无名指,不过,这是在副本里,没有阿尔文送他的那枚银戒。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忽露出一个艳丽的、狐狸一样的笑:“说来我还得感谢你……你可救了我家Qin一命呢。”

“你们是朋友?”0123继续缠绷带。

“不是。”

元白头顶冒出几根黑线:“……”

但0123忽然抬眼,认真地问:“那你会看他去死吗?”

贺逐山不答,反而平静回问道:“你会让他死吗?”

谜语般的对话让元白一头雾水,尤其在这对话貌似与自己有关的情况下。幸好格林与阿尔文在这时归来,怀里抱着个覆满泥土的旧铁箱。

“里面是什么?”

“日记。”贺逐山说。

“又是日记啊,”元白大叫,“这鬼游戏能不能有点新意?什么人才会天天写日记啊!变态吗?”

“害怕被遗忘的人。”贺逐山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念一念吧。”他吩咐格林。

格林打开生锈的锁,尘埃落定。

泛黄的纸页终于重见天日,故事的结尾徐徐到来。

88废土(10)

◎农奴的日记(1)◎

我恨上帝。

如神实在,万物都是神的流溢。

那世上怎会如此黑暗,人类怎能这般丑陋?

我不信神。

宗教是毕生的苦楚。

我信奉血恶。

与那在伊甸园中狡诈爬行的蛇。

1916年9月11日,大雨。

战争爆发了。如我所愿,洗礼终于降世。愤怒的业火应当吞噬这片天地,以及其间的丑陋的灵魂。我不畏惧死亡,我期待死神敲响我这扇摇摇欲坠的门。我将在痛苦中得到解脱,化为灰烬。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要杀死神父艾德里安,用锤,用刀,用剑。

我要在这里记录他犯下的所有罪行,以及他将如何为之付出代价。

艾德里安是这世上最虚伪之人,他身穿圣袍,头加神冠,象征光明,可事实上,他的内心无比险恶。他与镇长勾结,挪用教会公款,兜售神职,出售铁劵,欺骗、勒索那些可怜的、无知的、矇昧的、愚蠢的、最终在饥寒交加的绝望中死去的人。我的母亲便是其一,神父爬上她的床时,对她说,“神已同意此事”。直到她怀了他的孩子,那个肮脏的、下贱的,不该出现的孩子……

他掐死了她,和我的未面世的弟弟或妹妹。我在衣柜里看到一切。血溅在雪白的袍衣上。

1916年10月17日,晴。

一个月过去了,尚没有找到机会。艾德里安相当狡猾,每天晚上,他会堵住门窗,把枪放在枕边。他一定自知罄竹难书,夜里害怕恶鬼索命。他应该放心,天堂没有他的位置。他注定在地狱中永无救赎,我将和他一起经受烈火的惩罚。

没错,我故意被艾德里安捡到。在妓院后门那个狭窄的小巷子里,经常挤满水手与工人,几个银币就能爽上一晚。他披着斗篷以掩真容,还是被我一眼认出。

他把我带回教堂,对外说,是花钱买下的农奴。真可怜,神庇佑你。那些政客、富人,他们称赞他有恩德,殊不知这位有恩德的大神父,夜里却在我身上喘息起伏。

像狗一样吐着舌头。

两个修女喊我去铲除花圃里的玫瑰,种上土豆与白菜,以免在战争中饿死。她们还不明白吗?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就算侥幸至极,炮火没有落在头顶,发了疯的军人没有进来大肆屠杀……我也会杀死所有人。我希望大家一起下地狱。这是对他们的报答。

1916年,10月19日,晴。

无事可做,磨刀。配出了圣器室的钥匙,我准备在艾德里安更换神父袍时,趁他不被从背后下手,一击必杀。这个想法可施行性很高,也许明日就能完成我的使命。

说起来,艾德里安之所以会如此谨慎、如此狡猾,还是我自己酿下的恶果。那天晚上,他在我身上驰骋数次,我以为他累极了,倒头就睡,就准备动手。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他竟惊醒了。神无耻,总是眷顾同样无耻之人。他身强力壮,险些将我打死,我连夜逃出去,后来,教堂里便多了许多镇长的卫兵。我用硫酸泼烂自己的脸,成日在街上游荡,终于遇到了神父的那个小辅祭。哼,想来是艾德里安找到的新的、用以发泄欲望的玩具。

他不畏惧我丑陋的、像被火烧过的脸,反而同情我、可怜我,请求艾德里安将我带回教堂,让我做一个园丁,或是厨子,帮助他们打理农活。

艾德里安,你怎么能在美色上栽一模一样的跟头?

我不喜欢这个男孩,但也不讨厌。他叫本,看上去很干净——我用这个词形容他,但我并不喜欢这个词。他会在空无一人的神殿内为神父唱颂歌,声音空灵,像从天上传来似的。彩色的琉璃窗将因此闪烁,圣十字上的神像也不再蒙尘。

真不知艾德里安又会用什么理由哄骗他。

“我们的交合,是神的旨意,已经过耶稣的同意。”

类似这样的话吗?

也许正是因为神父对他的宠爱,修女们没有朝他下手。

是的,我当然知道这两个修女在背地里做什么。她们向教父,向那些权贵,向那些身穿羊毛披肩的“善良”的妇人们说谎,说那些可怜的孩子都去到了别的城镇,获得了很好的神职工作。他们并不傻,不会被这么简陋的谎言哄骗。他们只是不在乎。那些人命只是数字。

神啊,这就是你庇佑的人。这就是你降下的光辉。

你纵容这些人将人间变作炼狱,“深邃的墓窖里,多少人类的尘灰和罪恶在一起腐烂。”

明日,我当违背你的旨意。

1916年10月20日,大雪。

神父死了。

是我让他进来的。那个逃兵面目狰狞,脸上有凶恶的横疤。他从后墙翻进来,注意到了我这间小木屋。他要用小刀切断我的喉咙,我说:请不要杀我,你需要黄金和食物,而我知道它们的所在。便将他引向神殿,告诉他,地面下方的棺材里,有黄澄澄的足金的圣十字。

其实那些圣十字早被神父与镇长倒卖了,他能挖到的只是白骨与朽木。

但他一定会遇到艾德里安,那是离神父卧室最近的地方。

神父听见声音,自己便会走出来。

然后像我期待的一样,被一刀刀残忍地杀害。

所有人都死了,除了修女,和本。

站在石墙根下,我听见那个男孩在哭。在喊,在求饶,在发出绝望无措的尖叫。那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从最深处,像地狱恶鬼伸出的一只手,轻轻拨弄我的心。我喜爱看人受苦,人都要受苦,世道本如此,财富与地位不该是例外……不过,这一次我听得并不欢心。

这不代表我要做什么。

修女找到我,她们一定是想杀我的。我说,没有我,你们连土豆也吃不到。我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我们相安无事。修女们同意了。

真是可笑,“相安无事”。那个逃兵有枪,他扮演起了神父。我不在乎他,但我得杀死修女,艾德里安不在了,我只能从她们身上找到杀戮的快感。逃兵会保护她们,下手难度很高。但我不缺耐心,烈火总有燃烧的一天。

1916年11月2日,小雪。

笔尖烂了,已很久不写记录。也没有必要写记录。但今天,特意用松枝新打了一支“笔”,还有半瓶墨水。

教堂里来了一对男女。他们会变作修女的食物吗?

1916年11月4日。

炮火连天,到处是硫磺雾,看不清天气。天地漆黑,不舍得点油灯,也不舍得烧蜡烛。但即使如此,我也必须在黑暗里,摸索着写点儿什么。

这太奇怪了,我从来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女孩叫诺亚。

1916年11月6日,小雪。

又在下雪,我在花圃里撞见那个女孩……诺亚。她围着我的苗不知在做什么。我大叫一声,她被吓到了。我面目丑陋,狰狞得仿佛怪物,被吓到很正常。她和那些人没有什么区别。

土豆少了一个,该死。

1916年11月7日,小雪。

原来是把土豆拿去做丸子了。和野菜、兔肉混在一起,用水煮熟。湿漉漉的,恶心。她给我端来一碗。……第一次有人这么做。

1916年11月10日。

我承认,我开始有些好奇了。于是我去转了一圈,我以前很少离开木屋与花圃。难怪没再见过本,她们把他做成了人彘一样的东西。至于另外那个和诺亚一起来的家伙,他似乎受伤了,躺在床上。他们骗了她,给那孩子喝的,只是无用的糖浆。

诺亚要我去楼上坐坐,我说不,她似乎很失望。

我不想和她有更多的交集,这让我害怕。

我应该回到正途上来,比如,思索如何干掉修女,在不惊动那个假神父的情况下。

1916年11月15日,小雪转晴。

……从高处俯瞰田野,四处都是雪。让我想起幼时那些,还在母亲身边的日子。我们在钟楼下坐了一会儿,喂了几只白鸽。……啧,真不应该去。

她说他们是A国人,我不相信。不过,她没有问及我的脸。

也没有……不敢看我。

真奇怪。

1916年11月17日,晴。

难得出太阳,又去了一趟三楼。那男孩果然不是A国人,但我不会说什么。国别,民族……有什么关系?我对这个世界感到厌烦。厌烦……

1916年12月1日,大雪。

那家伙的病一点不见好转,不过伤口在愈合了,人也清醒,诺亚天天陪着他。这种滋味有点难以描述,我真不知如何描述,我从没感到如此的贫瘠,如此的无力……

我想他死。但又不完全,像期待杀死修女那样杀死他。我想他死,是因为,他夺去了……如果他死,诺亚应该会难过。

近几日,她总是在哭,依旧给我送饭送菜,帮我打扫房间。但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我看得出来。我每次想提起这件事,她便会回避我。于是我又一次感到了语言的贫瘠。

1916年12月3日。

到底给他打了一针药。真该死,后悔了,不该在他们身上浪费这么多。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药见效,诺亚很开心。

1916年12月7日。

教堂里又来了两个新客人。他们是军官,A国的军官,身穿漂亮的军服,牵着马,一副没吃过苦、没饿过肚子的样子。我对这些人一向没有好感,更不要提,他们来之后,我想杀死我憎恶的修女,变得更难。得想个办法让他们滚蛋。

1916年12月10日。

那两人竟在这里住下了!夜里,我偶尔撞见修女在和那个逃兵——听说叫亚瑟——窃窃私语。一定是在商议对策吧。他们不会活过这个冬天的,我发誓。我想好了,如果这样,不如在食物里下毒。怎么弄来毒药是个难题,但一起吃下去,事情便非常好办。

可诺亚,我第一次觉得有人不应该死。

1916年12月12日。

诺亚说,快到圣诞节了。我从没过过圣诞节,我不信神,我不信他们会对我有庇护。但诺亚很期待,她似乎相信那个讨厌鬼会好起来。我没有告诉她真相。她说圣诞节那晚,要吃上一顿好的。她说了很多,总是她说,我听。不过,一旦瞥见那两个军官出现在附近,她就会立刻离开。这副作派,我猜军官们早已看出她的谎言,那男孩是个B国人,一旦被发现,两人都要死……但他们没有这么做。

他们拿出了自己的衣服,给两个病人换上。

他们和我从前看到的,镇长的那些卫兵,地主们的那些打手不一样。

1916年12月14日,晴。

太阳出来,把那小鬼也晒精神了。他可以下楼走走路,诺亚扶着他,所以不来找我。

墙忽然塌了一段,炮又把桥炸断了。这不是什么好迹象,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1916年12月15日。

军官们杀了自己的马。把马肉分成数块,今天用火烤了一点,剩下的放在冰窖,用雪埋上,可以放到圣诞节。没有土豆,也没有白菜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晚餐。

我的计划一拖再拖,每个深夜,我都辗转反侧,思考这是为什么。

最后,眼前总是浮起诺亚的脸。该死的……

或许,等他们走后,我再动手。我会与修女同归于尽。

希望那时我还没有饿死。

1916年12月21日。

布兰特不见了。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两个军官。

他们哄骗她,说布兰特一定是被军官抓走了。

但我知道不是。夜里我听到了枪声,我总是枕着木箱子在地上睡觉,这样,很远的动静也能尽收于耳。三声枪响,然后是火光。有小小的黑色人影在暗处闪动,他们拖着、拽着、拉着什么东西,出了教堂。然后,冰河里传来“噗通”的水声。

一群乌鸦扑过去。我猜……

我不必猜了。

89废土(11)

◎农奴的日记(2)◎

1916年12月23日。

我做了很多梦,时昏时醒,总是睡一两个小时,就迷迷糊糊地醒来。梦到人群,穿着黑斗篷,来来往往行走在拱门与高塔之下,浑身浸泡在雾气里,像条条瘦影,飘来飘去,仿佛送葬。湿漉漉的,石砖上、墙上,城里到处是水。香水的气息飘来,浓郁得人浑身发痒,恨不得跳到祭坛上,蛇一样扭动……十字架在大火中燃烧。

醒来时钟表已停。

我借口找吃的,带着把猎枪翻出墙去,沿冰封的河道向下走,在树丛里,看见冰河被人凿开过一个小洞,下方的河水汹涌流淌。直到四五英里外,乱石岸上,其中一个军官的尸体被拍上陆地,已泡浮肿,未见另外二人,原路返回时,打了两只瘦麻雀交差。

又在做梦……梦。

歌声,丧钟,阴魂不散,摩肩接踵的人群,袍子下方的脸,肮脏的、雾蒙蒙的城镇……

这是平安夜前夕,听见她在哭。

平安夜并没有什么丰盛的晚餐。

1916年12月26日。

安娜欺骗她,说一定是军官将男孩杀死了。她在那个该死的瘦杆一样的女人怀里痛哭。安娜见我路过,什么也没说。

她甚至没有警告我什么,他们一定觉得没有必要。

我便这么不值一提吗?没有人……我从不被放在眼里。

我想,干脆杀人好了,杀了他们全部,全部,一了百了,于是所有麻烦事儿,都再也不用考虑了。

对那个小姑娘来说,也一定是一种解脱。

1916年12月27日。

可是我又爬上钟楼看白鸽。

(两页间夹有许多撕扯纸张的痕迹)

1916年12月29日。

快到新年了。

我不应该,起码……不,不能有那样的念头。

可是,如果,假如……不,只要离开这里,我什么也不是。我的仇恨,我的扭曲,我的魔鬼一样的狰狞,这才是我的全部,这是我支撑我不存在的灵魂的全部。

有些东西是我不配染指的。

我配!我当然配!她……

她们要对她做什么,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修女犯下的罪行越多,死后受到的惩罚也就会越严厉、越狠毒,这正是我期望看到的,她们和艾德里安一起,要在无尽的烈火焚烧中饱尝极刑。至于她……她的无辜,她的不幸,那是她自己可怜。

是的,一定是这样。

1916年12月31日。

我不能说话。

有些人回到了镇子上。据说战争快结束了,刽子手终将死在自己刀下。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关心谁会赢,谁会输。

修女们春风满面,那干瘦的、难看的脸居然有了生命的神采。

她们的兴致很高,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假神父在给诺亚,还有那个本讲解圣经。

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真相呢?

1916年1月3日。

她终于发现了。

*

本醒来时,诺亚正睡床边。她守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合眼。本一动,老旧的木床便吱呀响。那女孩揉着眼睛看他,半晌,像长姐似的慈爱地抚摸他的头顶。

她知道本听不见,在他手里写:

“怎么了?做噩梦吗?你一直在发抖,神父讲经时也是。”

然而本沉默片刻,抬起手指,蘸了水,在她掌心里回道:

“跑。”

本把用血写就的布条揉成一团,塞在她掌心。

教堂钟声回荡于原野,诺亚却感到无比寒冷。

神殿高耸,空寂孤独得叫人害怕。她想离开这里,布兰特不会回来了。他也许已被军官残忍杀害……

但如果,带走布兰特的另有其人呢?

诺亚毛骨悚然,终于意识到,在自己与军官到来之前,本就已经看不见、听不见。他提醒自己防备的,只会是教堂里的人。慈爱的神父,和蔼的修女,以及那个凶神恶煞的……

丑陋的农奴。

晚餐时,农奴将烤好的麻雀端上餐桌。麻雀很小,剥去皮,拆去骨头,不剩多少肉。他的脸朝一侧歪斜,左侧高肿隆起,右侧满是刀疤。神父大快朵颐,随口问了一句。他便哑哑地说:“麻雀?在玛瑙河下游捉到的。”

不知为何,那一瞬,神父与修女皆是表情一变。

农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阴冷似刀,饱含某种浓烈的恶意。

诺亚觉得自己再不能待下去。她得走了,哪怕战争还没结束,哪怕父母已不知所在。但什么地方都好过这里,诺亚想,没有比这片田野,更让她心碎的去处。

她正收拾细软,高瘦的修女安娜探出头来。

“家里来信,叫我赶紧回去哩。”诺亚随口扯谎,安娜点头。

“再等两天吧,”她笑着说,“玛瑙河上的木桥还没有搭好。河也没解冻,没有船夫送你。”

诺亚只得应下,然而第二天便发现,她的通行证不见了。没有通行证,她哪儿也去不了。

“再找找,不会丢的。”另一个修女如此安抚道。说这话时她正对镜梳妆,发丝枯黄,皮肤却显露出一种奇妙的生机勃勃的光彩。这样的光彩本该在那个小家伙脸上看到呢,那个本,诺亚想。然而从那天开始,教堂里的大门纷纷紧闭,神父告诉她,是为了防止夜里有奸人爬进来偷窃。

真会有小偷吗?诺亚很是怀疑。她惴惴不安,猛地在喷泉边撞见农奴。

他正拎着把扫帚,要去花圃里扫径。那张丑陋的脸和天使石像出现在一处,便显得越发可怖。被他这么居高临下地、阴冷冷地盯着,诺亚不由后退一步。

农奴说:“你怕我。”

诺亚小幅度地摇头,不肯承认。她觉得自己若是点头,命会交代在这里。

他又说:“你居然怕我。你为什么要怕我?”

他上前一步,诺亚便后退。伸出的那只手停在空中了,他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诺亚颤抖起来,觉得再不能忍受。

“我不能怕你吗?”女孩低声道,“你们所有人,这个教堂,都让我觉得可怕。布兰特不见了,我该怎么办呢?我答应过要带他逃出去的,我们要一起去到巴登堡,听说那里有无尽的田地与河流……可是现在他不见了!都是因为我说要来教堂讨口饭吃!”

女孩崩溃无助,歇斯底里一番后,在雪中跑回自己的房间。

夜里有人敲门,是修女莉莉。她的声音慈爱低沉:“你晚上没有吃饭。我煮了土豆,下来吃一点吗?”

诺亚回房后便扑在床上哭,这时才觉饥肠辘辘。她坐在圆桌边切分那块小小的、不足月头的土豆,桌上只点了一根蜡烛,火焰摇曳,将她的影子拉作庞然巨物,可怕的人影匍匐在墙上,她忽感觉有一万双眼睛紧盯住自己。

安娜说,若心怀忧惧,惴惴不安,可以向神父告解。神父会为你解答一切,他就在圣器室等你。诺亚犹豫片刻,最终答应,想询问神,她的布兰特是否安在,她将他带到此地,却又弄丢,是不是一种罪行。

然而,当她独自下行到圣器室,关上门时,一切都变了。

神父宽衣解带,脱下代表禁欲、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父袍,露出伤疤蜿蜒、纵横交错、虬结隆起的肌肉壮健的后背。

“您……您要做什么?”

“神父”的脸半阴半阳,墙上满是他摇曳的影子。柏拉图说,洞穴的囚徒,只看见石壁上不断闪烁的影子,因此认为这世界也只有影子。所以光影本就相生,只是人类不肯明白这简单的道理。

“你最好乖一点儿,不会吃苦头。”“神父”平静地说,“喊也没有用。修女不会来救你。”他脱得一干二净,赤身挺立在诺亚面前。女孩发出尖叫,把所有能抓到的桌子、椅子尽力朝他砸去。

她被神父扑倒时,狠狠踹了男人下体一脚。对方痛吼,一瞬间险些没把女孩掐昏迷过去。但诺亚挣扎着从他身下逃脱,奔向房门。门被锁住,她用力拉扯。

“该死的臭婊子,”神父爬起,同时骂道,“我要让你——”

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农奴将她拽到一旁。

“让她什么?”农奴说。他手里有一把锋利的刀,当头朝“神父”劈砍而下。可惜“神父”是个逃兵,反应极快,刀只是在他肩上豁出一条长长的血口,叫他发出一生凄厉的尖叫。

“快走。”农奴拉起诺亚。

“走去哪里?”诺亚惊慌失措,“我的背包,我的通行证……”

“早被修女烧了。”农奴看了他一眼。

“他们杀死了布兰特。”

女孩忽在原地站住了。“神父”的痛呼从远处、从地下传来,像穿过黑暗走廊的风,一阵阵阴魂不散。农奴一瞬间竟拽不动她,她说:“什么?”

农奴又重复一遍事情的真相。

“我不相信。”诺亚摇头,“我不相信……”

卢卡斯不耐烦地皱眉:“有什么不相信的——”

然而他忽然止住。一滴泪珠落在地上。

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想相信。

“你呢?他们杀死了布兰特,难道你不是帮凶吗?!”

女孩抬起头来,近乎绝望地质问。

那一刻卢卡斯又看见烈火,看见烈火里的十字架,看见身穿斗篷的人们,毁灭一切,将人间化作炼狱。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压抑着,从咬牙切齿间憋出几个字:“你怀疑我?你怀疑我!我想杀人,还需要别人同意?!”

那时神父已从圣器室里爬出,拖着一地血痕。

“你们都要死——”他举着枪含糊吼道。

动静亦惊醒了修女,窗外,纷纷扬扬下起新年的第一场雪。

*

画面陡然消失,世界又复归寂静。在漆黑的一片里,数行血字浮现在众人面前。

1916年1月5日,晴。

我终于实现了我的愿望,我找到了这片土地上,最臭名昭著的魔鬼,拉着他们与我同归于尽,与我在地狱中永受煎熬。

但我好像又失去了什么。

撒旦啊,伊甸园的毒蛇,我的血恶,我供奉的唯一的真神……

鲜血为何如此滚热?冰雪为何如此寒冷?

你又为何让我拥有,我不该拥有的善的流溢。

她替我挡下一刀,我低估了亚瑟的力气,也高估了自己。

我救不了她,那一刀捅穿了她的身体。她同时掐死了那个高瘦的修女安娜。她很厉害。

我把他们碎尸万段,砍作十几块碎在喷泉旁,鲜血染红天使像,仿佛鲜艳妖冶的春水解冻……但一切已经于事无补了。对我来说,再不会有春天。

神是如此残忍,人弗能比。

她要我将她埋在有花与树的地方,夏天到来时,她会再次在无尽的原野上尽情奔跑。

她叫我来看她,每年一次,和她说话。

她请求我找到布兰特,不论死活……

炮火已停,枪声亦止,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像战争倏然爆发那样。

我不明白,我实在不明白。

我以为您的到来,您的席卷,您会清扫这世间所有罪有应得的,像我一样的人。

可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是她?

我不明白,我已动摇。

此时此刻,我只记得与她一起的钟楼、与她同看的白鸽,和她浅灰麻色的裙摆。这竟是我肮脏不堪的一生里,唯一的光的照亮。

“白昼属于世人,谁只独给我黑夜?”

我终于承认,仇恨并非我的全部。

支持我灵魂的,原是未及察觉,就已悄然逝去的爱。

“白昼属于世人,谁只独给我黑夜?”

“这是黄昏的太阳,我却把它当作黎明曙光。”

我将永远陪伴在她身边,为人世间的荒芜与险恶赎罪。

血字逐渐消失,黑暗犹在。

【玩家已破解教堂血案真相,任务达成。】

系统提示音已然响起,但众人依旧站在冰冷的神殿里。

“只有找出并杀死‘魔鬼’,副本才会结束。”

“他在。”贺逐山轻声说。

“一张圆桌,十二张椅子,却只有十一个玩家……那不是空位,而是缺席。”

“他缺席,是因为他已然忘记自己的身份,”贺逐山道,“忘记自己……亦曾是玩家。”

苍老的脚步声忽在众人身后响起。

“啪哒”、“啪哒”。

“NPC”老奴静静立在一束月光里,后背佝偻,身材臃肿,影子匍匐于地。

寒月如水,铺洒如缎。仿佛随着他脚步停立,也凝结成冰与霜。

下一秒,人影却骤然膨大,一瞬间,胀作数米高的妖物,张开血口,一头向众人冲来!

“快退后!”元白大喊,下意识将0123挡在身后。0123怔了一瞬,发被狂风吹乱。浓雾凝聚,变作数刃风刀,在风中旋转,所过之处削发如泥。元白几乎睁不开眼,却觉有人影在风沙走石间闪过。紧接着,一声“叮”的沉响,如水波般荡开,震得人耳膜巨痛!

便见贺逐山从怀里翻出一把短刀,眨眼之间,刀身飞长,雪白的锋刃如鲸波巨浪,在黑色的浓雾之刃上狠狠一砍,那一瞬如白虹贯日,映得他一双冷清的狭眸,仿佛所向披靡,神挡杀神。

这一刀极狠,将雾刃斩得破碎,庞大的怪物身躯发出声怒吼,想来是被惹急了。

贺逐山敛眸不语,熟练收刀,腕子一挑,刀锋横划过二指之间,在主人手中不断轻颤,显然渴望再战。然而刀柄被人轻轻一按,阿尔文扣着他的手:“我来。”

贺逐山挑眉,阿尔文只是在他眉心亲一亲:“你辛苦。”

然而接刀、转身、倏然一动——

庞然之兽竟在瞬间,被拦腰砍作两半!

就在这仿佛静止的一瞬里,冰冷的系统提示声倏然响起:

【检测到非法程序入侵,即将进行强制格式化处理——】

神殿坍塌,大雪飞扬。由程序搭建的虚拟世界分崩离析,沉黑色的夜幕剥落破碎,露出其下流动的绿色代码字符。挽茶体质最弱,猛地吐出口血。大脑中,剧烈的神经痛正横冲直撞,这是脑机接口被强制解除、意识抽离的征兆。

几人的人物建模开始扭曲闪烁,除了格林、0123,和元白自己。

元白在那一瞬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呆望着手臂出神。

阿尔文亦在闪烁,五官错位,仿佛掉帧,收刀吩咐道:“让林河立刻切断连接。”

然而话音方落,身后两团浓雾再次蒸腾!

它们骤然而起,飞速旋转,将空间中破乱的碎片卷得到处都是。阿尔文神色立变,伸手将贺逐山抓紧在怀,但那狂风如怒,龙卷一般,立刻将几人吞吃入腹——

他们被血口一口吞下,在漆黑的空间中不断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噗”一声摔在厚实的雪地里,溅起一团粉雪,天地寂静了。

贺逐山一头撞在阿尔文胸前,鼻尖通红,起身时头顶、颈窝间又堆满了雪,像乔伊刚撒完欢,拱到人怀里卖乖。阿尔文便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擦了一擦。

一辆电车从他们身上“穿过”,在不远处停下,走下一个西装革履的黑衣男子,拎着伞于车站旁站定了。

“这是哪?”贺逐山问。

“我猜,误打误撞,是我们要找的‘缝隙空间’。俗称‘BUG’。”阿尔文说。

贺逐山抬头环视,不及再问,看见格林从另一处爬出,正笨拙扫弄身上的雪,然而他注意到那刚下车的人,顿时呆住。

“崔!”

他跳起来,想也不想朝崔跑去。

作者有话说:

这副本终于快写完了!!!(发出尖叫

“白昼属于世人,谁只独给我黑夜?”

“这是黄昏的太阳,我却把它当作黎明曙光。”《巴黎圣母院》

90废土(12)

◎“乖,听话。”阿尔文亲了他一口,“我不会有事。”◎

大雪如洒,盖满街道。在这一片茫茫银白之中,崔恍若未闻地向前走。

格林追在他身后。

公车不再启动,路人不再行走。时间仿佛凝滞了,天地间只有格林的追逐。崔听见喊声回头,一脸茫然地与格林对视,角落处,微不可察的颤动逐渐摇天撼地——小机器人迫切地望着他唯一的朋友,崔的眼睛里开始出现那程序无法编写的真实的色彩。

——崔不知道自己在哪。

从跌下那座山谷,融入数据洪流开始,他便逐渐遗忘。他遗忘面容冷酷的“维修员”、遗忘永恒循环的虚拟世界,遗忘未来与过去,只如行尸走肉一般,惶惶不知所去地四处漂泊。

他的世界被一团雾笼罩。偶尔,他会在灰暗的迷雾中窥见层层幻影,那里有高耸的神殿,有圆桌旁明灭的烛火。他时而感觉自己正佝偻腰背,和一个男孩说话,时而又感觉自己在被烈火焚烧,身体因激烈的搏斗而陷入疼痛。

他在这样的迷茫中混沌不知终日,直到这一刻——“崔!”

那个最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终于想起自己是谁。

崔猛然惊醒,跌坐在雪地上,汗瞬间打湿后背。格林吃力将他托起,安置在一旁的长椅上。崔的额头滚烫如铁板。

“你身上为什么这么……热,”小机器人有些手足无措,“你在发烧吗?”

“程序不会生病。”

Error与谬从远处走来。

在路灯下站定,阿尔文说:“它只是在违法运转。有什么话,你最好尽快说。”

格林顿时愣住。

“他说的对,我就要消失了。”崔说。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身侧,示意格林挨着自己坐下。“这只是我的一部分……一小部分,恰巧保留了不少记忆。”

“什么意思?什么叫一部——”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贺逐山出声打断。

“我说不上来。我无法定义。”

雪越下越慢,最终,雪片在空中凝固不动。

世界静止了。

“我只记得,睁开眼后,我被带到某个像实验室一样的地方。”崔摇摇头,一边缓缓说道,“我依旧躺在游戏舱里,脑机接口处于连接状态。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轻易无法挣脱,但舱门玻璃反射出了周围的景象,我发现身旁还有不少人——不少玩家,像我一样,躺在型号各异的游戏舱里。”

“然后,一个老头走进来。”

——那白发苍苍的老人轻轻点头,目光冷漠如剑。崔还记得,那一瞬,大脑深处迸发出惊人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活活撕裂。意识陷入昏迷前,他才想起自己见过对方。

“那是本杰明·阿彻。……那位退位多年的、达文帝国的创始人。”

“剧痛?是神经痛吗?”思索片刻,贺逐山问。

“我猜是的。是的,我猜……那是某种意识上传。”崔皱眉答道。

“我曾经参加过有关‘脑活动共享’的开发项目,你知道,我是个主播,这种共享体验能大大加强我的节目效果。实验涉及精神意识的抽取与上传,当时研究员告诉我,由于人的意识会本能防御外来程序入侵,抽取过程中很容易触发神经痛……而当时我所感受到的痛感,与在本杰明·阿彻的实验室里感受到的极其相似——我猜不会有错,本杰明,或者说达文公司,他们通过我的脑机接口……抽取了我的意识。”

“意识被上传到哪里?”贺逐山追问。

“我不知道,我没能抵达最后的目的地。剧痛之后,我感觉自己被抽象成某种……影子,这种抽象维持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出现在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到处是数据流涌动的网络空间。就像……光纤!无数的光纤束,汇集成了蓝绿色的流动的世界。所有‘人’,不,我们已不再是人,是程序。所有程序,所有代码,我们都只有一个目的——我们要穿过那道风暴,那座坚固无比、高不可攀、硬不可摧的保护墙,进入墙后的神明的领地,一个巨大的神的影子正在高处俯瞰我们,它知道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数据都逃不开她的眼睛,就像,就像……”

“就像忒弥斯。”崔顿了顿,“是的,就像忒弥斯。”

“墙。”贺逐山抓住了关键。他顾不上忒弥斯,抓紧问道,“什么墙?像世界网的‘墙’那样吗,用于保护内网空间安全的‘墙’?”

“差不多,原理应该一致。但那道墙显然要更复杂,更强大,更完美……”

“我穿过了墙,进入了神的领地……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我迷路了。我没有去到我该去的地方,我在墙后的某个交界地带停了下来。日复一日,日复一日,陷入某个无限循环的虚拟世界无法抽身……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自称‘维修员’。”

“维修员……”崔喃喃,“他……很奇怪。他不停地说,‘新世界纪1年8月23日,对在逃非法程序7-026进行维护性删除’,那个7-026就是我,但新世界纪……我不知道什么是新世界。”

阿尔文的眼瞳微微一闪。

——在清道夫基地时,水谷苍介曾对他如此劝诱:“在新世界里,什么都触手可得,包括Ghost。”

“新世界”。它早在那时就已存在。

“然后呢?”格林眼眶微红,“他把你删除了吗?”

“没有,我逃了出去。”崔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跳下峡谷,果然,一切都是虚假的,我没有赌错——我没有粉身碎骨,而是被某种……程序风暴席卷。我的意识程序就是在那里被撕碎的,碎成了千万片,不是每一片都能继续运行下去……但‘我’,这一片的‘我’,我在峡谷深处遇到了那位神。”

“……神。”崔的目光稍显涣散,“我为什么记不清了?好像有人删去了这段记忆……不,我还记得一点。她很特别,就像,像……你看过自由之鹰的花车游行吗?那些巨大的虚拟投影在碎片般的光影里穿梭时,她就是那样飘渺、虚幻,像一个摸不到的巨大的影子,她就那样走过网络空间,那样找到我。”

“她?”阿尔文说。

“她。”崔答,“是的,她有一头很长很长的、漂亮的白发。像绸缎一样……像一片月光。”

“她看着我在风暴里挣扎、飘游、永无解脱,终于问我,我为什么不肯离去?她将我送进副本,做一个NPC……但又不完全是,她保留了我的意识。”

“然后我看到了你。”崔对格林笑,“我已经不记得你是谁了,但我还是想靠近你。”

“为什么?”格林轻声问。

“因为你是我养大的,”崔说,“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亲人。”

“……但最终……也、也是我害了你……”格林声颤。

“如果我的死能让你觉醒,让你完成从机器到人类的真正的进化……”崔说,“我只会觉得很荣幸,我的格林。”

小机器人再无法抑制自己,滚烫的眼泪溅入雪地。

就在泪珠消失的瞬间,世界动了起来。

雪花簌簌而落,电铃“叮当”响起,公车摇摇晃晃,沿着路痕向远处驶去。

“时间到了。”崔闭上眼睛。“他来了。”

呼啸的风声顿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远处,长街尽头,风雪如卷,猛烈汹涌地袭向众人。就在那风雪之中,一个灰色的影子若隐若现、越来越近。风灌满他的衣袖,亦掠过他柔软的银发。

贺逐山看不清他的脸,但在那瞬间,他本能地感到熟悉。

阿尔弗雷德……

天边的声音呢喃道。

“快走!”崔猛然起身,手里黑伞化作镰刀,“我撑不住太久。有多远跑多远——去找这个世界的出口!”

“崔!”风雪狂啸,把街道两边的广告牌扯烂了,锋利的铁片在路上跌跌撞撞,将行人拦腰撕成可怖的血肉。贺逐山在这劈头盖脸的混乱中艰难回头,对崔喊:“在副本里,你杀人了么!第一个晚上,你——”

“第一个晚上,我想去找格林。”崔说,“但是,我找不到,很奇怪,有三个非法程序,这不应该——”

“崔!”格林喊,“我想问你——”

“不必问了。”崔笑着打断他。

“你当然是啊,”镰刀挥舞,崔轻声说,“你当然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你会跪在垃圾场里嚎啕大哭,你会为你‘死去的’、‘废弃的’兄弟姐妹们痛苦。你有感情,我很高兴,你会为我难过,格林……”

“当”的一声,风雪之刃与刀身相撞,瞬间荡出惊人的波涛,震撼天地。

崔的身影在那一瞬悄然消散,化作万千蓝绿色的数据流,在格林面前,纷纷扬扬,化作一场绵延无声的雪。

“走!”格林愣在原地,贺逐山一把将他抓过。狂风裹挟乌云,在这一刻遮天蔽日。天地骤暗,只听见“沙沙”、“沙沙”,静寂的雪声无处不在。

“新世界纪1年8月27日,对1017、1018、1019号BUG程序进行维护性删除。”维修员轻描淡写,话里仿佛还有笑意。

Ghost!

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从天边最远处飘过,轻柔无痕,却如利刃,猛然搅乱贺逐山大脑。一阵剧痛如穿刺般横贯头颅,贺逐山脚下顿时踉跄,猛闭上眼。

“贺逐山?”阿尔文抓住他。

“别管我……找出口!”

Ghost……

那个声音叹息道。

阿尔弗雷德?

贺逐山有些意识不清,迷迷茫茫地想。在一片混沌与纷乱之中,他只觉自己被人一把抱起,阿尔文的气息填满了他,秩序官俯身在他耳边说:“不要睡,贺逐山。”

贺逐山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滚烫无比,就像刚刚的崔一般,意识在被人抽离,产生了强烈的、三级以上的精神痛。

“出口,格林。”他听见阿尔文厉声道,“找出口!你能找到它!”

谁在抽取我的意识?贺逐山试图凝神。

但思绪已然涣散,他只能看见阿尔文那双琥珀般的眼睛。

“我为什么会知道出口在哪?”格林回道。

“只有你知道,只有你能感觉到!”阿尔文喝斥,随即一顿:“因为只有你是……程序,是机器。”

格林站住了,有些惶恐地看着秩序官。

“你是人,也是程序。”阿尔文平静地说,“但现在,你只能把自己当作程序。”

他好残忍。贺逐山想,同时下意识抓紧这个残忍的男人的一角衣袖。

机器永远不可能成为人类。

纵使它拥有记忆。

格林听懂了这句话,缓缓垂下眼,瞳孔深处的光逐渐黯淡。

但最终,在他身边,狂乱的风雪平静下来,化作潺潺流水,极有规律地徐徐游动。雪片就像代码,一片片,一条条,向他传递着什么信息。

“在西边。”格林轻声说,“在十字路口右转,第三盏路灯下。那有一扇门。”

“噌——”一声锋锐的金鸣声乍响,阿尔文骤然旋身,从贺逐山腰间拔出那把短刀。兵刃相接,火花迸射,背后有陡然刺出的几乎封喉的一剑。

维修员戴着一张白色面具,面具上是小丑般狡黠的红色的笑。

偷袭失败,也不惊慌,他随意地歪头:“是你。”

格林的心在那一瞬间揪紧于喉间,幸好听见阿尔文说:“我们认识吗?”

“带他走。”他弯下腰,想将贺逐山交给格林,但那人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他听见贺逐山轻声说:“你……”

“乖,听话。”阿尔文亲了他一口,“我不会有事。”

于是贺逐山想,他好残忍。他总是这样,嘴上甜言蜜语,手上,却永远这么冷酷、这么坚定地,一根根掰开他的五指。然后从他的手里滑出去。

“那边见。”阿尔文低声说。

他的身影被雪雾遮盖。

在十字路口之后,昏暗的天地里,只有第三盏路灯亮着光。光下飞蛾扑动,随着脚步声渐近,光忽然闪烁,化作焰火,于虚空中豁出一扇门。格林狂奔而来,气喘吁吁,把贺逐山放下,自己却在门前站定。

贺逐山已能听见门那边的声音。秦御的,林河的,嘈杂无比,混有提坦时永不停息的电子乐的底色……

剧痛消散,他的意识逐渐清明,他挣扎着喊:“格林!”

格林向大雪深处的背影停下。

“你不走吗?”

“我不走了。”对方说。“我还是想去找他。有一个碎片,就会有千万个碎片……”

“网络空间远比你想象的大。大到没有边际——”

“但我要去。”他低声打断,“有多远走多远,我要把崔拼起来……我是为他活的。没有他,我只是机器与程序。有他在……我才是人。”

风雪漫漫,贺逐山轻轻点头。

放在从前,他一定不会同意。凤凰说他心冷,达尼埃莱说他凉薄。贺逐山是一把不会爱人,也不会被人爱的刀……可他现在忽然明白了。如果有一天,阿尔文也像这样,变成一道程序,一行再不会记起他的冰冷的代码……他还是会追寻他。

纵然掘地三尺、翻天覆地,刀山火海……他也会这么做的。

“那就此别过。”贺逐山说。

他仰身向后,跌入门那边虚无的世界。门后本该是传送区,但那一刻,贺逐山忽然看见崔说的高耸入云的、坚不可摧的“墙”,看见无数数据流在墙的周围游动。在那蓝绿色的、由字符构成的的虚假的世界里……

神远远地、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她那么庞大、那么飘渺。

她是忒弥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