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了一段日子。
韩少林放了。
拘留号里喝了十五天稀饭,有惊无险。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郑红旗。转而去了一个朋友家暂住。
体育场三刀捅翻苏超,本该是他韩少林一战扬名的机会。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来个名不见经传的程远,把他的风头抢得干干净净。
韩少林心中郁结,想暂避郑红旗和喜琴。于是就找到了一个朋友。
朋友不是江湖人,在木材厂上班,早出晚归。
辍学前,俩人同穿一条裤子的关系。
后来韩少林趟了江湖的浑水,两人渐行渐远。
那时候,上班的有工资,而韩少林他们,在泥沙俱下的江湖人流里,属于吃了上顿没下顿那种。
朋友进工厂被老油子欺负,脏活累活都给他干,工时不给他算。
朋友找老油子理论,挨了几个大耳刮子。
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气不过,想起来曾经的好兄弟。
那会儿郑红旗已经蹲大牢,筒子楼成了韩少林的驻地。
朋友一路打听,找到了温香软玉在怀的韩少林。
好久没见,请你喝个酒。
朋友说。
扯淡。遇上事儿了吧。
韩少林心里清楚着呢。
遇上事才想起你,不地道。不提事,就请你喝酒,叙叙旧。
朋友说。
韩少林哈哈大笑,揽住朋友的肩膀。
小时候那么好,咋能没感情。不管有事没事,你能来找我,说明你还认我是兄弟。
走,喝酒。
韩少林一声吆喝,又带了五六个兄弟出门了。
那时候县里只有一家国营饭店,高档地方。
朋友执意要在这里宴请。
彼时韩少林他们刚入江湖不久,又经历八三风暴、大哥入狱,一个个穷得能捏出血,根本消费不起。
朋友安排了包间,买了两条良友丢在桌上,好酒好菜,直喝到月上柳梢头。
就这一顿,朋友半年等于白干。
一群人喝的五迷楞瞪,朋友这才大着舌头,讲出来自已的遭遇。
少林,俺就是气不过。
凭啥欺负俺?
他有能耐,他出来欺负你们啊,操,欺负俺算啥本事。
朋友眼眶通红。
韩少林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厂里再有人欺负你,我韩字倒过来写。
分别前,韩少林问了那同事的住址。让小弟把醉倒的朋友送了回去。
第二天,朋友头痛欲裂,宿醉难醒。
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班,刚进车间,迎面碰上那个打了他的老油子。
酒后上岗,扣分,罚款。
老油子戴着红袖箍,那是质检员的身份象征。
李世军,你别欺人太甚。
朋友愤怒了。
李世军把巡检本子夹在腋下,抬手两个巴掌甩了过去。
妈勒比,有没有点规矩。厂里有制度,你喊叫啥。
朋友捂着脸,转身就走。
哟哟,旷工是不。
李世军继续挑衅。
朋友头也不回。
木材厂那时也是国营厂子,连带深加工。机械化设备约等于没有,全靠手工作业,工人很多,两班倒。
李世军晚上八点下班,交了岗,蹬着锈迹斑驳的二八大杠,尾随着女职工,满嘴荤话。
女职工知道他是厂里出名的老油子,喝骂了几句,小跑着回了宿舍楼。
小娘皮,装啥装。
李世军停下车,一脚踩地,点了根烟。
他光棍一条,游手好闲,每天的乐子就是调戏调戏女职工,欺负欺负刚进厂的青头。
他舅是财务科的老职工,厂里老人都知道,所以对他的跋扈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一根烟抽完,下班大潮也过去了。
宿舍楼门前来往的人渐少,女职工楼的窗户挨个亮起灯光。
李世军在等。
等那些交了班去城里玩儿的年轻女职工。
今天该他倒霉,女职工没等到,等来了从他住处一路找过来的韩少林。
四五个健硕的小伙儿,背着手,贴着墙根走。
脚步飞快。
宿舍楼那边隐约有女工们欢声笑语,透过玻璃窗,偶尔能见到女工身影穿梭。
李世军两眼紧盯女工宿舍门口,等待着第一批出门的姑娘。
李世军?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嗯?
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声,刚转过脸,一块砖头带着土腥气拍在脸上。
李世军仰面翻倒,小伙儿们一拥而上,砖头雨点般落下。
打到满头是血,韩少林叫了停,蹲在李世军面前。
知道为啥打你?
韩少林问。
不知道。
李世军脑袋被拍开几条口子,头发被血纠结成一团,顺着额头下来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