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惊醒,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没事,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妻子开了台灯,看他一脸疲惫。
“怨我吗?”
妻子莫名其妙:“你没事吧。”
“天天过这种日子。”
“不都这样过吗?”
“换换吧,你睡大床。”
“我习惯了。去睡吧,明天不上班吗?”
“上。”
“去吧。”
肖荃去睡他习惯的大床,一切都是习惯。
这夜,肖荃几乎未眠,他在思考“习惯”这件事。想到极端处,竟产生一股翻天覆地的愤怒。在家中,他习惯了与妻分居而睡,习惯与她隔一堵墙。在外,他习惯早出晚归,习惯以工作的方式获取生存的意义。在新津,他习惯了这城市的格局,习惯了这城市笼一样的困局。不知为何,他突然想逃出去。他根本不想去查一个他无力对抗的恶棍,那恶棍有吸纳黑暗的力量,把持着这城市的滚滚污流。如果对抗,他必然要给自己造一个祭台,等待着被黑暗吞噬。
昏睡一个小时,他早早起床。下楼,像往常一样吃了早点,便驱车向局里驶去。行驶到局门口,他停一下,没熄火,继续向前开去。他决定打破这个“习惯”。
清晨的街道空旷舒适,车畅行无阻。他向城外开去。到达收费站,他本想返回,但不知怎的,一踩油门,开过了。上了高速,便根本无法停下来。他忽然唤回一种自主命运的热情。
他打开了音响,让狂暴的音乐响起。车的速度被音乐的节奏引领,愈发猖狂。他如同进入自由世界,耳朵突然清空,只有空气在流动。向前,向前,再向前,永远开下去……他获得了孩子般的激情,一往无前,管他前方是什么东西。
地球在车轮下翻滚,滚出了一个黎明。硕大的太阳喷薄而出。他被照耀,越发肆意。他要离开,他要打破,他要改变,他要获得一些力量,继续把案子查下去的力量。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划过,其上是郑干洲,企业界领袖的风范灼灼耀眼。“呼”一声,他从他的目光中逃离。
他要消除胆怯,消除恐惧。他要获得一种原始力量,去对抗“习惯”。这一刻,他只想解决困住他自己的桎梏。积习、弊病、腐烂的呼吸,他通能想从身体里甩掉。
“吱”一声,车戛然而止。停在了一片玉米地边。满面扑来青草的香,蟋蟀在叫,野山鸠毫无心机地飞上车顶。他忍不住痛哭流涕。
发泄完了,他就决定回去。总要积极去面对一些人、一些事,耗费一些体力、耗费一些神经。从前,他从没仔细思考过警察带给他的职业伤害,谁知却是慢性病,一点点变成了痼疾。他的“积极进取”,他的“乐观精神”,他的“兢兢业业”,不过是镶嵌在职业网络里的一种生存策略。
“操他妈的!”肖荃掏出手机,摔碎,扔进了玉米地,换来数秒坠落声,如叹息。随之,又万分清醒,他正在送葬他自己,只是个开始。
忽然,他有了一种灵感,何不来个彻彻底底?他将车开进了玉米地,玉米竿倒尸般伏下去,浓烈的草叶味道激荡了他的雄心壮志。“杀戮”玉米秆带来变态的胜利感,车像怪兽一样横冲直撞。他找到一个好位置,停下。然后拿出刀在臂上一划,在车座上撒下一道血迹,又来回抹了几下,显出大剂量,又划烂了车座套子,制造出搏斗过的痕迹。作为警察,他有能力将这一处改造为凶案现场。随后,他下车,将车玻璃和车门砸烂,将现场制做得更加复杂。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了玉米地。回身一看,一片狼藉。他已经无路可退。关于这桩“案子”,他知道必然要引起一场震动。但他决定任性一次。踏入尘烟,他背着太阳走去,影子又瘦又长。
两个小时后,芮智接到电话:肖荃失联了。他心口骤然一紧,好半天没回过神。此时,他正与王彪奔波在路上,一只猫头鹰从头顶划过,疑似黑神的噩兆。
当天,芮智便拖着病体飞回了新津。他没回局里,直接去了前线,沿着车消失的方向。局里上下是从未有过的忙乱,事实虽未确定,但肖荃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联,难免有各种猜测。
在一条公路隧道,有人发现肖荃的钱包,其中有身份证件,且钱包上沾有血迹。
芮智和小戴急忙带队赶过去。那条隧道有两公里长,十几个人找遍一个个变电房、一条条管道井、一道道壕沟,直到从隧道另一头走出。
“肖队!……肖队!……”每个人都声嘶力竭。
一辆辆车从身边驶过,他们望到一张张好奇的面孔,又不断叠化出让时间、让欲望、让阴谋、让罪恶篆刻的魔鬼模样。
芮智恶毒地想拦下一辆车,揪出其中一个,痛打一顿。天开始下起雨,无处疏解的困顿,与大雨交融。他站在隧道口,望尽滂沱之势,无有分明。
终于,有线索上报,在一片玉米地里发现一辆车,辨认车牌,正是肖荃那辆。车体毁坏严重,车内有大量血迹。
所有人冒雨扑了过去。翠绿的玉米竿尸体中,那辆车扭曲着一种惨烈。芮智默然看着。良久,他才走过去查看起车身。玉米地里的疯狂寻找,怀揣着最悲伤的结局。
肖荃到底“失踪”了。
芮智将摔碎的手机放在肖荃妻子的面前,女人一时慌乱,想要哭泣却又在克制,她要知道真相。芮智告诉了她可能发生的结果。前一日,肖荃在津会所与郑干洲接触,后一日,便发生这样的事。
“肖头儿昨天晚上回来是什么状态?”芮智问。
“我没注意。虽然是在家里,这一两个月我们很少……说话,互相看一眼的时候都少,每天只能听见开门声,听见关门声,知道他回来了,又走了。但昨天……”
“昨天怎么了?”
“我在肖珃的房间睡,他突然坐在我身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我迷迷糊糊的,只记得他说‘天天过这种日子’,我说,不都这样过嘛。他看起来很疲倦,身上有点儿酒气……我们很长时间没有仔细看过对方了,其实昨天晚上我该关心一下。”女人说完,潸然泪下,泪里满是悔恨。
肖荃的儿子肖珃也坐在旁边,他在打游戏,事不关己的样子。
女人一把抓过儿子的手机扔到了一边,吼道:“你爸都不在了!”
肖珃冷淡回道:“他什么时候在过啊。”
家庭的暗疾一瞬间暴露,无机会交流的夫妻、欠缺沟通的父子……芮智原以为这是个模范家庭,谁知却是表象。
芮智只对女人道:“你该给肖头儿一个示弱的机会。”
“我很想给他,一次,两次,三次,他看起来不怎么需要,后来,我觉得是打扰到他了。”
事实必然就是在这样的互相误解中出现偏差,逐渐走向隔绝。芮智不得不联想起自己。
在新津局门口,肖荃的车曾在门口停过半分钟,时间是早上五点半左右。芮智在考虑这半分钟,肖荃到底在做什么决定?冒险单打独斗似乎并不是肖荃会去做的事儿。即使是徒手搏斗,以肖荃的身手和防备意识,他也很难轻易受到伤害。被诱骗到荒凉之地,遭遇攻击,实在是太难理解的状况。钱包和车座上的血迹化验,证明是同一个人遗留。
肖荃的失踪,让新津局上下备感压力。三番五次开会,鼓舞士气。尤胖子脸红脖子粗,强烈批评肖荃工作方式有问题,他提议,和缓作战,不可硬碰硬。
芮智消沉数日,恍若又做一场噩梦。走上街头,望着新津的街道、新津的天空,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无意识地,他走过兵站街,看世相百态,纷纷扰扰,平平和和,无人能看到他面对的无硝烟的战争。走过酒坊街,看红男绿女相拥而过,嘻嘻闹闹,无人能体谅他失去爱人和战友的悲凉。走过繁华,再走向落寞,走出一个大大的圈,新津城夜幕降临,化作万家灯火。
但他一直走了下去,直到走到一座高耸的大厦下。大厦顶层霓虹闪烁,四个大字:新煤集团。他观望着,窥看着,看那座建筑里应有的复杂人际关系和滔天罪恶。他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他要认清他的行为举止和相貌。但他不知道,那人的行为举止和相貌是由何种深沉的阴谋浇筑,又如何能够轻易剖开?
终于,他出来了,依旧富态,从容,如在报纸上,如在电视上,如在任何一个公共场合。他是中心,前呼后拥,人人赔着笑脸。身边人一招手,一辆车即到。抬手护顶,他俯身进了座驾,处处是权势和金钱的气焰。
芮智没有办法走近,只有远观。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只是最没亮度的路人。
那辆豪华座驾翩然离去。芮智听到一些松懈的叹息,是那些留在原地的卒子,又不知是谁棋盘上的兵。
围绕肖荃的失踪,全局集中精干警力撒网搜寻,但毫无线索。一种焦灼的情绪在办公大楼里弥漫,令人窒息。
尤胖子在开案情分析会。芮智坐在角落里,脚下一堆烟头。会后,他向尤胖子申请再去占里。
尤胖子却不同意:“你现在的任务是查肖荃的去向,查不到,哪里也别想去!”
“那你的意思,我肩头这两枪白挨了?肖头儿出事活该了?”
“听话听音儿,我说的是你这意思吗?为这案子,我一样废寝忘食!”
“我没办法耗在这儿。占里,我去定了,挨处分,脱警服,我认!”芮智不愿多费口舌,转身向门口走去。
弹簧门一晃,没了人影。尤胖子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