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茶摊主是个老大爷,拎着暖壶过来问他们喝不喝茶,不喝起开。
小山生怕苏越再丢人,赶忙摸出两毛钱递给老头。
程远也是渴了,一缸子下去,又倒了一缸。
黑娃不乐意了。
弟兄们过来,蹲这儿喝凉茶算怎么个事。传出去人家咋说我。
你别多想,我就是渴了,我们真的刚吃完饭。
程远连忙摆手解释。
扯淡。走。
再说那事儿得到夜里,大白天的弄不成。
黑娃说。
几人拗不过他,只好跟着起身。
城东石子路多,不像程远他们那边,连着几天雨,浇灌得走哪儿都是泥腿子。
黑娃带他们去到农业局背后一条巷子,一个大敞院,门板上有油漆涂着正宗新疆烤羊肉串几个大字。
吃饭就在院子里,横七竖八摆了许多小方桌和马扎凳。
时间还早,没有食客。
老板一家就坐在院子里切肉穿串,胖胖的老板娘见他们过来,急忙擦了手给收拾出一张桌子。
老板,这会儿有肉不。
黑娃是熟客,老板见他眉开眼笑。
有,都是新鲜肉。
老板掏出满山跑给众人散烟。
程远观察了半天,从老板到服务员,没找到一个新疆人。
不是新疆人开的吗?
程远问。
新疆回来的,半个新疆人。
黑娃说。
你这黑娃,又臊你老叔。
老板给他们倒上开水,听见几人谈论,笑呵呵的说了黑娃一句。
啥意思啊。
苏越也纳闷了。
哈哈。这老板,新疆石河子监狱蹲了十三年,咋不算半个新疆人。
黑娃哈哈大笑。
日,满大街都没个良民。
苏越说。
咋没有,多的是。
人以群分听过没。咱们就不是啥好人,好人跟咱们混啥。
黑娃说。
哈哈,说的也对。
苏越说。
程远觉得老板面相老实巴交,怎么都不像穷凶极恶的人。于是就问黑娃,老板因为啥被判了那么多年。
黑娃说老板其实不是坏人,就是运气不好,赶上那个特殊又疯狂的年代了。
老板那会儿年轻,贫下中农,没什么文化。有一次进城赶集,看到有卖主席石膏像的,就想买一个回去放家里。
那会儿农村人赶集,会把自已地里的作物担上来卖,多少也是点收入。
老板那天生意好,一扁担大白菜卖的精光,高兴的不得了,收摊以后就去买了石膏像和粮油副食。
石膏像雪白雪白的,老板不舍得放扁担里,怕弄脏,于是就想了个办法,用草绳捆了石膏像,挂在扁担上,既不占手,还不会弄脏。
老板还挺沾沾自喜,就这么挑着扁担准备回家。
结果就倒了大霉。
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人肯定都有印象,那会儿街上有很多小将,胸口一本红宝书。
走街串巷,搞运动。
好巧不巧,被老板撞上了一伙儿。
本来也没啥事,天麻麻黑,也看不清楚什么,双方擦身就过去了。
但扁担上的石膏像白花花的直晃悠,很显眼。
一个小将就叫住他,问他老乡你扁担上挂的啥。
老板还傻乐呢,说是伟大领袖毛主席。
小将们一听,哗啦一下围住老板,用手电照了一下,当场就给老板摁住了。
说他是现行反革命。
老板当时就慌了,说你们咋冤枉好人呢,我咋可能是反革命。
小将指了指扁担上的石膏像,说草绳勒住了石膏像的脖颈,他这是意图谋害伟大领袖。
老板有口说不清,稀里糊涂就被扭送进审查站。
没有审讯盘问调查,一根草绳,一座石膏像,就给老板定了罪。
老板先被关进看守所,又被送去劳改场,最后随着轰隆隆的铁皮罐头拉到了大西北。
后来动荡的年代结束,一切拨乱反正,老板才被释放。
而此时,距离老板挑着扁担去赶集,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老板回到原籍,拿着当地干部给的介绍信,想找派出所给自已开证明。
但因时间久远,加之混乱岁月,派出所根本就找不到老板的档案。
老板凭记忆回到老家山村,发现已经找不到老屋了。跟村里人打听了很久,才知道自已被关押后,家里也受了牵连。
老板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会说也不会写,家里独苗苗突然被打成了反革命,老两口天都塌了。
因为过度悲伤,老板父母也相继过世,没有别的亲属,动乱结束后也没人给他家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