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还有…
可他该怎么说出口,把这样牵扯上就会万劫不复的阴谋告诉别人?
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总是会抓紧任何一个来救他的人,几乎失去理智的,抓着别人给他陪葬,一起淹没在黑暗深邃的大海深处。
任谁知道了这样的阴谋都会去探究,更何况对方学的就是法律,这简直是她探究的本能,他一定会害死了她的,这几乎是一个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的事实。
矛与盾在脑子里打的天昏地暗,手指握在电话上掐的发白,一点儿血色也看不见了。
耳边的蚊虫吵得不可开交,把女孩带着疑惑的声音全给掩盖住了,苏语忽然有些烦躁地抓揉头发,蓄了很长的黑发蓬乱地炸开,他仿佛转眼就从那个清冷干净的少年变成了蓬头垢面的流浪汉。
他无家可归,物质上的,连同着精神上的一起。
“嗯?”
那边的女声确定似的又回问了一遍,似乎马上就要把他当做无聊的骚扰电话给挂断了。
“千歌…我…”
“嘟嘟嘟…”
电话忽然被挂断了,话也只说了一半,对方可能一个字也没听见。
苏语半张着嘴,功亏一篑的感觉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他居然还觉着好像松了口气。
肩膀被人拍了拍,苏语偏过头望着老汉那张黝黑的老脸,对方深感同情地叹了口气,似乎误错了意思,“唉,追姑娘就不要不好意思嘛,打个电话也不敢吭声呐,怂炮,想当年我可是…”
“欸,大爷说的是,是我胆子太小了。”
苏语牵强地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难看,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递了张面额最小的给老汉。
他不敢乱用,搭乘不需要证件的黑车离开青川还需要一笔不小的话费,这次逃跑似乎什么也没有做成,没有死的勇气,最痛苦的事情反而成了还要继续活下去,他简直不敢想象今后隐姓埋名的日子,莫名的有些荒诞可笑。
“话都没讲两句,我还收你啥钱,你帮我把门拉下来就成咯。”
苏语跟老汉推搡了好一会儿,视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远处路灯落下的黯淡光亮下突兀地出现了几个黑衣黑裤的人,他们带着鸭舌帽,围着黑口罩,几乎连性别也辨别不出来。
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天在废旧仓库把混混打的半死的黑衣人,心脏猛地砸动几下,仿佛遇见了什么藏匿在黑夜里的怪物。
苏语不再和老汉推搡,甚至有些强硬地把老人推进了店里,对方嘴里骂骂咧咧地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就被他使劲挤进门内,他一把将铁门拉了下来,捡起地上的锁头合上,铁门从里面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也没管。
几乎扭头就跑,借着巷子里的黑暗藏住身形,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好几盏,越往深处越暗,直到最后一缕光亮被吞噬,他埋头彻底没入了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第四十九章 回家
“顾芝!你就是个疯女人,精神病院出来的神经病,顾家落到你这样的人手里才是万劫不复。”
男人被狠狠地放倒在地上,腹部干巴巴地瘪着,似乎刚刚挨过几记重拳,几个体型壮硕的保镖像是对付一只待宰的家猪般拽着男人肥胖的身体往门外拖去,哀嚎与惨叫声在做了满堂的会议室里凄惨地回荡着,会议长桌上几乎鸦雀无声。
到底还是久经生意场的老狐狸,深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不至于像肥胖男人一样因为接受不了暂时的利益分割而在会议上失态地大喊大叫,落得这样颜面尽失的下场。
枪打出头鸟,尽管诸多人对于会议的结果也是百般不愿,但也没人为这位曾经在酒宴上屡屡有过照面的男人站出来说情,他们缄默着望着长桌尽头的女人,几个资历稍长的参议者下意识地以为已经落为一捧黄土多年的顾老爷子又回来了。
曾经白手起家的顾家,即使如今已是青川的名门望族,也还是把弱肉强食这四个透着些许势利野蛮的大字刻进了顾家子弟祖训里。
成者王,败者寇,棋差一招…不,他们这群腐朽迂腐、无心进取的老家伙算是完完全全败给了曾经百般看不起的小丫头。
顾芝漠然地扫视一周,纤细瓷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一身标准的OL风,披着一件低调奢华的宽肩纯黑西装,灰色的包臀裙低至膝盖,桌下套着肉色丝袜的浑圆大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比起场上大多数人的正襟危坐,她显得要从容得多。
“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的话,那就散会吧,相信这次的方案能为顾家注入更多的新鲜的活力,当然…我也不会辜负了爷爷临终前的对我寄托的厚望,以后也要多多劳烦大家了。”
摆在桌前的手机震了震,顾芝瞥了一眼,微笑着补充了一句,“对于方案存在质疑的人也可以提出来与我探讨,我一定会…热烈欢迎。”
会议散的很快,几乎没一会儿就走的干净,比起所谓的意见,他们更想着如何断尾求生,好活过随后接踵而至的清算。
顾芝望着那些总是以长辈自居妄想高她一等的前辈狼狈地离开,心里激不起多少喜悦,她并不在乎自己身居多高的位置,甚至可以僵持如今的现状,可惜…耐心走到了极限,她已经等不了太久了。
她挥手让人关了门,盯着手机上那个未接的电话,双腿合拢并着踩在地面上,仿佛一下子失了刚刚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静姨,这个时候打电话…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他逃了,一切都如你所愿。”
“如我所愿?”,顾芝挑了挑眉,狭长的眼眸微眯着,闪动着冷冽的冰寒,“人被你放跑了,你似乎还很高兴?”
“我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家伙,怎么拦得住他一个年轻后生,我只是为了你死去的父亲照顾你一场。”,景姨的语气永远是那样清欢柔和,哪怕被刀比着脖子也不曾见她慌了语调,“顾芝,你真是长不大,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你这种人…永远得不到爱。”
锋利的指尖狠狠地刮在屏幕上,划开一道鲜明的白痕,电话被顾芝陡然挂断了,胸腔像是抑制不住熊熊烈火般剧烈地起伏着,她根本不愿意听那样的话,甚至深恶痛绝,他们从没有经历过,却又大发慈悲地劝人向善,轻飘飘地像是一片落叶,廉价而又毫无意义。
他们唯一不该的,就是不该对一个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疯子讲道理,她听不懂,也不想听,得不到的,那就死死攥在手里。
那个女人教的东西,不可能会错的。
手机忽然又响了,不是景姨打来的,顾芝接了,电话那边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股森然的血腥气。
“小姐,目标打了辆出租车走了,是现在拦下,还是…”
“不着急,让他再逛逛吧,就当…最后给他的自由吧。”
“可万一目标主动接触了认识的人,那就…”
“他不敢的,他虽然死了…但还是曾经的他。”,顾芝冷不丁地笑了笑,嘴角压下的弧度有些冷,“你们看着点就好,十二点到了再收网。”
顾芝挂了电话,一个人地坐在偌大的会议室里,身下是象征着主宰整个顾家的交椅,她孤零零地坐着,捂住脸颊,遮掩住脸上几乎快要抑制不住的难过,从她的身上看不见半点胜利者应有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