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期与恨火仇正在缓步前行。
说是前往净明寺,其实二人更像是漫步。
看见好风景,停一下;看见好食店,停一下;看见有人争杀,再停一下。
并不远的距离,硬是让两人走了三天。
方可期察觉到恨火仇有意拖延,也不甚在意,只是隐隐觉得净明寺方向似有灾祸。
不过所谓佛门,就是要知天命,就算明白灾劫降世,可天命需要自己应对,那就必须面对。
方可期不在意,佛胎更不在意。
谈论因果天命,佛胎还要强于方可期。
两人走了三天,终于靠近净明宗,只是原本热闹非凡、香客不断的佛寺,如今竟是无一人踪迹,只听得远处乌鸦的鸣叫,添增荒凉。
“这是怎么回事?”
恨火仇一脸惊讶,他在路上十分推崇净明寺,各种夸赞,一看就是和这个寺庙有一腿。
“这个时候,应该香客不断,周遭都是佛家的香火才对呀!怎么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方可期并不与他交谈,再走数步,看见一个农夫打扮的男子,背着一个硕大的行囊,便上前问道。
“这位大哥从什么地方来?”
农夫四下打量着方可期的穿着,尤其是在她手里拿着的念珠上着重地看了一眼,才双手合十:“姑娘可是要去净明寺拜佛?”
“正是,大哥是净明寺里的佃户?”
农夫点着头,脸上出现害怕的神色:“以后再也不是啦!不知道哪里来的暴徒,混在香客里面,见人就杀,杀了足足半天,整个寺庙都被染成了红色,像咱们这样的佃户,都收拾东西离开净明寺啦。你要是礼佛,往南三百里,也有个寺庙,还挺灵验,不如去那里试试?”
“什么!”
恨火仇惊诧道:“净明寺乃北武林佛门之首,佛源圣地,何人敢在那里行凶?就算胆敢行凶,那里可不是吃素的地方?”
“谁知道呢!反正那群蒙面人最后胜利着出来了。”农夫说着,紧了紧身上的包裹,“我也不与你们说了,我还要赶紧找块地,没地可怎么过活。”
农夫说着,背着包渐渐远去。
恨火仇眉头紧锁,看向方可期:“只是乡野村夫,哪里识得什么大体面,我看他不过瞧见有人惹事,就急匆匆地逃了。”
方可期想起自己感知的灾祸,摇头道:“也不尽然,这些佃户最是看中田地,北武林本就多冻土,地肥不够,要是背井离乡,自己开垦,更难维持生计,除非真的出了大事,不然,他们绝不会轻易搬走。”
两人讨论着,不由加快了速度,他们自然也想知道,净明寺到底发生何事。
才到山脚,就闻见了浓烈的血腥味,周围的乌鸦等食腐动物竟然都安了巢,两人闯入这一片残忍的黑红,顿时惊起无数鸦鸣。
“嘎!嘎!”
飞展的声音与鸦鸣混做一团,无数翅膀的拍打,将天光都揉得稀碎,原本的初晨,只余下些许杂糅的碎光,不定时地胡乱闪烁。本就升腾的薄雾,在这烦闷声中,更显得阴冷了。
地面尽是血红,无论粗制的布匹或是精细的绸缎,都被撕扯得稀碎。地面是黑红的血,骨头上沾满肉渣,有两只胆大的乌鸦吃红了眼,即便听到人声也不动弹,漆黑的爪子抓死在骨架上,尖喙啄着肉丝,用力撕扯,再砸吧着嘴吞下。
“畜生!”
恨火仇展露武艺,真气涌动,炙热的掌劲喷薄而出,要将这两只乌鸦拍死。
“且慢!”
是方可期,一手拦下了恨火仇。
恨火仇诧异,按他所想,佛门女子合该嫉恶如仇,自己这般动作,也算嫉恶如仇,想来是附和方可期的胃口,怎地会遭到阻拦。
“这乌鸦食腐,是天性,是性命,是促进自然界的循环,遵守了大自然的规律。这些人死得苦状万分,却不是乌鸦为凶手,我等修佛之人应有好生之德,哪能看见不快,就取其性命?”
她体内散发一股柔和佛意,乌鸦有感,竟咕咕而鸣,对着她叩首相待。
恨火仇顿时一副受教的模样:“原来如此,是恨火仇怠慢了。”
“也不是你怠慢,只能说你天性残忍吧!”
方可期毫不顾虑,她从来遵守自己的心意,会说话就多说点。
反正气死人也不用偿命,就算逼着偿命,就恨火仇这三两功夫,还逼不过她。
可惜,恨火仇没有半点怒意。
两人并肩行入净明寺,果真一副地狱场景,恨火仇还虚伪地半遮着眼睛,不时地感叹。
“这是何方凶徒,竟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丧尽天良?只是天命所归罢了。”方可期淡然,行走地狱,却如春风拂面,这不是性格,而是对佛家,对生命的理解。
她迎向恨火仇不解的注视,缓慢解释道:“他们本该有此一劫,死在此处,乃是顺应天命,是因果所在。既是因果,那与我便无关系,我不可能违背因果,只因心中所谓的自我立场的善念。”
恨火仇道:“佛家,不是慈悲为怀吗?”
“慈悲,是何慈悲?方可期混不在意,”所谓的慈悲只是个被量化的词语,可曾有任何人能做到慈悲为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你观这天地茫茫,即便呼吸之间,都会有无数生命消逝,难道这些生命都要救治吗?如果要救治,这世界该如何运行?万物间又该如何生存?所谓慈悲,救人为下等,救物为中等,唯有不救,才是上等!”
她看着恨火仇,却又意有所指。
“你,明白了吗?”
恨火仇尴尬地点头,他不能反驳,因为他还要仰仗方可期的力量复仇。
腹中,佛胎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