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我有家(2 / 2)

末日之倖存偏差 Doris 3559 字 12小时前

只要转身,只要往上走几步,就能找到。

胃里猛地缩紧,我把牙咬得发疼。

「不能。」

对面问: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开始把楼上的人当成别的东西。

因为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因为我怕走到一半,便再也记不起身旁那些人不能伤害。

这些话都还在脑子里。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它们出去。

「不知道。」

不对。

我知道。

只是字又散了。

我停了很久,才终于抓住最重要的那件事。

「我会忘。」

说完后,我忽然很害怕。

下一次醒来,我可能会忘记自己有家。

忘记名字。

忘记楼上的声音不是食物。

也忘记自己为什么一直守在入口。

不能再等了。

楼上的人必须先离开。

「带他们走。」

对面问:

「什么?」

「楼上的人。」

我停了很久,才找回最后两个字。

「带走。」

通讯突然中断。

没有人再回答。

我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听清楚,只能继续坐在入口。

门外的东西不敢进来。

楼上的人也不敢下来。

我待在两者中间,不知道自己是在保护他们,还是在把自己关住。

那一夜很长。

我不只一次在扶手旁醒来。

每次都只能退回入口,再把自己压回原来的位置。

只要脚还停在门边,就代表我没有走上楼。

地下那个仍然在。

不需要听见,也能感觉得到。

他醒了。

脑子里其他的声音都在害怕他。

我也一样。

可楼上的心跳还在。

所以不能离开。

天还没有完全亮,外面忽然响起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门外那些东西开始往东侧移动,一个接着一个从行政楼前经过。

它们都在追逐声音。

我没有动。

甚至没有往那边看。

楼上还有人。

如果我离开入口,外面的东西也许会进去。

所以我仍然靠着墙,把门堵住。

过了很久,有人进入行政楼。

是昨天叫我停下的那些人。

他们从我旁边经过,上楼检查。

我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

「确认人数。」

「四十四。」

四十四。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原来楼上有四十四个人。

那些我整夜不敢靠近、不敢抬头细听,只能一次次把自己压回入口的人,总共有四十四个。

原本是四十七。

有三个人昨天出去找食物,没有回来。

他们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

楼上的人也没有等到他们。

救援队开始检查伤势。

两个重伤。

五个轻伤。

一个高烧。

他们把人分成几组,准备从后门撤离。

血的气味一阵阵从楼梯上飘下来。

我把指甲陷进掌心,不去分辨谁受了伤,也不去看谁正从楼上经过,只数那些逐渐远去的脚步。

一批。

又一批。

我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只记得刚才听见的数字。

四十四。

必须全部走完。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

那些东西仍被吸引到很远的地方。

我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

还有人在楼上。

只要还有一道心跳,我就不能离开。

最后一批脚步终于从楼梯上消失。

行政楼慢慢安静下来。

没有哭声。

没有急促的呼吸。

只剩几个救援队员仍在一楼。

那个昨天叫我停下的男人走到入口。

他和我保持着几公尺的距离。

「你不走?」

我看着他。

要。

脑子里的答案很清楚。

我想走。

我有家。

我想知道自己叫什么。

想离开地下,离开那些我不敢回想的空白,也不想在下一次睁开眼时,连家这个字都已经没有意义。

带我走。

绑起来也可以。

关起来也可以。

只要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些话第一次没有散。

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真的能说出口。

可他的身后是四十四个人。

两个重伤。

五个轻伤。

一个正在高烧。

有人走不快,有人必须被抬着。

我只要忘记一次。

只要身体比脑子里那个「停下」更快一次。

就会有人死。

「不走。」

他告诉我:

「你留在这里会死。」

我知道。

我不想死。

我还想回家。

「可能。」

不是可能。

只是我已经说不出更完整的话。

他又问:

「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害怕。

因为我太想跟上去,所以只能留在这里。

因为我想活,却不能拿他们的命来试自己还能清醒多久。

「不知道。」

我先说。

不对。

不能只说不知道。

如果没有说清楚,他或许会再劝。

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拒绝几次。

他的心跳也很清楚。

我低下头,不去看他的颈侧,也不让自己往前。

「我出去……」

后面的字又不见了。

会忘。

会失控。

会把身旁的人当成可以填满飢饿的东西。

「可能会杀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劝。

外面的脚步还在远去。

他也没有时间留下。

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胸口却忽然很痛。

他听懂了。

所以他不会带我走。

这是对的。

他不能用四十四个人的命,赌我还能记得多久。

可我还是希望他说有办法。

希望他告诉我,他们可以把我绑起来,可以再想别的方法。

希望他再问一次。

你真的不走吗?

他没有。

只是问我:

「地下那个是什么?」

「不知道。」

「但他醒了。」

「你怎么知道?」

「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声音。

不是气味。

只是那个存在压在脑子里,让所有东西都安静下来。

「他。」

我只剩下这一个字。

外面的撤离队伍已经开始移动。

男人最后对我说:

「我们会带他们走。」

我低下头。

没有回答。

我想说谢谢。

也想问一句,那我呢?

可我已经做了选择。

而且那三个字,我也想不起来该怎么说。

只能听着他的脚步离开。

行政楼彻底安静下来。

四十四个人走了。

全部。

我仍然坐在入口,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挡着门。

外面的金属撞击声还在持续。

我慢慢站起来,走出行政楼。

那些原本被引走的东西忽然停了。

最前面的先转身。

接着是后面的。

一个又一个。

它们不再理会远处的声音,也没有去追已经撤离的人,只从不同方向往第二收容点走。

回检验中心。

它们经过我身旁,没有攻击,也没有靠近。

检验中心入口附近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道气息和地下最深处的一样。

最里面的那个真的出来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站在昏暗的入口。

那些回来的东西逐渐停在他周围。

不再低吼。

不再推挤。

只是安静地聚集在那里。

我站在广场上,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从行政楼里出来。

后面有什么?

我转过头。

门开着。

楼里没有心跳。

没有人。

走了。

这个念头还很清楚。

四十四。

有人说过这个数字。

四十四个人。

都走了。

好。

为什么好?

我站了很久。

想不起来。

脑子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东西。

楼梯。

门。

脚步。

一个男人问我走不走。

不走。

为什么?

杀人。

人。

四十四是人。

不能忘。

检验中心入口的影子还在。

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压过来,把脑子里剩下的声音一点点按下去。

家。

这个字忽然浮上来。

我有家。

不是这里。

在哪里?

不知道。

家里有谁?

不知道。

他们怎么叫我?

我叫……

名字应该就在很近的地方。

可是抓不到。

前面有很多东西。

身体往前走了一步。

不对。

什么不对?

四十四。

这个数字还在。

四十四个人。

都走了。

不能追。

脚停了下来。

检验中心入口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脑子里剩下的声音迅速沉下去。

家。

名字。

叫我停下的声音。

都在变远。

只剩最后一件事还没有忘。

人。

不能吃。