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2)

梅花钉 阿虎 7973 字 2024-05-23

烈日当空,焦渴的公路将他变成苦行僧。车抛锚了,前后无人。他迷茫地走在路边,希望能拦下辆车帮他做牵引。有辆车疾驰而过,车带起的热浪“嗖”一下将他包裹,仿佛要将他抛进六道轮回。

他继续前行,埋着头。上行的坡度一直抬高,越走越疲惫。本以为望到的村庄近在咫尺,却不知还要翻山越岭。他欲哭无泪,每一个模糊的线索都令他费尽了心力,他早已变得丧失理性,无法做出正确有效的判断。

终于,他进了村子,软瘫着走进一户人家,问哪里有修车的地方。这户好心的人家给了他水,但提供的修车地方却在二十里外。他拿出照片询问,有没有看到这样一辆车……有没有看到这样一个人……没有人能够回答得了他。

他打电话给王彪,说:“车抛锚了。”意思很明确,等待救援。在以前,他从不轻易找人帮忙解决这类问题。示弱意味开始接受命运。

王彪就在附近的村子里,他打听到一点线索,很多天以前,有人曾看到过两个可疑的男人,他们在公路边打架,打得非常凶狠,但最终乘了同一辆车离开。

一辆车牵引着另一辆车去了村民指认打架的地方。芮智木然地站着。王彪在寻找遗留的证据,无车痕、无烟头、无血迹……一无所获。

“还找吗?”王彪无望地问。

“……不找了。”

“我的意思是,还这么漫无目的地找吗?”

“你拿主意。”

“苏岩和那人熟识,你懂我意思。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回新津找到那人。”

“谁?”他目光呆滞。

王彪没回应。

“上车吧。”他把他推上了车。

两人返回。

晚间,梦回新津。畸形面孔,尖利獠牙,疯狂杀戮,血腥弥漫。新津几乎变成一座糜烂之城,黄绿霞烟四射,处处是行尸走肉。他被噩梦惊醒。半夜,听见王彪两口子嘀嘀咕咕,开启低频争吵模式,很可能因他的借宿。翌日一早,他提出去住旅馆。

“别多心,吵嘴是为别的事儿。”王彪劝他一阵。

他还是离开了。胃病犯了,病在别人家里更难受。上街,找了两服中药,在药店煎好,用塑料袋装起来,拿回旅馆备用。旅馆背阴,湿冷,更令他难受。

王彪下班后过来看他。也无话可说,只沉默抽烟。

“看死人看多了,会麻木掉吗?”王彪冷不丁问一句。

“要能麻木掉就好了。”

“总愿意把人想得好点儿,可实际上人总比想象中坏。”

“好坏都是内耗。”

“为什么不能麻木掉?”

“不管好坏,尘归尘,土归土。”

“万大福尸检有问题……我承认,这是个污点。”

不在一个维度的谈话,进行得十分尴尬。芮智不再往下说,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队里来电,王彪通一阵话,便离开了。

他热一壶开水,温药服下。片刻后,药效发作,汗把浑身湿透。下楼买几件地摊货,洗完澡,换上。把脏衣服往盥洗池一泡,一层泥污浮出。“咯”一声,有东西掉落,伸手从水里掏出长长一条,是情侣挂坠。

遗忘是分批次的,他竟忘记身上还装着这东西。此时想到苏岩,不再那么痛了,却涩。涩里又勾起了某些过往。

那年,在武夷山,云蒸霞蔚,阳光黄嫩得让人想咬上一口。苏岩说:“要能在这太阳底下活一辈子,青春不老,无忧无虑,该有多好。”

他说:“要不就现在死去,一辈子都是年轻的。”

她笑骂:“那你一个人去死!”

勾了脖子,照相,头对头,不分你我。住半山腰的客栈,开窗做爱,是在海拔八百米的地方。苏岩写文发在了晚报上,“糜烂”之夜被描绘得浪漫美好。

苏岩说:“下一次,咱们爬玉龙雪山,扎帐篷。”

但一年年的,却没成行。他忙,没时间,也不爱爬山。自此以后,他浪漫的海拔一直停留在那次的武夷山,但苏岩的浪漫期待早应该登顶珠峰了。

而这似乎正是分歧的开始。万事都有前因,他才想到,满满一缸爱情的水,自缸上的裂纹,不知不觉一点点渗走。

手机在震动,他默默洗着衣物,不去顾及。震动只有数秒,像上帝打的一个喷嚏。洗完,晾衣,回到床边。

他拿过手机,点亮手机屏,是一条祝福短信:平常都用MSN,刚刚打开QQ,看到电子请柬,才知道你要结婚了,一看,早过日期了,只能送上迟到的祝福,哈哈。

这是一位在海外工作的朋友。他不知如何回复,反复斟酌以后,他拉黑了他。

多日找寻未果,他听从了王彪的建议,回新津。

一天一夜的旅途,他一直沉睡,始终不愿醒来。到站时,恍如做了一场梦。很快,他就变得格外清醒,眼前的一切都是立体的纷纷扰扰,嘈嘈杂杂。

从车站出来时,站前小广场上正举办集体婚礼。横幅上是大标语“因铁路事业缔结良缘,为铁路事业奋斗不息”,盛大的喜宴。新郎一排,穿西服,新娘一排,穿婚纱。两排握手,郑重其事,念婚礼誓言。念完,金碎屑飘落,随即又有冲天炮飞天,“砰砰砰”像打雷。旅客们被动当了观众,多数侧目。但对他来说,好比讽刺,成群结队的讽刺。

很多天以前,他该穿那样的正装,与穿婚纱的苏岩面对面宣誓“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现在,《婚礼进行曲》如同丧乐,逼他逃离。他迅速把视线移开,逃到喧嚣的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匆匆钻了进去。

“去哪儿?”

“公安局。”

司机忙抖擞起精神。

他走进公安局大门。指导员尤胖子正在大楼前指挥挂横幅:“比武大作战”,不知又搞什么新花样。尤胖子怪异地看他一眼:“回来啦。”他没回应。

进到办公室,肖荃不在。他走回办公桌,桌上一层尘灰。桌角,与苏岩的蜜糖合影还在,两只胳膊比出一个“心”。良久地盯着,五味杂陈。他把照片收起来扔进了抽屉。

侦查员小戴走了进来,打量着他,像打量一个“受害者”。小戴想问候一下,又迟疑着没开口,只道:“肖头儿去了白城。”

“哦……”

“你……没事吧?”

“别问了,我自己待会儿。”

小戴知趣离开,片刻后又返了回来,紧张兮兮道:“快躲起来……”

“怎么?”他反应迟钝。

“躲起来就是了。”

他抬眼一扫,扫到一个惧怕的身影,走路如风,目光探寻。他措手不及。

小戴挡在他身前,压着他的肩膀。

“快蹲下……”

“小戴啊,肖荃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戴回头,结结巴巴,“阿……阿姨……”

“干什么呢?一副贼样儿。”

“没……没干什么……”

“躲开……”线眉下一双凌厉的眼,半秒钟就将他抓了出来。

他自动站立。

老太太先是一惊,后又一喜,“噔噔噔”走到了他面前。

“小智啊,你可回来了……”老太太热泪盈眶,“隔三贫五来一趟,就等着你和苏岩回来的消息。你们那个肖队长,每次一来,都躲着我走,真想大耳刮子抽他。平日里,我也不愿意张扬往外说,但架不住人多嘴杂,都知道你俩闹别扭闹到这种程度,搞得我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就差没报苏岩失踪了……”女人捻起丝巾,擦起了眼泪。

“小戴,你先出去,我和阿姨单独聊。”

小戴离去,回头“同情”他一眼,顺便带上了门。

“阿姨,您先坐。”他放一把椅子在女人身下。

“我不坐,就站着,你先告诉……”

他迟疑着,眼睛躲闪。

女人只觉气氛不对,但她还是抱定信心问:“找到苏岩了吗?谈判成功了吗?快点告诉阿姨个好消息……”

他终于鼓足勇气。

“阿姨,我必须对你说实话……”

“小智,你别吓我啊。”

“……您做好心理准备。”

“你这孩子,有话不能直接说吗?”

“您刚才说报苏岩失踪……”

“是急得啊……”

“……情况就是那样了。”芮智不忍再说下去。

李月梅晕眩一下。

“你再说一遍?”

“没找到苏岩。”

李月梅镇定一下。

“我不激动,不激动,我可以接受。但你要给我说具体点儿。”

他拿出了那枚情侣挂坠。

“什么意思?又吵架了,她跟你提分手?”女人试探着问,她尽量考虑乐观状况,忽而,她看见桌上少了样儿东西,是那张蜜糖合影,上次来还在。“照片都不在了,看来,你们是到尾声了。你怎么……”李月梅伸手在芮智胸口捶两下,“女孩儿是要哄的啊。”

“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嘴唇僵硬,连痛觉都没了。

“不是我想的那样还能是哪样?她出车祸了?还是生病了?谁没个七病八灾的,你直接告诉我,我能接受……”李月梅口是心非,她已预料到一种“恐怖”,但在努力抵抗。从女儿未接电话的第七天起,她就有直觉。只是,她不愿过早承认。她有高血压,女儿最为了解。相依为命的母女,从未有过那么长时间的联系中断。

“我接到了类似绑架的电话……”

李月梅神情恍惚起来。

“是吗?”

“是在十几天以前,后来再没接到……估计凶多吉少。”重点是“凶多吉少”。

“那又是怎么说的?绑架?是要钱吧,给不就好了?那把房子卖了,对,卖房子……”李月梅喃喃自语,凄惶地向门口走去,“我这就凑钱去……”

“阿姨,苏岩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他几乎血冲额头。

李月梅突然转身,像只炸开的母鸡冲到他面前,举起手臂,抡圆了,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她不在了,我让你抵命!这东西在哪里找到的?”女人拎起那挂坠。

“贵州占里。”

李月梅一扫脸上的悲伤,“好,我卖了房子,就去占里!”女人坚强离去,她在与命运抗争,无畏地,用一个单身母亲的方式抗争。多少天了,她的预感终于得到无情印证。

家庭会议开在第二天,苏岩缺席,气氛悲伤且残酷。本该有的议题是婚礼,现在的议题是,苏岩生死何处。

芮智爸对儿子下命令:“一定把苏岩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