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 / 2)

梅花钉 阿虎 7973 字 2024-05-23

芮智妈心中另做算计,绝不能因此误儿子一生。

苏岩妈只想知道延后婚期的根本原因,她将延后婚期视为女儿出事的罪魁祸首。

由此,两位母亲爆发激烈争吵。两位男士沉默不语。直到苏岩妈晕眩,争吵才换到下一个频道。苏岩妈要求所有人去占里,她的激动情绪泼墨一般倾洒,不听劝解,不明道理,只攥紧一个想法,找女儿。否则,她就去死。

芮智不得不将全部事实陈述给她。

女人的暴怒情绪突转升级:“看来还是你的警察身份惹的祸,人家是要报复你的啊,反而报复在我女儿身上了,我女儿要是没了,你要抵她的命!”说完立刻离开,杀气腾腾,不留余地。她要把所有的负情绪转嫁,才足以扛过命运急转的恐慌。

芮智只觉,有另外一种恐慌在新津城区上空飘荡,如同无规则的夸克运动,碰撞,消逝,转化,生成另外的能量。他厌恶起复杂的有机的精神化的世界,他情愿天地逆转,四面八方,凝成一块无机物,淡然处置日月星辉,万古风霜。

但他无法改变作为人的事实,无人能度他的恐慌和悲伤。

他去了报社。围绕苏岩的失踪,必然要一次席卷所有的浩大工程。在“失踪”案件里,苏岩是“受害者”。在“婚变”事故中,她是“嫌疑人”。他必须将这两种角色对等起来,且走且行,挽救失衡与不幸。

李小爽烟灰弹落,悲戚道:“相信了一见钟情,揣了满怀的孝心,热火朝天往婚姻里栽。这下好了,活生生,血淋淋一对儿牺牲品。她为了她光辉的事业,先偃旗息鼓了,你呢,还在这儿苦苦追问,她到底哪里去了?有劲没劲!”

他沉默吸烟,无言以对。

李小爽继续道:“我看也没必要把苏岩当失踪者查了,没准现在死得硬邦邦的,在哪个犄角旮旯腐烂着呢。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满世界去找一具尸体,尸体,懂吗?”李小爽止不住哽咽起来,“那会儿我就劝过她,底层社会鱼龙混杂,还不知道遇到什么鬼。劝了,不听,特别偏执。后来,越来越神出鬼没,有些事情连我都瞒着!”

他已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一开始是听别人说,后来,是在逛街的时候看到的,那男的搂着她膀子。那段儿时间,你在北京进修。我也不肯定就是那事儿……”

办公桌上有一盆枯萎掉的插花,残枝败叶。

“你瞧,她还跑去学插花,学家政……”李小爽翻出一本家政班招生简章,“就你进修的那段儿,每周两次,满以为她是在为过日子做准备,当个合格的家庭主妇……”

他查看了苏岩的工作日历。婚礼前一周,她还去过插花班。插花?哼哼……他心中生出轻蔑的悲伤。莫不是故作表象,拿“插花”当掩护,却做着可恶的地下活动,去酒坊街幽会“第三者”吧?他决定去验证,恶意地验证。

家政班开在师范学院,学院针对家庭主妇开设了一系列家政课,除了插花,还有烹饪,婴儿护理等课程。

走廊里,女人们结伴从他身旁走过,身上散发幸福美满的味道。别人的幸福对比着他的不幸。

婴儿护理课教室里,女教师在传授抚触婴儿的三字歌,“展展眉,笑一笑,摸头头。交叉胸,顺时针,旋转肚……”准妈妈们笨拙地在橡胶婴儿上做练习。

“把泡发木耳切丝,玉兰片切丝,泡椒剁细,肉丝加盐和淀粉腌制……热锅下油……”烹饪教室传来爆炒声,随之油香弥漫出来。

他拦了一个女人问:“插花教室在哪间?”

“不在这层,在三楼。”

他上了三楼,走到一间教室门口。一群女人正围着一名男教师,看他对着一丛残枝败叶妙手回春。

“你当它是死的,这么一下,它就是活的,用心可活,活出一种流动感,看看,美不美?”

“美!”女人们异口同声。

“你用心了,你也会创造美。回座位,自己练习。”

女人们四散,回到座位。

男教师一甩长发,回头,盯到了门口,愣怔一下。是陈保罗。

“找谁?”陈保罗记忆模糊,他不爱记人。似乎是见过,但又忘了。

他也是一愣,阴差阳错,又遇到了他。

“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

陈保罗这才想起,是在派出所,这人讯问过他,且十分讨厌。

走廊有个休息处,他在那里等待。陈保罗安排好课堂作业,走出教室。

芮智打量着陈保罗,与上次见到的判若两人。

陈保罗甩了头发,潇洒地用发箍往后一拢。又见芮智眼光异样,疾恶如仇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他妈可没戴着手铐。”四仰八叉往座位上一靠,回复原形。

“为人师表,说脏话合适吗?”

“不为混口饭吃,跑这儿来干吗。这次什么指示?我可老实了有一阵了,没招你们也没惹你们,要看我不顺眼抓包儿玩我,我立马从你面前消失。”陈保罗抖擞着二郎腿。

“坐好。”他指了指他的腿。

陈保罗悻悻把腿放下,但仍是一脸的不驯服。

“有啥指示赶紧说,我这儿课还没上完呢。”

他翻出苏岩的照片,推到陈保罗面前。

“认识吗?”

陈保罗眨巴下眼,“认识,又有何见教?”

“怎么认识的?”

“我学生啊,能不认识?插花很没天赋,插得特别丑。”

“认识到什么程度?”

陈保罗反问:“那你想能到什么程度?”

“上次,在你的房子,搜到过她的照片。”

“那又怎样,拍照片也犯法吗?”

“人失踪了。”

陈保罗一愣,“是嘛,想不到。这姑娘不都快结婚了,谁敢灭了她的幸福?”

他目光穿透着陈保罗。

“她跟你聊过这事?”

“聊过啊,不然我也不能意念到。”

“……还聊过什么?”

“就聊天啊,能聊什么?她懂画儿,还送她一小幅。哈哈,那幅画可是鄙人自画像。要是他男朋友知道,该有多吃醋。”

“把你能想到的都说出来。”

“你是指我们有没有聊着聊着聊到了床上,发生过关系?你想听这个?”陈保罗突然神经质地瞪大双眼,“啊呀,难道是因为这事让他男朋友抓包,她才失踪的?”

“你的意思,你们发生过关系了?”他克制着怨毒之气。

“我不能正面告诉你我们发生过关系,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姑娘后背上有几颗痣,且具体位置在哪儿,以及大小和颜色。”陈保罗一副挑衅的猥琐之态。

“把你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告诉我!”

“凭什么告诉你,你又不是抓包她的男朋友。”

他很想打他,捏紧了拳头。

“你不说,那就是和她失踪有关。”

“好,好,我说,省得又把我当嫌疑人。是这样,加起来也聊过三天三夜,要全都告诉你的话,你得有耐心,而且得容忍我记忆错误。”陈保罗胡搅蛮缠起来。

“你说重点,她有没有聊过她男朋友?”他努力把持着阴恶。

“你说的是哪个,未婚夫,还是男朋友?”

他只觉头皮发麻。

“你的意思,除了未婚夫,她还有别的男女关系?”

“应该是有,听起来还挺痴男怨女的那种。”

“你严肃点儿。”

“我没不严肃啊?确实有啊,而且是梅开二度。”

芮智沉着气。

“继续说。”

“她总是比较她男朋友和未婚夫,男朋友浪漫,未婚夫稳妥,太他妈的两难了。我告诉她,都完蛋去,你就是你自己。可她完全放不下啊,又要为了在老妈那儿表孝心,找个稳妥的结婚,又要贪恋事业有成,找个能探讨灵魂内容的。不上不下,挂在那儿,一下迷茫成怨女了。喝醉酒,还搂着我脖子说,我是她的理想中人。哎呀,无形之中,我居然也变‘第三者’了,哈哈哈……”

笑声未落,陈保罗被打倒在地。

“你怎么打人,有这样的警察吗?”

“打的就是你!”他一脚踹上去,陈保罗“嗷”一声叫。

女人们听见打人声,纷纷跑出来围观。

“是陈老师……”

有胆大的女人跑来拉架,把陈保罗拯救到了身后。

陈保罗忽而明白了点儿什么,自扇一耳光,“瞧这嘴欠。”

他迎着揣测的目光,愤怒离去。不用怀疑,苏岩绝不“单纯”。头顶蒸腾出一个魔鬼,正用一双冷酷的眼睛,对他进行无情扫荡。天空鸦黑一片,黑沉沉,在撕扯着最后光明。

婚房,那没有人气的婚房,或许早已变成牢狱。他惧怕这牢狱,但又无处可去。他还是回去了。开门,踏进屋里,该有的痕迹都在,破碎的沙发,廉价的家具,污浊的地板,还有那坏掉的水龙头,一成不变的“滴滴答答”。

走进厨房,旋开了煤气开关,屋里破出一点光亮。他要这火苗烘烤出的温暖,但“杯水车薪”。对面的房子里传来熟悉的琴声,简单重复,枯燥乏味。女教师呵斥琴童,吵吵嚷嚷,换来琴童的顶嘴。

他关紧了窗,躺上了床。床是两人的床,苏岩的枕头还在,发丝落于其上。二十几天前,他曾极度排斥那个空位,可是现在,这个空位上的人声息全无。他伸手,抚摸那处空荡荡,毫无内容和障碍,仿佛那日的争吵,苏岩就是个气泡,被他随手一捏,就捏掉了。

他冷得浑身发颤,紧紧地蜷起身体。是胃病在作祟。他伸手探到床头柜,找到药,干咽两颗。情绪让冷渲染,凝结成霜。躺着,被动地,听窗外朦胧的喧嚣,仿若隔世。他在狂奔,奔向悬崖,疯狂坠落。又是同一个梦。

隔天,他打开了苏岩的出租屋。这是受害者的房间,他是第一次来观察它。是观察,不是看。看是简单的,观察才是细致的。因为他是警察。

他戴起鞋套和手套,轻轻走进。万一,仅仅是万一,他可以收获几枚脚印,或是指纹,或是烟头,或是任何蛛丝马迹,他就有可能将其连接到一个人,一个可能是苏岩情人的人,一个可能绑架苏岩的人,一个可能同时是苏岩情人又绑架了她的人。他什么信息都没有,只知这人的性别:男人。令他受辱的男人,令他妒恨的男人,令他猜忌的男人,他以前没勇气抓住他。但现在,他不得不抓住他。

这间屋只有十平方米,一张双人床,刺痛他双目的双人床。在这张床上,又发生过什么?床单上有些褶皱,是起床后未收拾的乱,只有一个枕头,一条被子,被子是土黄色的行军被。有一年报社军训,苏岩从军区带回,一直放在单位。

桌上有几摞书,散乱地放着。他翻了翻,确如李小爽所说,苏岩在准备出国,其中有大量口语教材。几只外卖盒子,未来得及扔掉,其中残余还在,是干掉的米饭和肉。苏岩不爱吃米饭,也不爱吃肉,但还是会点有肉的菜,她喜欢蔬菜上有肉汁。这是苏岩的怪癖,她小时候不爱吃菜,是她妈妈惯出来的。

窗台上堆放着简单的化妆品,一瓶猫眼甲油翻掉,浓流倾斜,斑斓出明亮的线条。写稿间歇,烦躁没灵感时,苏岩会抓一瓶甲油,拼命装修指甲。她有太多颜色的甲油,指甲上的色彩多过身上的色彩。她还有写稿时咬指甲的习惯,涂上指甲油,嘴巴会老实一阵。但脚趾甲却不做装饰,她不爱穿露趾鞋,据说有心理阴影,脚趾甲劈过一次。

然而,他很快发现一处意外。在墙角的布帘柜里,有两双露趾凉鞋,色彩俗艳,造型风骚。横杆上挂两条裙子,一条皂黑、一条粉嫩,衣领统统是前后见光的桃形。长丝袜随意耷拉着,像黑白无常的舌头。他随手一翻,有东西掉落,毛茸茸的,是一顶酒红色假发。或许苏岩为做边缘女性调查,故意卧底装扮,与采访对象接触。

他再次去了酒坊街,明是查案,暗是度他自己。他必须要看清苏岩失踪前的种种,体味他所不熟知的,她从未剖白给他的部分。

执着于工作的苏岩,不惜浓妆艳抹,化作风尘女子,混迹在酒吧街。她要与那些和她身体构造相同的物种打成一片,去了解她们的所思所想,剖开她们的悲喜过往,酒色人生。或有男子盯到了苏岩,蜜语甜言,要与她上床。她应付着、欺骗着、揣测着,获得切肤体验,在未发生实质关系之前,仓皇撤退。

她是在冒险。

为什么要执着于干这样一件事?她能换取什么?是换取职业的前途,还是换取新闻工作者的荣光?他见过那样的新闻工作者,以某个剑走偏锋的报道成名,随之换来光明前途,去更好的大学求学,去更大的场合演讲,言必称,巾帼不让须眉,做独立女性的代言人。

那又如何?

他再次把自己筑进抑郁,漫无目的地骑着摩托车压马路,案子早抛之脑后。摩托车发动机拼命震颤,泪在飞,散在风中。摩托车开到了老地方,成双成对的情侣在幽会。但他,却是来打理伤口的。

河景渺渺,晚风阵阵,无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