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1 / 2)

别墅区外的小道临近江畔,这个时候几乎看不见几个人,也没人发现他这个捧着一把钱,头发散乱的狼狈身影。

他焦急地辨析方向,无意间发现那辆送景姨过来的出租车居然还没来得及走,车门半开着停在路边,驾驶座上也看不见人。

苏语四下望了望,有些迟疑地打量着那个蹲在路边享受着抽烟的中年男人,他用从顾芝那儿偷来的发绳把头发粗浅地扎了起来,整理好衣襟,整个人看起来顿时精神了不少,只是衣着看起来有些单薄。

从这里到车辆多一些的十字路口还要很长一段路,要走上很久,时间浪费在这里实在是太浪费了。

他联想起妇人面对他的暴力行为始终温柔关切的语气,心头抽动着跳了跳,打消了疑虑,一步步朝着男人走了过去。

“师傅,这车还走吗?”

“走哇,现在就能走,小伙子去哪儿?”

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抬起头打量了苏语几眼,把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扔在了地上,站起身用鞋底把火星踩灭,“哎呦,烟瘾犯咯,难得来这边一趟,借着风吹得舒服就抽了一根,你们有钱人真好,天天睡醒了就能看这么好的风景,那房子…独门独栋的,盖的跟城堡似的。”

少年白衣黑裤,衣着清简,落至颈肩的黑发带着股文弱清致的书卷气,男人下意识以为他是住在这边的,他心里嘀咕着有些纳闷,现在的有钱人难道都不喜欢开车了么,刚刚送进去一个贵妇人,现在又来个花花公子。"

“那好,麻烦师傅了。”

苏语没有多解释什么,礼貌地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男人也上了车,引擎轰响着缓缓发动,他低头系着安全带,随口问道,“小伙子要去哪儿啊?”

苏语忽然被男人的问题难住,他怔愣着答不上来,视线从后座移挪到后视镜,沾了些泥点的镜面里盛出他的模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四十八章 黑暗

出租车最后停在了市中心某条不知名的街道,沿途耸立着精致的现代化建筑群,绚烂艳俗的霓虹灯挑起了夜色阑珊,灯下人声鼎沸。

人海如织的街头熙熙攘攘,行人的衣着愈发清凉,似乎一晃眼就到了夏天,人群在热闹的街头涌动着,仿佛落入了慢镜头中被拉的很长很长。

苏语目光有些呆滞地融入嘈杂的人群,像是陷入了危险的流沙,越挣扎陷的越深,总有一天会淹没他的身体,被彻底掩埋,入目皆是黑暗。

他渴望的自由得到的有些太过于简单,以至于握紧自由时生出了一股浩瀚的迷茫感,他坐在出租车上思索了良久,竟然找不出一个能去的地方,昔日的朋友或是亲人,大概都不愿意看见一个已经在葬礼上与他们做过道别的人如同不死的幽魂一般出现在面前。

一个人接连死了两次,他一时想不清到底是好运还是痛苦,可谁又能再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好像无路可去,苏语思考了很久,得到了这个近乎残忍的答案。

他还是麻木地走了很久,甩开了身后繁华热闹的长街,灯红酒绿渐渐远去,隐没在巷口幽深的黑暗里,只余下头顶老旧的路灯滋滋地响,黯淡的灯光里垂下了拉长的瘦弱黑影,就那样弯着腰走,鸭舌帽遮住眼睛,仿佛被沉重的萧索压的抬不起头。

巷子口附近有一条很破旧的小吃街,长年累月沉积的油污堆在油烟扇附近的墙壁上,昏黄的油腻浓烈到近乎发黑,像是在墙上泼了一桶粘稠的黑墨,渐凉的晚风拂过脸颊,油烟扇拖着扇面上昏黄的油污无力地转动着。

小吃街做的都是照顾附近学生的生意,半夜十一二点几乎再没什么客人了,许多店家都熄了灯,一长溜的小炒店关了大半,剩下几家还亮着劣质的白炽灯,忙碌着收拾店面和准备第二天的食材。

一阵极为难听刺耳的摩擦声忽然吸引了他有些迟缓的注意力,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正伸着弯曲的手臂用手里的长沟子去拉头顶生了锈的挂式拉伸门下来,动作有些难言的艰难。

是家很旧的小卖铺,成人图方便顺便来这儿买些烟酒,小孩子就惦记着货架上的小玩具和橱柜里的糖果。

苏语停下步子,怔愣着在一边看着没吭声,他定定地望着摆放着密密麻麻的香烟的玻璃橱柜上面隔着一部几乎很少能见到的台式电话,深蓝色的…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他向着小卖铺慢慢走了过去,头发稀疏的老汉背对着他,几根灰白色的头发苟延残喘般耷拉在脑门上,老汉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费力地用挂钩拉着伸缩门,可似乎转轴卡住了,怎么也拉不动,离得近了还能听见老汉急促的喘息声。

“大爷,我来帮你吧。”

老汉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似乎不太相信自己有些失灵的听力,迟疑着转过身,才发现原来身边真的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

他眯着眼睛,借着昏暗的路灯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笔挺的少年,老汉真的年纪很大了,脸上长了老人斑,额头上松弛的肉堆积在一起,撑起有些发黄的白背心的肚子也呈现出不太健康的臃肿。

“哎呦,小伙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乱逛啊,快点回去吧,我都习惯了。”

老汉下意识地以为苏语也是附近学校里那些总是来这儿赊账买烟的流氓混混是一路人,不然也不会留这么长的头发扎个小辫,还三更半夜不归家,可又想着那些坏学生可不会好心来帮他拉铁门,又宽了心,操着一口地道的青川话语气和缓地和苏语搭话。

“我想…我想用用电话,可以吗?”

苏语指了指那部摆在橱柜上的台式电话,恳求地问道。

“用吧用吧,快点儿打完,老家伙我马上要收摊咯,年纪大了真是越来越熬不住,想我年轻的时候,长的可比你还俊呢,小姑娘大把的追咱呢。”

老汉似乎是回忆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忽然有些感慨,收起了挂钩,铁门垂在了半空,留给了苏语打电话的时间。

苏语笑了笑,没搭话,盯着摁在台面上的电话,深蓝色的电话上染了些手汗放干以后留下的污渍,他并不嫌弃地拿起来,手指停在那些已经褪了色看不清数字的按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现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智能时代,唯一让人觉得新奇的进步居然是很少再有人会掉手机了,电话簿都化作数据存在手机里,除非是最亲的亲人,否则即使是很要好的朋友也大多不会记得对方的电话号码。

可他活了这么久也没有和那个血缘相近的亲人太过亲近,在他最迷茫无助的时候,脑海里突然窜出了一串突兀的数字,他不敢停留太久,担心老汉以为他是来寻乐子的,就下意识地照着摁了出来。

手指停留在醉酒一个数字上停顿了一会儿,苏语忽然意识到拨通这个电话以后意味着什么,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却还是她。

犹豫只是一霎,苏语摁了下去,听筒那边响起了台式电话特有的铃声,半夜十一二点,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睡了,掌心不受控制地渗出汗液,粘腻腻地糊在电话上。

时间在粘稠的黑暗里流动的格外缓慢,入夏以后蚊虫渐渐多了起来,在夜里总是叫得让人很烦躁,铃声响了完整的一遍,又开始重复,他几乎没有落下一个音节。

人在昏暗的巷子里总是下意识地向着路灯的方向走,哪怕灯光黯淡到等同于没有,但那也是一抹光,至少他能借着那点儿光看见自己身后的影子,告诉自己他还活着。

咔!

听筒突兀地响了一声,心脏在这个瞬间陡然停滞,接着在听见耳畔响起了那个熟悉到快要刻在脑海里的声音的瞬间疯狂地跳动起来,女孩的语气永远是那样轻细,却又透着让人觉着舒服的温柔。

“喂?你是?”

苏语把嘴巴张开很大,像是刚刚被救上岸的溺水者,渴求着呼吸每一缕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氧气,声带震颤着,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想的那些话实在是太多了,堵塞在嗓子眼出不去。

每一句话似乎都很重要,却又好像显得那样多余。

他该说些什么?

告诉女孩其实他还没死,又或是问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还想着打探一下他妹妹的消息,到底有没有因为自杀留下什么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