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蒋志红突然想去澡堂泡澡。
那时候澡堂都是国营的,买张票进去,泡大池,冲淋浴,还有床位,能待一天。
混子都爱去泡澡,算是个道上消息集散地,又能消磨时间。
蒋志红占了个床位,甩着毛巾进了大池。
池子里泡着几座铁塔一样的汉子,蒸汽缭绕,看不清面目。
这地方经常卧虎藏龙,蒋志红档次不够,不敢造次,靠池子边坐进去泡了会儿。
汉子们声音粗野,高声谈论着最近县里发生的几件事。
听了一会儿,蒋志红大致有了判断。
这些人是跟焦浩混的。
焦浩之前提过,就是礼堂被杀奸夫的哥哥,算是道上混子里叫得响的大哥。
他是两劳人员,开着歌舞厅,手里有钱,手下有人,论江湖地位,他在县里属于第一梯队。
刚出事那会儿,道上都猜测焦浩要出手,但过去了一个多月,焦浩那里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有人说,焦浩现在有钱了,不再是从前的亡命徒。
也有人说,焦浩早就看不惯他弟那二流子样,死了正好,省得他总要给焦鹏擦屁股。
据说焦鹏除了睡别人老婆,还欠好多人钱。以前常有追到焦浩那里要账的。
普通人惹不起焦浩,但混江湖的不怕。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能说你焦浩混的好,就让你弟骑在大家头上拉屎。
当然这都是传闻,以讹传讹。
总之,江湖人预想中焦浩会大肆搜捕杀弟凶手的场景没有发生。
但另一个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焦浩把弟弟那个姘头给睡了。
姘头案发后就搬离了原来的住处。
家里男人杀人潜逃,情夫死了,邻里传闲话的都等着看女人的热闹。
女人在公安盘查讯问后就搬家了。
邻里闲人扼腕叹息,感慨女人运气真好,竟然没被抓起来。
要知道,如果再早个几年,赶上八三严打那会儿,女人搞不好就得因为流氓罪进去。
那会儿刑法还没修订,因为流氓罪被炮打头的数不胜数。
八三风暴过去几年后,关于流氓罪的量刑一直争论不休,所以后来案件定性时,适用条件也一改再改。
女人没被抓,就说明公安认定她没犯罪。
至于违反公序良俗,那是道德问题,公安不管。
前文说过,女人叫王红霞,年轻漂亮,就是不检点。
那次命案,让她成了全县有名的破鞋,电影院售票的工作也没了。
王红霞索性破罐子破摔,按后来的说法,那叫放飞自我。
有人在歌舞厅这些地方时常见到打扮妖娆的王红霞,总跟不同的男人混在一起。
起初人们都戳她脊梁骨,后来有人看见焦浩多次出入她的住处。
骂声突然就少了。
至少敢公开骂的少了。
蒋志红兴致勃勃的听了老半天,脑子里又浮现起那天杂物间看到的画面,一下热血上头。
等他平静下来,离开大池去了外边。
时间还早,很多床位还空着。
一个白胖的背影坐在他床位隔壁。
白胖子回头,两个人目光正好对上,双方表情明显都变了一变。
白胖子是杨建军。
他俩同时朝四周观察了下,见对方都是一个人,表情明显放松了点儿。
杨建军掏出一包良友,给蒋志红抛了根儿。
蒋志红有点意外,接了烟,说了句谢了。
两个人都挺尴尬。
就你自已啊。
杨建军点了烟,没话找话。
昂,瞎溜达,没事干。
蒋志红看他额头处还有没掉的血痂。
俩人沉默了阵儿,杨建军又开口了。
咱之前是打过架,都不是啥大事儿,你还记仇不?
蒋志红不太明白他意思,但还是摇了摇头。
那有啥。你打我,我打你,一直记着,没完了。
是哈。
杨建军笑了下,可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那啥,正好碰见了,跟你说道说道。我不混了,准备当兵去了。
小辫儿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说实话,不怕你笑话,我面了。
以前吧,学校里边跟这个打那个打,也就那么回事。打着打着,打到校外了,一下变味儿了。
小辫儿残疾了。我家就我一个,我爹妈都有病,干不了体力活,我残疾了咋办。操。
蒋志红低头吸烟,一言不发。
杨建军的话,让他想起了家里斑驳的四面墙,还有母亲春秋冬夏走街串巷的板车。
杨建军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续了根烟,又说,残疾还好,起码活着。像万禄,啧啧啧,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万禄你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